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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朝云被顺利地带到了审讯室。


    她一进来,郑子骞就本能地不自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由刚刚的跷二郎腿大爷相变成了变成了规规矩矩的那种。


    对这个女子,他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一看过来,他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好像他稍微敢动歪心思,就会有一只手毫不留情地砸上他的脑袋,像是苛责,又像是管教。


    至于那只手的主人是谁,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根本记不起来。


    狱卒本来想按照流程把朝云绑起来的,但她的目光一斜过来,寒冷刺骨,他的手顿在空中,一时没敢再往前伸。


    好在郑子骞及时发话:“这个算了,别绑了。”他看向朝云,眼神微微有点躲闪,“你…你想见我干什么?还没轮到你呢。”


    王霸天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女子肤若凝脂,白皙纤瘦,抬眸敛眉之间,既有灵动盈盈之感,亦有潇洒利落之意。


    美是一定美的,而且吸睛夺目。


    可郑子骞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个不寻常的眼神。


    这太奇怪了。


    朝云没理会王霸天的眼神,她径直走上前,没走一步,狱卒们就纷纷握着刀挡在郑子骞面前:“少城主小心,此女身上有暗器,防不胜防,容易加害少城主。”


    “暗器?”郑子骞害怕地往后挪了挪,一触及朝云的眼神,他又怂地一批,“那个…你,你有什么话就站在那儿说吧,别往前走了。你不往前走,我就让他们都让开,行吗?”


    朝云脚步顿了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往前继续走。


    随着距离的拉近,郑子骞身体逐渐开始发抖:“你你你你憋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然而,还没等他不客气,朝云就已经离狱卒的刀很近了。在狱卒下定决心举起刀要砍向她的时候……


    咣当当。


    所有的狱卒纷纷身体软了下来,倒在了地上,唇角有血流缓缓流下,眼睛一闭,竟是都死了。


    “啊!”


    看到这一幕,郑子骞和王霸天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后躲。王霸天站着,跑的时候方便不少,但是他也不敢往门外跑,只敢往稍远一点的墙角躲。


    但是郑子骞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坐着椅子,往后仰的时候椅子被他掀翻了,他跑的时候绊了一下。但是就这一下的功夫,他的后背上就踩上了一只脚。


    一开始的时候力道很轻,他以为是因为对方没劲儿,于是趁着这机会想赶快向前跑,然而在他的手伸出去的下一秒,背上的重量陡然变沉,郑子骞一下被踩在地上。


    朝云面色冷淡,看向缩在墙角的王霸天:“给我把手铐解开,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他的命。”


    “我…我…”王霸天欲哭无泪,“我没有钥匙啊!!”


    朝云睨他一眼:“有手吗?”


    王霸天点点头。


    朝云:“那就去给我找钥匙。”


    王霸天恍然,连忙站起来:“好,好,我这就去找!”


    朝云脚下碾得更狠,郑子骞痛呼一声,朝云提醒道:“你给我老实点,你敢动一丁点小心思,我立刻就敢要他的命。”


    王霸天忙不迭点头:“是!是!我保证老实!”


    朝云暂且满意地收回目光,而她脚下的郑子骞却在听到她说的话后,陷入了极深的回忆中。


    那些早已尘封起来的、模糊的回忆,在朝云的话里渐渐清晰了一些。


    他出生之前,他娘还不是什么城主夫人,那时候的城主其实是他的嫡母,据说嫡母在生孩子的时候元气大伤,差点一命呜呼,后来虽说是命大活了下来,但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整日缠绵病榻,捧着药罐子吊命罢了。


    那之后,他爹便代为掌管了城主之位,一次偶然,他爹在青楼遇见了一个女子,当时嫡母已经几乎连屋子都不出了,醒着的时间还不如睡觉的时间多,自然没有精力来管这种事。当然,也许是他爹压根就没告诉吧。


    他爹纳了青楼女子为妾,然后生下了他。


    后来郑子骞长大了点,满府疯跑的时候,偶然遇见一个自己从厨房端饭菜的小姑娘,说是小姑娘,其实郑子骞当时比她要矮要小。她端着饭菜,小短腿飕飕地走,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追出来想要帮她拿,她没理,走得却越来越快。


    郑子骞那时候太小了,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他就像找到同伴一样,趁着丫鬟没注意,蹬蹬蹬跟了上去。


    可是他走得太慢,又不认路,就把人跟丢了。


    他左右看了半天,发现四周都没有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害怕地哭了。


    他刚开始张嘴嚎,脑门就是一痛。


    “小鬼,你嚎什么?我娘在睡觉呢,你给我老实点!”


    稚气软糯的女孩声,可听上去却凶巴巴的。


    他睁开眼去看,发现他跟丢的那个女孩就站在墙的另一边,她两只手撑在墙上,小手里还攥着一颗野果,另一颗用来砸他了。


    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找到了,郑子骞立刻不哭了,笨咔咔地往前挪了两步,仰头看她:“你是谁啊?”


    这时候,女孩的形象就开始模糊起来,她好像张嘴说了一句话,但是郑子骞看不清了。


    他只记得后来有很多次,他都会见到那个女孩,有时在河边,有时在树下,有时在墙头,每一次女孩都有事情做,她似乎懒得理他,又似乎很凶。


    “郑子骞你给我老实点,别总想做坏事。”


    “你是不是要笨死了?在这么小个院子里都能迷路,不是苯是什么?”


    “我是你长姐,长姐懂吗?你得听我的!”


    再后来……


    再后来,他爹又纳了几个妾,他和长姐又多了个弟弟,他们三经常上蹿下跳的,长姐和弟弟都很聪明,他们总是能带着他躲起来,没有人能找得到。他娘不让他出去和他们玩,他俩也总能想到办法把他带出去。


    弟弟总是很乖,而且很聪明,他总能得到长姐的夸奖,但是到了他这里,长姐就总会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凶道:


    “老实点,不许欺负人!”


    “老实点,不许动坏心思!”


    他常常委屈地捂住头,眼泪汪汪:“我没有啊!”


    他不懂为什么不能随便惩罚那些丫鬟,明明他娘也这么做过。


    他不懂为什么他捣毁蚂蚁窝踩死蚂蚁就是动坏心思,明明从前在院子里做这些没有人会说他不对的。


    他都不懂,可长姐和弟弟似乎也说不明白,他们只知道那样不对,即便他们是“大小姐”“大少爷”,也不可以。


    然后再后来,他的脑海里就没有三个人在一起相处的片段了,记忆不知道从哪一年彻底分割,嫡母病情恶化,他娘带着长姐外出上香祈福,好几天都没回来。最后是他爹派了许多人出去找,才在一个悬崖边上找到那辆城主府的马车。


    他娘和贴身丫鬟灰头土脸地昏迷在车底,所有车夫家丁统统找不见了,甚至连长姐也失踪了。


    他娘醒来后,哭着说是半路遭遇了山贼,在抢夺钱财的过程中,马车不慎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她被撞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回到府中了。


    他爹发出了许多告示寻找长姐,可杳无音信,后来渐渐的,也就放弃了。


    但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那一年。


    长姐失踪,生死未卜;嫡母气急攻心,吐血而亡;还有弟弟,他从树上摔了下来,两条腿摔折了,成了残废,从此坐上轮椅,只待在房间里,再也不去找他玩了。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情在他脑海里成为了模糊的月亮,他从不抬起头去看。


    渐渐的,他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暴躁的长姐,忘了城主府被遗忘的一个破院子里,还有一个曾经和他一起抓过鱼,一起爬过树的弟弟。


    他爹成了城主,他娘成了名正言顺的城主夫人,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朔州城的少城主,城主唯一的嫡子。


    回忆翻涌上来的时候,手铐已经被王霸天打开了,朝云活动活动手腕,依旧把郑子骞踩在脚下。


    王霸天小心翼翼地提醒:“姑娘,我表哥……”


    朝云瞥他一眼,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要放了他?”


    朝云挪开脚,一把郑子骞提起来,警告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我身上全都是毙命的毒药,别逼我给你吃。”


    郑子骞眼眶顿时一湿,嘴比脑子快上一步,脱口而出:“长姐!”


    朝云猛一抬眼,右手掐上郑子骞的脖子,声音冷得像冰:“你认错人了,别废话。”


    “把我的朋友都放了,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啪。


    啪。


    啪。


    审讯室里回荡着厚重的掌声,朝云掐着郑子骞转过身,黑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审讯室团团围住,悄然无声。他们整齐地侧过身,一同让出一条路来,宿将军从中间不慌不忙地走出来,黑沙恭敬地跟在身后。


    宿将军的手还维持着鼓掌的姿势,脸上带着笑:“姑娘真是果敢聪颖,在下佩服。”


    朝云掐着郑子骞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把我们六个放了,三个时辰之内,你的人不许来追。说明白点,你要保证,我们六个人活着离开朔州城,不然我就杀了他。”


    她今日这般威胁翻脸,这朔州城内他们是必定待不下去了,唯有离开这里,才有希望。


    “好啊。”宿将军一口答应下来,“把其他人都带上来。”


    方天曜几人很快被押上来,黑甲卫让开,更方便朝云看见每个人的脸。


    谢衡依旧是刚刚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朝云望向宿将军:“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宿将军笑:“立字据,盖我的印,如何?”


    朝云根本不信:“将军若是个在乎信誉的人,就不会出现在朔州城了。更何况同样的亏,我不吃第二次的。”


    宿将军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那你想如何?”


    朝云从腰封里掏出两小包东西,扔给他。宿将军一把接住,听见朝云说:“红色的是断肠丹,白色的是解药,不过只是一半,只能挺三个时辰。你把药吃了,我们出城,三个时辰之后,我会让人把解药送过来。我只相信毒,将军考虑一下吧。”


    随着她一句句把打算说出来,宿将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握着手里的药,抬起眼看她:“少城主年少有为,为了歼灭贼人身先士卒,想必城主知道,只会为之骄傲。”


    朝云面不改色:“将军,你来朔州城才不过几日,脚跟都没站稳,郑子骞今日死在这儿,你的名声就算彻底臭了吧?逼得城主主动让位和杀了城主让位……这里面的区别可不算小吧?”


    “再者,我劝你别把我们逼上梁山,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我还想活着出去。但你如果一定要鱼死网破,那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她这话一出,围着牢房的那些黑甲卫都有些不安地看向宿将军,黑沙面色一沉,脖子轻轻歪了下。


    朝云手下立刻一用力,郑子骞瞬间嗷了一声,朝云看向黑沙说:“你最好别动,我自幼工于毒术,最擅长悄然无息间取人性命,不等你靠近我,就已经没命了。哦对,也许还会连累到你身后的主子,毕竟毒不认人,你说对吧?”


    黑沙立刻顿在原地,一步都没敢迈出去,他看向身旁的将军。宿将军朝他摆了下手,做出“下去”的手势,然后拿起那颗断肠丹,眉眼中少了几分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笃定,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我吃了这断肠丹,到时候你们一跑出城,解药也不给我送来,那我不是赔死了?”


    朝云冷眼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宿将军把玩着手里的毒药,说,“你们留下一个人当人质,三个时辰之后,解药不到,我就和你们的朋友同归于尽。”


    朝云思考一秒,干脆点头:“行,我留下,你把断肠散吃了,别耍花样,我的毒吃完有什么症状我还是知道的。”


    宿将军没立刻动,反问:“你留下?你确定?”


    朝云不假思索地想说确定,好几个声音忽然抢先说:“不行!”


    齐端他们说是正常的,但是……宿将军看向被朝云挟持的郑子骞:“少城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子骞摆摆手,他的脸已经被憋得通红,呼吸困难:“宿将军,我要扣下那个人,他之前当着城里百姓的面打我,把我身为少城主的面子都丢光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赫然是被架着的方天曜。少年眼神平静沉着,抬眼便有股气势扑面而来,黑沙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宿将军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又点点头:“既然少城主发话了,那就把此人扣下吧。”


    宿将军笑着让路:“姑娘,请吧。”


    朝云没动:“不行,我不同意,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留下,那只能是我。”


    “朝云。”齐端叫了声,望向宿将军,“将军,麻烦你先让他们放开我,我去劝她。”


    宿将军哦?了声:“你们已经决定抛弃这位……朋友了?”


    齐端轻笑,看起来有一些凉薄:“抛弃谈不上,但我们断然没有让一个小姑娘留在这种危险之地的道理,总要有人留下,天曜会理解的。”


    宿将军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抬抬手:“把这位识时务的少侠放开。”


    齐端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走进了审讯室,然后站在朝云身边,伸出手:“交给我吧。”


    朝云不动:“我留下,你们带谢衡去治伤。”


    “别犟,”齐端扣住郑子骞的脖子,把朝云往前推了推,“出去,顺便把我们的扇子醒木什么的都拿回来。”


    朝云被他拽着往外走,方天曜被黑甲卫架着往审讯室里走的时候,刚好和她打了个照面。朝云当时就急了,想扑上去把他救下来,却被程六及时拦住。


    “天曜!”朝云红了眼,挣扎的时候不小心在程六脸上划了一道,“天曜,让我留下吧!他们不敢伤我的!”


    方天曜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略过,然后被架进了审讯室。


    程六扣住朝云的肩膀,沉声说:“朝云,你冷静一点。”


    朝云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泪水盈眶:“冷静冷静冷静,怎么冷静啊?谢衡伤成什么样你看不见啊?怎么?非得天曜也变成这样你才高兴啊?!”


    程六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强硬地扣着朝云的肩膀,把她往外带着走,一声不吭。


    宿将军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来人,把搜上来的兵器都还给诸位少侠。”


    东西很快取来,几人检查无误后才各自收起,包括方天曜的寒水剑,程六也一并收了起来。


    齐端望向宿将军,说:“我数三个数,将军服毒,我放人,如何?”


    宿将军不太情愿地点了下头,又朝朝云看了一眼,见她正看着方天曜,眼里满是担心和不甘,泪水连连,这才稍稍放下心。


    “三…”


    “二…”


    “一…”


    宿将军吞下断肠丹的瞬间,眼下就开始发青黑色。这药效极快,感觉到腹部传来疼痛,宿将军立刻把解药吃下去,疼痛消失得也很快,只有微弱的、之前残留下来的感觉,像许多蝎子一起蛰他一样。


    眼底的乌青色没有散去,齐端料到这就是朝云所说的症状,手里一松,一推,就把郑子骞给放了。


    “告辞,将军。”齐端和了尘一起扶着谢衡往外走,快要离开审讯室周围前,齐端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将军,如果我们发现被人跟踪了的话,解药可能就要打折扣了。”


    宿将军猛地一甩袖子,转身看着方天曜,语气森然:“把人架起来,好好看管。”


    眼底的一条乌青明显,看上去颇为渗人,周围寂静无声,每个人都蹑手蹑脚地做事,生怕被宿将军盯上发火。


    郑子骞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稍稍缓过来之后,他又想起什么一样,急忙站起来:“将军,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宿将军正在气头上,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郑子骞忙带着王霸天离开了牢房。


    齐端几人极快地离开了城主府,跑出一条街的时候,才停下来稍稍休息。


    “谢衡,你怎么样?”朝云拍了拍谢衡的脸,眉头紧蹙,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的不甘倔强,“趁着时候还不算晚,去找个医馆吧,我那边没有药。”


    了尘担忧地看着她:“朝云……”


    “嗯?”朝云扭过头,瞥见他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恍然,“我刚刚是装的,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


    了尘看了看程六脸上的抓痕,又长又狠,都已经往外渗血了。他一脸呆滞:“装……的?”


    齐端点点头:“当然了,咱们毫不犹豫地扔下天曜就走那个将军只会怀疑天曜对我们来说不重要,那样他不会放我们走的。”


    了尘一脸呆滞地看向程六:“你也早就知道了?”


    程六用舌尖推了推腮,伤口碰到风,还有点疼:“也没有很早,我上去阻止朝云的时候她掐了下我,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以朝云的脾气,真生起气来怎么可能掐他胳膊?直接上拳头抡才是真的,扇巴掌这种事更是不可能,除了当时疼一点还有什么用?


    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只有一个可能:她在演给外人看。


    了尘如遭雷击:“所以只有我没看出来吗?”


    “习惯就好。”


    朝云问:“所以咱们到底怎么把天曜救出来?”


    三个时辰,够方天曜死上上百次了。其实他们和宿将军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果他们五个真的就这样走了,那就相当于用方天曜换了他们的命。


    三个时辰之后,他们就算真的跑成功了,解药送到了宿将军手中,到时候方天曜怎么跑?


    跑不了,没可能。


    “先去找医馆把谢衡安顿下来。”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医馆。


    老大夫正在为谢衡上药包扎,他一边用颤颤巍巍的手给谢衡缠着纱布,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半点也不闲着。


    “哎呦喂,真是越赶时间越有事,这怎么能被人抽成这个样子?”老大夫痛心疾首,“再来晚一点血都流干了。”


    齐端玩笑道:“没事儿,流干了我们给他匀点就是了。”


    老大夫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你这打扮,最起码也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跟江湖上那些人一个德行,插科打诨的,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齐端无奈:“老伯,我只说了一句话。”


    老大夫不讲理地哼了一声:“说起来,你们来的真的太不巧了,我的医馆这几日都没有病人,好不容易等到钱府小少爷生病了请我过去,你们可倒好,临时给我出难题。”


    谢衡额头上渗出颗颗冷汗,气息很乱,他低声问:“老伯,今日天刚黑下来,街上为何就没有人了?”


    老大夫哎呀一声,抱怨道:“还不都是因为宿将军吗?他带来那么多兵,吃饭喝水都要钱,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城主府又不会出钱,就只能给我们这些老百姓增加赋税呗,以前交完赋税正常生活还不成问题,现在……唉,现在我们能吃得饱饭都是奢侈了。”


    朝云一直盯着他包扎的动作,听到这里,才移了移视线:“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是啊,赋税增加,百姓的生活都难了不少,这几天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以前有点小病他们还会来医馆,现在都在家里自己捂,只要死不了都不来看病了。更别说那些饭馆啊胭脂首饰铺子,都没生意做了。”


    老大夫扯了一下绷带,这一下似乎格外地疼,谢衡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抖了抖,就要往旁边倒去。齐端连忙上前扶住他:“就没有人提出抗议吗?”


    老大夫点点头:“当然有,但是所有反抗的人都会被那些士兵就地正法,而且上面没有人管这种小事的,他们并不在意百姓的死活,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敢反抗了,他们连家门都不出了。”


    程六抬起眼,几人无声交换了眼神,没再说话。


    等把谢衡整个人包扎完,老大夫瞬间松了口气:“好了,这伤员不能随便动,你们就待在这儿吧,我要去钱府了。”


    齐端颔首:“多谢老伯。”


    老大夫离开,程六把门关上,坐到桌子旁,紧紧握着刀,表情肃穆:“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衡缓了缓呼吸,声音虚弱:“我刚刚细细想了想,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把天曜救出来,我们逃离朔州城,扔下这里的一切,想来以后大抵也没机会回来了。”


    朝云倚着墙壁环胸而立:“如果你觉得有可能成功,我就选二。”


    程六:“我也选二。”


    了尘合起掌,望向谢衡:“我也选二。”


    齐端低下头,轻声笑了下:“我现在算是明白我们六人为何会机缘巧合地聚在一起了。”


    谢衡往后坐了坐,倚上墙壁,烛火跳跃着,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既然大家的选择都一样,那我就详细说说第二个选择。不想就此逃走,我们只能把宿将军……”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得懂未竟之意。


    程六问了个自己最担心的问题:“那那些士兵怎么办?光是黑甲卫就已经能让我们脱层皮了。”


    “擒贼先擒王,世上的确不乏令人信服的将领,但这位宿将军绝对不是,我不相信那些士兵对他会有多忠心。换句话说,忠心不二的人是有的,但绝对不会多。只要把宿将军和黑沙铲除,那些士兵也不至于一定要对着我们刀剑相向。”


    “我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是需要寻求一些帮助,即便如此,我们能赢的概率也不过四成。”


    几人注视着谢衡,听到这一句的时候,齐端略略挑了下眉:“竟有四成?我以为能有两成就不错了。”


    “倒也不至于这么少,毕竟我们在这城中好歹也待了几个月,还不至于毫无根基。但如今最大的问题是……”谢衡皱眉说,“我未曾去过城主府,不知道城主府的构造,没有图纸,我推不出守卫分布的情况。”


    说完,了尘他们不约而同看向齐端,齐端表情一僵:“我确实是探查过城主府,但那时候里面夜夜都有暗卫守着,我根本没法靠近,我只了解大门到书房的那一段路,连远一点的卧房都是我进去现找的。”


    “唉。”


    他们失望地移开视线。


    朝云忽然出声:“我来画吧。”


    了尘惊讶地看着她:“朝云,你真的能画?”


    朝云嗯了声,坐在桌子旁:“不就是把城主府的构造吗?”


    谢衡点了下头。


    朝云拿起笔,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行了,交给我吧。”


    “还有城周围的士兵分布,这个需要查清楚,要知道具体人数才能做判断。”-


    茶馆一伙人被宿将军抓走这件事其实只有周围的邻居知道,但随着这几日百姓的生活愈加不好过,方天曜他们被抓的事情就渐渐传开了。


    人传人有个特点——容易离谱。也不知道过程是什么样的,反正消息传到钱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方天曜他们挑战黑甲卫的威严,血溅当场,死状及其凄惨。


    钱峰后来有去现场看过,也向周围店铺的人打听过,那几个人是被抓起来了,当场死是不可能的,不过过了好几日,现在的生死就未可知了。


    自从钱峰今天下午得到这个消息,他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擦拭着刀,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剑上移开。


    他的那群兄弟们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对于前段时间他们大哥莫名其妙地从那种心情中恢复这件事,他们对方天曜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毕竟大哥看起来和他关系变得还不错。


    这会儿,他们都坐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他们再清楚不过,这是钱峰思考的惯用动作。倘若此事简单不已,他没必要纠结这么长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钱峰扔下白帕,把刀插回刀鞘之中。他抬起眼,望着院子外面的人来人往,他说话的时候不快,却掷地有声:“我要夜探城主府。”


    他要帮方天曜他们从里面逃出来,如果对这种事都能视若无睹,那他也真不配称为一个人了。


    对于这帮想要帮他的兄弟,钱峰不打算让他们也跟着涉足危险当中:“你们在外面帮我看着,打打掩护就可以了。城主府,我要一个人进。”


    他没通知任何人,带着人要离开钱府,快到门口的时候,管家正接进来一个拎着药箱的老大夫,他正在解释来晚的原因:


    “我本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出门了,但是医馆临时来了一个伤得很严重的病人,我就帮他上了药又包扎了一下,不过还是来晚了一些。”


    “不过说起来,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惹了什么麻烦,居然全身能被抽成那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上寻仇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百姓,面对那样的疼痛都能面不改色,这群人起码是经常见血见伤的……”


    擦肩而过时,钱峰刚好听到这一段,他连忙站住脚步,回身向这位老大夫打听:“老伯,我想问一下,你见到的那几个人是不是一共六人,五男一女,其中一个佩着剑、一个佩着刀,还有一个是和尚?”


    老大夫点了下头,又摇摇头:“对——不对,他们一共五个人,只有一个佩着刀的,没有佩剑的。”


    钱峰惊得睁大了眼:“没有佩剑的——”


    怎么可能?!


    难不成只有方天曜自己被关进城主府了?不对,他们应该都进去了才是,不然不可能有人身上有鞭伤,谁能把那帮人伤成那样?


    钱峰急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城西,一处破旧的宅子。


    和那群居住在城隍庙的东丐不同,西丐显然更为奢侈一些,他们已经更多地依靠自己在城中遍布的人脉为人提供消息,而不是单纯地讨饭。


    而此时,亥时一刻,在没有夜晚活动的朔州城,正常百姓早已睡下,像老大夫那样为生活奔波的人,偶尔也会有一些。


    门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动作利落地在上面敲了两下。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而且停在门口。


    年轻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怕惊扰黑夜一般:“几里风,几里路,几月待花开。”


    门外的人回道:“三两酒,三两情,三月无离人。”


    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乞丐看了来人一眼,然后侧身摊手:“少侠请,我立刻差人去叫醒帮主。”


    黑色斗篷下的人点了点头,迈过门槛的时候,月光在他的侧脸上一闪而过,刚好将他照了个清楚——


    此人正是齐端。


    而与此同时,了尘正在出城的路上。


    他费了不少劲,才绕过城门口守着的那些守卫。


    自从方天曜上次把他们都放倒之后,城门口的守卫数目就增加了一倍,而且比之前更认真,更谨慎。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把这章设置成今天晚上的九点了,刚刚才发现,对不起大家,手动下跪,我脑袋可能是有坑【捂脸】


    为了庆祝这本书达到二十万字,这章二分评论发些小红包吧,第一次尝试,不知道能发出去多少,开心!


    注:钱峰是之前主角团去参加知识竞赛遇见的小可怜,他和方天曜比武失败过,后来方方给他画了刀谱,两个人冰释前嫌。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西街。


    一所宅子里。


    齐端坐在圆桌的一旁,一个身体健壮的男人坐在他的正对面,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没有像一般乞丐一样穿带补丁的衣裳,一缕头发在鬓边垂下,眼睛狭长,无端透着精明。


    “齐公子这是来追债了?因为我们还有一件事没能做成?但当日我们是准备了的,只不过齐公子临时变卦,但我们从始至终都不曾违约。”


    齐端之前当了玉簪换来的银子全都给了面前这群人,那些银子足够雇西丐去帮他做三件事,但齐端只说让他做两件事即可。


    一件是让他们把城主府的情况告知于他,另一个则是在他离开朔州城之后关注茶馆动向,倘若城主府查到了他们头上,西丐这些人会暗中帮忙。作为城中土著,他们既然敢答应,便势必有办法做到。


    这点齐端并没有多怀疑,事实上,在来到朔州城之前,他还是做了不少准备的。


    拿钱办事,西丐把这个帮规实施地极好。而正因如此,齐端今日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齐端的帽子已经摘了下去,他说:“是,当日是我变卦,以前的帐在我这里已经两清,我今日来,是想找西丐帮个忙,无论成功与否,银钱我都会双手奉上。”


    西丐帮主目光警惕地扫了他两眼,问:“你先说说什么事?”


    齐端拿着扇子敲了敲手心:“想必帮主也知道宿将军和城主做的事情了吧?”


    对方点头:“你们整个茶馆都被人端了,进去六个人,出来就剩五个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想为朋友报仇?”


    齐端手里的扇子一顿,眼皮压了压:“帮主,我朋友还没死呢。”


    许是对方第一次泄露出这种明显的怒意来,西丐帮主心头一凛,知道这大抵就是对方的底线,他万万没有莽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地步。但让他认错也是不可能的,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齐公子来找我们做什么?救出你的那位朋友?”


    “那倒不必,那步最关键,风险也最大,我知道西丐不会接这种希望不大的买卖,所以那步会由我们的人去。”


    “至于诸位……”齐端身体稍稍前倾,西丐帮主意会,附耳过去。


    齐端耳语了几句,没过一会儿,西丐帮主坐回去,目光怀疑:“这计划风险太大了,简直就像个瞎子,就算我们被安排在不显眼的位置上,也不能脱离风险。一旦被发现,宿将军的那些兵可不是吃素的,手起刀落,脑袋眨眼就掉了。”


    “而且即便你们成功了,若是事发突然你们还可以选择逃出去,但是我们就不行了,我们西丐在这里这么多年的根基,怎么可能因为一笔生意贸然葬送?”


    “银钱我出双倍,即便今夜我不慎灭葬于此,也会有人把这笔银子交给你,如何?”


    对方眼神轻微动了一下,明显有所意动,齐端看准时机再次加火:“三倍。”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西丐帮主问,“倘若此举失败,你如何信守你刚刚的承诺?”


    要知道,倘若齐端真的将性命葬送在今晚,那他收不到钱也不能将他怎么样,毕竟死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我家里人了,倘若我出了事,他们会将银子给你送过来。当然,为了让帮主放心,有笔墨纸砚吗?我可以立个字据。”


    齐端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按了手印,又从腰间掏出一块约一寸长的玉佩放在桌面上:“这块玉佩就是我的信物,届时你可以拿着这两样东西去启国昭王府,自然会有人把银子给你。”


    他来之前便料到会有这般情景,特意回茶馆取了这东西。


    西丐帮主拿起玉佩仔细看了一眼,只见玉佩上刻着一个端字,且玉质晶莹剔透,格外透亮,一看就是块上好的玉。帮主抬起手:“公子放心,此事西丐必定做成。”


    齐端伸出手,和他稳稳地击了一掌。


    约定达成-


    与此同时,程六刚从东街城隍庙出来,临走时,他握着刀,站在门口,无边黑夜将他裹挟其中,他朝灯火昏暗的城隍庙里鞠了一躬:“多谢诸位相助,我等必定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程少侠不必多礼,方少侠仗义潇洒,对我二弟又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这都是我们东丐应当做的。况且,即便不是报恩,我们也无法对方少侠这样的人见死不救。”


    东丐帮主的声音从门口里侧传来,程六再次颔首,转身离开。


    天边一轮皎月挂在上面,程六抬起头,仿佛看见方天曜如往常一般朝他没心没肺地笑。


    程六弯了弯嘴角,伸手一扯,半张脸被罩住,他足尖一点,离开了城隍庙。


    赢面小有什么关系?落荒而逃有什么意思?


    像他们这样的人,生死都该是熠熠生辉的模样。


    =


    钱峰和他那一群兄弟穿梭在街道之间,不到一炷香便赶到了老大夫的医馆。


    他正想赶紧上去敲门,忽然发现屋子里过于安静,连灯光映下来的黑影都是一动不动,像死了一眼。


    不会出事了吧?


    他是不是来晚了?


    钱峰后背惊出半身冷汗,他握紧手里的刀,急忙上前,准备推门而入。


    一只手刚刚碰到门,他忽然感受到一种致命的危险,直觉催促他往旁边躲避。他甫一弯腰,就见刚刚他的脑袋放着的位置,忽然三根银针穿过木门射出来,而且钱峰眼尖地看到,那针的尾部是用几根线控制的。


    钱峰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差点踩进鬼门关的惊吓,他起码有过耳闻,江湖上的暗器通常不会单纯使暗器,银针这样的小东西致命的可能太小了,上面九成九涂了毒。


    钱峰的兄弟们也才反应过来,他们快被吓死了——


    万一钱峰在他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死了那就真是惊吓了。


    “大哥!”


    钱峰抬抬手,正要示意他们没事,没等开口,就听见门里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朝云,别打了,外面的是钱家的钱峰。”


    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带着轻微的惊讶:“钱峰?”


    门从里面被打开,钱峰顿时松了口气:总算都是安全的。


    朝云把丝线重新缠上手腕,并把那三根银针放进衣袖里的某个位置,她扫了钱峰及他身后的兄弟们一眼,侧身一让:“你们先进来吧。”


    等人全部进来,朝云关上门,武器已经收回去了,若是没见过她出手,没有人会猜到她身上有多少致命的暗器和危险。


    谢衡倚在墙上,全身都是纱布,看上去非常虚弱,钱峰认识朝云,对谢衡却没有什么印象,他不由自主看向朝云,说:“姑娘,我听说方天曜被抓进城主府的事情了,既然你们都出来了,那他是自己被扣在那边了?”


    朝云依旧倚着墙站,只不过她现在离谢衡最近,只要有人敢露出一丁点马脚,她有一百种方法穿破对方的喉咙:“是,他现在正在城主府,所以你们为什么找到了这儿?”


    钱峰松了松手里的刀,他说:“我与方天曜也算至交好友,又为我画过刀谱,指点我武功,正是因为他,我的武功才能有所突破,与之前相比简直一日千里。如今他有难,我必然不能见死不救,我钱峰行的正,坐得直,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姑娘,你们必定有计划了吧?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帮忙,你尽管说便是。”


    这……


    朝云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谢衡,谢衡点点头,整个计划都在他的脑子里,清晰明了:“还请诸位稍等片刻,等程六将整个城里的布防图带回来,我才好做出下一步计划。”


    钱峰颔了颔首:“无妨,我本就是为此时而来。”-


    了尘正在驭马奔驰在夜间的路上,风从脸侧刮过,他怀里正揣着一块令牌。谢衡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临国能打的大军除了宿将军这一支外,现在都在抵御敌军,我们很难调兵过来,这是一……”


    “即便我们调了兵,也不可能在两个多时辰之内抵达城内。因此,我们不可能正面迎敌,不能硬抗,只能将敌人分开,一拨一拨解决。”


    “和尚,这块令牌是从前我同人换过来的,这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江湖组织,你骑马加轻功,最快来去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你只需要找到地方,记住我说的动作和暗号,再把这块令牌交给那个接应你的人,他便会带你去见他们阁主,到时候你一五一十地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她,你的任务便完成了。”


    遥遥望着看不见重点的大路,了尘心急如焚,急忙将马赶的更厉害。


    “驾!驾!”


    一道黑影在朔州城边缘的房顶上腾跃移动,灵巧地像一道光,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借着月光,程六掏出毛笔,在手中布防图上的西面,写下了几个字:三百五十人。


    夜色,渐渐更加浓重。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你说什么?!”


    城主惊得站了起来,看着面前涕泪纵横的郑子骞,“那些被宿将军关起来的人里有你长姐?”


    他有些怀疑自己这儿子现在是不是又唬他呢,大半夜把他摇起来甩出来这么一句话,若真是玩笑,那这小崽子真是太欠收拾了,越来越变本加厉。连他老子都糊弄。


    郑子骞急得直跺脚:“真的!爹,我说的都是真的!那绝对是我长姐!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城主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怎么看?你长姐十几年前就失踪了,那时候你才几岁?我问你,你还急得你长姐叫什么吗?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吧?不然怎么一开始没认出来。”


    “我、我、我是不记得了,但是我一见到她就感觉很熟悉,她一生气我本能就开始打怵,说话也像,语气也像,虽然不记得她的样子和名字,但是我就是觉得她是长姐。”郑子骞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爹我和你说,我们得快点,长姐还要她那些朋友要连夜离开这儿,再晚点我们就见不着她了。”


    城主站在原地,没动,眸中情绪翻滚,神色犹豫摇摆,似是十分纠结。


    过了没一会儿,他将郑子骞的手拂下去,正了正衣襟:“现在不能贸然去找人,你先把当时的情况详细与我说说,这么贸贸然过去很容易帮倒忙。”


    郑子骞挠挠挠头,连忙把当时发生的事情都给他转述了一遍。听完后,城主默了片刻:“他们跑了?”


    “肯定的啊,”郑子骞急道,“长姐都哭了,是那些人硬把她拽走的。再说不赶紧跑还能有什么办法啊?宿将军那么多兵,长姐他们就那么几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打得过啊。”


    城主收回目光,硬邦邦地说:“既然他们走了,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郑子骞懵了:“当然是去劝长姐留下来啊,刚才宿将军在那儿,我没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万一引起他注意给长姐惹麻烦就完蛋了,长姐肯定得踹我。”


    “已经一个时辰了,他们应该早已出城了。而且,”城主慢悠悠倒了杯茶,说,“倘若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那从你第一次去茶馆时她便已经认出你了,可从头到尾,甚至在城主府的牢狱里关了几日,她都不曾想过与我们相认。既如此,那便是她自己不想了。”


    “她都不想认我这个爹,我还去上去讨什么嫌?再者,她与她那群朋友是能共患难的情谊,你别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了,她不可能愿意留下来的。”


    天地良心,这番话郑子骞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爹,你是说……”郑子骞难以接受地问了句,“我们不接长姐回家了?就让她继续在外面漂泊?外面可哪儿哪儿都在打仗呢。”


    城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若是真记得你和你长姐幼时的那点情谊,便不该再去打扰她。事到如今,我们能做的,是帮他们把留下的那个同伴救出来。”


    “宿将军现在被她威胁,必定怀恨在心,就算追不上他们,也必定不会将留下的这个人质活着放回去。”


    郑子骞犹豫了半天,才有气无力地问:“那怎么才能把那个人救出来啊?”


    城主喝了口茶,思衬片刻:“我有一个东西,或许此人会感兴趣。只要先稳住他,我们就可以使点小伎俩,让那人假死,再帮他追上你长姐他们。”


    “什么东西?”


    城主看了他一眼,无声说了两个字,郑子骞一脸蒙圈,但他知道问第二遍估计就离挨打不远了,因此他挑了其它问题来问:“爹,你怎么连确认都不确认啊?万一我认错人了呢?”


    “若是你认错了…”城主将茶杯递到嘴边,敛目道,“若是你都认不出,那爹就更认不出了,我与你长姐相处的时间还比不上你呢。”


    他的声音在茶水的氤氲下显得有些清幽缥缈,像是离得很远,远在天边。


    郑子骞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后悔愧疚的叹息,他转过身,豆大的泪珠擦过眼睫啪嗒一下砸下来-


    “将军!将军!”


    一个穿着兵服的人匆匆跑进审问间,动作利索地跪在地上,“将军,城门口传来消息,有人把城门的守卫打晕跑出去了,等另一队轮班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守卫都晕过去了。”


    方天曜两只手都被绑着,听到这话,抬起头去看,面色平静。


    宿将军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才拉长调子哦了一声:“五个人全都跑出去了?”


    “看马蹄的痕迹,应当是五个人。”


    “下去吧,”宿将军摆了下手,倚上结实的椅背,看好戏一样看向被架着的方天曜,“怎么样?方少侠都听见了吧?”


    方天曜一声不吭,权当做没听见。若是谢衡他们看到这一幕,定会惊讶,除了吃饭,方天曜的嘴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


    很显然,宿将军对他现在的反应是满意的。惊慌失措的时候,强行镇定和胡言乱语都是一个人即将崩溃的表现,他不觉得在面对同伴的抛弃和远离之后,还有人能够保持理智。


    “方少侠真是能忍,若不是你看着年纪不大,我都快怀疑你有过多少人生阅历了,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般地步,一点都不莽撞自负,说实话,我真得很佩服。”


    方天曜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他刚刚挨了打,这会儿前胸肚子上疼得厉害,不过再重的伤他也没少受过,无所谓就是:“谢谢夸奖。”


    方天曜靠着木桩,微微仰起头:“我十二岁那年被我爹扔进山里待了一晚上,那时候正是冬天,地上全都是雪,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说来也是运气不好,我本来只想抓几条冬眠的蛇,却遇到了一只狼。”


    苍耳山上从来没有狼这种攻击性极强的动物,但那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它掉了队或者迷了路,也许是命中注定,他们相遇了。


    他揪着蛇站起来,一回头,刚好和一双距离不足三米的绿眼睛对视。


    漆黑的夜里,北风呼啸的苍耳山里,那是方天曜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山的危险,危险到他的后背冷汗连连,他连呼吸都停了。


    那几乎是一个必输的局面。


    “后来怎么样了?”宿将军追问道。


    “后来?”方天曜转动眼睛,注视着他,反问,“宿将军,你捕过狼吗?”


    宿将军思衬片刻,正欲开口,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少城主,这不是你能进的地方,将军正在里面审犯人。”


    郑子骞无理取闹的声音传进来:“我就要进去,那你和将军说,把里面的犯人让我也审审,他今天可是掐我的脖子了,我一定要找他算账的!”


    “但是……”守卫还想拦人,宿将军沉声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守卫迟疑地收回手,郑子骞挑着眉毛朝他得意地笑,然后迈着他那标准的纨绔步子走了进来,宿将军对他明显欠奉:“少城主来这里有何事?”


    “哎呀,将军,你刚刚不是都听见了吗?我想审这个人。”郑子骞指指方天曜,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说是审问,实际上不过是严刑拷打报私仇,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打的什么主意。


    宿将军婉拒:“少城主刚刚也见到了,我的命还在他们手里呢,若是这人被你不小心“审问”死了,恐怕我也得跟着他陪葬了,少城主还是忍下这一次吧。”


    “哦~没关系没关系,”郑子骞不慌不忙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凑上前去,“我这样确实让将军难做了,不过我也不是空手来的,就凭我白天不小心被挟持那一件事,若不是帮我爹给将军送东西,这会儿早就该进小黑屋了。”


    说着,他神神秘秘地把手里用丝帕包着的东西放在了对方手里。


    宿将军接过,面无表情地用指腹在上面擦了两下,当摸到边缘的花纹、也就是临国所有兵符统一的边缘纹样时,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郑子骞眼睁睁看着在那一瞬间朝他露出了一个热情亲切的笑容,像他的亲叔叔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莫名包容:“既然少城主想报报仇,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去吧。”


    郑子骞朝他嘻嘻笑:“将军,你放心,我肯定会留他最后半口气让他撑到换药的时候的。”


    “嗯,那就多谢少城主了。”宿将军无所谓地笑了下,转身大步走出审问间。


    等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牢狱里隐约传来郑子骞的谩骂声,宿将军才停下来,快速打开手里的帕子,里面赫然是之前齐端偷走的那块分裂的兵符,宿将军瞳孔骤缩,过了会儿,他才满意地笑了笑:“这个城主,还是挺有脑子的。”


    黑沙扫过一眼兵符,没去问它是什么,将军的事情还轮不到他过问,他只负责为对方解决麻烦:“将军,城门那块不用管了吗?那些人真的离开朔州城了?”


    宿将军重新合上帕子:“换做是你,你会不会跑?”


    黑沙毫不犹豫:“属下会。”说完,他点了下头,恍然,“属下明白了。”


    “但是少城主那边……就把人这么交给他了?”黑沙说这话倒是没有怀疑郑子骞的意思,实际上,他根本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脑子,他只担心对方过于没有脑子,再把人质不小心弄死,到时候连累将军就麻烦了。


    实际上,宿将军也不放心,他回头看了一眼,抬抬下巴:“你亲自去盯着吧,毕竟不是自己人,不会把我的命放在心上。”


    黑沙颔首:“是。”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宿将军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兵符,若是离得近点,便会察觉出他此时的气息格外素乱,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因为兴奋,他没有想到这兵符能这么快就到他手里。他的眼底迸发出一股澎湃的、如赌徒一般的光芒。


    他要先将朔州城收入囊中,然后再去将其他几块兵符集齐,只要那些拿着兵符的人像朔州城城主一样有求于他,他就能够掌握一只忠心不二的军队,不认权利不认血脉,只认兵符。


    届时他以朔州城为起点,等那些国家打得差不多弹尽粮绝了,他再出去自立为王。别人能做到的,他自然也能做到。


    兵权在手,谁还会甘居人后


    皇权能如何一到乱世,还不是要靠自己皇宫里那群人,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什么保护百姓了。


    由此见得,皇帝不过是高高在上: 享福的人,不用上战场,每日便过得格外称心如意。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


    宿将军眼底的乌黑渐深,他的步伐劲猛,却因为心境原因,带着悬浮之感,随时都要绊倒踩空一样。


    黑沙想要回到牢房时,身后忽然传来声浑厚的声音“黑沙大人。”


    他脚步一顿,回头去看。


    只见那个络腮胡跨着刀朝他走来,他朝对方露出一个敦厚的笑容,点点头,才说:“黑沙大人,我想朝您借些兵力,不多,几百就行。”


    黑甲卫不过一千左右,这是黑沙本人唯一能调动的兵力,剩下的兵都在宿将军手里,他根本不可能调得动。


    “几百就行”这句话听在黑沙耳朵里就像是在讲个笑话。


    黑沙面上没有表情:“做什么用”


    络腮胡哦了一声,指指东面墙体的方向:“刚刚那边传来点动静,底下人都说什么都没看见,但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想着万一有人混进来,我得带点强点的兵去看看。”


    黑沙眸里内过一丝警惕,他犹豫片刻,说:“我带人去看看,你去里面看着少城主,里面那个人若是死了,咱们就.一起给将军陪葬吧。”


    说完,他快步朝东面走去。


    他只担心方天曜被弄死,却没考虑过对方会有逃跑的机会,毕竟他的黑甲卫还在牢房周围看着,这点他是不担心的。


    不过他现在确实担心有人潜入了城主府,这种时候绝不能出岔子。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络腮胡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转头走进牢房,他身后两侧跟着四个穿着城主府兵服的人,均佩着刀,步履整齐。


    守在两边的黑甲卫扫了一眼,光线昏暗,看不清脸,而且这几个人都低着头,更是看不见什么。


    络腮胡走进审问室的时候,郑子赛正拿着通红的烙铁站在方天曜面前,笑容意味不明,语气森然地威胁着他。


    见到又有人进来的时候,郑子骞眼里闪过丝明显的慌乱,直到看清楚是谁,他才又松了一口气。


    夜色如一层纱罩下来,平静地像是不受万物惊扰。


    然而夜色下的朔州城却陷入了隐秘的喧闹中,一眼看 上去,这座城似乎睡着,许许多多的人在动作,却轻手轻脚的,不曾吵醒“她”。


    穿着夜行衣的几个人影畅通无阻地在屋檐上掠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让人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宿将军带来的兵以东南西北为中心,几乎把整个朔州城都严严实实地围住了。


    三一个士兵正偷偷倚着墙,掩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的刹那,他的手忽然顿住,然后无力地垂下去,紧接着,他的身体也顺着墙体滑子下去,瘫倒在地上。


    身旁的人注意到他,转过头正要来叫他,忽然感觉头项似乎有人,守卫抬头去看,二个紧绷有力的拳头在他微缩的睡孔中快速靠近放大。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便感觉右眼疼,刚要痛呼一声,后颈又是一疼。


    这人就这么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有人来袭,守卫中顿时像是一滴油酒进了锅里,有胡乱逃跑的,也有镇定的想赶紧去报信的,可实际上,他们根本跑不出多远。东丐那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他们所在的位置围成了一个圈,他们是被困在圈里的人,退无可退。


    求饶没有用,这些人根本没有杀他们的意思,他们只是堵在那儿,然后把他们一一打晕,同伴就那么毫无知觉地晕在身边。


    骚乱渐渐平静下来,东丐的人分工合作,一部分拿绳子将他们绑在一起,有几个人仔细点了点人数,东丐帮主看向坐在房顶上注意周遭情况的两个人:“程少侠,齐少侠,一共四百八十二人,全齐了,没有漏下的。”


    程六点点头:“好,帮主,这里就劳烦你和诸位东丐兄弟了,我二人这就去和副帮主汇合。”


    按照谢衡的计划,东丐西丐分别分成六拨,等他俩一到,一拥而上放倒所有的守卫,然后将人都捆绑到一起,那伙人就守在原地看着他们。


    只要保证他们被困在原地,不报信,不给城主府提供增援即可。


    除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还有城门口,城主府外围。


    其中最难的莫过于城主府外围,离得太近,容易打草惊蛇。


    谢衡的话犹在耳侧


    “我预估的时间是两个时辰过一刻钟,宿将军定会提前一刻钟将天曜扣在手里,那位络腮胡将长若是无法在约定的时间内将天曜带到你们身边,我们就得实行下下策——硬闯城主府了。”


    “和尚这边的时间必须把握好,在约定时间之内将救兵带来,没有他们,我们走不出城主府大门。你若是在约定时间内没回来,那计划便需得变一变,总之这城主府是决计不可硬闯的。”


    城主府外,一个守卫和伙伴打了声招呼,示意自己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毕竟人有三急。


    他漫不经心地踱到离得不算近的林子里借着月光低头解开腰带,下一秒,毫无察觉地倒在了地上。


    齐端蒙着面从树上跳下来,轻声说:“你帮我掩护,我去接天曜。”


    程六点头:“行,那你小心点。”


    齐端的轻功比他强很多,让他去接应更难被发现。


    齐端抬头看了看月亮,心里估摸着大概时间:“按道理和尚也该到了,城门口都已经轻干净了,竟还没有一点动静传过来。”


    程六皱了皱眉,他也担心了尘那边出意外,但是现在的情况,再担心也是没用的。


    “算了,好在谢衡还有第二个计划,等我们把天曜捞出来再去找和尚,凭他的武功,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拿下的。”


    说完这句话,程六就发现齐端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的……不好形容。


    “怎么了”程六没意识到自己皱起的眉头松了松。


    齐端幽幽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和尚武功高了,那当初在钱府还骗我说他和我差不多。”


    “……”程六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翻旧账,而且还颇为认真,他一心虚,眉也不皱了,心里的石头也扔了。


    “额……隐藏实力,隐藏实力哈哈,和尚杀伤力大啊,算是咱们茶馆的底牌,那个…”程六抬头看了看月亮,朝齐端笑笑,“哦对,这还是天曜的主意,我看他根本没有把和尚的武功说出来的意思,那他肯定有他的想法,我不能拆他台啊。”


    见齐端若有所思的样子,程六再接再厉:“就和尚那个师弟易容那次,天曜那时候应该就知道和尚的武功有多高了,我之前和他交过手,和尚虽然不喜伤人,却也不至于能害怕到躲到桌子底下的地步,天曜一定也是发现这点不对劲的。”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齐端看过来的眼神告诉程六,他已经通过了这关危机。


    程六顿时松了口气,呼,吓死了,他头上都出汗了,这突然翻旧账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完全没注意到,比起刚刚的一脸愁容,他现在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状态看起来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两人在这里还算轻松,可牢房那边便不是这样的了。


    络腮胡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黑甲卫仔细打量了许久,门口的十几个黑甲卫都在用目光审视着他们,从络腮胡到他身后的人。他们不会特意拦下他们排查,有时候那样会起反作用,但他们的敏锐并不是一般的酒囊饭袋能比的,不然黑沙也不会放心地把他们留在这里。


    络腮胡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来来回回的目光,从头到脚,仔细地在他身上找着不正常的地方。


    他面色不改地往前走,唯恐节外生枝,只想尽最快速度走到约定的地方把人交出去。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加快步伐。


    他若无其事地迈着步子,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紧张的气氛从心底蔓延到空气中,汗珠从额间滑落到下颔,络腮胡就快要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了,眼见着心里那块大石头就要放下,身后忽然传来一身“慢着”。


    络腮胡脚步一顿,懊悔地闭了闭眼,他身后站着的四个人也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黑甲卫凑上来抓住络腮胡左侧第一个护卫的胳膊逼他转过来:“你,你转过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被抓的那个人始终低着头,任凭那个黑甲卫如何拉扯都不肯抬头。


    络腮胡制止道:“这位小兄弟,我手下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黑甲卫笑了:“将长,这是不是你手下的人可不好说啊,他刚进去的时候脚上的鞋子分明是正好的,可现在,你看——”


    络腮胡低头看过去,只见这人脚后空出了一块空余地方——一看看上去便知道是鞋子大了,极其不合脚。


    络腮胡脑子里的血都凉了。


    恰好此时来了一队换班岗的黑甲卫,抓人的那个黑甲卫不肯走:“你们先换吧,我要带他们去见黑沙大人。”


    黑甲卫换岗的时候,那些离开的黑甲卫站成一列往外走的时候,前面的脑袋齐刷刷扭过头看着这边的大型立功现场,唯有站在最后面那个一直往前走,一个眼神都没朝这边飘过来,直到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


    这边正掰吃着露脸不露脸的问题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黑沙冷酷的声音响起来:“怎么回事”


    眨眼间,黑甲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黑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络腮胡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完了。


    他想道。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脚步声走近,络腮胡绝望地闭了闭眼,这下完了。


    那个抓着他们不放的黑甲卫格外兴奋:“大人!这个人肯定是那个犯人假扮的!他想跑!”


    黑沙脸色一沉,凌厉的目光在络腮胡心虚的脸上扫过,他快步上前,强硬地将低着头穿着城主府兵服的人的脸抬起来。


    自己的脸被暴露在对方视野下,郑子骞嘿嘿一笑,摆手朝他打招呼:“晚上好?哈哈哈。”


    络腮胡和那个抓着他的黑甲卫俱是一惊,脸上意外的神色不似作伪。


    黑沙的脸色绷紧,立刻侧过头示意身后的黑甲卫,黑甲卫意会,急忙赶往牢狱。他眯起眼睛盯着郑子骞:“你这是干什么?帮助牢犯逃跑?”


    “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哈哈哈。”郑子骞挤出一个笑脸,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身后瞟。


    那个黑甲卫很快回来:“大人,人跑了。”


    黑沙的目光顿时犀利无比,他看着郑子骞片刻,脸色阴沉:“既然少城主觉得牢房好玩,那就继续去待着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去,一个眼光都没有留下。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我是少城主,你们敢碰我一下,我让我爹砍了你!给我放手!哎哎哎,黑沙,你敢关我!你……”


    黑沙扬长而去,压根没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城门外,换岗的队伍正在交替,走在最后面的两人动作忽然顿住,瞠目结舌,动都不敢动上一下。


    若是仔细看过去,便能看到他们脖子上正围着一圈细线,打结处还缠着一根针,针尖搭在他们的后颈处,只要他们动上一下,那枚银针就会毫不犹豫地戳进他们的皮肉里,那一圈细线就会毫无疑问地勒断他们的脑袋。


    恐惧从足底传上脊背,又攀上后脑勺,他们的身体瑟瑟发抖,生怕自己的脑袋分家。


    细线那端被人敲了两下,紧接着就有了往后拽的趋势,两个被束缚住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眼睁睁地脱离人群,退进一个角落。


    朝云抚了抚手腕处,低声问:“多少了?”


    齐端和程六分别将刚刚打晕的两个人扔到身后,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堆人。


    程六:“六百四十个了,这次怎么才拽来两个?”


    之前都是一队一队拽过来的,效率比现在高多了。


    朝云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程六智商的嫌弃:“你怕不是脑袋有坑吧,这城主府里外加一起也就两千人顶天了,丢了六百多人他们到现在还能没发现?估计已经闹起来了。”


    宿将军手里一共也就才八千兵马,刨除那些休息在临时营地被绑起来的四千、驻守在城边的两千,剩下的都在城主府里了,他们现在虏来的人越多,一会儿打起来他们就越安全。


    齐端眉头紧蹙:“天曜到现在还没出来,应该是络腮胡那边出问题了。”


    朝云皱了下眉,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人?!”


    墙的那边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就是鸡飞狗跳的一阵闹剧。


    “哎哎哎,别扔别扔!”


    方天曜作死的声音响起时,朝云的眼皮应景地跳了两下。


    齐端和程六一脸黑线。方天曜从墙的另一侧跳出来,刚好把一个守卫给踹倒,其他守卫惊讶了一下,紧接着就想来抓他,方天曜一边倒退着跑一边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身后歪歪斜斜地跟着一串人,见到探出头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的三人,方天曜顿时激动不已,朝前面三人跑去。


    程六眼角突突跳了两下,一把把寒水剑扔给他,方天曜刚把剑抱在怀里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风。


    不是大自然的风,是有许多人使用轻功时带起的风。


    一大片黑衣人将城主府悄然无声地包围起来,了尘从不远处的房顶上跳下来,带着佛珠的手在月色下无声抬起,稀疏的星闪烁其间。


    这是他们的暗号——按照原计划执行。


    程六齐端迅速跃上围墙,唰地一声,黑色衣袍在空中张扬开来,准确地落在方天曜的怀里,经过对方的时候,齐端嘴唇翕动几下,不知与他说了什么,方天曜捧着袍子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打起来的速度极快,没等全场人都反应过来之前,整个城主府就犹如一锅沸腾的开水,热烫,澎湃。


    了尘找来的这些人其实不过一百多而已,武功也不算多高,看得出来,对方卖谢衡这个人情卖得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是好在帮他们扫平障碍是足够了的。


    齐端连续一脚一个守卫,朝云被程六带到围墙上,她就坐在那儿就为齐端扫平了不少背后眼后的偷袭——只要对方不要走得太远。


    朝云会把丝线往对方的脚腕或者手腕处招呼,这样只要银针不刺入皮肉中,即便出了问题也会容易抱住性命。


    这边程六刚用刀鞘杵倒一个冲过来的守卫,好不容易得到空隙,齐端调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虽然说不要他们的命,你也不至于连刀都不拔出来吧?”


    太轻敌了。


    程六脸色一黑:“我倒是想拔!”


    关键是拔出来也不怎么好用,他的刀法使起来没有之前顺手的感觉了,就好像失去灵魂了一样。


    想起之前方天曜说的那番话,程六脸色更沉了,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们这边闹起来,黑沙赶来得也很快,黑甲卫蹭蹭蹭围上来,脚步声整齐肃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强横,兵器握在他们手里,有刃的那一边对着他们,好像下一秒就要一拥而上将他们扎个对穿。


    了尘咔嚓一声把人拧晕了,然后随手一抛,把人扔到了其它守卫手里,那些守卫本能地想要去接,结果没接住,连带着倒了两三个人。


    黑沙站在对面,目光从五人身上犀利地扫过:“你们根本没打算走,来救人?”他将目光定格在朝云身上,犀利开口,“既然你们提前来了,那就把解药交出来吧,人你们应该已经见到了。”


    朝云的脸在半明半昧看起来格外模糊:“人是自己跑回来的,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把解药给你?”


    而且就算给了解药又能怎么样呢?吃了解药你们今日也注定要死在这里。


    他们赌上了所有,今日必定只有一方能赢。


    黑沙微微眯眼,显然,他也听懂了线外之音:“救出来的人呢?怎么?还没和你们……”话没说完,黑沙瞳孔骤缩:“糟了!”


    大抵是配合他的思绪,院子后面传来一声大喊:“保护将军!”


    黑沙震惊回头:“把他们都杀了,只留那个女人。”


    下完命令,他立刻想要往后院冲上去,齐端立刻道:“和尚拦住他!”


    了尘立刻上前,在黑沙想要离开之前抓住了他的肩膀,黑沙反手甩开他,了尘极快地后退一步,然后翻身、堵在黑沙面前。两人迅速拳脚相交,打了起来。


    另一边,方天曜趁着人都去前院的功夫潜入了后院,他本来是去找宿将军的房间的,可是无奈路痴属性发挥作用,他跑到了后院一角偏僻的小院子,偏偏他对奢侈和简陋还没有明显的概念,闯进了一间门窗关得极严的屋子里。


    方天曜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当看到那人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方天曜止住了脚步,眉梢轻轻一挑:好像不大对,他记得那城主不坐轮椅的。


    方天曜正想趁着没有人发现悄悄退出去,但是刚退一步就又顿住。黑眼珠转了转,万一他是间歇性腿瘸,有时候能站着,有时候坐轮椅怎么办?还是确认一下吧。


    这么一想,方天曜伸出的脚又拐了个弯,准备往前面走。


    没走两步,敲门声忽然响起。


    咚咚。


    方天曜翻身一跃,立刻踩上房梁,全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妇人担忧的声音:“少爷,我看见窗子上有人影,屋子里是不是进人了?”


    坐在轮椅上的人张了张口,声音莫名低沉,像是不忍惊扰什么:“没有人。”


    门口的妇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踌躇片刻,也就沉默离开了。


    方天曜这下确定这人不是那个宿将军了,声音不一样。他在房梁上挂了两息,一个翻身便从房顶上窜出去了,顺带着,还颇为好心地把破掉的房顶给他盖了回去。


    方天曜在房顶上荡了会儿,这回倒是误打误撞来到了宿将军的房间。不同于刚刚那个房间的冷清,这间房里里外外都是守卫,几乎是整个城主府保护最严密的地方。方天曜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又嘶哈地揉了揉肚皮。


    齐端给他交代的任务是潜入后院,弄死宿将军。


    嗯,管他苍天大地的,弄死再说。


    那个宿将军正开着门,门口站着一个黑甲卫,两人正在说话。


    “前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将军,那犯人跑了,他那几个同伙也回来了,还找了好多帮手,而且我们丢了好多兄弟,不知是死是活!”


    “丢了?!”宿将军脸色一变,正欲出去,随即动作一顿,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我不能就这么出去,他们一定是想抢我的兵符,对,他们还想杀了我,我得带上我的剑。”


    自己神叨半天,宿将军想要关上门藏藏东西,结果站在门口的守卫不经意抬眼往上看了一眼,视线陡然凝固住。


    看着那个和自己对视的守卫,方天曜试探地抬了抬手,打招呼:嗨。


    宿将军顺着守卫的目光看过去,直直对上方天曜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三个人默契地面无表情了一会儿,就在方天曜贯彻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中心思想时,宿将军猝不及防地抽出了黑甲卫身侧的刀,快准狠地朝房顶上的人扔了过去。


    扔完,他立刻往外跑,高声呼喊:“来人!逃犯在这儿!给本将军抓住他!”


    方天曜匆忙闪身躲过戳出来的刀,屋外一阵兵荒马乱:“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就取他狗命。


    方天曜默背完后半句,立刻便抽出寒水剑,朝着被保护在最中心的宿将军冲了过去,脚尖在房顶上轻点两下,转瞬便落了下去。他左右两只脚同时侧踢,将两个黑甲卫的脑袋给踢到了一边。紧接着,他又踩在刀尖上跃了两下,在躲避着攻击的同时飞快靠近宿将军。


    宿将军脸色一黑,眼看着方天曜无往不利,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急忙从护卫手里抢下刀,他倒也不是武功不行,毕竟是上场打过许多胜仗的人。但问题是他的武功和方天曜不能比,比不起。


    光看刚刚那会儿就知道了,对方都已经扒开瓦片窥视他半天了,他却半点都没有察觉到,武功高低,一目了然。


    不过黑甲卫也不是吃素的,这会儿是因为方天曜打了个突然,周围的黑甲卫还没反应过来,这才让方天曜如履平地。


    眼看着方天曜的剑已经朝他刺过来,寒光凌冽,扑面而来的朔朔冷风,宿将军迷了眯眼,闪身,然后用刀挡在身前,趁着对方打算用内力狠敲之前,宿将军及时低头、闪躲过去。


    两人交手十几招得功夫,附近的半数黑甲卫已经全都聚集过来了,他们靠谱是真的靠谱,方天曜的后背频频有寒光闪烁,他一边闪躲一边与宿将军交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他站着的位置注定他要在各个角度都遭受攻击,终于,方天曜没办法,连忙翻了个身,落在后面,瞬间拉远了和宿将军的距离。这样一来,黑甲卫蜂拥而上,队形齐整,攻击力颇为强劲,而宿将军则舒舒服服地躲在后面看他如何被折腾。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满院子都是刀光剑影,一时颇为壮观。


    方天曜被扣在这里陪他们打车轮战,宿将军则在黑甲卫的保护下快步去了前院。讲实话,他还是觉得这些人未必能顶得住方天曜多长时间,他得去找黑沙,在他的手下里,黑沙永远是实力最强,最忠心的那一个。


    对,去找黑沙。


    前院后院都这么大动静,城主和城主夫人自然也免不了被惊动。


    城主听着守卫汇报的情况直皱眉:“他们竟然在城主府明目张胆动手了?”


    这分明是视他于无物,岂有此理!


    城主又问:“那群人里是不是有个姑娘?”


    听到这句,城主夫人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


    守卫:“回城主,确有一位,而且出手古怪狠辣,只单单坐在墙头上就无人能够近身。”


    “古怪狠辣?”城主喃喃道,“她这是在哪儿学了这种保命的本事?”


    城主夫人转了转眸:“少城主那边有人保护吗?这些贼人可太混不吝了,万一没眼伤到人了可怎么办?”


    她这话绵里藏针,就是用来试探城主的,但她侧目看去,只见她的夫君蹙眉望向前方,似是这样就能看到前方的情况一样。


    朝云。


    郑朝云。


    十多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还有个女儿了。


    大概是这些年过得太习惯,以至于听到这个女儿活着并且已经回来的消息时,他心里几乎没有波动——太不真实了。


    都失踪多少年的人了?从几岁幼童长成现在守卫口中手段古怪狠辣的姑娘,这得用多少年的光阴才能填平?


    他都想象不到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对这个女儿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才过了多久?他还没想出来个一二三呢,对方就已经打上他的城主府了。


    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直接来城主府明打的。


    他不是已经让郑子骞去帮忙放人了吗?至于这么不管不顾地打上来吗?


    对了,骞儿呢?


    守卫一脸难言:“少城主……他被黑沙大人关进牢里了。”


    “什么——?!”城主夫人顿时尖叫,满脸不敢置信,“他居然敢把我儿子关进牢房那种地方?真当这城主府是他们将军开的了不成?!”


    她一时情绪失控,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夫君面前留下了平常极力避免的形象,她只是匆匆抓住城主的袖子,哀求道:“夫君——”


    其实城主也没料到这点,郑子骞被关进牢房里倒是没什么,关键是扫他的面子,因此城主的脸也黑了黑,他伸出手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守卫:“去带人把少城主放出来,好生保护,若是对方不肯,便来硬的就是。”


    其他的他还勉强可以忍一忍,但是把郑子骞关进牢房,这已经等同于在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


    守卫接过令牌,抱拳道:“是,城主。”


    说完,他转身正要走,城主夫人忽然拦下他:“等下。”


    守卫回过头,便见城主夫人正在和城主解释:“夫君,妾身实在担心骞儿,也想同去看看。”


    城主连个眼光都没给她,只是抬抬下巴,示意她随意。


    等到城主夫人走远了几步,他忽然将旁边的守卫叫上前,道:“你去前院看看情况,回来与我禀报,尤其是……”


    话并没有说完,城主忽然止了声。


    尤其是,尤其是什么呢?


    即便已经过了十几年,可他仍然没有忘记这个城主之位是怎么来的,这是他从一个女人手里继承过来的,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在她缠绵病榻时先斩后奏纳了妾,而且是侮辱门楣的青楼女子。她在得知这件事时,咳出的血染湿了整个手帕。


    他在她病入膏肓时也从不贴身照顾,而且视纳妾为常物,还生了两个庶子。


    其实在得知骞儿去找朝云玩的时候他慌极了,他希望遗忘那个终日下不了榻的妻子,希望遗忘掉那个全是药味的院子,甚至于那个会弯着眼睛欢喜地喊他爹爹的女儿。


    他渴望遗忘自己不堪的地位,于是选择了忽视。


    在朝云失踪之后,他也曾短暂地感觉过无比的愧疚和自责,他永远忘不掉妻子听到消息那一刻的绝望,就像是眼里支撑了许久的光……突然灭了。


    在女人去世后,他也曾在午夜梦回陡然清醒时无比后悔,如果当初没有让朝云出去……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没有用。


    可惜世上只有可惜,没有如果。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他的可惜与悔恨都是徒劳。


    本着这种心态,他很快就放下了过去,真真正正的成为了这朔州城的城主,唯一的城主。


    然而今天……


    尤其是什么呢?


    守卫追问。


    城主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悠长而富有深意:“尤其是……保证宿将军的安全,不要让那些贼人伤到宿将军。”


    守卫抱拳:“是,属下现在就去!”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方天曜确实被那群黑甲卫配合着打了一阵子,他们一时打不败方天曜,却能把他困在这里离不开。


    没过一会儿,方天曜就感觉束手无策,他不能大开杀戒,又没法逃出去,渐渐的,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一样,败势渐显。


    另一边,黑沙和了尘的打斗也逐渐趋于白热化,两人不相上下,一时决不出胜负来。


    朝云收回丝线,看着这边的局势忍不住皱了皱眉:“和尚,你行不行?不行就交给程六,或者把人带过来,我来解决。”


    了尘紧张地闭了闭眼,正想一掌打出去,却因为心里下决定的时候慢了一拍,导致黑沙反攻,了尘后背被狠狠拍了一掌,一口鲜血喷出。


    过了一息,了尘匆匆后退,欲哭无泪:“我还是下不了手啊啊!”


    程六抱着刀,低声嘟囔:“上次是我不对,我错了好不好,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不能掉链子啊,等回去我肯定把你好好供起来喔!”


    千万别掉链子,千万别掉链子,千万别掉链子。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再抬头,程六就又恢复了一派正常的模样,往生刀自刀鞘中徐徐显露,寸寸锋芒不掩人前。目视着黑沙惊讶的表情,程六再一次感受到了人刀合一的感觉,大抵是先前失败过一次的原因,程六这一次感觉、尤、其好!


    就像是他的灵魂与往生刀真正地实现了共鸣,这一刻,往生刀是他的刃,他是往生刀的盾。


    下劈,横砍,翻身……方天曜之前给他的刀法在这一刻使用的淋漓尽致,他终于领悟到了其中的精髓。同时,他也终于明白方天曜为什么能使出那种完全预测不出下一个动作的招式了。


    所谓无招胜有招,当人和兵器达到一种统一的境界时,就不会再拘泥于所谓的招式了。


    割破黑沙喉咙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往生刀竟微微颤抖着——因为兴奋。


    黑沙睁着眼睛,死不瞑目,身体重重向后倒去,嘭的一声砸在地上,脑袋恰好落在刚走进来的宿将军的脚前。


    “黑沙?!”宿将军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己的得力干将就这么死了,他看着面前举着刀的程六,眼神渐渐嗜血敌对,声音里带着怒气:“给我杀了他们!”


    “上!都给我上!”


    这些黑甲卫的加入令城主府更加喧闹嘈杂,墙体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刀而倒塌,门窗一不小心就撞上个人,瓦片被掀开、砸落。


    宿将军红了眼,也拎着刀加入了战局,他奔着程六冲了上去,紧紧盯着他的脖颈,那是这个人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只要一刀砍上去……


    只要一刀砍上去,他就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今晚所遭受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的出口,被胁迫、被威胁,他吃下了毒药,原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这群人如此不识好歹,竟敢公而堂之地劫狱行刺!


    他今日就要让这群宵小鼠辈知道,他才是这朔州城的王和法。


    违逆者都要——死!


    另一边,牢房。


    城主夫人一边拍着郑子骞身上的灰尘一边抱怨:“这个黑沙是怎么回事啊?谁都往里面关,难不成当我的骞儿也是那些身份低贱的平民了不成?”


    郑子骞灰头土脸地抹了把脸:“哎呀娘啊,你就少说两句吧,那长姐之前还被关进来过呢,难不成她也身份低贱啊?不给你说了,我要赶快去帮长姐打掩护了。”


    听到这句,城主夫人眉头一皱:“你说什么?长姐?”说完,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城主刚刚说的话,她似有所感地问了句,“就是现在在前面闹事的姑娘?”


    郑子骞跺跺脚,没察觉到他娘的异常:“肯定是了,络腮胡都告诉我了,长姐他们就是打算端了城主府……哦不,端了宿将军和那个黑沙的。其实他们端了宿将军就行了,但是他们还要弄死那个黑沙,肯定是长姐知道他把我关起来才给我报仇的。”


    城主夫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端了城主府?她来找我报仇了是不是?”


    她说话时声音太小,郑子骞没听清:“娘你说什么?”


    “我说…”城主夫人抬头看他,眼里的狠辣和怨恨悉数藏了起来,“城主府真出了事,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郑子骞怔住:“但是城主府不会出事啊,长姐只是和我生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与我相认而已,我爹又没做什么对不起长姐的事情,他们不至于连咱们一起给……”郑子骞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而后摊摊手,“再说我爹肯定会帮他们的啊,长姐丢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他心里肯定像我一样,且愧疚着呢,他肯定会帮他们的。”


    说完,郑子骞便将他娘的手扒拉到一边,赶紧捯饬着双腿往前面跑,没一会儿就没了人影。留下他娘一个人站在原地,眼皮缓缓耷下来,掩住眼底的一片嫉恨。


    程六与宿将军打了半天,招招都奔着要对方性命的架势去打,眼看着两人翻腾得离她越来越近,朝云却只能在旁边干着急——这两人速度太快,不等她出手就换了位置。


    朝云皱了皱眉看着战局,随便一脚踢掉一个想要把她拽下去的守卫,目光都没移动一下。感觉身后有动静的时候,她警惕心起,反手就想把人推下去。


    然而手臂却掠过了一片空气,朝云惊了片刻,下一秒郑子骞的脑袋就从墙边探了出来:“长姐!”


    他笑容灿烂,朝云动作顿了顿,然后重新出手,作势又要把他从梯子上推下去。郑子骞连忙扑到围墙上,哀嚎:“别别别!长姐!别推!”


    朝云倒是没硬推,她只是冷着脸:“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郑子骞嬉笑:“不可能!长姐我怎么可能认错呢?”


    朝云随手甩出细线,将想要在背后偷袭齐端的守卫拽住、甩开。


    “可我不认识你。”


    她早就没有亲人了。


    齐端朝她比了个手势,然后纵身跃上房顶,一路安全地往后院掠去。


    她这么说,郑子骞顿时一副委屈想哭的模样:“长姐你骗人!你走丢的时候我比你还小呢,你的模样变了这么多我都认得出你,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朝云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走丢?呵。”


    这一个问号一声呵直接把郑子骞给整毛楞了:“什么意思啊?长姐?”


    朝云睨了他一眼,而后抬抬下巴:“看见了吗?现在是他们,一会儿就轮到你爹和你娘了。”


    郑子骞看了看黑沙死不瞑目的尸体,眼睛震惊地睁得圆圆的:“长姐……”


    朝云看着下面的战局:“我本来已经打算放你们一马了,但没想到上天没给我这个机会。说公报私仇也好,说为了朔州城百姓也罢,怎么样都好,总之,我不会再把朔州城的百姓交给你们了。”


    简而言之,她今日已经打定主意……取下那两个人的项上人头了。


    毕竟这其实才是她当初来到朔州城的根本目的,只不过后来融入茶馆后、一时不忍心便想过放弃,却没想到该做的事情躲也躲不掉。


    今日,不过是将所有事情掰回了正轨而已。


    郑子骞失声呐呐:“长姐……”


    朝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在黑夜里微乎其微、隐匿不见:“当初发生那些事情的时候你还小,以你那个智商你娘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我不杀你。但是今夜一过,我就是杀你父母的仇人,想如何报仇,随便你,我等着。”


    “不、不、别了吧,长姐。”郑子骞急得差点把梯子给踹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之前把你们的事告诉爹的时候,他还把兵符拿出来让我把那个勒我脖子的人救出来了呢,那兵符据说可重要了!而且…而且你们被抓这件事是我的错,”


    郑子骞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实在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胡闹把你们抓进来的,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这样,我…我还打了你那个朋友,长姐,对不起!”


    “兵符吗?”朝云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那兵符本就是我娘的东西,他强占了就是他的了?他拿我娘的东西来帮我,难不成还要我三跪九叩地感谢他吗?世上还有这种道理?”


    “再说,”朝云的声线听起来有些哑,像是匿于黑夜的殇,“不会有什么误会,你打人的那笔账也一样要算,等我们解决完这里的事情之后,会由谢衡自己和你算,我说了不算。”


    “郑子骞,我猜你娘这些年已经把你养得快废了吧,一定没有教过你,这世上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没有谁是例外的。你这些年对城中百姓犯的错、做的事,终究要尽数补偿回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宿将军满脸震惊地立在台阶上,唇角血液缓缓流淌。在他的胸口处,同时贯穿着刀与剑,深可见血。


    “你可真像它。”


    后来怎么样了?


    那夜他蹿上了树,那匹狼就在树下盯着他,目光极其凶狠,仿佛认准了他会成为自己的盘中餐。


    彼时他毫不怀疑,只有自己害怕或者慌乱动弹,一旦掉下去,不过眨眼之间他就会被那匹雪狼撕碎,吞入腹中。


    但方天曜镇定地待在树上,狼嚎声穿过山林,惊扰了无数的动物,大概是父子间和师徒间的心有灵犀吧,他爹和他师父难得靠谱了一次,居然良心不安地进山里来找他,两个习武之人,对付起一匹雪狼来并不是那么难。


    继方天曜与那匹狼大眼瞪小眼一个时辰之后,他亲手杀了那匹想要把他变成食物的狼。


    这就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方天曜很清楚,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从前有师父,有爹爹,现在有朋友,没有人会抛弃他,想取他性命的“雪狼”终究会被他亲手灭杀。


    等待该来的人到来就好了。


    几息之后,刀剑同时抽出来,方天曜和程六分别站在宿将军的一前一后,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时,方天曜和程六恰好将刀剑收入鞘中。


    程六鄙视地看着对面的人:“就交给你这么一件事你都没做成,还把人给放到这儿来了。”


    方天曜摊摊手:“还好赶上了最后一击,勉强算是完成任务吧。”


    程六翻了个白眼,转身的一刹那,他忽然瞥见从角落里陡然蹿出来的人影。程六匆匆回头:“小心——”


    匕首即将插入后腰的瞬间,方天曜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然后毫不迟疑地将人往后一送,手骨脱臼的声音响起,匕首落地,与之伴随的是一声惨厉的尖叫声。


    方天曜听得一激灵,这时他才看清楚偷袭自己的这个人——赫然是那位城主夫人。


    不过方天曜这会儿是不认识她的,他还握着对方的手腕,不解地问:“这么脆吗?一掰就折了?那你为什么要来偷袭我?”


    城主夫人尚且没有从疼痛中缓过来,她现在看方天曜犹如在看一个厉鬼,颤抖着往后躲:“不……不。”


    方天曜没松开她,他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人看起来没有武功,可是一出手就想要我的命,我与她既不相识,又无冤无仇,由此可见,这人心狠手辣,没准一会儿还要继续找机会杀我。


    嗯,还是杀了吧。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不过一两息的功夫,方天曜一向是实干型的,这么一想,他立刻就要动手。


    然而不等他身后,郑子骞那边又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娘——”


    撕心裂肺的,好像生怕自己叫晚了他娘就没命了一样。


    方天曜停住动作,转头往郑子骞那边看。


    朝云拽着丝线把自己从墙上放下来,她笔直地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间隔一致,只听脚步声,就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高压。


    她在城主夫人惊恐的眼神中走到她的面前,站定,侧过头和那个一出手就卸掉她一条手臂的男人说:“这个人交给我吧,我有笔帐要和他们算。”


    城主夫人眼看着方天曜点点头,毫不迟疑地松开了手,杀意毕卸:“哦,好啊。”


    那头郑子骞吊在围墙上想下也下不来,他眼泪鼻涕铺了满脸:“长姐呜呜呜。”


    方天曜惊讶地眨了眨眼,纵身一跃就到了郑子骞身边,然后把他扛了下来。落到朝云身边的时候,方天曜把郑子骞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唔,这个,朝云,刚刚这个鼻涕鬼把我从牢房里换了出来,你帮我谢谢他好了。”


    朝云颔了下首,拎着努力挣扎的城主夫人往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站住,面无表情地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战场帮助他们对付黑甲卫的络腮胡:“将长,城主现在在哪儿?”


    络腮胡有些茫然:“应该是在房间吧。”


    朝云点头致谢,拖着骂她骂得上头的城主夫人继续往后面走。


    “放开我!郑朝云你放开我!我现在才是城主夫人,我让他们把你砍了!你们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来救我?看不见吗?想造反是不是?”


    周围没有一个人对她话进行回应,络腮胡握着刀站在原地,冷肃的目光从她狼狈的身上划过,旋即收回了目光。


    原本他还有些搞不懂朝云的行为,还有为什么郑子骞一抽一抽地跟在她身后,往日的嚣张跋扈统统消失,甚至都不敢去管被抓着走的娘,但是当“郑朝云”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常年断了的那根弦忽然就冷不丁接上了。


    ——这根本不是他该管的事。


    而且若是这一遭折腾能让朔州城换片天,这对于满城的百姓来说,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能同时压制少城主和城主夫人的人,并不多。


    黑沙和宿将军都死了,那些顽强抵抗程六这一群刺客的守卫们便接二连三地停下了动作,他们迟疑、犹豫、满脸茫然,像是突然张满又断掉的弓,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就在迷茫的气氛逐渐蔓延在整个城主府之前,齐端忽然回来,他站在房顶上,手里亮着宿将军的兵符,经由内力而出的声音依旧温润,却浩浩荡荡地传遍城主府内外。


    “临国兵符在此,所有银甲军黑甲卫听令,在天下大乱之际,宿将军带领你们擅离职守,置边疆城池百姓于不顾,剥削朔州城百姓,擅自征收赋税,欲占城为王,按律……”


    说到这里,齐端话音稍微不甚明显地顿了下,朝底下抱着刀含笑看着他的程六看去。只见程六无声张了张口,嘴唇翕动。齐端收回视线,流利地接道:“当诛!八千士兵,凡知错能改者,立即投降!继续作乱者——斩!”


    现场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几息,络腮胡匆匆跑出来,面对齐端掀袍跪地,抱拳正声道:“城主府上下守卫对我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卫朔州城百姓!”


    有人带头,城主府的守卫纷纷跪地,振声说:“我等对我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卫朔州城百姓!”


    噗通!


    有黑甲卫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我等——对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卫临国百姓,上战场,歼敌军!”


    一旦有一个人松动,就像是一块黑布撕开了一个口子,越来越多的士兵单膝跪地,对着那块兵符垂首:“银甲军对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护临国百姓,上战场,歼敌军!”


    “黑甲卫对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护临国百姓,上战场,歼敌军!”


    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在城主府上空响起,甚至传出得更远一些,吵醒了在深夜也无法安枕的百姓们。


    “这是怎么了?”“不知道啊,好像是从城主府传来的,喊的什么?”


    百姓们纷纷开门开窗,才听清他们喊的是什么。


    “大半夜的搞什么啊?之前动不动就杀人的还不是这些人吗?还说什么上战场灭敌军,切。”


    “就是,就会喊口号,不要脸!”


    而这些抱怨,城主府里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齐端正把兵符交给络腮胡:“络……不对,将长,这兵符暂且放在你那里,黑甲卫的事情我们已经传信到国都了,想必不日就会有人来接手这些八千精兵,交接兵符的事情将长来做是最合适的。”


    络腮胡有些迟疑:“少侠就不担心我利欲熏心之下成为第二个宿将军?”


    齐端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先前将长派人去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事情我们还没来得及道谢,将长待城中百姓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的。若说您这样的人都能被兵权熏染,那齐某自然是不信的。”


    了尘擦着佛珠从齐端身后突然探出头:“小僧也不信的。”


    络腮胡一笑,接过兵符:“那成,我就暂时保管着吧,若是我真失了本心,希望诸位少侠也不必手下留情。朔州城也好,临国也好,天下也罢,拿刀刃朝向百姓者,都是有罪之人。”


    齐端和了尘抱拳回礼,眉眼之中钦佩之色格外明显。


    气氛陡然轻松下来,络腮胡回头看向后院,疑惑之色跃上心头:“那位姑娘……是姓郑吗?叫郑朝云?”


    齐端摇摇头:“不,她说她叫宋朝云。”


    络腮胡怔了怔:“那少城主和夫人刚刚……”


    怎么被她治得那么惨?


    了尘一脸高深:“讨债。”??


    络腮胡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他是整不明白这群人的脑回路了:“城主会出事吗?如果城主出了事,那朔州城就群龙无首了。”虽然对百姓有好处,但是也有一定的坏处。


    嗯,有点难搞。


    了尘摇了摇头:“一切皆有天意,施主不必过度担忧。”


    先把该还的债还了,城主的位子谁来做就……再说吧。


    “对了,和尚,”把络腮胡送走整理残局之后,齐端勾着了尘的脖子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们差点‘’以为你在外面误入了盘丝洞出不来了呢。”


    “我回来得挺快了,路上都没耽搁,就是进城的时候有点麻烦,那边起了警惕,我带来的人又多。你知道的,城门那么高,轻功再好也没法跳过去,我走的时候忘了这茬了,在门口磨蹭了好长时间,幸好周小青那群小孩关键时刻起作用,从里面引开守卫把城门打开了。”


    齐端惊讶地挑了挑眉:“那群小孩这么厉害?”-


    城门口。


    方天曜等人站在门口,朝着那一群来去如风的黑衣人抱拳行礼,齐端微笑:“这次多谢诸位相助,谢衡现下不方便,我等代他谢过诸位侠士,他说,信物归还,诺行两轻。”


    为首的人依旧蒙着面,执剑握拳:“两清即可,不必谢,告辞。”


    说完,一群黑衣人便走出城门,飞快地越进茫茫夜色中,很快就消失不见,如他们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城门缓缓关上,天上稀疏的星星一闪一闪。


    周小青猛然凑到方天曜身边,得意地朝他笑:“怎么样?方大哥,我这次是不是帮了你们大忙了?”


    程六抱着剑站在他旁边,闻言笑了笑:“你们还挺厉害的,城主府隔着那么远都能打听到我们在做什么。”


    “那当然,”周小青倨傲地抬抬下巴,“我们厉害着呢!”


    他身后的那群小伙伴们纷纷吹口哨附和,人头攒动,几乎集结了整个东街所有的孩子,比之前见过的那几个要多上很多。


    方天曜也轻松地吹了声口哨:“一般般吧,算是互相帮助吧”


    周小青顿时切了一声,抓着他的衣摆耍赖皮:“你教我武功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厉害!”


    方天曜眨了两下眼,忽然捂着耳朵啊了一声:“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他们对我耳朵动了刑!”


    太夸张了,一看就是想骗人。周小青气得要去抓他,方天曜撒腿就跑,两人围着乌泱泱的人群绕着追跑。


    笑声哈哈响起,现在的气氛比先前轻松了不是一点两点。


    东丐、西丐、孩子帮以及茶馆等人望着朔州城中的户户人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自豪轻松的笑容。


    今晚这件事干得太大、也太热烈了,他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做了这件事,有的为情谊,有的为利益,可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在他们心底,总有一缕共同的信念催促着他们真正做出今日的决定。


    也许是责任,也许是担当,也许是热血。


    总之什么都好,其实什么都好。


    最重要的是,他们真正保护了这座在此扎根在此生活的城,不同于从前的每一次争抢,他们这一次做的,是守护。


    身前是浓黑的夜,无边的刃,身后则是百姓的安宁。


    而我,甘愿向前。


    作者有话说:


    朝云:“和尚你行不行?不行换人,别耽误事。”


    男人不能说不行。


    了尘大雾:“快换人,我要耽误事了!”


    了尘:我是和尚【一脸严肃】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朝云是生拖着城主夫人把她拖到城主的房间门口的,她一身冷意毕显,郑子骞在身后鹌鹑似得跟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就算他生来智商便和长姐差上一截,再加上这些年娇生惯养地养傻了,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当初朝云走丢那件事必定有蹊跷了,不然她何至于对他娘这样?


    自从长姐走丢之后,他就没再被人正儿八经地教导过,他爹都是心情不好教训他,他娘更是毫无底线地顺着他,他对百姓作威作福不会挨骂,可他如果惹他爹生气了一定会挨打,时间长了,本来就没搞明白是非对错的郑子骞就更懵了。


    可懵也没办法,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娘,他表弟,他爹,乃至于城主府的下人,朔州城的百姓,每个人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他没有方向,又日渐长大,自然越做越错,越错越做。


    小时候的记忆像是突然从箱底扯了出来,它化为一只弹簧手,正无情地打着他的脸,扇完左脸扇右脸,扇完右脸扇左脸,同时还配着音效: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都是什么事?还说让你做个好人,你做的那件事让你看起来像个好人了?


    郑子骞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娘还在哭嚎着,城主府乱糟糟的,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朝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突然被告知自己做了好多错事,他娘还害了他最喜欢的长姐,他爹可能也有份的时候,他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求情?可是长姐刚才才说欠的账都是要还的,如果爹娘做错了,他怎么求情呢?长姐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不能再让长姐过得不开心了。


    如果长姐一定要杀了爹娘,那他、那他就陪他们一起走就是了,这样应该就平衡了。


    来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城主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门口转,一转头,看见朝云拖一个领一个得过来,他还有些惊讶和茫然。然而紧接着,他就看清了朝云的脸,只看一眼,他就确定,郑子骞的确没认错,这确实是他当年走丢的女儿。


    这张脸,和她娘亲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城主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大概是他夫人的哀叫声太过刺耳,以至于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话一出口就是训斥:“你这是在做什么?”


    朝云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兀自进了屋,跨过门槛,朝云便将城主夫人放在了椅子上,然后抓住她的右手,技巧性地轻轻一掰,又是咔嚓一声,城主夫人一声尖叫冲出喉咙。


    “别叫,”朝云扔下她的胳膊,冷漠地说,“这不过在还当年你把我从车里扔下去的债吗?”


    这话一出,城主夫人立刻就不叫了。


    她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朝云此时的神情阴郁漠然,带着随时有可能把他们拖向地狱的决绝气息,她不敢再叫了,但她还是很怕。


    然而她陷入了恐惧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朝云身后不远处的城主和郑子骞的表情。


    郑子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娘居然把长姐给扔下去了?!怪不得长姐这么恨她呢,那时候她才多大啊,回不了家她得有多害怕啊!万一碰上坏人怎么办?而且在哪儿吃在哪儿住啊?


    太狠了,郑子骞做梦都没想到当年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看他娘居然没有一丁点反驳的意思,这件事肯定假不了了。


    从头到尾只得到朝云一个眼神的城主站在门口,瞳孔震惊地缩小,当年的事情他也能隐约猜到一些,毕竟按照临国律法,城主之位本该是朝云的,直到确认她真的回不来了,他这个父亲才有资格继任城主。


    他曾经挣扎过,也怀疑过,但他并未将矛头指向他现在的夫人,反而在那么多寻人告示都落空时悄悄松了心口的大石头。


    有懊悔,也有庆幸。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做的这么绝,直接把那么点的孩子给推下去了。


    朝云伸出食指点了点额头:“我从山坡上滚下去的时候,这里,这里,这里,全都是血,红彤彤的。”她的手指一直从额头点到耳侧,背着灯光的眼睛有些暗,“树枝在我脸上划了这么长的伤口,疼得要死。”


    城主夫人抖如筛糠:“我、我当年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


    “嘘。”朝云打断了她,抬起食指按在唇上,神色始终无动于衷,“我今天不是来听你给自己找借口蒙混过关的,我是来找你们算旧账的。”


    城主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旧账?云儿,我当年让人找了你很久,我什么都没做啊!”


    朝云抬起手指抵住慌张的城主夫人的额头,展颜一笑,却意外的危险:“别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一拎就能拎起来的小姑娘了。你动一下,我就卸了你一条腿;你多说一句话,我就再卸你一条腿,听懂了吗?”


    城主夫人看着眼前的人,瑟缩着点头,这人现在在她眼里堪比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她根本不敢再怵她的眉头。


    见她老实下来,朝云的脸上浮现一丝满意,在另一边的座椅上落坐。她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蜷:“好了,现在我们来算算吧,看看你们郑家前前后后欠了我和我娘多少帐。”


    城主目光闪烁,显然有些心虚:“欠什么帐?哪有欠账?”


    朝云的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起一根银针,她垂着眸,漫不经心:“我娘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城主似是被点了穴,闭口不言。


    朝云对他这反应毫不意外:“那你说说我娘是怎么去世的吧?”


    “当然是病死的,你娘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当初为什么要让你去祈福?”城主到底是昧着良心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这种场合还是稳得住的,刚才的反应是他仅剩不多的良知导致的,反而是不正常的。


    他话音刚落,朝云手里的丝线就嗖地一下飞出去,紧接着,城主就感觉脚腕一紧,然后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传来,他右脚瞬间失立,嘭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一种不好的预感传来,城主回头一看,自己的脚踝处已经被割开大半圈口子,深可见骨,血液已经在地上汇聚了一滩,及其刺眼。


    “你!你竟敢!”城主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会直接对他出手,而且如此狠厉。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刀子不切到自己身上,是永远不知道痛的。


    “我可是你爹啊!”


    朝云无所谓:“那又能怎么样?这么多年你也没把我当成你女儿啊。”


    郑子骞的眼泪啪嗒一下砸落下来,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眼睁睁看着至亲反目成仇的感觉并不好,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阻拦不了任何人!


    城主大怒:“你搞清楚!我是你亲爹!你娘不是我杀的,她是自己病死的!你也不是我弄丢的,”他抬手指向痛哭的城主夫人,“是她把你扔下的!而且我今天还为了帮你把朝廷的兵符拿出来给那个宿将军了!你知道那兵符多重要吗?!”


    “那块兵符?”朝云的食指扒拉两下丝线,抬眼看他,咬牙低声,“你要脸吗?”


    城主脸色忽变:“你说什么?!”


    朝云猛然收回丝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刻朝他胸口给了一脚,厉声质问:“我问你要脸吗?!”


    她根本不指望对方回答,只是需要发泄出这些年隐藏起来的委屈和怨恨,一脚一脚踩上对方没受伤的那只脚的脚腕,骨头发出细细的碎声也无动于衷。


    “当初是我娘看你好心收留你的,是你对她一片痴情说她不喜欢你你就要寻死觅活的,说什么都不要的是你,自愿入赘的是你,承诺永不纳妾的还是你!你说你要脸吗?你这些年许下的承诺有一个实现的吗?!”


    “城主之位是你的吗?我走丢第二天我娘就呕血而亡了?!她身体不好你们都不知道是不是?没等开始找我呢就急着先把消息告诉她!她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我怎么丢的你心里没数吗?”


    “还兵符,兵符是你的吗?兵符本来就该是我们宋家的!就你也配碰它?!城主,只顾着自己过好日子的城主?纵容全家欺压百姓的城主?让城主府府兵挥刀向百姓的城主?你配当这朔州城的城主吗?你配吗?!”


    朝云声声控诉掷地有声,她并未刻意降低音量,房间周围的守卫自然都听见这番话了,尤其是刚来到附近的络腮胡,他先是一脸怔愣,而后眼眶就是一红,瞬间就跪在了地上。


    原因无他——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位上位者懂得体恤百姓了。


    他们这帮兄弟憋屈这么多年,没白熬!


    当然,她所有的话里,都穿插着那位城主大人凄惨的嚎叫声。


    “疼——疼疼!放手啊啊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断更是因为在捋后面的情节,因为离完结也不算太远了,所以花费了一些时间,这part还没结束,估计还要那么一章多的亚子,中间这部分就算写完了,后面能算得上是大情节的也就两到三个吧,然后中间穿插点日常就可以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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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第七十章


    城主腿骨几乎破碎,疼痛难忍,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把朝云推下去,却先被看出意图,继两条腿废了之后,他的两只手的手筋都被丝线勒断。


    惨叫声连连从屋子里传出来,朝云的控诉质问声终于停下,她看着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人,忽然呵笑一声,走到跪在一旁的郑子骞身旁。一手抓上他的后脖颈,逼迫他抬起头,面朝城主的方向。


    “这就是你最重视的儿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年纳妾的理由就是因为我娘不能再生育了对吧?说什么血脉断了,你自己相信这个理由吗?你们郑家是有金山还是有皇位啊?”


    城主浑身颤抖着,似是想要抬起手,又抬不起来,因此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恨恨地瞪着她:“你、你个孽障!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朝云眼底的仇恨并不比他少,“呵,是因为我这样对你们吗?你怕是不知道,我其实学了一身毒术。刚学成的时候,我给你们安排了几百种痛不欲生的死法,只要我想,我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这般,已经便宜你们了。”


    的确,她的一手毒术出神入化,而她之所以那样致力于学毒,就是为了日后能报了这个仇。


    她不想学什么医术,不想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她这十余年来都只有报仇这么一个目标。她为什么要治病救人呢?谁又曾救过她的娘亲呢?


    往事再度涌进脑海,气上心头,朝云反手怼上郑子骞的肩脖处,毫无预兆。郑子骞哪里受过这种罪?双眼一黑,当即就要晕了过去,朝云及时接住他的脑袋,冷声道:“给我看着!”


    郑子骞泪流满面地抬头看她:“长姐……”


    刚才朝云说的话他全都听了进去,也句句都听懂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于她而言是这样的意义,更没想到她这些年所遭受的苦难归根结底是由自己导致的,这件事令他懊悔不已。


    郑子骞难过到弓着身体,攥住朝云的衣角,跪在地上,他哽咽着,自责和愧疚掺杂起来的无力感几欲将他淹没,眼泪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令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或物,他哀求着道歉:“长姐,对不起!对不起长姐!都是我的错!”


    朝云垂眸看着他:“如果出生都是一种错的话,那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对的人了。”


    “你并无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不怪你。”


    郑子骞身体一僵,怔了几息,而后如彻底去掉塞子的泉眼,嚎啕大哭。


    他抱住朝云的腿,涕泪纵横,他这半生简单轻松,今晚所经历的一切已是极限了。


    朝云犹豫着抬起手,而后缓缓地落在他的头顶,疲惫地闭了闭眼睛,等郑子骞积压的情绪都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说:“郑子骞,我今日要教你的,是因果报应,替不得,躲不掉。像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说完,朝云便伸手朝他脖颈处一劈,郑子骞眼里罕见地划过一丝清明,而后双眼一闭,便晕了过去。


    “骞儿!骞儿!你把他怎么样了?!”城主夫人一见郑子骞晕了,顿时慌了起来,她再顾不得朝云之前说的话,急忙就想站起来,朝云松开郑子骞,抬脚往她的方向走去。


    她脚步缓慢,面色平和,似是将刚刚失控的情绪通通散尽,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大抵只有索命无常才能有这般悠闲的杀意。


    “不、不要……”


    城主夫人步步后退,随后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朝云那一双闪烁着杀意的眼睛,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脸色苍白,慌忙摇头-


    络腮胡一直跪在门口不远处,刚才朝云说的那番话周围的守卫们都听见了,真相怎么压都不可能完全压住的,就算是当做私下的闲谈,城主上位这件事他们也能了解个大概,以至于朝云刚刚那番话一说出来,他们几乎就把当年的事情拼出个大概。


    这会儿,城主府的许多守卫都跪在门口,乌压压的一片。


    缓慢的脚步声传来,络腮胡抬头去看,朝云一手拖着昏迷的郑子骞,另一只手则盘旋着缠乱的丝线,丝线上浸着血,在地面上划出几道笔直的血痕。


    她面无表情,眼里却多了些他们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湮没了,又有什么新生了。


    络腮胡看着她,恭敬垂首:“大小姐,属下代全城百姓恳请大小姐登临城主之位!”


    跪着的守卫们紧接着跟着喊起来。


    朝云缓缓将郑子骞放在地上,眼珠小幅度地转了转,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我有其他打算,你们放心,我不会再把朔州城交给他们那样的人了。现在我有另一件事交给你们办……”


    大约一刻钟后,城主府的守卫们纷纷提着桶来到城主的房间外面,麻油悉数泼在门窗上,络腮胡亲手为朝云递上火把:“大小姐。”


    朝云看着他洇湿的眼角,接过火把,问:“你很激动,将长?”


    鞭子抽在眼睛上叫都不叫一声的男人此时声音哽咽:“这一日,属下、已经盼了多少年了。”


    朝云默了片刻,抬眼看着里面连挣扎都做不到的两个人,忽然道:“是啊。”


    风将她的叹息带了起来,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边。


    门框一沾到火,哗的一下就燃烧了起来,火把被随意地扔在屋子里,朝云今日穿的是一件红色衣裙,面前的房子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光映在她的脸庞上,朝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屋子里传来凄惨的叫声。从远处看,一身红衣的少女几乎与火光融为一体,交相呼应。


    过了会儿,少女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她与注定成为灰烬的道路分离开来。


    “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都等到了。


    也都走出来了。


    这一夜,城主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乍眼看去,就如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全城的人都注意到了异样,他们都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着这一幕。


    包括那个住在偏僻院子里,坐着轮椅的少年,他终于肯踏出房门,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在他的瞳仁中,如两簇火花,竟带着微弱的生机。


    少年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长姐的仇人……死了?!”


    从侧脸看去,这个不良于行的少年与朝云的侧脸如出一辙。


    而城东此时,几乎家家鸡飞狗跳。


    “老李,你见到我家小青了吗?这大半夜的一醒来发现小兔崽子没影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唉,我家小鱼也找不着了,这大半夜的总不可能是被人掳走了吧?不过以前他们也没大半夜地跑出去啊!”


    “走,再去别家问问。”


    “爹娘,我回来啦!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小兔崽子大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是想吓死你老爹我是不是?!”


    “诶诶爹我错了!别撵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做了多大的事!要不是我半夜上茅房的时候眼神好使看见有人从房顶上飞过去我都得后悔死,真的我错了……”


    东街是一阵鸡飞狗跳免不了的。


    小小的城中,生机正在徐徐蔓延,就如墙角缝隙中顽强生长出来的野草,亦如东升的盛大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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