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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第50章 傅晚司早就习惯了给人靠着。……


    傅晚司没完全“睡着”。


    不知道左池给他下了什么药, 他困的动弹不得,昏沉无力,所有声音和感觉都变得迟钝, 却也没办法彻底睡过去。


    意识到被下药的时候,他恼火到想坐起来把人活活打死,可身体动不了, 意识也浮浮沉沉, 由不得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挪动,却没有触感, 他能立刻从模糊中识别出这是左池的声音, 却听不清内容。


    这感觉太糟了。


    他不知道左池这次想对他干什么。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皱缩成薄薄的一片,傅晚司在半昏半醒间预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糟糕结果。那天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卷土重来, 逼迫他一遍一遍地回忆。


    情绪堵在心口, 烧着一团火。


    憎恨、失望、愤怒、痛苦、羞辱,互相倾轧间却暴露出了深藏在最深处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熟悉”。


    左池是第一个完全进入他人生的人,短短几个月却参与了他全部的不设防, 他骗不了自己,他早就习惯了左池的气息。


    哪怕心里再恨, 感受到左池存在的那一刻,傅晚司的第一反应都是熟悉和安心——这是他曾经不顾一切把左池划进自己生活的代价。


    现在, 傅晚司更愿意相信这是报应。


    这么多灼痛晦涩的感受混杂在一起,最后燃烧成一块冷铁, 梗在傅晚司心里。


    死不了人,也喘不上气。


    ……


    好,就这样吧。


    傅晚司在撕心裂肺的痛恨里努力扯出一根神经想, 这是他自己招惹的麻烦,他受着,无论左池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了。


    一切等他清醒过来能动再说,现在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什么都不要想了。


    傅晚司就这么想,只能这么想,然后压抑着,紧绷着,等待来自左池的“报应”。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左池好像在他身边,但又像离得很远,远到就算抓着他的手一直在说话,声音也太小了,小得傅晚司什么都听不清。


    盘踞在心底的焦躁恼火渐渐松动,变成了更为复杂难辨的,极力想听清又想彻底昏死过去的割裂。


    想必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一个小疯子在深更半夜闯进他家给他下药后还能说些什么正常的话。


    傅晚司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用费劲听了,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直到左池说到什么地方,突然提高了音量,哭着喊出一些含糊的字眼,傅晚司的自我催眠戛然而止。


    “叔叔!”


    “她要杀了我!”


    “我喜欢妈妈……”


    “她一直在骗我……”


    “叔叔……救救我……”


    左池哭得太嘶哑太难过,以至于让傅晚司怔愣之后感到很陌生,陌生之余还有触到自身创伤的应激和慌乱,几乎不知所措。


    他想起傅婉初被傅衔云打后好像也是这么哭的,委屈到再也瞒不住,一身的伤缩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地喊他,说哥,好疼啊。


    那时候他还不是傅衔云的对手,能做的只是背着傅婉初去医院,照料好后再去找傅衔云算账,打不过也要打,被揍得站不起来也要打。


    他是当哥的,他要给妹妹出头,他必须让傅婉初知道她身后还有一个人可以靠着,在外面受委屈了永远有人给她做主。


    傅晚司早就习惯了给人靠着。


    他听不得有人受了委屈在他面前哭,他这三十几年就是这么活的。


    短暂在一起的几个月里左池哭过很多次,真真假假的哭腔一次比一次逼真,都是为了骗他,那时傅晚司也都信了,都心疼了。


    现在他确信已经看穿了左池的把戏,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但这次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


    没了他这个清醒的观众,左池哭到扭曲崩溃,哪怕傅晚司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声音里沉重的痛苦,压得人心脏发紧,无法想象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阴暗的过去。


    这时的左池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更像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哭嚎,语无伦次,口齿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听,就把这当成最后的机会全都说了出来,整个人陷落在回忆里走投无路。


    在痛苦里长大的人对真切的痛苦有着避不开的共情。


    就算明知道这些情绪不该对这个人浮现,可早已被苦难洗刷的灵魂还是会被另一个蜷缩哭泣的人吸引,努力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回不去的那些年得到些许慰藉。


    傅晚司不受控制地被左池的情绪淹没,胸口苦闷,鼻子酸涩。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也忘了两个人早已分开,他拼了命地试图让自己清醒,只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把左池揽到他身后护着。


    谁活腻了在欺负他家小孩儿,他那么宝贝的、舍不得的……


    可不等他听清,紧随而来的强烈眩晕就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冰冷地提醒他,他此刻为什么连听觉都被模糊了。


    ……


    他没资格同情,他和左池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甚至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一个半截身子淹进海里的人怎么在风雨飘摇里救另一个蜷缩在海滩上的孩子?他知道在涨潮了,更知道第一个被淹死的会是他。


    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立场做。


    傅晚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到封进海底,再也听不见左池的哭声。


    没有一点缓冲,那些心疼可怜被一刀割断了,刀口鲜血淋漓,满是对他刚刚本能试图保护左池的讽刺。


    他忘了,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人,曾经把他的爱和呵护当成一场游戏,把他踩进泥里肆无忌惮地羞辱,让他的深情认真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傅晚司对左池的感情终究被左池的泣不成声和他自己的撕扯拉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选择忘了这一切,就当做是真的睡着了,他这一晚什么都没听见。


    左池没有哭过,他也没有听见过。


    时间干涩地流逝,傅晚司的手脚逐渐恢复知觉,眼皮沉的像粘在了一起,半天才勉强地睁开。


    傅晚司没办法通过窗帘拉死的光线判断现在的时间,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过头看向床边——干干净净的一块地方,空旷的仿佛晚上的事是一场梦。


    他撑着床坐起来,头有些晕,他却没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勉强站起来就立刻在房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反复确认着左池是不是还在。


    纷乱的脚步声里情绪在不断酝酿,傅晚司冷着脸,下颌线绷紧成一条线,每次推开门的动作都很粗暴,透露出遮掩不住的烦躁。


    愤怒尖啸着席卷全身,目光每扫过一处就烧得更胜,可在怒火的缝隙里,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心里有没有生出一丝可悲的留恋。


    除了床边斑驳的血痕,没有一丝能证明左池来过的证据。


    在胸腔酝酿了一个晚上的愤怒连续转了好几个弯,依旧扑了个空,只能继续停留在身体里沸腾,快要把人给烹熟。


    傅晚司站在岛台前,浑身紧绷,手一下下敲着台面,想倒杯水喝,手刚碰到杯子就想起让他昏睡的药很可能就是下在了咖啡里,他紧紧握着咖啡杯,用力到手背绷出青筋。


    下一秒,杯子被狠狠摔了出去!


    尖利刺耳的声响过后,碎片四分五裂地在瓷砖上炸开,傅晚司低下头,眉心深深地蹙着,眼底的情绪也随着一起碎裂。


    他记得,左池最后和他说的话。


    “叔叔,在那天之前我不会打扰你了,我会让你永远记住我……”


    永远,永远,永远……一个没心的小疯子懂得什么永远!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罕见的压不下情绪,再次失控,嘴里低哑地咒骂:“疯了!异想天开!脑子不够用了吗!”


    一句句话骂出口,也不知是在骂已经离开的左池,还是只能站在家里宣泄情绪的自己。


    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打破了,一切都在嘲笑着傅晚司之前自欺欺人的平静。


    傅晚司不愿去想关于左池的任何事,他用一堆安排麻木自己,整天不是坐在电脑前通宵工作,就是睡到日夜不分,再就是出去喝酒,喝得不管不顾,回家就吐得昏天暗地,晕得脑海里再也装不下另一个多余的人。


    他也想过给家里换个锁,但再好的锁想来也防不住真想闯的人,傅晚司只稍微想了想结果就放弃了。


    日子就这么乱转着,转到了除夕的前一天。


    一年又要过去了,傅晚司不知不觉。


    他昨晚和阮筱涂喝了个小通宵,清晨天快亮了才叫代驾回了家,全靠脑袋里那根神经牵着才吐完又给自己洗了个澡,完全没有躺下之前的记忆,摔进床里睡得人事不省。


    傅婉初想着今天跟傅晚司一起置办点年货,虽然傅衔云已经死了,但是老妈还活着,他俩按照这些年的习惯,过年当天的必备行程就是去宋炆那儿碰一鼻子灰,然后再回家该干嘛干嘛。


    看老妈肯定不能空手去,买什么得跟她哥商量。


    结果她一上午给傅晚司打了仨电话都没人接,第四个电话的时候已经开车到半路了。


    等傅婉初心惊肉跳气喘吁吁地跑到傅晚司家,一推卧室门,看见趴床上睡得正熟的傅晚司时还以为躺着的是一具尸体,她冲过去推了两下,确认这人是热的才猛地松了口气。


    紧跟着额角狂跳,扶着床头一边大喘气一边冲人竖了个中指,缓过来了才开始轻手轻脚地满地找傅晚司的手机。


    最后在玄关地上找到了,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全部设了静音。


    第72章 第72章 等你把他研究透了,你也就走……


    傅晚司醒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宿醉,空腹,低血糖轮番上阵。


    他起来后手都是麻的, 脑袋沉得往下坠,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出自己是个活的,需要吃饭喝水。


    他按着太阳穴, 敞着睡衣走到客厅, 抬头看见沙发上横着的傅婉初后愣了足足五秒才皱着眉说了句:“什么时候来的?”


    一张嘴,嗓子干涩得前三个字儿都没发出声。


    傅婉初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挪过来, 看见她哥这幅颓废大叔样儿吹了个口哨:“你是真抗造啊, 这么折腾身材都没受影响。”


    傅晚司胃里难受得紧,丢下一句“闲的”径直走进浴室,洗脸刷牙之后还是觉得不舒服, 干脆冲了个热水澡, 才顶着一脑袋湿发边擦边推门出来。


    傅婉初已经坐起来了,拿着不知道从哪找的纸笔在茶几上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也没抬头,下巴点了点旁边的饭盒, 说:“怕你嘎嘣一下饿死了,我先不问了, 赶紧吃饭。”


    怕他胃不舒服,饭是淡的没味儿的粥饼, 色香味就占个健康,傅晚司吃一口皱一下眉毛, 吃了一半就停了,问她:“干什么来了?”


    “我的天!您还醒着吗?”傅婉初提高声音,扭头惊奇地瞅着他, “连今儿是什么日子您都忘了?傅大作家?哎!醒醒!”


    傅晚司让她问得一愣,皱皱眉没说话。


    一个照面傅婉初就猜出来她哥又“碰上事”了,而且能有这么大效果的,八成跟左池撇不开关系。


    “明天过年了,咱俩往前推十来年起算,哪年的今天不是一起去买年货的,今年你给忘了?”傅婉初看着傅晚司眼底的疲惫,一拍脑门,叹了口气靠回沙发里,“我下午去了趟商场把咱俩的都买了,明天我开车,一起去老妈那儿签个到再回来过年吧。”


    傅晚司有些走神地“嗯”了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头又喝了口粥。


    傅婉初看着他有一口没一口地把粥给喝完了,主动收拾了饭盒,一转身傅晚司已经走到了阳台上,寒冬腊月地开着窗抽烟——刚吃完热饭,头发还是湿的,就这么直愣愣地吹冷风。


    “你搁阎王爷那儿是不是办vip了,这都能活。”傅婉初走过去,给窗户推上,就留个小缝儿溜烟。


    她站在傅晚司旁边也点了一根,咬着说:“年前的事儿就别带到年后了,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傅晚司过了会儿才偏头看了她一眼,说的却不是自己的事:“买了什么?”


    “一些化妆品营养品补品,”傅婉初随口说,“东西不重要,反正最后也用不上,老妈肯定连人带东西一起给咱俩扔出来。”


    “我记得柳雪苍他家老爷子早些年做的是房地产生意。”傅晚司没头没尾地说。


    这句跟近况好像也不搭边,傅婉初顿了顿,还是顺着他思路回答:“是,他爷爷当时做得风生水起的,后来不知道谁给吹风了还是自己抽风了,突然开始迷信,说这买卖有血光之灾,就带着一大家子慢慢改行了。”


    傅晚司深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去,眼神锁着虚空中的某处:“最早他是跟左方林一起干的,柳雪苍前年在饭桌上说过,两家就是近些年不走动了,往前数十几年关系还称得上不错。”


    提到了左方林,傅婉初立马站直了,扭头说:“他好像说过……我没什么印象了,我打电话问问他?”


    “不用,”傅晚司说,“年后我亲自去一趟。”


    接下来傅晚司把那天左池来过的事跟傅婉初简单说了一遍,在傅婉初暴跳如雷的前一秒给人按住,让她听着。


    “他来没来过不重要,什么时候走的也不重要,”傅晚司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沉,带着一股在他身上已经消失很久的踏实和笃定,“我要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那天之前’是哪天之前,他说的‘妈妈’到底是哪个妈妈……”


    她哥居然还想掺和进左池那个小畜生的事儿里,傅婉初拧着眉,特别想摇摇他肩膀给他摇醒了,但触及傅晚司的目光,喉咙里的话突然梗住,愣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傅晚司平淡地抽着烟,瞳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麻木,只剩下冷静。


    “不用这么吊着眼睛看我,我没疯。”傅晚司按灭指尖的烟,冷风吹过额前的湿发,晃得眉眼冷淡中夹杂了一丝锐利,“这些天我想清楚了,这点破事儿不是我闭上眼睛就能过去的,既然他要抽风,我就接着了。”


    傅婉初喉咙滚了滚,上次见他这么淡定认真地说话,还是很多年前跟她说他们要彻底脱离傅衔云和宋炆的控制。


    说完后傅晚司就去做了,再之后他们干什么都可以跟父母无关,再不受掣肘。


    傅晚司把窗户推上,发出“嘭”的一声,他继续说:“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左池的个性不是来个人掏心掏肺对他好就能掰过来的,他里子坏了,外边儿看着跟个人似的,其实早就人不人鬼不鬼了。”


    傅婉初说她没懂,不就是大少爷被惯坏了么。


    “惯坏的没他那么‘胆小’。”傅晚司回想着左池的种种举动,脑海里的某扇门在让人牙酸的吱嘎声里终于被推开一个缝隙,他没有恍然大悟的畅快,只有稍微窥见了某些困他在原地的东西的郁闷。


    但好歹,他看见了。


    傅婉初想说左池如果胆小就没有胆大的了,但转念一想,她哥说的必然有其道理,只能等他继续解释。


    “他想让我干等着‘那一天’,想得倒是美,我干什么还轮不到一个小兔崽子管。”傅晚司不屑地嗤了声,看向傅婉初,低沉道:“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德行的,让他干出那些事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什么扎在他心里的玩意儿。”


    “……你是说,他可能真的遭遇过虐待?”傅婉初捏了捏眉心,表情更困惑了,“左家那么宝贝的孩子,不愁吃不愁喝的,还能小时候让人虐待了?”


    “傅家就俩孩子。”傅晚司言简意赅。


    傅婉初一僵,半晌,“操”了声,摆着手说:“我知道了,一切皆有可能。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不管你要干嘛了,我跟他也没差别,我也管不了你,谁让你是老大……”


    “有自知之明。”傅晚司评价。


    说完想说的,身上已经凉透了,他推门回客厅给自己倒热水。


    傅婉初在原地想了会儿,追过去,边走边说:“你能这么快恢复精神我其实挺高兴的,管你是要干什么,你能精神抖擞我就烧高香了,早上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床上了……哎,我说你高冷什么呢,别装了,解释这么多不就是怕我刺儿你么。”


    傅晚司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傅婉初又想了想,看着她哥好久不见的刻薄脸,心里狠狠松了一把,真心实意地笑出来,欠儿欠儿地凑过去,说:“行吧,行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是想拯救他于水火,你就是想看清让你遭遇那些破事儿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这还像人话,傅晚司喝了口水,“嗯”了声。


    傅婉初又说:“也不止这个吧,我感觉你现在的状态终于好了,跟前几回你说你好了不在意了的时候都不一样,怎么形容呢……”


    她抓了抓沙发,斟酌了半天措辞,才说:“就好像整个人扭回去了,大文豪你能理解吗?你以前什么样,现在就扭回什么样了。你失恋之后简直是个麻花,现在变回棍儿了。”


    傅婉初说着,对着傅晚司竖起中指,“就这样,你现在。”


    傅晚司让她气笑了,不客气地骂回去:“滚。”


    傅婉初哈哈大笑,她都多长时间没搁傅晚司面前这么笑过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抹了抹眼角,窝进沙发里,道:“我知道了,我可算知道了,你之前对付左池是他出招你接招,让这小王八蛋气得天天都在应激。现在你是主动出击,把思考‘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为什么会变这样’等等等等自怜自艾问题的力气拿去剖开左池这个人,不废话也不内耗,直接开始研究。”


    “人一旦开始研究别人,也就没多少力气折腾自己了,等你把他研究透了,你也就走出来了,”傅婉初总结,“这些都是你把自己差点折腾死了之后得出的结论?”


    傅晚司没反驳,如果傅婉初能不说得这么欠打他还能夸一句她理解能力强。


    “我喝酒了,明天你开车去老妈家,你今天住这儿。”傅晚司按了按太阳穴,头还是很疼,傅婉初说的没错,这些确实是他“差点折腾死自己”之后顿悟出来的东西。


    之前他当局者迷,也确实是伤了心,活了三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了,唯独感情这块缺了经验,让左池一击毙命,完全没了方寸,更不知道该怎么一步一步面对。


    他这个人独惯了,也不喜欢求人帮忙,心里这点事就自个儿难受着,想不明白也走不出来,一旦想细琢磨,还没开个头就疼得没法儿,以至于拖到现在才在照镜子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他是谁。


    傅晚司啊傅晚司,过年你都三十五了,就失个恋,还能把命都搭进去么。


    他承认对他自己而言,从各种角度看,跟左池谈恋爱这都不是件小事。但他可是傅晚司,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操办自己处理的人,他怎么能到现在还没看清楚呢。


    说到底,最伤他心的就是左池骗了他的感情,他陷进自己为什么会被骗、左池为什么养不熟为什么骗他的怪圈里出不来。


    可他不是小孩儿了,左池抽风,他还能扔了理智跟着一起抽么。


    这么个一开始就很不正常的男生,他早该意识到的,风险从来都不止是左池真真假假的话,更重要的是,是什么让左池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当时沉浸在爱情的滋味儿里,前前后后有的是时间提前探出左池埋的雷,但他都放弃了。他确实太喜欢了,以至于这颗雷炸了也没反应过来,还在天天难受,还在怪自己没养好……


    大错特错了。


    如果左池的情况和他想象的一样,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给左池养好。


    索性,到今天才明白过来也不算太晚。


    现在起他会让左池看看,真正的大人是怎么处理问题的,他的那些威胁都是多么幼稚的玩意儿。


    第73章 第73章 所以你一直都在难过。


    除夕当天早上, 傅晚司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小区里不让放鞭炮,只给几个大广场专门留了燃放地,有管理人员在一旁值班守着。


    傅晚司家小区附近就有个燃放的小广场, 一早天刚亮就叮里咣当响个没完,隔音再好的窗户也挡不住扑面砸过来的年味儿。


    吵,也热闹。


    老话讲, 过年这天死人都得沾点活气儿。


    傅婉初开车, 傅晚司负责拎东西,两个人一起出发去了宋炆现在住的房子。


    跟傅衔云离婚前宋炆就早早从原来的家搬走了, 她房产多, 平时也没个常住的,兄妹俩想见她还得提前跟秘书打听。


    老妈的电话打不打得通得靠运气,他们的运气向来不好。


    跟往年不一样, 今年去的路上傅婉初明显心情不错, 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儿,到地停车的时候还跟傅晚司说:“天气不错, 艳阳高照啊。”


    “是不错,”傅晚司看着紧闭的大门, “希望等会儿也能这么不错。”


    傅婉初耸耸肩,没说话。


    秘书前几天就把行程告诉傅婉初了, 说宋炆今天就在这过年,谁也没带, 就一个人。


    说的挺肯定,但傅晚司和傅婉初都没信, 往年也不是没被遛过,去年就白跑了一趟。


    路上乐乐呵呵的,真到了门口按响门铃, 两个人的表情明显沉下去一些,抿着嘴角,脸上都带了些不明显的紧张。


    三十好几的人了,快见面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到皱眉。


    不像来找亲妈过年的,更像是来找罪受的。


    保姆还是家里以前的阿姨,亲自来给开的门,见面第一句就是:“少爷,小姐,夫人在和朋友喝茶呢”。


    傅婉初明显松了口气,也不管这酸唧唧的称呼了,冲傅晚司笑了下:“好事成双啊。”


    一是傅晚司状态恢复了,二是老妈居然在家。


    傅晚司勾了下嘴角没说话,默认了这两件好事。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路走进去,别墅里的佣人都放假回家了,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阳光,透着股沉默的冷清。


    这里傅晚司第一次来,是宋炆新置的别墅,位置很幽静。


    他说话不好听,路上说过一嘴,地方挺偏僻,不像老妈以往的喜好,她是最不喜欢安静的人了。


    傅晚司沉浸于老妈真的在家的短暂轻松,忽略了保姆口中的“和朋友”三个字,推门看见程泊的那一刻他不明显地眯了眯眼睛,傅婉初直接低声骂了句操。


    和面对左池时的窒闷压抑比,两个人对程泊的感情更直白,更恨铁不成钢,恨他看错人,恨他不信任,也恨他如今这幅面对兄妹俩时畏畏缩缩的模样,和以前意气风发的程老板判若两人。


    程泊听见推门声就转过了头,他明显消瘦了很多,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骤然瘦了几十斤让他眼睛有些往外凸出,局促愧疚的眼神更加无所遁形。


    和傅晚司四目相对,他下意识的回避了傅晚司的眼神,重重地咽了下口水才重新看过去,勉强露出个笑,喊:“晚司,婉初。”


    傅晚司平淡地挪开视线,几秒钟里已经想了很多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傅婉初也没再看他,两人权当这是团空气。


    宋炆倚坐在窗前的椅子里,家居服是昂贵的丝绸,穿在身上,给眼底的轻蔑镀上一层边缘锋利的柔和。


    听见声音,她惬意地抬眼看向门口,脸上带了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下巴优雅地抬了抬:“小程说你们有日子没见了。还是没长进,这么大个人了,谈恋爱谈得都闹到我这儿了。”


    傅晚司还没开口就先挨了骂,他习以为常,表情变都没变,边走进去边说:“怕您过年冷清,多个人热闹。”


    宋炆略一挑眉,似乎没料到儿子的反应。


    “过年好,祝您健康长寿。”傅晚司眼神始终没偏离宋炆,把一瓶白葡萄酒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宋炆伸出手,指尖弹了下瓶身,过了会儿才似笑非笑地说:“收下了。”


    简直罕见,老妈居然收下了,兄妹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您今天是让小丑逗开心了么?这么善良。”傅婉初一句话骂俩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宋炆旁边的椅子上,从盘子里捡了块水果吃。


    “不像话。”宋炆言简意赅地评价她的举动。


    “我不像,”傅婉初看向程泊,故意说:“这个像,比亲的还像,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这句更刺儿,骂乱套了都。


    程泊苦笑一声,巧舌如簧的人如今在傅晚司兄妹面前连个圆场都打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张嘴全是苦。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傅晚司在傅婉初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咸不淡地说:“一个两个心情都这么好。”


    一家三口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句句讽刺,谁也不让谁,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这几位有什么仇呢。


    说是过年,在老妈家里他们更像渡劫。


    饭桌上宋炆连饭碗都没让保姆给儿女准备,她坐在主位,保姆给她倒酒,轻声叮嘱她少饮。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边一个坐在下首,程泊识相地没上桌,在小客厅等着。


    两个人面前没有碗筷,像来参观的。


    别墅里也装点了些过年的红色摆件,淡淡的年味儿衬得这张饭桌上的人更加荒诞。


    傅婉初双手抱胸靠了靠椅背,烦躁写在脸上。


    傅晚司比她淡定点,或者说他注意力没全放在饭桌上,他分出了一部分想程泊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都坐这儿等什么呢?”宋炆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等您吃完呢。”傅婉初阴阳怪气。


    这点小“叛逆”宋炆完全不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就从来没把一双儿女放在心上过。


    她看向傅晚司,笑着说:“以前觉得我儿子就是没出息没本事,家里的生意学不通,也没心气儿学,想着你自己写点儿小故事能养活自己,不给我添麻烦也可以。这回倒出息了,攀上了左家。”


    宋炆是笑着说的,话里却没一点能让人笑出来的内容。


    傅晚司眉头微微蹙起。


    有些闲话外人说出口他能不在乎,但从亲妈嘴里连讽带刺地丢过来,滋味儿就不好受了。


    好在这些年也惯了,内里怎么难受也不耽误他嘴上不饶人,他也扯起嘴角,说:“青出于蓝,您觉得这回我胜于蓝了吗。”


    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儿,在这个家里他们母子母女惯用的沟通方式了——


    清清楚楚地知道哪句话能让对方稍微停下来回应一句,哪怕这句话自己也是顶顶不爱听的,那也得说出来,就为了让对方也不好受。


    如果问这个家里有爱吗?他们的回答肯定都是没有。


    扭曲的是,母子母女间又都想刺激彼此,好像只有看见对方受伤了愤怒了回应了,自己才能痛快了舒坦了,就能证明自己在亲情里还有位置了。


    “让人耍的团团转,来我这儿倒是逞起能了。”宋炆放下酒杯,脸上微微泛起点红润,显得脸色有些柔和,偏嘴里说出的话又让人咬牙切齿。


    “左家是个好助力,左老爷子对左池的器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有些眼力见,目光放长远,跟人家低头认个错,那些事就算过去了。”


    傅晚司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扯开了一条,里面挤满了亲情两个字,锋利的边角割出了密密麻麻的口子,疼得人眼角发酸。


    傅婉初睁大眼睛,眼底有震惊,更多是费解:“您是老糊涂了么,您能说句人话么?”


    宋炆再一次无视了她,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无视这个和儿子一起出生的女儿,在她眼里,女儿就是没用的,没用的东西不值得她浪费太多精力。


    杯里的茶还没凉,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傅晚司望着宋炆,宋炆注意到,也不再说话,平静地跟他对视,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


    母子俩眉眼很像,不近人情的冷淡中总是藏着一丝疏远,和很难看清的难过——这个评价还是二十来岁的时候傅婉初给的,她更像傅衔云。


    以前傅晚司很少直直地盯着宋炆,这位他生理上的母亲,从未给过他温情和呵护的母亲,让他渴望又麻木的母亲,他很害怕去看,怕从她眼底看不见一丝自己的身影。


    此时此刻,傅晚司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宋炆,从对方的冷淡和疏远里找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难过。


    以前傅晚司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难过,甚至觉得荒唐,他怎么可能会难过,他早就麻木了。


    可细看之后,又没办法否定。


    母子俩就是在难过,为哪些虚虚实实的,永远都抓不着了东西难过。


    就是觉得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再也得不到,再也求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指缝里溜走……那么有自尊的人,却在有些地方那么失败,让人唏嘘。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可怜,就把难过深深地,深深地藏了起来,徒留冷漠的外壳,拼命嘲笑着什么。


    现在再看,傅晚司发现他和宋炆并不一样。


    因为他的难过不需要别人提供“燃料”,他不会主动去刺伤别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消化,带着玻璃渣子硬往下咽,他烧的是他自己。


    宋炆不是,她舍不得伤害自己,所以要不停地从身边人的痛苦里找寻慰藉,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安慰。


    哪怕那个身边人变成自己的孩子,她也不在意。


    傅晚司猛然意识到的这一瞬间,心就空了一块,情绪无力地沸腾,最后化为淡淡的自嘲。


    他和傅婉初一直在仰着头渴求母爱,把老妈所有的行为都赋予各种意义,为她找到无数种理由和借口。


    太复杂了,扯得也太远了。


    什么爱不爱的,她要的只是她的舒适,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傅晚司和傅婉初在内,都是她的情绪燃料。


    两个燃料,吃什么年夜饭呢,所以桌子上没准备他们的碗筷。


    现在他又看,恍然发觉这种神情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嚣张肆意的行为和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轻易就能被一句话给刺激得理性全无,茫然望着窗外发呆时仿佛只是一个被困在躯壳里的灵魂,只能从别人的在乎和爱里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异曲同工的扭曲和渴望。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心里默默重复着两个字。


    左池。


    过了许久,傅晚司忽然开口:“妈,你爱过我和婉初么?”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尖锐,甚至带着过分平淡的“钝”,可听在傅婉初耳朵里却显得刺耳,她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了抓椅子扶手,讽刺道:“现在是变成家庭情感节目了吗?我们家有那么温情吗?”


    宋炆神色间的倦怠散去,似乎被问出了兴致,手指撑着脸侧道:“你们需要么?”


    傅婉初狠狠皱了皱眉,傅晚司恢复了冷静,如实回答她:“我们需要。”


    “不爱,”宋炆说的果决,在傅婉初失控的表情里翘了翘嘴角,掌心抚上小腹,神色间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怀念,“想想也很有意思,两个小东西从我肚子里出来,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玩意,让我丢了半辈子的人。”


    她轻描淡写:“早点打掉就好了,免了这么多麻烦。”


    “当初如果能选,我也不希望你怀上我,生下我,”傅婉初猛地站起来,手拄着桌子,拳头攥紧,死死地瞪着宋炆,“你怎么不恨傅衔云?是他毁了你的婚姻,毁了你的感情,你那么恨我和我哥干什么?!”


    宋炆神色松动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就平复下来:“一个死人,让你们这么记挂。”


    “别用这种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记挂他,他死了我比谁都高兴!”傅婉初厌恶地皱眉,重重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问。


    “老妈你是不知道程泊对我哥干了什么吗?还是你不知道我们每年都找你一起过年?为什么让他进来?你看见我们难受就舒服了吗?”


    “程泊那个傻逼是傅衔云的私生子,这时候你又不在乎脸面了?你把他迎进来你又不嫌丢人了?是只有我跟我哥在你眼里才是丢人的吗?哈!你对亲生的确实不一样啊!”


    宋炆没回应她,外人看像是无限的包容,只有他们兄妹知道,这是真正的不在乎,所以不会被激怒。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教她的,成什么样子,”她对傅晚司说,轻描淡写地给傅婉初定性:“女孩就是不中用。”


    一句话杀了两个人的心。


    傅婉初被刺得红了眼睛,努力地想辩解什么,她想说她混得并不差,她已经取得了很多成就,她的作品获得了很多奖项,她的漫画在国内外都非常畅销,连那些和宋炆熟识的外人都不会觉得她是个丢人的废物……


    但张开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潜意识清楚地知道,说出来对方也不会在意。


    傅晚司收回落在宋炆脸上的目光,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对傅婉初说:“婉初,拜完年了,我们回去吧。”


    宋炆眼底有点惊讶,但也没有挽留,继续一个人吃饭。


    傅晚司没等她的回应,起身走了出去。


    傅婉初情绪不稳,没做他想,大步跟在傅晚司身后一起出去了。


    两人路过小客厅时程泊站起来,想拦住他们:“晚司!我有话跟你说。”


    傅晚司站住,偏头问:“是左池放你出来的?”


    程泊一僵,唇色苍白地摇摇头。


    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但是到现在他也不确定这个机会是不是左池故意给他的,有时候一直绝望远没有给过希望再恢复绝望来的折磨。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傅晚司了。


    “有他的消息给我打电话。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留下这句话,傅晚司无视程泊的挽留,把人扔在原地,径直出了门。


    傅婉初跟着傅晚司一起上车,直到坐在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傅婉初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扭头问:“不一起过年了?”


    “你想?”傅晚司问。


    “……”傅婉初抿了抿嘴唇,还是没说出“不想”两个字。


    实在是“习惯了”,他们和宋炆一起就没过过正常的年,能一起过就不错了,再多一点都不敢求。


    “以后就我们两个一起过年,”傅晚司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低声说:“还来得及订年夜饭,走吧。”


    这么多年,过年的饭桌上吵过闹过甚至哭过,但兄妹俩都像不知道难受一样忍了下来,仿佛只要倔强地守着老妈,这就还是一个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今天是第一次,一顿饭还没吃完两个人就主动离开了。


    路上,傅晚司忽然说:“以后过年也我们俩一起过,不用再来找老妈了,我们的家不在她这里。”


    傅婉初握紧方向盘,脸色沉闷:“快详细说说吧傅大作家,我现在没脑子深入理解了,我快要让老妈气死了。”


    傅晚司道:“她身上那点热乎气儿没什么用,暖不着你和我。”


    他顿了顿,很慢地说:“该长大了,我们。”


    傅婉初眼眶瞬间湿了,她掩去眼底的泪光,嗤了声:“过年都三十五了,长得够大了。”


    “现在才开始,”傅晚司看着车外飞逝的风景,声音有些模糊,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现在才开始长大了……不用害怕,我永远陪着你。”


    傅婉初紧紧抿着唇,好半天,才低声说:“哥,我们没有妈妈了,是吗?”


    傅晚司“嗯”了声,半晌,又道:“一直都没有,以前只是装作有。”


    傅婉初拍了拍方向盘,抬手抹去鼻尖上的眼泪,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好久,她稍微缓过来些,自嘲道:“靠,活了三十五年,老娘今儿终于要断奶了。”


    “等会儿订个大蛋糕吧。”


    “干什么?”傅晚司问。


    “庆祝我们长大成人。”傅婉初说。


    三十五岁长大成人么,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十八岁是生理上的成人,至于心理上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还是个困在迷宫里的“孩子”。磕磕绊绊地一边努力仰头伪装成大人,一边低头护着内心的小孩子。


    偏自己还不知不觉,茫然地怀疑自己为什么总是很难过,大人该有的自己都有了,到底在不满足什么。


    答案很简单,傅晚司现在才明白。


    因为你还“没长大”啊。


    大人有的你都有了,孩子有的呢?你有过吗?


    小孩子遇到得不到的东西会怎么样?会哭,会难过。


    所以你一直都在难过。


    在为小时候的自己难过。


    第74章 第74章 “谢谢你啊,要不要吃糖?”……


    这个年是在傅晚司家过的, 路上说要订年夜饭,路过还开着的大超市时傅婉初忽然说想亲手做,俩人临时起意买了菜。


    这回厨房里除了傅晚司, 傅婉初也撸起袖子进来了。


    长在这么个家庭里,她怎么可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就是在傅晚司跟前儿的时候她哥舍不得她上手, 才每回都跟个皇帝似的看着。


    情绪在胸口堵着, 俩人做饭的时候也没注意,等备完菜才意识到做多了。


    “这下好了, ”傅婉初瞅着桌子上的大蛋糕, “到年初六都不用纠结吃啥了,剩菜都吃不过来。”


    “节俭挺好,指不定哪天就破产了。”傅晚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番茄酱。


    “程泊那样儿么?”傅婉初嗤了声, “真会挑地方啊, 躲老妈那儿去了……对了,刚柳雪苍给我拜年来着, 我要不现在给他说一声?让他先问问他家老爷子。”


    傅晚司:“说吧,年初三我过去。”


    “我不可能让你一人去啊, ”傅婉初边说边擦干净手,拿起手机给柳雪苍发了条消息, “他家老爷子跟个弥勒佛似的,按理说不能不卖我们这个面子, 左家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说出来也死不了人。”


    两个人胃口一般, 年夜饭没吃几口就饱了,坐沙发里闷着头看了俩小时电视,给傅婉初都看困了, 边打哈欠边站起来说:“我要睡了,你挺着吧。”


    傅晚司“嗯”了声,眼睛还在盯着电视。


    等傅婉初关上了次卧的门,他才偏了偏头,落地窗外已经被大雪模糊,晃眼间白得有些不真切。


    瑞雪兆丰年,傅晚司心想,他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丰年”?什么样的一年才算得上“丰年”?


    不确定是不是突然“长大”的后遗症,从老妈那儿回来后傅晚司心里有点空,无论是忙着做菜还是忙着吃饭,就算现在闲下来了,都填不满这块空洞。


    “以前过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傅晚司喃喃,手里的橘子半天也没想起来往嘴里放。


    电视里小品演员努力释放着一个又一个无聊的笑点,他调低声音又看了半天也没能笑出来,拿起遥控器刚要关了电视去睡觉,嘈杂的笑声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门铃。


    举着遥控器的动作蓦的停住,喉咙无意识地滚了下,傅晚司慢慢扭过头看向入户门的方向,嘴唇张了张,脑海里回荡着他和程泊说的最后一句话。


    “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理智回笼,傅晚司皱了皱眉,放下遥控器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傅晚司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电梯,刚从他这层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的空白里酝酿着一股无名的火气,刚要关上门,门上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他顿了顿,走出来,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斜挎包——傅晚司几乎立刻就想起来了,他和左池在公园见面那次,左池就背的这种包,后来搬到他这里住,左池又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到最后都被他扔出去了。


    傅晚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了起来拎进了家里。


    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播着,从嘈杂的小品变成了音量温和许多的舞蹈节目。


    傅晚司坐在沙发里,把包扔在茶几上,放了半天,才弯腰低头抓过来拉开了拉链。


    包不大,里面装满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傅晚司先拿出来一个包装精致的木制盒子,木头很有分量,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是沉香木。


    打开,里面是个玉坠子,成色和当初傅晚司送出去的那块很像,连雕工都几乎一模一样……


    傅晚司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把东西扔在了一旁,像扔个垃圾。


    第二个拿出来的是一本书。


    傅晚司看着封皮上“山尖尖”三个字,拇指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才翻开书,他没仔细看,很粗糙地用指腹抵着书口从后往前扫了一遍,每一页都用彩笔写了批注,字体圆圆的,出自谁手一目了然。


    可这本书不是当初左池从他手里要走的那本了。


    左池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那本写满了字被翻得有些旧了的《山尖尖》,在傅晚司崩溃的那晚,和所有跟左池有关的东西一起被砸得面目全非,最后被扔进了垃圾桶。


    思绪飘回了几个月之前,就在他现在坐着的沙发上,左池看了书之后趴在这里哼哼唧唧地说自己难受,执拗地问他,书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死了,最后女人在山顶种的桃树到底活没活,长大没长大。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傅晚司把书放到一边,闭眼靠在沙发上,很轻地呼吸着。


    这些事他可能要用很长时间忘记,因为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觉得它长不大”。


    左池很沮丧地笑,还有些许青涩的脸上竟然透着股认命,说他也觉得。


    他当时莫名看不得这个小孩这么笑,就继续说“但我希望它长大。长得很好,从一株树苗到一棵大树……可能结的桃子不那么好吃,终归是女人亲手种的,男人会很喜欢。酸的也喜欢。”


    “真酸,”傅晚司自嘲,“这些话哪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电视里开始唱“难忘今宵”时他才坐起来,没再看包里的东西,也没再管扔在一边的书和坠子,扔下它们一个人回了卧室。


    《山尖尖》的边缘翘起一个小缝儿,一张红色的明信片漏出了很小的一角,如果把它抽出来,就能看见一封短短的“信”。


    傅晚司看见它了,但是没拿出来。


    就像他刚才陷入了回忆但是没有失控也没有愤怒,对这张小小的明信片,他也没有任何去读的冲动。


    除夕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


    傅晚司下楼扔了垃圾,拿着清单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回来——傅婉初一早就给他喊醒了,莫名其妙感冒了,说话像含沙子,含含糊糊地让傅晚司出来买感冒药。


    楼下有大人带孩子一起玩雪,傅晚司路过的时候小孩冲他呲牙一笑,说“祝叔叔新年快乐”。


    饶是傅晚司这么冷淡的人也忍不住回了个笑,说“你也新年快乐”。


    小孩蹲着搓雪球,吸了吸鼻涕说:“刚才有个漂亮哥哥让我跟你说的,他说他……说他……”


    后面的话小孩没记住,孩子妈妈笑着说:“说他先走了,让你不用担心。”


    傅晚司脸上的笑消了几分,点头道谢,转身后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进家门,他都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哪怕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都有种一转身就会看见左池那双漆黑眼睛的幻觉……


    小孩戴着棉手套,搓了半天只搓出一个饺子型的雪团,一碰就散了,瘪瘪嘴就要哭。


    一只冻得发红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躺着一颗非常规整的雪球。


    “谢谢你啊,要不要吃糖?”


    左池蹲在小孩面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看向傅晚司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回头对着小孩眯着眼睛笑道:“雪球也送你了。”


    小孩收了糖和雪球,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地方跟妈妈一起玩。


    左池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箱旁,精准地找到了傅晚司常用的那款垃圾袋,从里面找自己的东西。


    动作越来越快,瞳孔收缩,嘴角使劲儿翘了翘。


    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叔叔没扔。


    叔叔收了他的新年礼物。


    叔叔是不是……


    ……


    不是。


    左池咬了咬脸侧的肉,直到嘴里浸满血腥味,也没压下唇角愈发明显的讽刺。


    他后退两步,从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零下二十度的天,在北风里,对着垃圾桶一边洗手一边自言自语。


    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听见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字眼,眼神怪异地看向他。


    左池转过头,黑洞洞地盯着他,突然咧开嘴一笑:“新年快乐。”


    “靠……神经病么。”那人吓一跳,大步走开了。


    左池丢了水瓶,在衣摆上抹了抹袖子,擦干水渍。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回到左家第一年他就改了过来,但在紧张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把小时候的习惯全部捡起来。


    他有时候会想,他其实一直都在当年那个宾馆房间里,大火不只烧死了“妈妈”,留下的灰烬也把他埋住了,现在走在外面的其实只是一个躯壳。


    只需要眨一下眼睛,他就会回到过去,变成了矮小的藏在门后偷听的小废物。


    昨晚把东西放到傅晚司家门口后,他没回家,他就在刚刚傅晚司路过的那个长椅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上次走进傅晚司家门之后的每一天,左池都在看着傅晚司。


    看着他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宿醉,跟着他一起回家,盯着他在床上度过难熬的梦,再在他醒来之前消失——直到傅婉初出现,他退了出来,在楼下选择了一个好地方继续盯着。


    真冷。


    傅晚司身边出现的人只有傅婉初他不会动,他的这位小姑是傅晚司最后的支点,断了人就毁了。


    左池揉了揉手腕,细密的伤口被捻开,寒风里肌肤传来火辣辣的暖。


    他讨厌冬天。


    年初三,三个老朋友聚在了柳雪苍家。


    柳老爷子从孙子那儿得知傅晚司兄妹的来意后,说身体不适没出面,但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柳雪苍。


    “老爷子说小辈的事他就不伸手了,他不想说,但是你们都来了,他不可能真让你们白跑一趟,我跟他磨了半天,算是捋清楚了。”柳雪苍边说边给两个人泡茶倒茶,眼神关切地看了眼傅婉初,低声问:“真要喝茶吗,你还感冒呢。”


    “我火化那天也不喝白开水,”傅婉初吸了下鼻子,“泡浓点儿。”


    “别人火化烧出一捧灰,你烧出一把茶叶。”傅晚司抿了口茶水,清香爽口。


    柳雪苍没法,他没傅家兄妹这么毒的嘴,再说也舍不得跟傅婉初说重话,只能笑笑给她也倒了一杯,叮嘱她少喝。


    三个人简短地叙了个旧,柳雪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拐弯抹角了,直说:“你们要打听的事我都问清楚了,早年老爷子跟左家走的是近,那些陈年旧事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也就他了。”


    傅晚司眼神动了动,只“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左池的父亲是左方林最小的儿子,左从风,因为个性不好一直被老爷子藏着,不让出来接手事业。在我爷眼里这个小儿子是个邪门的,比他几个兄弟聪明多了,按照左方林给他铺的路走的挺好,忽然什么都不干了,要立刻跟一个女人结婚,家里宠着也没反对,但左池的生母,也就是那个女人不愿意。”


    “女人叫萧覃,当时还是个学生,还有男朋友,左从风做了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逼得她男朋友跟她分开,还让她家里出了很多问题,她妈急火攻心病了,为了治病两个人就这么结婚了,连婚礼都没办,这么大的事,圈子里好多人都不知道。”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一个家庭的破裂,和一个人生的扭曲。


    傅婉初皱眉:“大畜生。”


    柳雪苍停了停,继续说:“婚后第一年左池就出生了,但是萧覃的妈妈没抢救过来,在左池出生前就过世了,萧覃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担心左池有危险,左家就把孩子接出来让左方林夫妻俩带着。左从风根本不管左池,他眼里没有儿子的概念,出生后再也没看过。”


    “一直到左池四岁那年,有一天萧覃突然“好了”,说要带着孩子丈夫一起出去玩——之前因为生病,她已经很久没出过家门了。一家三口久违地出去,到了外边,萧覃抱着左池陪他玩了一天,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保姆,说要带左从风去一个地方……”


    柳雪苍:“萧覃开车,左从风也真的敢坐,没人知道车上两个人说了什么,直到车毁人亡之前监控里的两个人都很平静,没吵没闹。事故现场太惨烈,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了,左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昏厥,但事情还没完。”


    “左池不见了。”


    傅晚司脸色微微变了。


    “保姆家出了意外急用钱,合着外人想走险勒索一笔,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保姆带着左池的时候被人贩子敲了脑袋,左池被抱走,保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这一丢好几年都找不着,那时候信息闭塞,左家动了那么多人脉都没法在人海里捞出那么个几岁的小娃娃。”


    “左池的奶奶也是在这期间过世的,没能见孙子最后一眼。”


    人贩子,“妈妈”,丢了好几年……信息一点点在脑海里串起来,傅晚司没再说话,神情愈发紧绷。


    “左池回来已经是六年后了。郊区一家旅店让大火烧了个透,那年北方大暴雪,我还有印象呢,旅店里就入住了‘一家三口’,大火烧起来之后小孩儿和店老板一家都跑出来了,两个大人被锁在屋里,吃了安眠药没爬出来,活活烧死了。”


    柳雪苍顿了一下:“那两个死者就是当初拐走左池的人贩子,纵火案的凶手,是十岁的左池。”


    傅婉初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看向傅晚司,傅晚司神色平静地喝着杯里的茶,捏着茶杯的手却绷起青筋,细看下有轻微的抖。


    说到这,柳雪苍也皱起了眉:“左池刚被带回左家的时候,我爷亲自去看过,他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毁了,不正常了。”


    “让两个人贩子打的浑身是伤,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没一块好肉。心里的问题更重,晚上不睡觉,就站在门边守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不行。看谁都笑,问他冷不冷热不热,全都说不,去医院缝针都冲着大夫笑,好像不会哭,见谁哄谁,见谁都问‘我是乖孩子么’。”


    “左方林当时找了不少心理医生,我爷当时还帮忙找过,能用的办法用遍了,但一直到左池十五六岁也没什么进展。你说正常生活,倒也能生活,但就是跟正常孩子不一样,接触了就能感觉出来。直到有一天,左池突然就好了。”


    傅婉初打断他:“什么叫突然就好了?”


    “就是突然好了,”柳雪苍搓了搓手背,“我昨天也是这么问的,老爷子说和他妈萧覃当时的情况很像,没有预兆,人突然就正常了,社交学习什么都没问题,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聪明劲儿和他爸妈一模一样。”


    “也是那天开始,左池才开始说他被拐走的六年都遭遇了什么。”


    “人贩子一开始想高价卖出去。但最后还是把人留下了,她自己孩子早夭,左池长得好,她就当自己孩子留在身边,让左池当饵,帮她拐别人家的孩子。”


    “那女的也是个狠的,左池不听话挨打,听话也挨打,只要她想她就打。拐来的孩子也有病死的,饿死的,她就找个地儿埋了,当着左池的面。还故意让左池跟别的小孩交朋友,然后把孩子卖出去,看着左池哭她就笑,还打他,不许他哭。”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住了,他用力按了按掌心,逼着自己听下去。


    “她身边还有个男人,不是她丈夫,两个人一起拐孩子,那男人脾气不好,天天打她。左池跑过几次,都被他们抓回去了,每次都是毒打。”


    “左池十岁那年两个人打算洗手不干了,就想把左池杀了灭口,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留着是个祸害。左池躲门后面听见了,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孩想了多少事,当天从人贩子那儿偷了迷药,把人药晕后一把火烧了旅店,点完火还提醒睡着的店主一起跑,让店主帮他找警察。”


    ……


    不长的时间就说完了左池漫长的童年,柳雪苍的叙述很客观,只是陈述,没夹杂什么多余的情感。


    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之后,他看向傅婉初,傅婉初也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沉默许久的傅晚司。


    “这些都有谁知道?”傅晚司抬起头,低声问。


    “知道得这么详细的也只有左家人和家老爷子了,当年他帮了不少忙,当年找到左池的派出所里有我家的亲戚,后来左池治病他也找了很多人,他算是亲眼看着左池回来的,又看着他长大的。”


    “谢谢,”傅晚司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谢谢。”


    柳雪苍也跟着站起来:“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婉初太熟了,我应该帮忙。”


    傅晚司摇摇头,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傅婉初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让柳雪苍动,只喊了声“回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就又坐了回去。


    柳雪苍不太放心,毕竟人是来他家做客的,就这么让人自己出去,他不送送说不过去:“晚司一个人出去行么?”


    “别打扰他,”傅婉初摸出一盒烟,听了这些事,心情也很拧巴,“我也就是说说,他可能想自己回去,我不跟着。”


    她恨左池这个小畜生伤害傅晚司,但她也是人,也会觉得那两个人贩子该死,觉得那地狱一样的六年恐怖。


    第75章 第75章 “叔叔,我也不后悔。”……


    柳雪苍伸手拿过烟灰缸放到傅婉初手边, 有点犹豫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么详细,左池当初那么对晚司,现在好像变成受害者了……”


    “他只想要详细的, ”傅婉初只是拿出烟,没点,闻言看着柳雪苍, “我哥都三十五了, 不用瞎惦记,之前乱套是还没缓过来, 现在清醒了, 做什么都有数儿。”


    傅晚司连夜飞回海城,给那位曾经帮傅婉初治疗的心理医生打了电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多小时,内容沉重到对方不断斟酌词汇, 傅晚司就这样一边剖开自己和左池的这段感情, 一边讲述左池的经历。


    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傅婉初曾经无数次建议他也去“聊聊”, 说会有很大帮助,傅晚司都拒绝了。他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 袒露自己是他最不愿意的事之一。


    但这次他没有一个人硬抗,经历了这么多, 他也有所成长。


    在应该找人帮一把的时候,他选择了主动去问。


    到家后已经疲惫到身体发沉, 但他没休息,衣服都没换就拿出了除夕那晚左池放在门外的包, 把东西一口气全倒在了茶几上。


    除了书和玉坠子,还有几支笔,一包糖, 一个戒指盒,以及一摞照片。


    傅晚司不愿看戒指,最上面的照片扣着放着,他翻开,一片刺目的红就闯进了眼底。


    照片上是一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他认得是谁的,因为上面还有一道当初左池用钢笔割开的疤。


    他盯着看了几秒,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


    继续往下翻,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大片的红割开冷白的皮肤,小腿上的伤口甚至翻着肉,手指抠进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傅晚司把所有照片都看完,安静片刻,把照片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那晚的哭声就是从这么一个疯癫自虐狂嘴里传出来的,想用这些祝他新年快乐,是觉得他也是个虐待狂?


    他该感谢自己没看下去,不然那个已经够糟糕的除夕还要再蒙一层阴影。


    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窗外。


    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吗,好,他就给反应。


    闭上眼,那种深深的被窥视的感觉依旧萦绕,给烦躁的心火上浇油。


    傅晚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坐直,拿过一张照片,用左池包里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要扔出去的瞬间想了想,又走了回来。


    这张照片最后留在了茶几上。


    他没再管,洗了个澡,给傅婉初打电话问了她身体状况,告诉她自己没事,然后吃了晚饭,一切正常地回到主卧睡觉。


    这次他没有锁门。


    后半夜,房门发出很轻的声响,门外的人似乎没料到门没锁,停顿了几秒,一双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推开门,没有任何动静地走了进来。


    他在玄关站住,像在适应黑暗。


    注意到茶几上的东西,他过去随手拿起那张倒扣着的照片,看见上面的字后愣了一下,旋即扑哧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进来了】


    卧室门被推开,傅晚司站在门里,注视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


    左池背对着他摆弄着手里的照片,薄薄的一张在手指间翻转,像在感受上面停留过的体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玩够了似的转过身,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称得上明艳灿烂的笑。


    “叔叔,晚上好。”


    时隔许久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两个人出奇的安静,对视时默契地沉默着。


    傅晚司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左池身边。


    左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多话。


    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歇斯底里,到现在反而都平静了下来。


    傅晚司的平静是因为他想通了,左池的安静则反常得让人不安。


    傅晚司注意到了左池的异样,但他没有深究,他不再被左池牵着走,他只说他想说的,问他想问的。


    “什么意思?”傅晚司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面前的照片,问他。


    “新年礼物,”左池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迈开腿走到他身边,单膝抵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照片,一只手拄在傅晚司身后,身体亲密地半笼罩着他,语气轻快的仿佛他们还在谈恋爱,俯身在傅晚司耳边问:“祝叔叔新年快乐,礼物是我,喜欢么?”


    傅晚司弹开手边的照片,偏头直视左池的眼睛,“坐下,我有事问你。”


    左池没坐下,维持着亲昵的距离,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不心疼我么?”


    不等傅晚司回答,他又说:“千里迢迢去找柳雪苍,不就是问我的事儿么,现在知道了我好像真的好惨啊,有些话真的没骗你……有没有又让你想起一点你的童年往事?要不要共情我?或者,还想让我跟‘妈妈’一起下地狱?”


    每一句都扎着傅晚司心尖最软的那块肉,放在前些日子,傅晚司光是听他这么轻佻地提及自己的伤口就该情绪失控。


    现在,他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没什么表情地重复:“坐下。”


    他淡着脸,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左池执拗地看着,一张脸比傅晚司还苍白几分,嘴唇轻轻抿着,上面有干涸的血痕,黝黑的眼珠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层不明显的光,像含着泪。


    也只是像。


    “好,我听话。”左池笑了下,轻车熟路地从阳台推了懒人沙发过来,坐在了傅晚司的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窄窄的茶几。


    回来时左池心情明显变好了一点,似乎“傅晚司还像以前一样把小沙发放在阳台给他用”的习惯给了他什么肯定。


    “叔叔,你如果想见我,不用这么急着回来,”左池说得很慢,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情绪,“我一直在跟着你。”


    细品有些渗人的一句话,傅晚司压根没有理会,他手指点了点那些照片,发出不明显的敲击声,直接问道:“你做这些自残的事,还有之前不告而别,和我说我们的关系是你的游戏……都是因为你小时候遇见了坏人,遭遇了很大的痛苦,所以你不相信有人会爱你,你也不会爱别人,你觉得‘伤害’和‘被伤害’的状态才是安全的,是你熟悉的。对么?”


    左池脸上的表情僵住,他没料到傅晚司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客观的、不带感情的问法。


    好像他的噩梦只是教科书上的一页案例,分析过后就不值一提了。


    傅晚司已经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抛开一切只想要留下痕迹的锚点了。如果连傅晚司都觉得他不值一提,他还能通过什么感受自己的存在,他连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确定。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心跳悄无声息地加快,血液紧紧裹着伤口,带来窒息的闷痛。


    左池紧紧闭着嘴唇,嘴角的弧度消失,眼神很冷,他拒绝回答。


    这次换成傅晚司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像翻转的医患关系,手术刀这次握在傅晚司手里,左池成了那个等待解剖的病人。


    “你不否认,我当你是默认,”傅晚司的状态不算严肃,坐姿甚至有些放松,“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左池神情稍微松动了一瞬,脑海中似乎晃过了无数个“一个问题”,眨眼间构筑了无数个完美回答。


    傅晚司没给他筑起足够防备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经常让你想起当初拐走你的那个女人?”


    “不,”左池毫不犹豫地反驳,却没有漂亮的反击,只是刻板地重复:“没有。”


    这种没经思考的回答傅晚司不认为是答案,他继续说:“你把我当成她,或者说当成她的投射,觉得我也会抛弃你,你必须先‘玩够了’,先让我受伤,你才能安心。”


    在左池反对的前一秒,他先一步开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左池说:“我已经有答案了,但现在我还在问你,你确定要继续骗我?”


    傅晚司的眼神很沉,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是在询问——我给你一个说真话的机会,你要不要。


    “……”左池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甲在手心抠出血痕,喉结滚动,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傅晚司,仿佛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带给他剧痛的怪物。


    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创伤性应激反应,左池自己却没意识到。


    他只觉得冷,傅晚司的沉静在他眼里就是冷,没情绪、不在乎、看着一个“物品”似的冷。


    他宁愿傅晚司愤怒地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至少那样还能让他感受到情感。


    “以前骗你的时候你不也很高兴么?”左池忽然说。


    他看似愉快地微微仰着头,上半身无意识地和傅晚司拉开距离,可脚尖又往前伸了伸——一边应激地防备,一边又渴望地靠近。


    他不想陷入被动,故意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怎么,现在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啊叔叔,你要不要猜猜我哪句话没有骗你。”


    傅晚司没被他激怒,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重复“只有伤害和被伤害的状态才觉得正常和安全”。


    “我没不舒服,你可以不告诉我,然后现在就出去。”傅晚司说的不急不慢,说完看向门口的方向。


    左池手猛地落在茶几上,唇角还在笑,只是声音绷的很紧:“是,你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想起‘妈妈’,她对我也很‘好’……只要我有用,她就对我好,对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轻轻抽了口气,“我一直在找你们的区别,叔叔,我总是产生幻觉,觉得你们太像了……你看,你不也是因为我可以照顾你,可以听你的话,才把我留下来的么……”


    “我努力表现得让你喜欢,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需要,你只看着我一天比一天提心吊胆,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想等到哪天我犯了大错,再理由充分地把我丢了?叔叔,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要求我呢,你为什么一直,一直什么都不说……”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呢喃的话语早已听不清晰,充斥着孩子似的茫然和恐惧。


    左池的攻击性被傅晚司接住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乖戾,强撑出的冷静也只是色厉内荏的应激反应。


    壳子下的人只有傅晚司能看见,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其实一直在期待傅晚司看见,期待着叔叔能托住他,让他别再往下沉。


    只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傅晚司再也不可能托住他了。


    他心知肚明,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傅晚司静静看着左池的情绪变化,他得到了这一切的答案——他为什么会遭遇所谓的欺骗,又为什么会得到一段彻头彻尾失败的感情,他到底哪里做错了……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


    “好,我知道了,”视线从左池的脸挪到那些照片上,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有几秒,傅晚司说:“你可以走了,茶几上的东西也带走吧。”


    戒指、玉坠子、书……物品离开了感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左池坐着没动,傅晚司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你不问么?”左池低头吸了下鼻子,再抬头已经看不出刚才的失态了。


    “我没有要问的了,”傅晚司往后靠了靠,看他似乎很不甘心,顿了顿,继续说:“我一直在被这个问题折磨,你离开了,没给我任何体面的理由,只是玩够了。尽管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策划的骗局,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自责,我认为是我的责任,无论是我没教好你,还是我没感动你,又或是我一开始就该看穿你,就该不理你……总之,我一直觉得我没做好我该做的。”


    左池睫毛颤了颤,想说什么,还是没能开口。


    “现在我释怀了。”傅晚司的声音很平缓,很像以前他在椅子上搂着左池时轻声哄他的语气,卸去了冷漠锋利的外壳,袒露出的只一个温润的,有耐心的男人。


    “你的经历很痛苦,它造成的问题很大,很严重,我不会因为跟你有过一段糟糕的感情就否认你的经历。但它引发的问题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和我的爱在它们面前一文不值,买不来你的安全感。”


    “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能承认很好,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需要你提供什么。大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会拿你的创伤刺痛你,也不会指望你有一天来向我道歉,来治愈我的伤口。”


    “希望你也可以慢慢长大。”


    左池的过分言语没换来半句责骂,傅晚司始终冷静,平和地给了他一个最不伤人,也最伤人的回答。


    他释怀了。


    不是不爱了,也不是开始恨了,只是释怀了,不在乎了,无所谓了,甚至可以翻过之前破烂不堪的一页,祝福他“慢慢长大”了。


    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左池慢慢低下头,视线也低垂着,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傅晚司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给他反应的时间,但现在他不打算陪他一起等了。


    他站起身,脸上浮现些许疲倦,什么也没说地走向卧室。


    左池忽然站起来挡在他前面,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绷得很紧,低着头问:“叔叔,你释怀了?你说你释怀了?”


    傅晚司说是。


    左池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泛着水光的红,唇角扯出违和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怎么可能释怀啊叔叔,你如果这么容易释怀,当初就不可能因为我卖卖可怜就心软把我带回家!”


    他一点点靠近傅晚司,明明他是犯错的那个,言语的狠毒里却埋着藏不住的委屈和愤怒,让他更加拼命地刺伤傅晚司,求证自己是被在乎的,是被恨着的。


    “你对我那么多次心软,不就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当初的你么?你现在说释怀,难道你对你的曾经都释怀了?”左池抿了下嘴唇,想到什么,讽刺地问:“叔叔,你原谅傅衔云了?你不在乎爷爷奶奶了?你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


    “我对你心软是因为我爱你。”傅晚司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一句话把左池狠狠钉在了原地。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傅晚司,眼里的泪颤了颤,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今晚傅晚司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话,也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格外杀人。


    傅晚司看着他,说:“换成另一个跟我更像的人出现,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你是左池,然后才是心疼你吃了太多苦。”


    “我一直都把你当个孩子,到现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今天我依旧当你是个孩子,你想问我为什么释怀了,我到底释怀了什么,我可以最后一次跟你解释清楚。”


    “不要,”左池飞快地打断,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又握上去,连声音也在颤,“我不想听。”


    傅晚司依旧跟他对视着,看着他的挣扎和恐惧,那么残忍的一个人,现在却无助地对着他流泪,哀求他不要继续说了。


    傅晚司轻轻闭了闭眼,把话说完:“我不后悔爱过你,左池,能认真爱一场,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


    “我爱得起,希望你也是。”


    说完这句,傅晚司拿开左池的手,越过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左池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红着眼睛,紧紧抿着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很多眼泪,像一只输了全部的败犬,在最后拼命也要咬上主人一口。


    “叔叔,我也不后悔。”


    傅晚司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左池突然笑了,眼底却溢满了悲哀的留恋,慢慢走向傅晚司,在他身后站住,伸出手轻轻抱住傅晚司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挂在鼻尖,像在撒娇:“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骗你,我会做的更完美,把我们死死钉在一起,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里。”


    傅晚司感受着身后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指尖不受控地颤动,半晌,问:“真的不后悔吗?”


    左池沉默了很久,像靠着傅晚司睡着了,直到傅晚司动了一下,他才轻声说。


    “后悔,不是后悔我骗了你,就算重来一万次我还会用这种方法抓住你。叔叔,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很难过。”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叔叔,你喜欢春天还是冬天?”左池没头没尾地问,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要飘去哪里了。


    傅晚司说春天。


    左池歪头轻轻蹭了蹭他脖颈,笑着说:“我就在春天。”


    这句话说完,左池松开抱着傅晚司的手,转身没有一丝停顿地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扭过头说:“不用担心,叔叔,我不会再来了。”


    傅晚司也回头看着他,“嗯”了声。


    门被很轻地关上,正如左池来的时候一样,他离开的时候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轻的像飘过去的,却在傅晚司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痕。


    在黑暗里站了许久,傅晚司没有走进卧室,他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仰头躺了下去。


    从心里到感官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安静,整个人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


    释怀了。


    释怀了什么。


    第75章 第75章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日子回到了从前, 不是去年,是更远的从前。


    所有的所有都回到了正轨,傅晚司就像凭空割去了一段记忆, 去年一整年的事都被他埋葬在了心里。


    他恢复了以前的习惯,每天重复着工作、和朋友出去吃饭、收留傅婉初、和出版社联系、给阮小图写自传、写自己的书……


    日历一天天翻页,他又变回了那个不算普通, 却够无聊的大作家傅晚司。


    他能安稳地睡好每一个觉, 也不用时时刻刻检查房门是否被开过。


    他出去见的那群人仿佛也一起失了忆,忘记了他曾经带着一个男生招摇过市的经历, 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前挤, 或是介绍漂亮男生,或是干脆推销自己。


    没了程泊,傅晚司恍然, 原来他人缘也没那么差, 不需要有这么个中间商。


    但每个贴过来的对象,他都拒绝了。


    他觉得没意思, 看着一张张年轻漂亮的脸,他还是觉得很没意思。


    至于什么才是有意思, 傅婉初问过他几回,傅晚司都搪塞过去了, 说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没有闲工夫搞这些风花雪月的。


    傅婉初看破不说破, 由着他去,只偶尔调侃两句“我哥这回变成个良家妇男了”。


    傅晚司懒得理会, 他还有稿子要赶。


    他得写东西,得忙起来,让自己的脑袋别闲下来, 别看,别听,别去想。


    但偶尔的夜深人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拿着咖啡杯在房子里转,这个屋子看看,那个屋子走走。


    然后沉默地坐到沙发上,只点夜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任由记忆摧枯拉朽地复苏。


    那晚他骗了左池。


    被小骗子骗了那么久,也该他这个大人撒个弥天大谎了,让小屁孩见识一下,叔叔如果真想陪你玩,你连端倪都看不出来。


    那句“我释怀了”,确实是释怀了,只是,他释怀的是他自己绵延数月的羞耻和自责。


    他终于知道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他无力改变,他从头到尾做的都足够好,外界造成的后果他不该背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释怀了。


    听在左池耳朵里,无异于是在说释怀了这段感情吧。


    看,大人真想骗小孩,都不用真的“撒谎”。


    傅晚司弯腰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


    已经过去多久了,天气早就不再零下了,也许久没下雪了,这些东西还放在原处。


    当时左池没有拿走,他也没有扔,只是全部装回包里,只留下那本书放在外面。


    到今天也没翻开过。


    傅晚司紧了紧掌心的咖啡杯,试着翻开一页,封皮他再熟悉不过,里页也一样,可他刚看见满满当当的字就飞快松开了手。


    生怕慢了一步就忍不住开始读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书往远处推了推,仿佛这不是一本书,而是某个人的心里话。


    春天来了。


    平淡日子里第一个称得上“消息”的事,是阮筱涂带来的——


    这天傅晚司带着一部分自传手稿找阮筱涂看,他这些日子可是发愤图强了,写东西的速度快得自己都有点感动。


    阮筱涂满意得不得了,笑得花枝乱颤,搂着傅晚司肩膀说:“晚司,今天晚上我安排,正经局,别推!就咱们喝个酒,我给人显摆显摆……”


    “操,我都没觉着我这些年这么牛逼呢,还得是作家,给我一个小老板写得这么有文化,文化人儿啊。”


    “是呢,”傅晚司低头喝了口酒,嘴角也带了笑,“跟我一个大学毕业的文化人。”


    “靠,”阮筱涂哈哈笑,“夸我还得抬你自个儿一下是吧?”


    晚上傅晚司去了阮筱涂定的场子,他来的早,刚到就被阮筱涂给拉一边说小话。


    “你跟程泊,你俩还有联系么?”


    傅晚司看他:“没有,怎么了?”


    阮筱涂脸上浮现一抹晦气,嗤了声:“我这儿有消息,刚收到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膈应我就不说了。”


    “说吧,”傅晚司不着痕迹地垂了垂眼睛,问:“没死吧?”


    “可惜了,没死,”阮筱涂说,“集团权力完全被架空了,他彻底让董事会挤出去了,合该他满大街要饭冻死哪个犄角旮旯呢,你猜谁帮衬了一把?”


    傅晚司想都没想:“我妈。”


    “靠,”阮筱涂瞅他,“先知啊你。”


    “意料之中,”傅晚司说,“我和婉初过年那天没多留,她觉得不痛快了,肯定得刺我们。”


    阮筱涂啧啧称奇:“你妈生你们出来好像是报仇的。”


    傅晚司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程泊没死,说明左池收手了,傅晚司不确定这算不算左池开始“尝试正常”的证明。


    他也不敢深想,关于左池,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理性,他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最能及时止损的,任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可人不只有理性,所以他并不自洽。


    像一些摆得很高很漂亮的积木,外人看着坚不可摧,只有自己知道,这东西禁不住一点风吹日晒,稍有不慎就会坍塌得一塌糊涂。


    “没完呢,程泊个傻逼拿钱跑了,”阮筱涂看他有点走神,递给他一根烟,“今早上的飞机走的,飞南方去了,下车之后又转了几趟,现在猫哪了我暂时不知道。”


    阮筱涂轻蔑地笑了声:“想知道也不难,他除非长个腮藏海里了,不然掘地三尺我也能给他弄出来。”见傅晚司一直没说话,他话锋一转,冲傅晚司抛了个媚眼:“看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傅大作家一句话我鞍前马后绝无怨言啊。”


    “把你下边那玩意切了吧,”傅晚司让他膈应得啧了声,“长着多余。”


    阮筱涂笑得停不下来。


    饭局上六七个人小聚了一回,都是阮筱涂信得过,知根知底的。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了程泊,实在是没得唠了,傅晚司去年一年的事就像被打了封条,和左池有关的事没人敢提,提了也没人敢接。


    这不是个“长得好看的小鸭子”,是最有可能成为左家一把手的继承人,背地里想想“傅晚司玩的真野啊”还行,当面唠就太傻逼了。


    谁知道这里说的话转头会不会传进左家某位的耳朵里,也保不准俩人就是闹呢,哪天又好了,他们这些说闲话的可就吃不了兜着走……混到这个地位都不是傻子,没人拿自己事业前途开玩笑。


    左池不能提,程泊可太能了。


    “白眼狼!”有人说了句,“前些日子还给我来电话了,让我扶一把。”


    “快别扶了,打住吧!他那个就是站在井边儿的烂摊子,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谁能服他啊,甭提还有……”


    后面的话没说完,傅晚司在心里给他补上了。


    甭提还有左池在他后边踹他,程泊没掉井里淹死都算他命硬。


    “我听说他借钱跑了?好像要去南方重新混出来,”这人摇摇头,“这事儿传的太远了,我在那边有朋友,我还好信儿问了嘴,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何况他。”


    “且混着吧,”阮筱涂举杯,“大好的日子提那王八犊子干什么,喝!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站着出去谁不是个玩意儿!”


    喝到夜深,傅晚司这个“不是玩意”的给这群醉鬼挨个送上车,才自己叫了代驾过来。


    回家得顺着主干道一直开,恰好经过那个小公园。


    傅晚司在海城生活了太多年,夜色和酒精丝毫不影响他对路线的判断,他觉得他该是清醒的——至少走路不抖不晃。


    他也可能真的醉了,因为他听见自己说:“停这儿吧,前面拐进去有个停车场。”


    车门“嘭”的关上,傅晚司等代驾骑车离开,才顺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往里走。


    已经过了春分,昨天晚上还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的冷不再干燥,夹着丝带着土味儿的潮湿。


    傅晚司一路走,回忆着他过往每年来这里的经历,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再到去年最后一次来,他三十四岁。


    路过一排长椅的时候他站住,一阵风拂过脸颊,他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是迎风醉了,手指勾了勾袖口,有些站不稳。


    他轻轻晃了晃头。


    等眼前的景色恢复清晰,才慢慢走到最近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天。


    月亮是个单薄的小牙,星星就亮了许多,点点地坠满一片又一片,亮得顽强。


    可爱得让傅晚司心烦。


    他偏过头,又去看长椅的另一端。


    酒精把理性稀释,久违的感性浮上水面,那些刻意尘封遗忘的记忆就再也瞒不住自己了。


    他以前没觉得,现在看,这个公园的长椅原来这么长,只坐一个人的时候真空。


    他一个人坐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靠边的位置。


    这么空,晚风都凉了几度似的。


    傅晚司微微皱眉,盯着椅子的另一头,半晌,孩子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到了长椅的另一边。


    这样就不空了吧。


    ……


    “……”


    是疯了么,醉鬼。


    傅晚司长叹一口气,神色复杂地弯腰拿起钥匙揣回兜里,从指尖蔓延的空洞一点点吞噬着。


    他看着地面,砖缝还有点潮湿。


    喃喃自语:“谁会放车钥匙啊。”


    明明是个米色的斜挎包。


    一个穿着白色板鞋,洗旧了的运动裤,黑色冲锋衣,头发后面有一绺红的……小骗子。


    傅晚司只想了个开头,回忆就失控地带出了全部。


    从那天他看见左池,到左池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着对他说“叔叔,你把我忘了”。


    再到他莫名其妙地陪着左池去书店,最后买了两支廉价水笔,和一个很大的牛油果抱枕……


    他当时觉得很丢人,但怎么就答应买了呢。


    他怎么就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了,怎么就在经历了那么多撕心裂肺之后,还会在一个深夜莫名其妙地走进这个公园呢。


    怎么就……找不出个理由呢。


    别想了。


    别想。


    傅晚司,到此为止,别想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酸涩的感觉从鼻腔蔓延,闭上眼,记忆却更清晰。


    “叔叔。”


    “你叫我什么?”


    “叔,叔。”


    “你多大了?”


    左池抬起左手冲着他比了个“耶”。


    傅晚司没理他,他就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放在脑袋上,两个“耶”晃了晃,像只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岁。


    可以喊叔叔。


    “……你叫什么名字?”


    “左池。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池。”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首诗就叫“小池”。


    ……


    ……


    “左池,我不后悔我爱过你。”


    “叔叔,我也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我骗了你……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那么难过。”


    傅晚司感觉胸口有什么堵着,心每跳一下都在发疼,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又回避什么似的坐直,眼睛努力往远处看,往高处看。


    可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一点噪音可以压过他脑海里的声音。


    他突然就后悔了。


    他不应该在这里下车,也不应该走进公园,更不应该坐在这儿。


    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也该“真的”释怀了。


    傅晚司沉默地给自己解释。


    他其实没那么爱,他哪有那么多爱给出去,只是偶尔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感情,只是有一点点在乎,就一点儿。


    对成年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已经足够体面了,剩下的就忘了吧。


    除了忘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些。


    回忆是人最无用,也最没出息的东西。


    无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它还在,它就证明你还在乎。


    把它藏起来,或者视而不见,它都会一直在。


    它反复去证明你是个胆小鬼。


    你可以说权衡,也可以讲道理,但是回忆不听,它执意地浮现,一遍一遍地提醒你。


    你放不下。


    傅晚司在这里坐了一夜。


    看见天边那条橙红色的光时,他眯了眯酸胀的眼睛,掌心撑着长椅站了起来。


    离开时他状似无意地在周围绕了几圈,他绕的很远,宿醉后的身体走得腿都酸了,最后证明这一晚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回到家,傅晚司睡得不省人事,傍晚才被电话吵醒。


    “今年清明哪天回去?我这边连载着呢,前三天可能走不开,后三天去?”傅婉初的声音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傅晚司头痛欲裂,他可能冻着了,鼻子都是堵的:“好,东西我去买。”


    “干嘛呢?你不会还睡觉呢吧?感冒了?昨晚上不是跟阮筱涂喝酒了么,你们通宵了?傅大作家你今年都三十五了你能不能注意点儿,就当是为了世界和平,多活几年好吗。”


    傅晚司让她四连问问的更昏了,趴在枕头上掐了掐眉心,哑声说:“没有。”


    傅婉初也不知道这个没有是哪个问题的没有,她一贯操不完的心,嘀嘀咕咕地叮嘱:“你别乱吃药啊,你喝酒了,等会我过去一趟。昨晚上是疯什么样啊……”


    “不用,”傅晚司咳嗽一声,又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自嘲地说:“耍酒疯来着……冻着了,不用过来。”


    “……行吧,”傅婉初叹了口气,“东西我买吧,第二天过去上山,住一天再回来。”


    “嗯。”


    左池没再跟着傅晚司。


    他回了家,老老实实地跟着左方林工作了一个月,无欲无求,左方林说什么他听什么,做得面面俱到。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打包了行李,跟左方林说他要出去走走,需要一段时间。


    “往哪走啊?”左方林看着孙子的眼睛,里面安安静静,让人心里没底。


    他冲左池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更和蔼,像个普通老头:“来,坐着,咱们爷孙俩唠唠。”


    左池没像以前那样坐在桌子上,反而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左方林对面。


    不等左方林说话,他说:“别让人找傅晚司,我不是要跟着他。”


    左方林一顿,假装生气地拍了拍桌子:“就你一直跟着,天天没正事儿了似的,你要让人告私闯民宅,老头子我还得腆着脸求人捞你……我什么时候派人跟过,我真派人了你能发现不了?”


    左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放松地靠在椅子里,笑得有些欠揍:“说不准呢,您亲自去我可能就反应不过来了,还以为哪个老头这么帅,跟您长得一样。”


    他笑了,就看起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像是真的翻篇了。


    “得出去多久啊?”左方林吁了口气,有些忧愁,“这么多活儿呢,你不干就都让人抢走了。这群小狼崽子就盯着我这点东西呢,我什么时候咽气儿了他们什么时候消停。”


    左池手指敲了敲桌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放心,谁敢让你咽气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您福大命大,长命百岁呢。”


    “我还得夸你孝顺?!”左方林气得吹胡子瞪眼。


    左池一愣,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段对话——


    “我好心疼你啊叔叔,体力活儿以后都我来干吧,让大侄子给你尽尽孝。”


    “我没你这么个好侄子,趁早滚蛋吧!”


    左池顿了两秒,突然大笑了出来,他笑得太大声,脸埋在手臂里一下一下拍着桌子,疯了一样。


    左方林让这孩子吓了一跳,心脏直突突,只能喝着茶等他快点消停。


    左池垂着头看不清脸,也就没人看见他眼底不清晰的柔软,和决绝。


    “我确实很孝顺。”左池用几个字给自己的狂笑收了尾,他按了一下嘴角,都笑破了。


    “告诉保姆,我屋子不用收拾。”他叮嘱。


    这点小事远不用他这个老爷子操心,但左方林还是认真答应了。


    “别想我啊,”左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可能会惹点祸,您多费心。”


    “我已经够费心了。”左方林拿他没办法,认命地像老了十岁。


    “是啊,”左池忽然看向他,“我那位生理上的父亲已经够让您费心了,您操心都操惯了。”


    左方林脸色蓦的一变。


    左池没管,轻飘飘地继续说:“我妈是不是被他逼疯的啊?哦,我说的是生下我的那个,不是带走我的那个,您应该分得清吧。”


    左池从来没主动提起过这些事,这些年左方林也没主动说过。


    这是左家抹不去的一块“污”,所有人都在努力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哪怕这件事最直接的证据——左池,就在左家。


    左方林还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左池不恨他的父亲,左池却没深究。


    他垂着眼,低声说:“我想我妈了。”


    是妈,不是“妈妈”。


    “我记得她带我出去玩那天是披着头发的,黑色长头发,没有首饰……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左池掌心按着桌面,歪头看着左方林,“为什么家里没有她的照片?”


    这些话题来得太猝不及防,长久以来左池对亲生父母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抵触,左方林每年都要劝他去墓地看看,左池一次都没去过。


    现在他突然这么问,左方林迟疑了两秒,说:“我以为你不愿意见他们,早些年就都收起来了,也不知道放哪了。”


    见左池不说话,他又说:“我翻翻,我记性不好了,应该还能找着几张,那时候你妈不愿意拍照片,都是你爸在拍,好看了就给我显摆……”


    左方林作势要找,左池把他拦住了。


    他说不用了,又问:“我那位父亲,是不是精神病啊?他吃过药么?”


    “左池!”左方林这回当真跟他发火了,脸色沉下来,“那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做了些错事,但他是你爸,那些不是你能说的!”


    左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淡淡地笑了,说对不起爷爷,我只是有点好奇。


    左方林胸口都在起伏,左池道歉太快,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他一直惯着左池,突然这样可能让孙子心里不舒服。


    他语气缓了一些,说:“小池,你爸是我最小的儿子,他从小就身弱,我和你奶奶宠着他,他是有些错,但当年他也是因为爱你妈妈。你妈妈亲口答应了结婚。婚后她生病了,她总把你给吓哭了,也不让你睡觉,我和你奶奶就把你接过来了。”


    “那天她骗你爸爸自己好了,把你接回去,结果就发生了……”


    “这样啊,”左池点点头,“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左方林一哽,还想说什么,左池已经摆摆手往外走了。


    “走了,别想我啊。”他说。


    左池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松垮垮没装多少东西的双肩包,他不喜欢带着很多东西走来走去的感觉。


    他对物品也没有什么归属感,现买现用,他不挑。


    地铁站里,左池胸口抱着一束花,另一只手翻开一个很小的笔记本,里面满满当当地写了几页。


    第一页最上面是一行标题——《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就在海城,他的计划是坐地铁,倒来倒去,可能要中午才能到。


    他不喜欢坐出租车,他的朋友就死在车上。


    他小时候有过很多朋友,这个最特别,因为这是第一个“妈妈”允许他交朋友的小孩。


    当时还以为真的可以交朋友,他高兴了好久,每天都蹲在小男孩旁边跟他说话。


    尽管当时对方大多数时间都在哭,他还是很努力地说话。


    “呜呜呜我想回家……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我不知道,可能‘妈妈’开心了就能送你回家了。”


    “呜呜呜呜呜。”


    “你吃不吃糖?这是我偷偷拿的,不告诉‘妈妈’,给你。”


    “……我好难受。”


    “我抱着你,你别难受。我妈妈就是这么抱着我的。”


    “真的吗?可是她一直在打你,你疼不疼?”


    “不疼……不是‘妈妈’,是我的……妈妈。我记得她这么抱过我……来,我抱着你。”


    “小池,我好难受,我,我生病了。”


    “‘妈妈’会救你的!你别生病,你别害怕……”


    “小池……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回家……”


    “……”


    “……”


    他求‘妈妈’救救男孩,“妈妈”很生气,狠狠地打了他,边打边咒骂他带来了晦气,好不容易弄了个“成色不错”的,结果是个病秧子,走了两天就喘得不行,要死了。


    左池想说他的朋友不是病秧子,只是发烧了一直喘不上气,送去医院就会治好的。“妈妈”之前不舒服就去过医院,医院真的很厉害。


    但是“妈妈”不许他说话,打得他嘴巴肿得张不开,像个破娃娃一样缩在车厢里,疼得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看着那双充满了求救和绝望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不动了。


    如果他当时说出来就好了。


    从那天起左池就一直想。


    如果他当时多说几遍,求“妈妈”带着男孩去医院就好了。


    为什么没说话呢。


    他的沉默害死了他的朋友。


    他们明明约好了一起去看他真正的妈妈,他还答应男孩,让妈妈也抱着他……


    为什么,没说出口呢。


    刚认识的时候,傅晚司在电话里说自己发烧了,他当时紧张到失去理智。


    他好害怕叔叔一个人在家,没有人带他去医院……万一,万一呢?他会不会失去傅晚司?


    他不允许自己沉默,他几乎发疯地要傅晚司同意他过去,然后使尽浑身解数努力哄着傅晚司去医院,看病,挂药,吃饭,回家……


    现在看,简直是无理取闹莫名其妙,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吵着闹着要带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去医院。


    叔叔居然同意了,还任由他安排。


    因为爱么,爱他,所以什么都由着他。


    左池想不通,很多人说他聪明,可他有很多事情只是在“假装知道”。


    他要出来再走一遍,在过去里找找,看看他的答案在不在那儿。


    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天气很好,天是湛蓝的,有一朵一朵的懂事的云,只负责漂亮,不遮挡太阳。


    左池仰着头,伸出手挡住阳光,又分开手指,让阳光透过指缝落进眼里,把眼眶烤得热乎乎的。


    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萧覃和左从风的墓地是左方林单独选的,据说风水很好,能平息“怨气”。


    左池一路走到山顶,远远看了眼墓碑,才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抱着花,第一次站在了亲生父母的墓前。


    沉默许久,他忽然转过身,手遮在眼睛上方从左向右往远处望了一圈,说出了“家人团聚”的第一句话。


    “风景真好啊,适合开个楼盘。”


    说着又转回来,弯腰看清楚墓碑上的两个名字。


    左边是左从风,右边是萧覃。


    他抻长袖子擦了擦萧覃两个字,把怀里的花放在了靠右侧的位置。


    然后蹲在了墓碑前面,从包里拿出了水果和蛋糕,沉默地一样一样摆上去。


    背过去的时候还能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可转过来,看着妈妈,他又什么都不说了。


    他把墓碑擦干净,点燃香,又整了整花束,把康乃馨和百合往外拽了拽……等这些能做的都做完,左池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蹲在坟前,低头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开始勾勾画画。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头发偶尔会挡住眼睛,刺得他眼睛痛,想流眼泪。


    脸上的表情褪去了一开始伪装出的好奇乖戾,慢慢变得没有情绪,可嘴角却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往下撇去。


    在这里,脑海里“妈妈”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那股强迫他必须笑出来的力量也失去了依靠。


    左池瘪着嘴,努力克制着什么,努力到皱紧眉。


    过了很久,他觉得他克制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刚才一直没敢认真去看的,萧覃的照片。


    只一眼,嘴唇就瞬间瘪了下去,眼泪顺着眼眶滑了出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但无济于事。


    他哽咽着,说出了见到妈妈后的第二句话。


    他哭着说:“妈妈,我受了好多苦。”


    照片里的女人披散着黑色的长发,看起来像学生照,她笑得洒脱又开心,她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眼珠黑黝黝的,很有神。


    他长得像妈妈。


    左池紧紧攥着拳头,蹲在原地,身体蜷缩成一团。


    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他紧绷着,咬着牙,开始愤怒地大声说出他的遭遇。


    “妈妈,我被人拐走了!那个佣人骗了你,她根本没有好好照顾我,左家所有人都在骗你。”


    “拐走我的女人逼我叫她‘妈妈’,她骗我说她和你一样爱我,可是她一直打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听话,我不想听话……”


    “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妈妈,我想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我跑得多远他们都能把我抓回去。”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当时太小了,可能记不清楚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过了会儿,冲着萧覃的照片笑了一下,“没什么可说的,你不要乱想。”


    “后来我就被爷爷带回来了,爷爷告诉我我现在回家了,没事了。可是我感觉我还在外面,我记性很好,所有我都记得,我忘不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妈妈。”


    “其实我一直都,非常想你。”


    “我知道我小的时候,你来看过我很多次,每次我都记得很清楚。”


    “但是爷爷骗我,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说到这里,左池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又慢慢放下,变得低落,“但我确实一直没来看你,我觉得看了你,那个拐走我的‘妈妈’会不高兴,会来惩罚我。”


    “妈妈,你不要怪我。”


    左池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说这么多话,他蹲得腿都没有知觉了,就站起来,绕着墓转了几圈,边转边说:“爷爷一直在骗我,说是你丢下了我,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很多人的话不能信。”


    “我问了当年家里的佣人,她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


    ——“陶姨,求求你,听听我的话。”


    “小池还太小了,左从风彻底疯了,他觉得我还是不够爱他,是因为我太在乎小池了……”


    “他疯了,他想害死小池。”


    “上次我去看孩子,他竟然想掐死孩子!我疯狂地求他他才罢休。”


    “陶姨,可是我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我没法儿一直求他,我现在清醒了,求你帮我说说话,你就说我这几个月一直都是好的,我想带小池出去,我不能让他伤害我的孩子。”


    “您不要劝我了,左方林夫妇管不住他们的儿子,如果能管,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毁了我的人生,害死了我妈,现在还要害死我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他……”


    “继续活着。”


    “妈妈,死了都要和他埋在一起,这些人真恶心。”


    左池走到墓碑前面,定定地看着左从风的照片,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


    “爷爷说要把左家都给我,因为我是他的孙子,他儿子的儿子。他说他爱我,但是却不允许我问起你,还要我尊敬左从风。”


    “他以为我还是个孩子么,分不清黑白。如果没有左从风,我就不会出生,你也不会经历那么多痛苦,不会走得那么早……”


    左池抿了抿嘴唇,想到什么,有些无措地垂下头。


    半晌,他低声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对他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为了绑住他,做了和左从风一样的坏事。”


    “我失去了他。”


    “爷爷让我认错,说认错就好,可是光是嘴上认错有什么用……我心里依旧是个坏胚子,依旧想把他关起来,想让他只爱我。”


    他再次蹲下,抱起那束花,闻了闻香味:“我是个坏孩子。我得付出代价。”


    下午,天气变得更好了,吹得人脸发紧的风也变得柔和许多。


    左池垂着头,小声地絮絮叨叨,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医院”,“第二次是在包厢外面”,“第三次在公园里”。


    “他叫傅晚司,很好听对不对?”他拉长音重复了一遍,“傅,晚,司——”


    “但是我不叫他傅晚司,我叫他叔叔,他大我十二岁,他是……一个大人。”


    “他脾气不太好,但是长得很好,我看过他妈妈的照片,他也长得像妈妈。和我一样。”


    左池说完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照片,拿出来对着萧覃的照片说:“这个,是他陪我出去过七夕拍的,他从来不过,这是他第一次陪我过七夕,也是我第一次过七夕。”


    “妈妈,他是不是很帅?他真的很好看……我喜欢他的眼睛。”


    “这个,是他写的书,他是作家,作家!很了不起吧?陶婆婆说你以前也喜欢看书,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书。这里,这一段我特别喜欢。”


    “妈妈,我给你读吧。”


    “……”


    “这个是他送我的礼物,连盒子都很贵,这是他帮我求的观音,保佑我健康平安……”


    说到这,左池沉默了很久。


    “他很大方,经常给别人送礼物,但是我的礼物是他唯一一个认真挑的。他是个非常怕麻烦的男人。但是他愿意为了我麻烦。”


    “他有时候会很心软,总替我考虑很多,我觉得我远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我能活到现在,我不可能脆弱,我只是在装。因为我喜欢他为我着想的样子。”


    “有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看出来我的情绪并不是在难过了,他知道我在假装伤心……但是他觉得我是个小孩,不想戳穿我。”


    “他怕我难堪,他觉得……我很脆弱,连难堪的情绪都不想带给我。”


    “或者,”左池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只是觉得我应该被保护好。”


    “妈妈,他想保护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我一事无成也好,我想做什么事也好,这些都没关系,他只是,爱我。”


    “他爱我。”


    “他很爱我。”


    他想到傅晚司第一次说喜欢他的时候,被他压在沙发上,缠着耍赖非要听,两个人闹了很久。


    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有些无奈也有些害臊,更多是对他的纵容,眼神坦然也温柔,认真地说出了“喜欢你”。


    左池爱惨了傅晚司的坦然。


    让他很踏实。


    他几乎从来没踏实过,只有傅晚司能让他感觉到踏实,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叔叔会保护他。


    可他以前没有意识到,他太害怕了,因为害怕他没能认清傅晚司的感情,也看不清自己的。


    “妈妈,我还是没办法放手,我答应叔叔再也不跟着他了,可是我做不到。他说我身上的问题太严重,他的爱不值一提,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变成这样。”


    “我已经不会变好了,妈妈,”左池轻声重复,“对不起,我已经没办法变好了。”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第77章 第77章 “我只是因为失去难过。”……


    春天很好, 是个很适合出门的季节。


    飞机上,左池在笔记本第一页画下了一个勾,用橙色的笔。


    他觉得妈妈是橙色的, 是暖呼呼的,能让他仰着头闭着眼睛,被晒得暖融融的。


    第二站, 左池去了“妈妈”的墓地。


    这是他亲手操办的, 他把这个毁了他整个人生的女人葬在离海城很远的地方,却要年年去祭拜。


    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想让心里的声音变得小一些, 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到的时候是晚上,左池在小宾馆里随便定了个房间,睡了一晚。


    他不挑剔住处, 因为他住过很多很多糟糕的地方。


    有房间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 他什么也没买,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墓地。


    路上, 左池觉得他已经鼓足了勇气,他见过了真正的妈妈, 他有了力量,他可以冷冷地面对那个女人, 对她说:“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我恨你。”


    可真到了地方, 他却只能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远远地站在墓地外面, 浑身发抖,一步都不敢再迈出去。


    每看一眼,都如坠深渊。


    他仿佛被一双恶毒挑剔的眼睛死死瞪着, 对方时而挤出一点笑夸他做得真棒,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愤怒地训斥他,一个不乖的,不聪明的,不漂亮的,不配得到“妈妈”的爱的坏孩子。


    他被骂得太多了,开始迷茫,开始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妈妈”,开始控制不住地讨好她,只希望对方能说一句像是夸奖的话,表达出像是母爱的情绪。


    可他清楚,这个人不是妈妈。


    他的每一句讨好、每一个笑容,都让年幼的他感到恶心。


    他没办法反抗大人,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讨好,恨自己每次都要对着“妈妈”笑得那么开心。


    事到如今,左池已经不清楚折磨自己的到底是“妈妈”,还是他自己。


    难以忍受。


    这些情绪让他难以忍受。


    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可今年额外难以忍受。


    他应该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他都忘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了,他哪能拥有那些正常人的感情呢。


    那是好孩子该有的。


    他是个坏孩子。


    他保护不了妈妈,救不下朋友,也逃不出噩梦。


    他还伤害了那个曾经很爱他的人。


    是,你终于看清楚了,左池,你不配被爱,没人会无条件地爱你。


    心里的声音变大。


    左池想反驳,但是他已经没有反驳的能力了,这些都是事实。


    这种彻底失去一切的感觉就像黑洞,吞噬掉了所有希望。


    左池感觉喘不上气,身体晃了晃,手胡乱地抓住墓地外的矮墙才勉强稳住。


    墓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从远处大声喊,问他有没有事,怎么了。


    他弯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抬起头,冲着那边翘着嘴角笑了出来,眼泪流了满脸,依旧笑得阳光明媚。


    他大声说:“没事!我没事!谢谢你!”


    笔记本的第三页用黑笔打了个勾。


    纪念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的噩梦。


    第四页第五页的信息有些零散,一个地点旁边要写好多小字标注,箭头带去下一个地方,常常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左池一边去到这些地方,一边回忆这些地方现在到底是哪些地方。


    他被拐走后,好像是去了暖和的南方,然后又回到北方,可他那时候太小了,字也认不全,又过去了快二十年,他记忆里的小城市可能变成大城市了,村落可能消失了,也可能盖起了高楼。


    左池在这些地方绕了很多天的圈子,久到左方林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祭拜为什么不喊老头子一起去。


    左池没说原因,只让他把妈妈的照片找出来。


    左方林答应了,但左池听得出来语气里的敷衍。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已经见过妈妈了。


    又辗转了两个地方,左池最终还是放弃了找到他的第一个朋友过世的地方。


    他那时候被打得太狠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很多地标没能记住。


    离开南方城市的前一天,他买了一大包零食,去了游乐场,假扮成玩偶熊,把这些糖果都分给了小朋友。


    可能里面就有他的朋友吧,左池这么告诉自己。


    左池在这两页用粉色的笔画了两颗糖果。


    他和他的朋友一人一颗。


    耽误了几天,左池赶到村子的时候是清明节前两天,很多年轻人回来,他混入其中,不算太引人注目。


    左池看着地图上的名字,想起看过的资料,拿着手机走了进去。


    凭着记忆中的对话,他兜兜转转找到了那个大门紧锁的院子——傅晚司爷爷奶奶的家。


    左池在门外小声说了句“打扰了”,轻松开了锁,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一切都让他好奇,看得出来是不住人的房子,但还是被维护得很好。


    这是傅晚司长大的地方。


    这个想法让左池异常愉快,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恨不得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傅晚司说过,院子这一角养过一只土黄色的狗,叫鸭梨,傅晚司很喜欢,但鸭梨是一只十岁的老狗,在一年冬天老死了。


    左池在狗窝的位置站了很久,心里念着狗的名字,想象年少的傅晚司站在这里时是怎么弯下腰抱住这条老狗,满脸笑意地摸着它的头。


    他左右环顾,又恍然意识到,叔叔在这里长大,也就是说,这个院子里住过“很小的叔叔”,五六岁的“叔叔”。


    小萝卜一样的傅晚司,会不会还是用那种高冷的眼睛瞅着人?


    如果是“小叔叔”教训他,是不是还要努力地仰着头,不然看不见他的脸?不行,他不能这么“没大没小”,他得主动蹲下来挨训。


    左池想着想着就扑哧笑了,他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笑得眼泪流出来,他用手指擦下去。


    纯粹的开心没能持续多久,他想到什么,有些麻木地压了压嘴角,眼神也暗了下去。


    天色暗了,他才依依不舍地进到屋子里。


    房子是很老很老的装修,连门框都矮小的不行,左池低下头微微弯腰走进去。


    一股带着灰尘的潮湿味道闯进鼻腔,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小声说,“打扰了,我叫左池,是叔叔——傅晚司的爱人……以前是。”


    屋里落了一层灰尘,左池小心地没有触碰那些东西,只是安静地观察。


    这间房子像是隔开时间,封锁了时空,里面的一切都维持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


    左池走了一遍后,好奇地停在了像是“梳妆台”的地方。


    镜子前面放着的不是化妆品,而是很久以前的“雪花膏”,可能叫“擦脸油”,牌子老到是用铁盒装的。


    傅晚司小时候也要擦这个么?被奶奶一把抓过来,说他脸都干了,让他擦完才能出去玩……


    叔叔没跟他说过,这种稍微有点“丢人”的事傅晚司不常说。


    左池弯腰,鼻尖凑近雪花膏的盒子,试图隔着漫长的几十年,闻一闻可能停留过傅晚司脸上的香味。


    “咳……咳咳……”没有香味,只有灰尘的呛人,左池赶紧站直了,拿胳膊挡住鼻子,“阿嚏!”


    他连着后退几步,小腿碰到土炕,回过头又被放在角落的被子吸引了视线。


    他把外面蒙着的防尘布稍微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被褥——居然是很新的蚕丝被。


    左池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傅晚司傅婉初每年都回来住一两天,过去的被褥早就不能用了吧。


    走之前,左池用手机拍下了厨房暖壶旁的两个空罐头瓶。


    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黄桃罐头。


    叔叔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但是那时候家里没有钱,他都会忍着馋,把罐头让给傅婉初。


    如果他能回到傅晚司小时候就好了,他想给叔叔买很多好吃的,像叔叔抱着他的时候一样抱着小时候的傅晚司。


    如果真的回到了那时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他只想让叔叔的童年别那么苦,至少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爷爷奶奶不用下雨天还出去干活,傅衔云找来的时候可以挡在他们前面……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都没有如果。


    晚上左池在离村子最近的旅行社住下,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之后几天,他花了很多时间爬山,试图找到《山尖尖》里女人种下桃树的山顶。


    “嘭”的一声,傅晚司关上车后备箱。


    每年清明前后都阴天下雨,傅晚司这次跟往常一样,拎着东西,还带了两身雨衣。


    傅婉初近些日子忙的乱转,眼见着憔悴了,还想开车,让傅晚司拎到后排打盹儿去了。


    “不至于,我又睡不着。”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你坐后边睡不着,”傅晚司系上安全带,“坐驾驶位就说不准了。”


    傅婉初揉着眼睛,寒碜他:“哎,我们傅大作家开始惜命了啊。”


    “不惜也行,”傅晚司看了眼后视镜,“等会儿上高速你说看上哪辆了,我去撞。”


    傅婉初冲他竖了个中指:“等会儿在坟头也这么说话,让咱爷咱奶看看,大孙子多出息,一年不见,嘴更甜了。”


    路上停在服务区,傅晚司拧开矿泉水吃了两片感冒药,他前几天感冒到现在,可能是天天吃药,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但他还想“巩固”两顿。


    让傅婉初瞅见了,“哎呦哎呦”地喊了半天。


    傅晚司问她犯什么毛病呢,傅婉初感慨地搂住他肩膀,摇着头一脸欣慰地说:“我们家傻孩子长大了,下雨知道躲了,着火知道跑了,感冒知道吃药了。我真是好感动。”


    傅晚司想回嘴刺她两句,张了张嘴,自己也笑了出来。


    行吧,不管怎么说,吃了药确实比硬撑着好受多了。


    以前为什么一直撑着不吃呢?


    什么糊弄和懒都是借口,其实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只配这么凑合活着。


    扯淡。


    大人都会好好活着,傅婉初这句话说得对,他长大了啊。


    出发的早,还没到中午就到了村子。


    傅晚司把车停在院外,跟傅婉初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村就这么大,谁家长期没人,乡里乡亲的心里明镜似的,谁想偷摸进来拿点东西都捉不着贼。


    “要不也安个监控吧,虽然也没什么可偷的,”傅婉初看看房檐儿的位置,“刚路过小卖店我看好几家都安了,买瓶水的功夫还警告我,进入监控区域,让我赶紧离开。”


    傅婉初给自己说乐了:“咱们村也是先进起来了。”


    “电一直断着,安了还得通电联网,不安全。”傅晚司大致看了一圈,没丢东西,他也没说死,“问问隔壁,用他们家的,一年给点钱。”


    “回来再说。别进屋了,先上山吧,我看天儿挺好。”傅婉初隔着玻璃往屋里看了看,“里边也没有什么可偷的,没丢东西,走吧。”


    一年没来,村里变化还挺大,大门前的路都修成水泥的了,上山磕磕绊绊的路也重新修了。


    他俩还打算走上去,刚上坟回来的大婶给他俩喊住了,说现在都开车上去,上面路修了,不刮车了。


    二老的坟前,傅婉初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大变样儿了老头老太太,你们是没看见,路修成什么样儿了……你俩要是稍微努努力活到现在,下地干活都能开小三轮。”


    傅晚司在旁边砍掉疯长的小树苗,闻言说:“活到现在?那得努个大力。”


    傅婉初啧啧:“你们听听,你们孙子现在可了不起了,嘴巴毒的自己舔一口都能嘎嘣一下死了。”


    傅晚司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也挺好的,”傅婉初故意挤兑他,“眼见着比以前活泼了,有个人样了,长大了这是。”


    等坟周边收拾干净,两个人才缓口气儿,一站一蹲地在坟前,傅晚司掏出烟,周围草还干着,他没点,只插在米上。


    “今年没带花,去年的就没活,”傅晚司笑了声,“去年我和婉初以为月季这么顽强的花能活呢,今年就剩下根儿了。”


    傅婉初也笑,手里拿着刨出来的月季花根儿晃了晃。


    “去年我俩就来了一趟,不怪婉初,是我这边出了点事。”傅晚司声音平缓,脸上的神情也带了些柔和,“天下新鲜事太多了,但这件你们二老可能觉得最新鲜了。”


    “我谈恋爱了,但是最后我们分开了。”


    傅婉初惊讶地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现在可以这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


    “看吧,看你们孙女这个表情就知道,这段感情让我挺伤心的。”傅晚司的语气没有恼火和后悔,只有说不清的遗憾,“对方是个比我小十二岁的男生,长得漂亮,眼睛很好看,说话也很好听。”


    “是一个……很让人心疼,也很让我难过的人。”


    “这些话我也没地方说了,只能跟你们说说。我现在过得还可以,比以前好多了,我下雨知道跑了。”


    傅婉初笑了出来,傅晚司跟她对视一眼,也笑了声。


    他摸了摸墓碑,冰凉的手感却让他心里很踏实,他低声说:“其实我还没彻底想通我现在做的事,我可能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是,正确的有时候不是人真正想要的。”


    “人真拧巴啊,”傅晚司垂了垂眼,“但是我不后悔,我放开不是因为怨恨也不是想报复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没把握承担抓住感情的后果。”


    “我以前总骗自己,我不敢看我心里真正在乎的。”


    “我总在问为什么我会经历背叛,为什么左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还是没人给我回报……我有太多为什么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我只顾着被情绪牵着走,看不清我在因为什么难过。”


    “我用愤怒掩盖我最不想面对的事实——我彻底失去了我最珍视的爱人。”


    “我只是因为失去难过。”


    “但我不想也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哪怕他做了太多错事,我依旧还爱他。我成为了世俗眼里不折不扣的傻瓜,让人骗得团团转,还是放不下。如果我承认了,在我心里,我们就真的没有一丁点余地了,连恨的关系都没有了。”


    “我不敢面对这些。”


    “所以我拼命地去恨,恨到最后连为什么恨都忘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走不出来。”


    “现在,只在你们和婉初面前,我才敢承认。”


    “我就是爱他,我一直牵挂着那段感情,我放不下。”


    “我现在依旧难过,也很伤心。不只因为失去,还因为我的无力。我清楚地知道我放开了什么,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放手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我没办法,我没能力修补好他,修补好我们的感情。”


    “大人都会审时度势,及时止损。他是孩子,学不会这些,所以一直闹。”


    “但我懂,我帮他放手。”


    第78章 第78章 “最后一次,叔叔,求你了,……


    傅晚司絮叨完, 傅婉初说了村里的事和她们跟宋炆的关系,皱着眉承认她还是生气,很不甘心。


    “不提了, ”傅婉初呼出口气,“这么多年都惯了,她哪天说爱我我肯定以为她是疯了。”


    “也可能是你疯了, ”傅晚司说, “出幻觉了。”


    傅婉初咯咯乐个没完。


    没回来的时间里总有很多事想跟爷爷奶奶说,或是累了, 或是受委屈了……可真站到这, 就变成“都过去了”。


    想开口也很难再找回当时那种撑不下去,急于找个人说说,想让人拉自己一把的感觉了。


    其实每年上坟絮叨完之后, 兄妹两个都从多话变成了沉默地陪着, 也不是为了爷爷奶奶,更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觉得大家都这样。


    老人不见得就想让他们在北风里吹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么站着有什么意义。


    今年傅晚司坦诚地摸摸墓碑, 低声说:“我俩词穷了,先回家了, 你们俩有什么话就给我们托梦吧。”


    “记得想我们,”傅婉初拍拍裤子站起来, “屋里全是灰,还得收拾一阵呢, 不待了。”


    屋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拾掇完天都黑了。


    晚上简单吃了点东西,傅婉初忽然说外面天好, 邀着傅晚司一起拿着小板凳到院里看星星。


    “今天初几?”傅婉初叉着腿坐下去。


    “初八。”傅晚司嫌凳子矮,在一边站着。


    傅婉初说他像自己的保镖,傅晚司不置可否。


    “切。”傅婉初仰头看着院墙上的枣树枝,是隔壁种的,都长到他们家了。


    “不修枝儿可别怪我偷枣儿。”


    “说正事,”傅晚司看了她一眼,过了两秒,补了一句:“我还感冒呢,受不了冻。”


    前一句说完傅婉初就想反驳她没什么正事要说,后一句是傅晚司故意逗她的,刚说出来她就乐了。


    笑出来心里那点拧巴就散开了,她揉了揉笑疼的脸颊,小声吐槽:“天根本不冷好吗,傅大作家你现在很幽默啊。”


    “是啊。”傅晚司说。


    “……怎么办啊哥,”傅婉初脸上浮现出一抹费解,过半天才接着说:“你今天说的我听懂了,但我还是没法搬过来用,我只要想起老妈我就很生气,也很……难受。”


    怕傅晚司说她,她飞快地自己把自己说了一顿:“多没出息啊,老妈根本不把我当个人,从小到大都是……”


    “你现在不难受了么?你是怎么不难受的?”她低头看着鞋尖,撇了撇嘴。


    “我这辈子都没亏欠过她,我没让她为我费过心,这些年我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能陪我过个年,为什么她就是不答应我呢?我们是亲生母女吧?她是不是出幻觉了,把我当成她仇人了?”


    “对仇人她没那么多花样。”傅晚司说。


    傅婉初认命地摆手:“行吧,我比仇人在她心里的地位高点儿,谢谢,我心里并没有好受。”


    傅晚司揉了揉她的头顶,这个动作从她长大后他就很少做了,现在他们一站一坐,像回到了从前。


    “你觉得她会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好好爱你吗?”他问。


    傅婉初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说:“不会,我一直都知道。”


    “我也是,”傅晚司轻声说,“我们一直在向她求一个她永远都给不了我们的东西。”


    “你知道,我也知道,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们不想承认这件事在这辈子都不能改变,不想承认自己的三十几年活得真的很可怜,不想承认我们一直像个孩子似的很伤心很委屈,这让我们觉得太丢人了。”


    “所以我们一直在生气。”


    傅婉初眼神和嘴唇一起颤了颤。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愤怒比伤心更容易忍受。”傅晚司把自己也算了进去,而不是单说傅婉初。


    “我生气的时候心底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痛快,好像我只要生气了,我就控制住了局面,就有比别人更高的道德优越感——”


    “毕竟,我都生气了,说明‘我是对的,她是错的’。”


    傅婉初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可还是跨不过最后的那个坎儿,她说:“我不能生气么?她对我做了那么多……我说都说不完的烂事儿,我不能生气吗?!”


    “可是你最初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伤心。”傅晚司低头看着她。


    “我们不是为了她的爱才活着,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这个选项里明明可以没有母爱,可一直愤怒和不甘心反而让我们都忘了初衷。”


    “可以生气,也可以难过,但是不要忘了照顾好自己。”


    “好好活着这个目标不用太宏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身体舒服,相信我们是真的长大了,真的不是那个因为没有妈妈爱自己就哭得很难过的孩子了。”


    “慢慢就放下了。”


    傅婉初把脸埋进臂弯,过了一会儿,傅晚司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


    一开始只是肩膀颤动,压抑地哭着,最后变成了紧紧抓着衣服放声大哭。


    此时此刻哭着的不只是三十五岁的傅婉初,还有那个从小到大一直磕磕绊绊地跑着,遍体鳞伤还一遍遍试图抓住宋炆衣摆的小孩儿。


    她要放下的不止是“妈妈从来都没爱过她,以后也不会”,更残忍的是,她得接受她这些年的努力都没有用,都白费了,她在追一个不存在的太阳。


    伤心为什么会这么让人难以忍受,因为这意味着你身为一个世俗眼里必须坚强成熟的成年人,必须要撕扯开所有骄傲和自尊,坦诚地承认自己在某个地方一直都很脆弱,一直都无能为力。


    傅婉初哭得累了,回到屋里,靠墙蜷缩着,和傅晚司说她想吃零食了。


    傅晚司问她想吃什么,他开车去买。


    “不用开车,”傅婉初眨了眨眼睛,抓住他胳膊说:“哥,买小时候吃的,多买点儿。”


    “嗯,”傅晚司掌心按了按她的发顶,“我现在就去。”


    傅婉初露出了一个很开心的笑,看着傅晚司的背影,她吸着鼻子又有些想哭。


    “哥。”她喊。


    傅晚司回头看她。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傅婉初对他比了两个大拇指。


    “是,以后见人就这么说,”傅晚司哄她,“谁说不是我给他拉出去毙了。”


    傅婉初笑得更大声了。


    傅晚司出门后又回头看了眼屋里,傅婉初趴在玻璃上冲他摆手——像小时候,他们俩喜欢隔着玻璃用口型说话,然后唬对方耳朵不好使。


    傅婉初的口型在说,谢谢你,哥。


    傅晚司用口型笑着说,等着,给你买好吃的。


    小卖店离家不远,傅晚司走着过去,店老板看他一年才回来一趟,还想寒暄一阵。


    傅晚司说:“家里还有个饿鬼呢。”


    对方哈哈一笑,也没强留,拿了瓶可乐塞袋里,说送的。


    傅晚司说了声谢,拎着两大包零食往老房子走。


    小时候觉得小卖店很大,里面的东西可能一辈子也买不完,吃不全。


    现在看,原来只有这么几样。


    他买得起了,反反复复地看,却没有一个是他很想吃的。


    遗憾么?遗憾。


    但他不打算活在遗憾里了,他只想把握好当下。


    现在好好过,不让自己后悔,就够了。


    拐过路口,碰巧撞见个大爷,看见傅晚司眯着眼认了半天,才喊住他。


    傅晚司问了好,本来不想多留,大爷突然说:“晚司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晚司说今天中午到的。


    “前几天你没回来过?”


    “没有,”傅晚司微微皱眉,“家里进人了?”


    大爷瞬间压低声音:“可不么!一个大小伙子!穿得可干净了,一看就是城里人。”


    傅晚司心尖一跳,一个清晰的人影浮现在脑海。


    “我眼神不好,看他在院里来回走,还有你家钥匙,还寻思是你回来了呢!现在想想啊……可能稍微比你高点儿,年轻点儿,头发也不一样。没丢东西吧?他可进屋了!我看见了!”


    “没有,”傅晚司顿了一下,“可能是我……朋友,我回去问问他。”


    大爷“哦”了声,兴致瞬间低了。


    傅晚司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再次被左池充斥,他又一次陷入了对左池的疑问。


    左池可能来过。


    来干什么,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吗,看看他的童年是不是跟他们曾经聊过的一样。


    然后呢。


    还能做什么呢。


    看看他的童年,能让左池被童年刺得千疮百孔的心稍微好受一些吗。


    孤身一人来到这,能从他的回忆里取到一点暖吗。


    他手里这些零食,左池小时候是不是也梦想着能吃到?是不是也会期盼着有个大人能这么拎着到他面前,哄着他陪着他一起吃?


    ……


    或许连这个他都不敢梦,他只想不挨打,只想回家。


    越是往下想,心就越沉,落不到底。


    傅晚司不得不一次次逼着自己眼睁睁看着左池往下坠,然后面对残忍的现实——


    他接不住,他只能看着,哪怕他还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了现在还放在家里的那块坠子。


    左池把这块当成当初摔碎的送了回来,代表了什么呢,他想把自己修好么?


    傅晚司望着门口的灯,迈步走了进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希望有神佛真的存在,能和当初那块坠子一样,保佑左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能健康平安。


    ……


    “好多星星,我不喜欢星星,我喜欢月亮,因为可以照清楚路……”


    左池单腿屈膝靠坐在旅馆床上,小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记下来。


    他拿着绿色的笔,尝试用傅晚司写书时的语气记录,好像这样自己就变成了傅晚司的一部分,成为了他某部作品的主角。


    “我今天,找到了那座山,山顶没有桃树……”笔尖顿了两秒,左池继续边说边写,“但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树苗,我仔细看了,大多是榆树……叔叔在书里说过,这种树不能种在院子里,会招很多小虫子……”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到了尾声,我找到了我的答案。”


    “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线团,过去了太久,现在它没有头,也没有尾。”


    “它是我。”


    他扭过头,透过旅馆灰蒙蒙的窗往外看,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还依依不舍地看着。


    夜深人静,左池在纸上写下最后两句,才合上笔记本,蜷在床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叔叔回来了。”


    “我不用等‘那天’了,它不在春天。”


    ……


    监控的事还是没落实,傅婉初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院里有什么可偷的,两个邻居都挺不好说话,商量了两回也没说通。


    “就这样吧,二十来年都没事,说明咱们村民风好,群众里面没有坏人。”傅婉初靠着车门,手里拿着半个老式面包,说完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傅晚司因为昨天的事,现在还有些心不在焉,锁门之前他又回到院子里检查了一遍,确认左池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痕迹。


    “怎么了?”傅婉初问,看他“依依不舍”的,就说:“再待一天也行,我明天赶回去也一样。”


    “不用了,我回去也有事。”傅晚司挂上门锁,“嘎嗒”一声锁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同时手机响了起来。


    傅晚司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海城。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沉默几秒,他还是下了车,往远处走了走,才按下接听。


    接通后他没说话,对面也没说话,听筒里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或许不是呼吸声,只是风声。


    “叔叔。”左池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嗓音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他说:“我找到那个山顶了,我现在就在这儿。”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他垂下眼,轻轻“嗯”了声。


    “山上没有桃树,”左池继续说,“我看过了,土真的不好了。”


    “……”傅晚司沉默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左池越说越高兴,声音也大了许多,在山顶透彻的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叔叔,你可以来看看我吗?我想你了。”


    傅晚司很轻地仰了下头,吸了口气,才低声说我很忙,还有事。


    “最后一次,叔叔,求你了,行么?”左池声音放低,带了点真真假假的哭腔,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来看看我吧,以后我就不闹了。”


    “我想在这里种棵桃树,我们一起……叔叔,让我留个念想吧。”


    “然后我就听你的话,我去长大。”


    傅晚司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还有什么理由能拒绝左池的请求。


    最后一次陪他,去种一棵属于他们的桃树。


    傅晚司听见自己说:“好,你在哪儿?”


    第79章 第79章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又说……


    傅晚司让傅婉初在家里等他, 一个人来到了左池说的那座山的山脚。


    是他小时候很喜欢爬的那座山。


    左池真的找到了。


    山脚下有一个小池塘,几十年里水枯了又续上,后来被人挖了挖, 扩成了一个水井。


    水井边缘是灰色的砖石,还抹了层水泥。


    没当初那么好看了。


    山路也修了,半山腰有一片一片的果树, 曾经这里也有过爷爷奶奶的果树。


    傅晚司顺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眼前的风景陌生又熟悉。


    他偶尔还会回头看看那段走过的路,以及山底越来越小的村子, 步子并不急。


    左池说会等着。


    所以他不急。


    天气晴朗, 没有云彩,连山顶的风都小了许多。


    早晨清凉凉的阳光扑在土地上,也顺路落在了蹲在山顶的少年脸上。


    傅晚司迈上一块干净的石头, 站在了不远处, 看着只穿着单薄白色半袖的左池。


    也看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空荡荡的一条细绳, 那里本该有个坠子,保佑他健康平安。


    左池专注地在地上挖了个破烂烂的小土坑, 他什么工具都没带,只用了两根小树枝, 弄得手上全是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喊他:“叔叔。”


    傅晚司没回应,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山顶,和山顶上的人。


    左池的目光紧紧地依附在他身上, 笑意不减,声音也清亮亮的:“叔叔,对不起,我又骗了你,我没买树苗。”


    “我只是想见你。”


    傅晚司还是没说话,目光聚在左池的脸上,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左池说山顶上的土确实不好了,可傅晚司只是看了眼那个小土坑就移开了视线。


    左池的唇色也很不好,脸上却泛着不明显的淡红。


    “我以为你不会来。”左池拍拍裤腿,嘴里“嘿咻”了一声,站了起来。


    “没有树还挖坑干什么?”傅晚司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也没有很近。


    左池歪着头想了想,扑哧笑了,说:“种点儿别的吧,小石头小木棍什么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又说了一遍。


    “结不出果。”傅晚司依旧没回应他这一句。


    左池安静了,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土坑。


    傅晚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双黝黑的眼睛还是漂亮无神,尽管努力地冲他笑着,但眼底没有光。


    一个拼命展示快乐,却一直在坠落的孩子。


    “你往里放个草籽,明年这里就是个小草坪了。”傅晚司迈开腿走到他身边,蹲下去,随手抓了把旁边干草上有籽的部分,填进了土坑里。


    左池闻言忽然笑了,也蹲下来,看着他说:“叔叔,我爱你。”


    傅晚司的手很轻地一抖,他用一个捻手指的动作掩饰过去,左池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叔叔,我以为你不会来。”


    左池的手很热,覆在傅晚司冰凉的手背和掌心,几乎是滚烫的。


    傅晚司没有抽回手,克制地跟他对视:“是啊,我也以为我不会来。”


    “但你就是来了。”左池露出一个很大很灿烂的笑,笑得弯了眼睛。


    他往前挪了挪,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傅晚司。


    不等他反应,左池向前半步用力抱住了他,下巴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说:“你爱我。”


    在左池扑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傅晚司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抱住,但这双手最终停在了半空。


    他给出的回答也只能是一个平淡的:“嗯,我爱过你。”


    “你现在也爱我。”左池说,语气并不执拗,陈述得很平静。


    傅晚司皱了皱眉,眼睛努力往上方看去,一股浓重的酸涩席卷。


    手指轻轻搭在了左池后背上。


    “是,”他说,“我现在也爱你。”


    左池睁开眼睛,眼底已经一片带着湿意的红,他小声说:“但爱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


    他问的这么直白,傅晚司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给他答案了,他沉默着,感受自己的不忍。


    “你爱我,但是你治不好我,”左池继续说,尾音散在风里,“我见过妈妈了,两个我都去见了。”


    “每年我都会在五月去见那个拐走我的人,因为我觉得五月的南方很暖和了,我不会冷。”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弄清楚了,叔叔,”左池吸着鼻子笑了声,眼泪落到唇角,他还在笑,“太好了,叔叔,我知道我哪里出问题了。”


    傅晚司安静地听着,左池的每句话都能让他清醒地感受自己有多么难过,为他,为左池,为他们。


    左池开始讲述他妈妈的模样,他说他和妈妈长得很像,妈妈小时候很爱他,但是他没能长成妈妈那样善良勇敢的人。


    这句话说完,左池紧了紧抱住傅晚司的手臂,低声说:“叔叔,对不起,我是伤害你的凶手。”


    “你在听吗?”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掌心下的温度让他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得不透彻:“嗯,我听见了。”


    “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我。”左池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


    他一点点从傅晚司怀里离开,低着头,“叔叔,不要同情我,不要心疼我,不要……”救我。


    傅晚司感受着掌心变空,手指无措地动了动,最后只能随着手臂一起垂下。


    左池没去擦脸上的眼泪,他后退了一步,对傅晚司说:“叔叔,你会记得我么?”


    傅晚司说会。


    “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爱人呢?”左池又问。


    “那是以后的事。”傅晚司说。


    左池笑了下,看了眼自己变干净的手,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快点回去换衣服吧,沾了土。”


    他催傅晚司走,傅晚司问他不走么,左池说他要把草籽埋好,他还要浇水呢。


    傅晚司说“好”,左池就又蹲下了,这次没拿那根小木棍,直接用手捧了一把土撒了上去。


    “叔叔,拜拜,”他说,“要记得我。”


    傅晚司深深地看着他,转过身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心,每迈出一步都连着血肉,痛得喘不上气。


    但他走得又快又稳,好像他并不留恋。


    再晚一步左池就会看见他红了的眼睛,哪怕他已经这样“释怀”,他还是骗不了自己。


    他只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他永远都忘不了在上个平常的春天,遇见了一个喜欢叫他叔叔、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


    左池看着傅晚司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他蹲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空洞的空白,只有眼睛固执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


    周围又只剩下茫茫风声,随着太阳的升起,变得越来越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猛地站起来大步跑向下山的小路。


    他站在路口向下望,疯狂地找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


    ……


    找不见了。


    叔叔已经离开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眼泪随着呼吸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他想喊傅晚司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叔叔,对不起。


    对不起。


    眼底彻底灰暗,左池缓缓转身,走向那个挖了好久的小土坑,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捧起土,一点一点埋好。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剩下的半瓶水,全都浇了上去,没给自己留一滴。


    叔叔说明年这里会长出一片小草坪,会长出来么?


    不重要了。


    他这颗烂透了的桃子,已经结不出果了。


    山上的气温很低,左池穿得很单薄,但他觉不出冷,他全身都很热。


    他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叔叔,你应该后悔的,我是个太糟糕的人,你当初不该认识我。


    谢谢你爱我,但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我知道我是一个错误的果子,我想找到答案,能治好我的答案。


    我看过了妈妈,我也看过了“妈妈”,我去找了我的朋友,也见到了你。


    但我还是原来的我,我的心还留在过去,它出不来,也跑不掉。


    我知道,我不会变好了,我已经烂掉了。


    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坏胚子,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这么多,还想死死扎根在你心里,想要被你永远记住。


    你以后会爱上别人,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有很多个。


    没关系,我会是你最恨的那个。


    不要原谅我,叔叔,不要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被你记住。


    我会变成一颗桃树,永远长在你的春天。


    一个橙色的句号落笔,左池抚平这一页的褶皱,合上笔记本,吹掉上面的细土,装回了包里。


    他最后一次看向上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再也不看过去。


    他从包里拿出一捆很宽的黄色胶带,和一个白色的药瓶。


    里面的药片是红色的,很像小时候“妈妈”为了让他和朋友们安静,喂给他们的。


    他倒出了一把,没有犹豫仰头全部扔进了嘴里。


    没有水,他就耐心地,一口一口嚼着,嚼得很碎了再艰难地咽下去。


    他很乖地把一整瓶药都吃完了,没有剩。


    药瓶顺着山坡丢了下去,滚落了很远很远。


    他拿起胶带,轻松地找到头,先撕扯出一部分粘在了自己的嘴上,动作认真却粗鲁地绕到脑后,再粘回嘴上。


    他绕了好多圈,确保自己再也张不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他晃了晃脑袋,像生病的小狗,拉好书包的拉链,放到小土坑的旁边。


    然后慢慢侧身躺了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开始疼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在短暂的颤抖后恢复了平静,他抱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像是睡着了。


    他最喜欢睡觉了,虽然总是睡不着。


    小时候只要睡着了就可以梦见妈妈,梦见还没有离开家的日子。


    再后来,梦里的家也不清晰了,他偶尔可以梦见他的朋友,两个人坐在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怀里,分吃一整袋糖。


    虽然看不清脸了,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是妈妈。


    晚安,小池。


    旅行结束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他希望可以梦见傅晚司。


    他的爱人。


    ……


    第80章 第80章 情绪的决堤来得比想象中的要……


    傅晚司走到山脚下的时候, 手机里收到了傅婉初的消息。


    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她已经开了门重新回家里等着了。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山顶, 原来他才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他以为他们已经说了很久的话。


    原来只有这么一会儿。


    左池说这是“最后一次”,作为最后一次, 他们该多说些话。


    至少他这个大人, 不应该因为左池的催促就那么快离开。


    他没有“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轻松,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了左池身上, 永远也取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爱还是什么, 像忽然倒空了的杯子,没了液体的苦和酸后感受到的不是畅快,而是空。


    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心里有一块地方再也填不满了。


    他木然地顺着路继续走, 给傅婉初发消息,告诉她自己马上回去。


    可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


    因为他接不住左池的痛苦。


    他一定要做正确的决定, 一定要……吗?


    傅晚司忽然怀疑起了自己的信念。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接不住,因为之前的感情彻头彻尾的失败, 还是,只是在悲观地“装清醒”?


    这次就连左池这个他眼里的孩子都在对他说“不要原谅他”……因为在小孩的世界里原谅很难吗?


    可他已经自认“长大”了。


    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承托不住左池呢。


    他在后悔和害怕的到底是真的做不到, 还是觉得自己又会像之前那样,因为完全沉浸在爱情里, 忽视了关系的种种不正常,最后让一切猝不及防地爆发?


    他这次都没试过, 他凭什么说现在的自己还是接不住?


    傅晚司猛地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迸发。


    他已经比之前更成熟更沉稳了,有信心面对那些可能出现的问题了, 这样的他至少该亲自对左池说出口——


    说他不确定会不会让左池变好,但他愿意尝试,他会付出最大的努力。


    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


    因为他真的尽力了,而不是自己骗自己做不到。


    傅晚司转过身,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左池打给他的号码。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接连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傅晚司紧紧握着手机,从走变成了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他只想快点见到左池,告诉他他可以尝试接住他,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一路跑到山顶,满心希冀的傅晚司,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人紧紧蜷缩成一团,手抓破了裤脚死死扣进了肉里,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血液顺着鼻子流淌,湿透了半张脸。


    “左池!!!”


    傅晚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脸色惨白,两只手剧烈地抖着。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怀里的人还有呼吸!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解开缠住的胶带,让左池可以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一边喊着左池的名字,一边拨通了120。


    紧跟着他拨了傅婉初的电话,按了免提揣在兜里,抱起左池大步向山下跑去。


    傅婉初一接听,傅晚司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每一句都是颤的,但他还是说得非常清楚。


    “开车!到后山!左池吃药了!救护车来不及!快点!!!”


    没等来救护车,傅婉初开车一路闯红灯,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先把左池送去市医院洗胃。


    但小地方的医生在短时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吃了什么,傅晚司立刻叫人安排转院,直到后半夜终于赶到了海城二院。


    傅晚司站在手术室外,脸色灰白,眼睛紧紧盯着大门,仿佛是被一根丝线吊着的木偶,一碰就散了。


    他能回答医生的每个问题,能告诉傅婉初去买点吃的,他可能要在外面等很久,他什么都能处理,但是他却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海里没有情绪,一丁点儿思考都不允许。


    他要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他得安排好所有他该考虑的,不能给医生添麻烦,不能再……


    傅婉初带着吃的回来时傅晚司还靠着墙站着,旁边就是椅子,他没去坐,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和手——上面沾了左池吐出来的血。


    现在已经变得冰凉。


    “哥,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傅婉初走过来,想扶他坐下。


    刚碰到傅晚司的胳膊,他整个人就晃了晃,傅婉初一把扶住他才没摔出去。


    傅晚司用力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恢复哪怕一丁点精神。


    他拿过傅婉初手里的塑料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傅婉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无奈又心痛地看着他,最后也只能把目光跟他一起,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左家的人是凌晨三点到的,傅晚司没联系过他们,医院应该也有他们家的人。


    左方林脸色也很糟糕,他问了医生情况,双方谈过后,他才看向旁边的傅晚司。


    双方早已没有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在外面。


    等来了一张病危通知。


    左方林在上面签了字。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天亮的时候,左池终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进入了ICU病房。


    医生说没有脱离危险,送来的有点晚了,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一系列的坏消息砸过来,傅晚司都听着,包括那句“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傅晚司一天一夜没睡,又守在了重症监护室外面。


    傅婉初在一旁守着他,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傅晚司现在已经绷到极限,有一点刺激都会倒下。


    但她没办法阻止过来的左家人。


    左方林年纪大了,这一晚上险些犯了心脏病,早上看着左池进病房后就离开了,留下几个人守着。


    对方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傅婉初本来想拦着,傅晚司却开口了。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出左池是如何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在那里聊了几分钟,他离开后又回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左池。


    对方没有纠结确认,直接转头给左方林打电话汇报。


    傅晚司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生终于说出了那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傅晚司感觉自己终于在呼吸了,他抓着医生反复确认左池现在的情况,后续治疗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他能不能现在进去看看。


    医生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但是最后一点未获得家属同意,他们不能随便让他进去。


    左家人不同意傅晚司进去,不容商量。


    傅婉初以为这么强硬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纠缠傅晚司。


    但来自左家的“报复”并没有出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自称秘书的男人还特意和他们解释——“少爷有过吩咐,他们不会找麻烦,不用担心”。


    只是不允许见面。


    第四天,傅晚司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他被傅婉初送回了家,告诉他自己会随时盯着。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去医院,傅婉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说左家把人转到了另一个医院,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但和她互相留了号码,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个秘书说有什么情况都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会瞒着。


    傅晚司怔在门口,过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因为情况——”


    “好转了,我正要和你说,”傅婉初立刻说,“昨天后半夜好转了,医生说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但是情况好转了。”


    傅晚司嘴唇颤了颤,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稳,手勉强撑在门上,呼吸急促,许久没能说出话。


    傅婉初又说了左池现在的身体情况,傅晚司一一记下,张了张嘴,用力咳嗽一声才问出声:“他们告诉你,左池说了什么吗?”


    “……没有。”傅婉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说,说是……‘少爷不让告诉他’。”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回来吧。”


    傅晚司的行动,从在医院病房外守着人,变成了在家里守着手机,等待着来自医院的消息。


    他的生活被这一件事充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着一具冰凉的身体。


    他上次这么抱着的是爷爷奶奶,他怎么哭,怎么喊,两个人也不会再醒了。


    情绪的决堤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在一次简单的晚饭后,傅晚司拿起碗筷走向厨房,碗从手里滑落。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后,陶瓷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蹲下去捡。


    手刚伸出去,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带着雾气的模糊浸透眼底,他按住眉心掐了掐,企图压下这股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成熟克制都失去了作用,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颓然地靠着墙坐下,感受着从心底升起的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慌乱。


    他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闭上眼,任由情绪和眼泪一起汹涌。


    如果他当时没回头,如果它没回头呢……


    如果他是回到家后才想通的,他是不是要怀着悔恨和遗憾过一辈子……


    “叔叔,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原来是要他这样记住吗,惨烈地死在他的春天,也永远“活在”了他的春天。


    这个小疯子,真的以为他会恨么,他怎么可能……恨得下去。


    “我就在春天。”


    “叔叔,永远不要原谅我。”


    ……


    傅晚司用掌心按住眼睛,眼前被左池蜷缩在山顶的画面充斥,他逃不开避不过。


    他忽然想到左池留在山顶的背包,被他拿了回来,直到今天都没敢打开过。


    踉跄着起身,傅晚司脚步不稳地踩着一地的碎片,走到玄关拿起那个不大的双肩包。


    他颤抖着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笔记本。


    傅晚司像找到了什么希冀,也像捧起了一块烙铁,艰难地翻开了第一页。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妈妈。


    我见到了妈妈,她在一个很高的山顶上。


    她的照片是笑着的,我感觉她在欢迎我,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欢对我笑,喊我“小池”,说我可爱又调皮。


    妈妈居然喜欢我调皮,喜欢我不懂事地乱写乱画再对着她笑。


    妈妈很奇怪,我喜欢她的奇怪。


    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也很开心,那时候应该还没有我。


    我见了当年照顾过妈妈的陶婆婆,她说妈妈为了保护我,和我的生父同归于尽了,她很爱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妈妈爱我,我为什么不能保护妈妈呢。


    我如果也能保护她就好了。


    我变成了左从风那样的人。


    我做错了。


    我明明知道被骗有多么难过,我还是骗了叔叔。


    恶人怎么会结出好果。


    恶人就该有恶报。


    可我还是想治好我自己,如果我不再害怕“妈妈”了,我是不是就能变成好孩子了?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看完第一页,傅晚司用力合上了笔记本,把它狠狠压在胸口,手用力撑着柜子才能站稳。


    过了很久,他才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读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泣不成声。


    这不是什么旅行记录,这是一本遗书,也是左池最后的求救。


    可他到最后也没能对着傅晚司说出那句“救救我”。


    在他眼里他已经无药可救,哪怕再眷恋也没有办法了。


    他一直活在那个被拐走的冬天,活在“妈妈”的庞大阴影里,他睡不着,他每天都在笑,心里却有个孩子一直在哭。


    这样活到二十二岁,他猝不及防走进了正常人的世界,感受到普通人的爱情,又亲手撕碎了一切。


    他后悔了,开始胡闹,继续让一切变得更糟。


    但当所有的歇斯底里都过去,傅晚司平静地对他说出“希望你也可以好好长大”的那一刻,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他的不正常。


    他一直在假装正常。


    假装自己活得很好很快乐,做出的事却全都是伤害——他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左从风和“妈妈”的暴力和疯狂,他变成了另一个坏人。


    他活成了他们,这个事实惊悚又绝望。


    他想去找变正常的方法,可到处都没有答案。


    他接触过的人好像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没办法做到。


    左池整个人被莫大的悲伤席卷,不止因为他失去了爱人,还因为他知道了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无法挽回。


    他看清了那个黑色的线团,它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于是就像小时候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把“妈妈”的惩罚怪在自己身上。


    一定是他不乖了,一定因为他是个坏孩子,一定是他做错了很多事。


    这是惩罚,是报应。


    他小时候没办法反抗“妈妈”,长大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阴影”。


    他的赎罪范本只有两个,一个是被他亲手烧死的“妈妈”,一个是被妈妈撞死的左从风。


    死亡是唯一的办法——左池这样想。


    傅晚司拿着这个笔记本,反复地看了很多天,他任由自己坠进左池的阴影里,尝过左池的痛苦,听着左池的声音。


    傅婉初在这期间来看过他,很担心他的状况。


    傅晚司会和她说很多他现在才知道的,关于左池的事。


    说自己早该发现,说他如果晚回去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说左池没能对他说出的求救……


    傅婉初想劝他,他拒绝了,说他只想有个人听着。


    他倾诉了无数次,但有一天,傅晚司把笔记本放在了书架上,跟自己的书一起放在了角落里。


    他没再和傅婉初提过左池,手机从“病情已经稳定了”之后,也没再收到过关于左池的消息,傅晚司也没有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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