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下意识地循声看向了他的这位陛下。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陛下的这句“天罚”惊问中,除了惊喜,惊讶之外,竟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庆幸?
可惊喜与惊讶都好理解,庆幸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庆幸祖宗有此等神仙之法在手,让他另有一重倚仗?
陛下一向自信,没必要庆幸这个。
又或者是庆幸,这等天罚之术,劈的是教唆游侠为其兵刃的郭解,而不是陛下本人?
不不不,他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猜测,那必定是他看错了。
就跟他不能理解太祖陛下为何会对他有意见,是一样的情况吧。
……
“若是那郭解先遭天罚,朝廷再去查证他这历年所为,还会不会令人存有疑义?”刘稷又问道,却显然没有向刘彻解释天罚为何的意思。
刘彻脑中在一瞬间闪过了数个想法,只变成了一句话。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不仅不会,还必以浩荡之势传遍天下,令朝廷往后迁移豪强入陵邑少些阻力。”
“那不就成了?”刘稷反问。
刘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不就成了吗?
在吾丘寿王和李广没能及时发难波及郭解的情况下,刘稷所提出的这一串方略,恰恰就是最佳的解决办法,他又何必追问,祖宗的天罚之术从何而来。若是此法活人学不得,难道他还要去死一死吗?
再者说来,这天罚究竟有多大的效果,只怕还要到秋收之祭上才能看到,现在多加盘问,反而显得他沉不住气了,不必非要现在就全数知晓。
“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费心算不上,最多就是改改祭祀的仪式。”
刘稷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无声地比了个耶。
成了!
他这几日间,在刘彻面前当着一个挑剔的甲方,把他的祭文屡次打回去修改,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想办法修改仪式,规避开那些他所不了解的“祖制”,顺带从刘彻这里再旁敲侧击,得到些讯息。
可惜,他除了知道祭文这东西好生拗口,感觉脱稿背诵能要他小命之外,其余的也没能知道多少。
谁料这第三次修改,居然遇上了个意外之喜。
郭解的信仰者刺杀吾丘寿王不成,反而招来了刘彻对这地方豪强的厌憎,而刘稷的“出手”,也就变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也经由此事,让刘稷自己看到了打岔搞事的希望。
既要主持天罚惩戒,流程有变,也就有了解释!
他可以改了。
刘稷心中狂喜,却努力没在脸上表现出分毫,而是在众人仍各有思量之际,忽然站起了身,信步走到了刘彻的案前,放回了那卷吾丘寿王急报,顺手就抄起了刘彻写完的第三版祭文,直接当场翻阅了起来。
曾为太子伴读的桑弘羊眼皮一跳,怎么看都觉得这场景格外眼熟。
仿佛是……刘彻被太傅批改作业的场面。
可陛下还是太子时,便已展现出了他那分外聪慧的天资,无论是针砭时弊的策论还是精读经义的感悟,他都写得十拿九稳,唯独现在,在这位手握“天罚”的先祖面前,在那一贯稳如泰山的姿态中,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彻搁于膝上的手,蜷缩收拢成了拳头,抬眸看向了刘稷的脸。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来轻巧的天罚二字,究竟是在此地,丢下了怎样的一出霹雳,于是在给出了解决之法后,已将注意转向了另一件未成之事,也便是刘彻替他完成的祭文。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我是希望让你拿捏住谦逊与自信的分寸,倒也不必如此规规矩矩,平白少了几分英雄气。”
刘彻面对天罚得忍一忍,面对这句却属实不想忍,脱口而出:“何为英雄气?”
他是皇帝!一向只有朝臣来揣测他心思的时候,何曾有过这样别人说话语焉不详,来给他布置任务。
若不是眼前这位确有真本事,他的耐心可能都等不到这第三版本答卷。
这次更有朝臣在侧,干什么这么不给他面子。
哪怕像主父偃这等乖觉的,已是瞥开了目光,做出一派魂游九天,全未听到的样子,他也非得问个明白!
刘稷倒是想说,他最尊敬的英雄气,尽在那首“秦皇汉武,略输文采”之中,但这话用在此刻实在不合适,还是换一句吧。他看着眼前这篇遵从汉赋的佶屈聱牙之辞,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句合适的诗,更巧的是,这首诗的作者,也是一位皇帝,一位真正打过仗的皇帝。
“何为英雄气?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如此而已。”(*)
刘彻一怔,手却顺势抬了起来,接过了刘稷递回来的那份祭文。
“再改改吧。改不出来,我就去念大风起兮云飞扬了。”
刘彻:“……”
那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向众人证明自己的身份!何况,他也似乎听明白,刘稷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份文书了!
他需要的不是连篇累牍的夸赞、许愿,不是仪仗如何,场面如何的吹嘘,也不是对天地社稷诸神过分谦恭的恳求。
但好像也确实是利落而威严的话,更适合这位风雨飘摇中奠定大汉根基,又在将近七十年后重回人间孤身行路的——
帝王。
他也没因自己提出的破局之法居功,在留下了这句点评后便已返身离去。
刘彻有些说不上来的唏嘘,无端在想,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后世的子孙,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和刘稷相比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可再一想,他现在都还没到三十岁,这意味着他作为一名帝王的光辉伟业,才刚刚拉开了一道序幕,那又何必在一切的开始,就去遥想结尾呢。
他转头问一旁的霍去病:“怎么没追上去跟着他?有话想问我?”
和死而复生的先祖相比,他肯定是算年轻的,和霍去病相比,那他又成长辈了。
用不着多费力都能看得出来,霍去病的脸上藏着话呢。
霍去病没否认:“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准允我加入郎卫的时候曾经说过,让我多学多看,若有所得就来问您。”
“对。”
这不仅仅是他这个辈分上算姨夫的长辈,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小辈给出的关照,也是他出于自己的需要,将自己的可用之才早早栽培起来。
刘彻当下撇开了对于先祖豁达情怀的羡慕,问道:“你想了解些什么?”
霍去病认真问道:“若是这烧毁诏令之举,不是由太祖说出的,而是由其他人做出,也是您认为合适的办法吗?譬如,调令从简,行军从速之类的破格之举。当日听太祖说起,他的兵法之道,对于匈奴难起作用,欲擒贼首,需以鹰击之道,故而有此一问。”
刘彻没太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若你真觉可行,便是放手一搏,烧了那诏令又如何?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可告诉你。你舅舅卫青,是在我那上林苑的骑卒对练里杀出来的,又在边地真刀真枪地干过几场,你却没有。现在说大话谁都会,别到了战场上哭鼻子。”
“我才不会。”霍去病抱拳,向刘彻行了一礼,大步向刘稷的方向追去了。
刘彻望着这年轻人还有些跳脱的背影,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因这年轻人的胆气卓著,忽而有些宽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一旁说道:“拟诏,传讯梁王!”
让梁王去为他那将赴长安孝敬祖宗的弟弟,请一位好老师。
……
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梁王刘襄,若是让刘彻来评价的话,一句也就够了。
不肖其祖父。
他的祖父梁孝王刘武,因是窦太皇太后的小儿子,备受偏爱,也养成了他飞扬跋扈,专横异常的表现。虽在七国之乱时为朝廷屏障,抵御作乱的诸侯有功,可他的举止,已僭越了有功之臣的分寸。
梁国地广膏腴,拥有四十多座城池,食邑收获无数,他竟还不满足,在国中大修林苑,招揽豪杰,出入仪仗几乎比肩天子。
刘彻更不会忘记,在他的异母兄长刘荣被废黜太子之位后,一时之间,兄终弟及、立梁王为太子的声音再度出现于朝堂上,梁王更是丧心病狂地派人刺杀反对他继位的十余名大臣,也终于招致了景帝的打压。
他也终于在自己没能继位的事实面前郁郁而终。
可这位年轻的梁王,为人就没那么张扬了,甚至因为年少袭爵,祖母与母亲又偏爱幼子的缘故,性情上懦弱了些。
就如此刻,耳闻他那王后任氏摔门而入,他一个哆嗦,笔下便晕开了一道墨痕。
任王后气势汹汹地到他面前,要他评说个道理,却见丈夫将笔一搁,先往后挪了半寸。
“……”
她嘴角一扯,也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干脆先闷闷地在席上坐了下来。
“您是梁王,拿出些梁王的架子来成吗?京中都来了消息,可以准允您不必将封国四十城分与兄弟,那太后来闹的时候,也别这般畏畏缩缩的,反而显得是我们做了坏事,没有底气!”
刘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可是,我看那推恩令的安排也并不差,为仁孝之道计,把封国分出十城来给兄弟,在长辈那里也就有了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任王后拔高了音调,“你以为割让十城就是交代,是在执行陛下推恩诸侯的新令,她们却未必领你的情。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前是因何跟你祖母吵起来的?”
梁王低头答道:“因为那只罍樽。”
“对,因为你祖父传下来的那只,价值千金的罍樽。”任王后将价值千金几个字念得格外的重,又冷笑了一声,“罍樽固然价值千金,但与这食邑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与我们平日里供给两位太后的奇珍相比,更不过平平,只是因为孝王曾用,显得宝贵了些,若依照祖宗嗣法,此物该当由你继承。可李太后总拿孝王着令此物要慎重保管的缘故,迟迟不肯将其给你,我看不下去!”
“今日,她不让的只是这一座罍樽,安知明日不让的,又会是什么。你想只让十城便耳根清净,谁知道她要的是不是二十城。若是没有太祖的这句支持,你让也就让了,如今朝廷有心偏袒,让你保住这先祖挣下的尊荣,你却还这般谨慎小心,你还当自己是梁王吗?”
“你那祖母,自己的丈夫就是母亲偏爱的受益者,她又怎会明白这当中的苦楚。她想给你那在世的叔叔争,你母亲想给你的幼弟争,这里面谁都没把你当回事!”
梁王刘襄叹了口气:“话是你说的这个道理,可是朝廷诏令才抵洛阳,就因一场意外刺杀,先耽搁了一阵,谁知是不是在警示于我,莫要太执迷于封地多寡。或许陛下其实也并不愿意看到我手握如此重兵,让弟弟入京也只是个借口,顺着推恩令来做,会更为妥当。”
“胡说八道,这刺杀是吾丘寿王和洛阳游侠之间的争论引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任王后白了他一眼,“陛下第二次追加的诏令,仍未改意图,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态度吗?而且,我来前,路上遇见吾丘寿王了。”
梁王面色一僵:“使者跟你说了些什么?”
任王后道:“他说,他会帮忙劝服两位太后。若是陛下的使者从中说和仍没有用,你要尽孝退让,我绝不拦你。”
梁王迟疑着,终于松了口:“……那就这样吧。”
“这才像是你该说的话。”任王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虽不算个聪明人,但涉及权势之事,她自觉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吾丘寿王与她路遇之时,谈起说服太后这件事,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要这么看,成功的机会应该不小。
任王后的这个判断,也确实没错。
吾丘寿王在向李太后宫中走去时,在心中暗道,他必须不出差错地办好这件事。
他在洛阳,等到的不仅仅是陛下写给梁王的诏令,还有一封对他和李广办事不力的指责,质问他为何不能当断则断,借着自己手握圣旨的职责,扩大游侠刺杀的罪名,进而抓到郭解的把柄。
李广赶赴边疆,若真能拦住匈奴犯边,就能戴罪立功,那他呢?
总之,他现在被安排着来办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再办砸了。
从长远来看,让梁国暂时保持当下的状态,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梁王仁懦,虽手握重兵,把持四十城,却并无诸侯的枭雄之气。天子施恩,令他保全疆土,化解与兄弟的争端,还有祖父死守睢阳的名声摆在那里,哪路诸侯反叛朝廷,估计也不会想到与他联合。
由他拿着这片地,比他兄弟从中分一杯羹更为合适,还能让天下知道,陛下推行此令,不是为了大而化小,瓦解诸侯势力。
多好的例证。
这就更不能出使失败了!
吾丘寿王当先拜访的,就是与这一任梁王后有罍樽之争的李太后。
年已过五旬的李太后近年间视力欠佳,看人有些模糊,只隐约能看见,这位向她行礼的朝廷使节仪表不差,举止恭敬,却看不太清他脸色如何。
好在,还是能听清他言语的。
那吾丘寿王上来,就是对她的一句恭贺。
李太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恭贺?我喜从何来啊?子孙不睦的传闻,想必使者刚入梁都,就已有所耳闻了吧?”
吾丘寿王从容答道:“自是恭贺您,子孙当中,有德者理政治国,有能者入朝就学,将有莫大的机缘前程。高皇帝显灵于朝,点拨陛下解其困惑,如今有心为您子孙指点迷津,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恭贺吗?”
李太后追问:“那不知,高皇帝在朝中欲成何事?”
光只是祖宗显灵之说,相隔这么远,她要上哪儿去求证?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当今陛下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拿出来的借口。
还是得跟她说清楚,这祖宗在干些什么。
……
“祖宗”在干嘛呢?
祖宗正在清点自己的资产。
“太祖陛下……”李少君讷讷地凑到了刘稷的面前,“他们搬他们的,您不必费心在这里看着。”
刘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却并未挪动脚步,而是继续监督着人搬运东西。
李少君被他从牢中提了出来,他的徒弟也被刘稷择劣录取,提了几个出来,他骗来的钱财还了回去或是充入国库,工具却被刘彻准允,送到了刘稷这儿来。
刘稷在看的,正是这份资产,也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这一批。
紫水晶,绿松石,雄黄,硫磺,赭石。
按照李少君所说,这是从南越传来的一张名为“五色药石”丹方的配料,也是他近来在研究的东西,不过还没找人服用过,也就不知道效果。
存量不少,对刘稷来说是个好消息。
水银,神仙水,铅粉。
李少君说,这些东西配置得法,能令面容重回白皙。但他是个高明的骗子,这种东西还不如养生药材适合用来长久取信于人,也没太搬出来用过。
木炭。
这不用说了,炼丹的重要燃料。
珍珠粉,上上乳,次上乳……
各种调配药丸的材料。
还有……
少得可怜的硝石。
李少君大为困惑,不明白刘稷为何突然就怒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恨其不争的埋怨。
却不知刘稷在心中是如何疯狂地腹诽怒骂于他。
不专业,太不专业了,作为一名合格的炼丹骗子,怎么能没多少硝石存货。
现在还要让他面临天罚材料不足的问题。
以李少君炼丹所需的名义去采买,肯定是有些不妥当的。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能多得些自由,避开刘彻的眼线,得是在他证明了边陲战事的发展,证明了自己还有迥异于人的本事之后,而非现在。
他现在在朝堂上横行无忌,但背后仍要小心谨慎,不敢走错一步。
而且,支持李少君重操旧业,也容易让人怀疑,他和李少君是不是同行,只是他的水平更为高明罢了。
若是以接下来教学需要来买,其实也有点不妥。
他已与桑弘羊敲定,教导那些宗室子弟研学国政经济,买硝石干什么,点火解压吗?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可把刘稷给愁坏了。
但很快他就发觉,他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
在秦汉时期,能有所耳闻的矿物,除了能锻造兵器的,剩下的大多是能入药的,就如硫磺,也是药物,才能被炼丹士所取用,所以硝石……
硝石也叫消石,虽有一定的毒性,但也是一味化解热疮肿毒,缓解腹心疼痛的良药。
等等。
是“药”的话,好像就好办了!
刘稷心念一动,想到了一条获取“良药”的办法。
……
两日后的天明时分,晨光方现,人声不盛。
依照刘稷平日里的作息惯例,还未到他起身的时候,李少君不会没事找事从偏院来寻他,东方朔、桑弘羊等人更不会在此时抵达,于是仅有霍去病带着几名侍卫守在院中。
少年人目光炯炯,精神抖擞,毫无一点疲累的模样,虽然正有晨雾弥漫,他的眼力依然好得出奇,耳力也是自然。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了一阵动静。
像是先有什么人一个胡乱翻身摔下了床。
霍去病:“……”
他本想着,这么尴尬丢脸的情况,他就不凑到刘稷面前去,让祖宗不自在了,可紧随其后的,竟是一派“兵荒马乱”,叮铃桄榔的动静。
下一刻,刘稷的房门就被撞开了。
确实是“撞”开!
因为霍去病一眼就看到,刘稷匆匆疾奔出门,竟是忙乱得连鞋子都没穿上。
在这张平日里不见多少威仪,却向来淡定从容的脸上,霍去病竟然头一次看到了茫然惶恐的颜色。
那是一种,从来没在祖宗脸上看到的表情。
刘稷的声音也变了调:“这是什么地方!”
霍去病:“什么!”
刘稷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色厉内荏,他瞪着眼睛,掠过了这群佩刀的郎卫,半后退了一步,却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重新向前走来,像是要冲出门去。“我没见过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让开!”
不对。
想到刘彻的叮嘱,霍去病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刘稷的胳臂,试图钳制住他向前奔逃的动作。掌心传来的蛮力挣扎之势毫无减弱,让霍去病顿时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刘稷的骂声更是随即传入了他的耳中。“我乃河间献王之子,虽无爵位在身,但也是正经入籍的宗室,尔等……混账!”
霍去病反应极快,一脚顶上了他的膝弯,按着他的肩膀,便将人死死地扣住。
少年面色涨红,厉声向着慢他半步的侍从喝道:“还不先拿软布绳索来,把他绑上,即刻送去陛下的面前,耽误了时间,我等拿什么来赔!”
“……好!”
其余人脚步匆匆,快速拿了布绳来,协助着霍去病将刘稷捆成了个粽子,又飞快地将人扛上了马车。
霍去病面上一派复杂,眼见这陌生的刘稷复要开口,张口便是一句喝止:“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要带你去见陛下,你有什么疑问,都别在现在说。”
那惶恐惊乱的青年果然眼神一抖,安静了下来,嘴里也不知在无声嘀咕着什么。
外面驾车的护卫一抽缰绳,马车猛地跑了起来。
霍去病牙关紧咬,抬手掀开车帘,扫过窗外迅速后撤的景象,免得让这同在车中的囚徒瞧见他脸色同样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在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乱子。
从刘稷的寥寥几句里,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已不再是先前那个运筹帷幄、指点迷津的高皇帝刘邦,而重新回到了那个原本的刘稷。
那就必须尽快将他送到陛下的面前,由陛下来决断该当如何处理。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要不要算个看护不力之罪……
“停车。”
霍去病刚想到这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他的侧方响起。
这简短的两个字掷地有声,有着完全不同于方才的语气。
霍去病蓦然一怔,随即飞快地回过头来,便惊喜地看到,刘稷脸上的惶惑之色,已如褪色一般,从他的脸上隐没了下去。
他无奈地看了眼身上的束缚,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给我松绑”。
霍去病大喜过望,赶紧伸手扯开了绳结,可就是在他行将退开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握住了他的小臂。
刘稷五指成爪,手背的青筋都因这蓦然发力而凸起。
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不对……速入宫中,让他……来见我。”
霍去病连声应道:“好!我们这就走!”
他听得明白,刘稷口中的那个“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谁。
糟了!
还魂之术果然要付出代价,就如此刻,太祖的身体,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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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还陕述怀》
第32章
“你是说,他的魂灵与他所占用的身体之间出现了磨合上的问题,让真正的刘稷跑了出来,现在又被压制了回去?”
刘彻一贯稳健的脚步,都比平日里匆匆,快步走向车舆前,又向霍去病发问求证。
霍去病信誓旦旦地点头:“我等亲眼所见。”
刘彻面沉如水。
霍去病的身份和性格就决定了,他忠诚于刘彻,便不会被别人所收买。
他敢这么说,应当是没错的。
何况,刘彻原本就怀疑,刘稷在朝堂上的表现过于激进了一些,有时候流露出的迫切心态,根本不是一位真正老辣的帝王应有的模样。
他的猜测是,那或许是因为,刘稷在人间能够滞留的时间并不长。
现在发生的情况,恰恰印证了刘彻的这个猜测。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刘彻咬了咬牙,心神紧绷。
刘稷没出问题的时候,他要担心这位还阳的祖宗做出威逼皇位之事,但他出了事,又让刘彻觉得,此事不能发生,实属莫大的损失。
所以当下无论如何要做的,就是解决这危机。
而当刘彻快步抵达刘稷一度落脚过的宫中寝殿时,他看到的,就是比起平日所见稍显狼狈的刘稷,倒也难怪他要将殿中守卫尽数遣退,只让他们守在门外。
刘彻负剑而来,行至近前。
在远处他就已看到,刘稷的面色烧红一片,近看更加明显,在他的额上,脖颈处,都在冒着汗。煎熬之中,他只能阖目养神,压制着什么,直到听见了这道极有辨识度的脚步声,他才迅速地睁开了眼睛,眉眼间冷光一闪。“你来了。”
刘彻毫不含糊,开口便问:“太祖需要我做些什么?”
刘稷心中一喜。
好,太好了。
刘彻的这句话,让他满意地确认,他的这出表演没白费。他似是真的相信了,有原本的“刘稷”和高皇帝刘邦争夺身体掌控权的这一回事。
毕竟,连他自己都想夸一句自己,他设定的剧本很有说服力。
短暂的“刘稷上线”,见证者只有霍去病和那些侍卫,在这仓促之间,这些没那么人精的人,其实很难判断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刘稷本尊夺回了肉身。
他又飞快地扮演回了刘邦,让人无从继续验证,这二者到底是真的存在两个人,还是由一个人扮演出了两个身份。
要知道,在刘彻面前演一个土生土长的汉朝宗室子弟,太容易露出破绽了。毕竟,认识刘邦的人已经归于尘土,但认识“刘稷”的却还大有人在!
现在却是由霍去病的证词,证明了另一者的存在,就好得多了。
更不枉费他把侍卫赶出了门外,顶着这一身厚重的衣服,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天气,快速地做了一组俯卧撑和卷腹,就为了弄出这一身逼真的汗,将自己变得更加狼狈。
他才不担心刘彻找太医监来查验他的情况,暴露了自己的谋算呢。
人的症状和鬼的症状,能一概而论吗?
现在,就是他继续表演的时候了。
一个随时可能遭到反噬的祖宗,需要曾孙提供点药物,多正常的事。就是得记得,别一张口就把他最直接的那个目的给暴露了。
刘稷沉声应道:“找些药来。”
刘彻抬手示意跟着的心腹记录。
祖宗以袖擦拭,抹去了额上的“冷汗”,又是一阵呼吸吐纳,这才说道:“一批炮制研细的雄黄与硫黄。”
“驱邪之物?”刘彻有些奇怪。
却即刻被刘稷瞪了一眼:“驱邪怎么了,我是邪祟吗?我也不是怕雄黄的蛇类,用这玩意能怎样,此为药方所需。”
刘彻:“……”
虽然有点怪,但好像也有道理。对汉室子孙而言,先祖的魂魄固然是异物,也不能叫邪祟。
刘稷已继续说了下去:“成色上佳的袅蹄金三十六枚,并十八只银杯。”
刘彻点了点头:“这不难,若是器皿之上的纹样也有需要,也容易找。”
刘稷:“这倒不必……”
反正这话就是他胡说的,他的主要目的,还是那三十六枚袅蹄金。或者,按照日后刘彻对此形制的金饼称呼,也可以叫做麟趾金、马蹄金。总之什么白马祥瑞之说,充当“药物”也很合理,还能给他自己趁机弄点傍身的钱财。
那袅蹄金源自楚地,也是巫术盛行的地方,怎么想都很有门道。
刘稷:“滑石半斤,切作条状。”
负责记录的侍从落笔如飞,却没发觉,刘稷的目光短暂地从他握笔的手上扫过,眼中有一刹的深沉。
滑石因其质地的缘故,可制成滑石笔,对刘稷来说,要比毛笔更容易掌控得多,也比起手蘸酒水,更适合用来练字。趁机要点滑石拿来练手,多明智的决定!
既然滑石这种“石”已说出口了,下一句话也就毫不突兀了。
“硝石若干。”
刘彻点头。作为一名皇帝,这种不值多少钱的东西,祖宗说要若干,他总不可能真只拿个两三块,多备一些就是。
刘稷:“柳木、樟木、柏木、松木、杉木各八支。”
这瞎扯的,但听起来就很有摆阵的格调。
刘彻不疑有它,准备让人往林苑中取用。
刘稷:“铁釜一尊。”
煮药什么的,总得要器皿吧。本着铁釜还能之后用来炒菜的考虑,刘稷直接把陶器丢在了脑后。
“还有……”
……
太常太医令被传唤到刘彻面前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不是来给陛下看什么头疼脑热疾病的,而是来看一张莫名其妙的药方的。
在听到陛下细说这药方是因何而来后,他更是当场就觉得自己有点晕。
太医令赵伋张了张嘴,好赖在宫中见识的事情不少,终于找回了声音:“……陛下是说,此为太祖为稳固神魂所列之物,您……您需要臣推断一下药方?”
啊???这对吗?
他虽然师从杜信,学的是淳于先生传下来的五色诊,自认医术精良,并非滥竽充数之辈,但这种差事,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他在太常任职,与少府太医令各司其职,更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还能被问起这等前无例证之事啊!
他只给人看过诊,又没给鬼看过……
刘彻一脸的坦荡理直:“又不是让你非要研究出原版的方子,只是要你凭借学识,略微推断一番罢了,说错了话我也不会要你的命,何必吞吞吐吐的。”
太医令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并非是臣不敢说,实是这药性一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陛下要臣只见原料便开出医方,臣是万不能做的。”
但这又是皇帝陛下提出来的要求,敷衍推脱什么的,不是臣子应该干的事情。他琢磨着陛下现在的神情,不似心情很坏的样子,应当……应当说出些言之有物的话,就能应付过去。
高皇帝也应该没道理胡乱找陛下要这些东西,那他赵伋的生路,就在这张材料清单之中。
趁着刘彻因那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话沉思的片刻,他又将这清单过目了一遍,顿时目光一亮,张口答道:“陛下若是只当听个乐子,臣有话可说。”
刘彻:“说吧。”
太医令:“古籍中有一味药方,叫做大黄龙丸,所需药材是硫黄一两,硝石一两,雄黄、滑石、白矾各半两,寒食面四两,其药性,取的是硝石与硫黄同制,能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若以铁釜银杯为器,五色木为阵,袅蹄金沟通阴阳,或许真有稳固魂魄之用?”
“当然,臣所说,仅是猜测,这清单中并无白矾,也无寒食面,与臣所说的大黄龙丸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刘彻托腮思量:“……但你所说不无道理。”
硝石与硫黄同制入药,可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这话是太医令从医学的角度给出的解释,结合祖宗此番“发病”的症状,简直要多合理有多合理。
“祖宗”若真是由人假扮的,在前有天罚之说提出的当口,似乎也不必向他露出这样一个有如示弱的病症,还是更像他早前的推测成真。
太医令的这番话,便是为刘彻清除了最后的一点疑虑。
他抬眼道:“你下去吧,若在古书中找到了其他与此相关的药方,就即刻来报。”
太医令如蒙大赦,带着通关考验的庆幸退了下去。
但陛下此人有多高的要求,他还是清楚的。
为防下次再被问及此事,他准备回去就继续钻研医术,拉上几位有本事的太医监与经验丰富的侍医,一并封锁消息,再分析分析这份药材清单!
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得知道这个……
大概这就是皇帝的求知欲吧。
刘彻望着太医令出门时还踉跄了一下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此刻的想法可能有些奇怪。可他又不可能告诉对方,他与刘稷之间的关系远不是曾孙和曾祖这么简单,其中的博弈与合作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来。
就如当下,他很快将凑齐的材料送到了刘稷的面前,让人留神着对方的动静。听人禀报,刘稷关起门来捣鼓了一阵,等再度出门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从容,甚至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作为一名孝顺祖宗的后辈,他便即刻让人备驾,登门探视。
落座后,刘彻仿若无意地问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既是您有助力汉室兴盛的目的,得而重回人间,与附身之人商议一番,讲明白使用的时限不就好了吗?宗室能有今日的待遇,还不是因您奠定帝业,建立大汉,不至于连这点对您的敬重都没了,怎么还非要折腾出这样的动静。”
“若是这河间一脉子孙如此不识抬举,倒不如由我在宗室中另寻一人,为您供应行走于人间的肉身,再将这险些耽误您大事的混账拉出去砍了。”
“胡闹!”刘稷厉声驳斥。
刘彻的话让他险些心头一惊,差点把手中盛有去暑凉汤的杯子直接丢出去。但这话还没到让人猝不及防、难以招架的地步,他当即就回道:“若是这还魂济世之事,是这么容易办到的,我还不如直接用你的身体指挥朝臣,岂不是更方便了?”
刘彻一噎。他心中想着,若是这样的话,他的反抗可能会比“刘稷”还要厉害得多。不过这么听来,这种限制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
“名姓相关,八字相合,有血缘牵绊,却无帝王命数,还得魂魄一度受惊……这些条件没那么好凑齐。再说了,这么绝无仅有的条件,我会没跟他商量吗?”刘稷扯了扯嘴角,“可答应了是一回事,如何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非要说的话,这事还得怪你。”
这话刘彻就不爱听了:“怎么还能怪到我的头上?”
刘稷毫不留情:“为何不能?你与刘德说了那些话,让刘稷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那才华横溢,谦恭温顺的父亲是被你逼死的,现在祖宗接管了他的身体,却与你合力,名为团结宗室,实为打压分化,也根本没给他以喘口气的机会,谁知道我还会不会将身体重新还给他,那还不如学学急眼后咬人的兔子,拼命反抗一把。”
刘彻听得出来,刘稷话中似是埋怨,实则对他敲打诸侯的手段没什么意见,笑道:“可兔子能咬人,却咬不得真龙。不过……”
“我向来信奉一句话,叫做猛虎擒兔,也用全力,您出过一次意外,往后还需多留些后手才好。”
刘稷也跟着笑了:“后手?什么后手?把我用来自救的药方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也好在我没来得及争回肉身的时候帮我一把?”
姑且不说他就是假装出来的症状,药方也是为了得到硝石而瞎凑出来的,就算真有,也不会给刘彻的。
刘稷盯着刘彻的眼睛:“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是药三分毒吗?”
他把手中的东西往边上一丢,站起身来,随性地舒展了两下筋骨,权当没看见刘彻闻言后露出的失望神情,淡淡接道:“等你能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否则还是莫要窥探的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起身告辞:“那就恭祝太祖福运安康了。”
刘稷没回头去看他,只听到刘彻迈步离开,令人合上了房门。转头再看,此地已无旁人,刘稷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该不该算误打误撞,他有一种直觉,他这一出表演,并不仅仅是为自己弄来了一笔傍身钱财,在“向刘彻要钱”这件事上开了个先例,也并不只是拿到了火药的制作原料……
如果是先前的话,刘彻嘴里是说不出“恭祝安康”这样的话的。
也就是说,他对自己这个祖宗的身份更相信了!
这算什么?
差点失去的东西才更重要吗?
不管是什么,总之,这对刘稷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他还不能抱着这些新得的东西就觉高枕无忧。
刘稷掰着手指想着。硫黄、硝石、木炭这些东西是凑齐了,但别忘了,他要做的可不是集齐材料,而是让那名侠郭解在秋收祭祀上遭遇天罚,显示出高祖的权威,更令天下有心借助名望豢养死士,暗行不轨之人,受到一出有效的警告。
他还得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按照配比,制作成真正的武器呢!
正好,那推恩令和让宗室入京的诏令遍布天下还需要时日,不是每个地方都似梁国一般来京便利,消息往来顺畅,这个传旨与上路的时间,就是刘稷用来筹备的好时候。
放在京中居所干这种事情,肯定是不太行的。
但走得太远,刘彻也不会让。
刘稷可以断定,他这位国宝级别的人物,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也就是关中,甚至没法打着追忆往昔的借口,往汉中或者沛县走一趟。
在如此有限的范围内行动,能选择的地点其实很少很少。
少到……
刘稷几乎是在想到此事的第一时间,便自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地点——
长陵邑!
如同茂陵邑一般,在埋藏了刘邦遗体的长陵附近,建起的长安“卫星城”,长陵邑!
他曾经让郭舍人向刘彻转达过他的意思,他有心趁着他在人间活动的时候,再将长陵邑的人口填实些。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宗室子弟授课时,也会带他们往那边走一趟。
如果说他想提前去实地考察,小住一阵,不知是否可行呢?
但对一位已故的开国皇帝来说,这种实地考核,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必要性,到时候一个劝一个解释,还容易露出破绽。
不妥不妥,极是不妥!
“长陵邑?”李少君听着刘稷的低声嘀咕,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让他面露纠结,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您是想往长陵邑一行?”
刘稷拧着眉头看向他:“你那么积极干什么?觉得自己在长安便是阶下囚徒,无法走脱,去了长陵邑就能找到机会?”
李少君压下了尴尬的神色,干笑了两声:“怎……怎么会呢,我这人向往富贵,若不然也不会壮着胆子跑到长安来行骗,什么趁机逃离,随后隐居山林的事情,我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就是有些好奇……好奇罢了!说来也巧啊,我来关中多年,还未有幸瞻仰长陵呢。”
他一拍大腿,“这不是巧了吗!六月将至,您病逝……”
李少君正想说,六月正是刘邦病逝的月份,这种颇有纪念意义的时候前往长陵,也很正常,又觉在正主面前说这种“你六月死的”,怎么听都有点怪异,干脆闭上了嘴。
他也有些担心,自己方才那一段着急忙慌的解释,不仅没能洗脱他想要跑路的嫌疑,反而暴露了他的目的,更加不敢说下去。
可他这一句灵光一闪的无心之言,却无疑是帮了刘稷一把。
刘邦病逝的月份是六月吗?
那他六月往长陵走一趟,七月回来接收学生,八月主持祭祀,顺便等待边境传回来的消息,岂不是完全合理的安排?
至于“我祭祀我自己”这种事情,是不是听上去太超前了?
那刘彻不也是十八岁就开始修陵墓,还大力发展茂陵邑吗?
现在趁着还阳在世,把长陵邑再趁着祭日考察一番,加固加固陵墓,防止盗墓贼出入,简直合情合理。说不定刘邦知道了都要感谢他的慷慨援助。
就这么办了!
而当消息传到刘彻这儿的时候,已又多了一条理由。先前的药物能保一时,却难保不会被长安风水冲撞而失效,还需由他亲取一支长陵香火,方能真正奏效。
刘彻想了想近来的杂事,确实也没有需要刘稷从旁协助的东西,只是增加了一批随行的护卫,便批准了刘稷的出行计划。
当这一行相对低调的仪仗自长安起行,北上长陵邑的时候,刘稷坐在马车之中,险些激动得想在车中打一套拳。
成了!这一走,他起码得有半个月不必担心和刘彻正面相对,虽然仍有不少麻烦在身上,却怎么都要比先前的处境好了太多了!
若不是生怕有人会突然掀开车帘,看看他的情况,以防他又被原主所取代了,他是真想笑出声来,庆贺一下这短暂的自由。
却不知在长安的北阙,为他送行的并不只是批准放行的刘彻,还有另外的一路人。
……
翁主刘陵望着逶迤的车队,在其中一处短暂地停住了目光。
那里有着一批随行长陵的医官、礼官以及各类仆役,不似刘彻的亲卫那般难以插手。
早在刘彻多年无子的消息传回淮南国时,她父亲淮南王就在太常与少府中各自安插了眼线,虽爬不到高位,却也能尽早获知刘彻的身体状况,却不料在今日,还能有额外的收获。
对于刘稷此人,刘陵先前一直觉得,这就是一位被刘彻捧起、糊弄天下人的傀儡,并非刘邦还魂。
可若真只是如此的话,为何又要出现什么魂魄不稳,赶赴长陵之事呢?
难道还能是真的祖宗?
刘陵心中困惑,但没妨碍她果断向人下达了指令。
此番随行,要么,揭穿刘稷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看到刘彻安排这出戏码的可笑,要么,就从中搅局,把“刘邦”送走,让刘彻失去这个有用的助力!
第33章
“长陵邑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刘陵低声叹道。
她对刘稷的身份大有怀疑,也如王太后所做的那样,考虑过前去长陵邑寻找知情人士获取线索。但她的行动慢了一步,也做得更为小心,获知的便是随后的发展:王太后将找来的人又送了回去。
这些人,也就成了朝廷先为她筛选过一轮的“证人”。
若能让他们就在长陵邑中和刘稷相会,简直是最好的查验破绽的办法。
呵,太后和刘彻母子之间的争锋,她懒得管,她要的只是事实。
这么看来,长陵邑怎么不算是个好地方呢?
离开长安,有些事情也要好做得多。
身旁的侍从就在她转身离去时,向她低声禀报道:“已按照翁主的吩咐,让人往河间国去了。”
“嗯……这新任河间王的胆子比他父亲还小,但人尚年轻,就还想活命。刘稷在长安身份如此特殊,也不见河间国因此受益,反而可能会步其父亲的后尘,总要派人前去拜会一番的。派去的刺杀之人呢?”
侍从用更轻的声音回答:“也已在路上了,都是向雷大师讨教过的剑客。只是……咱们非要如此冒险吗?”
上次李少君被抓,就已有些波及到了他们。在这个当口,本该再谨言慎行些才是,可刺杀“刘邦”,卸除刘彻的助力,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刘陵轻叹一声:“这或许不叫冒险,只能叫做两害相较取其轻。你也不看看,刘稷才从茂陵邑抵达京城几日,就能折腾出这么多的事端,若是再让他和刘彻联手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新招会从何处而来……未知的东西才更可怕。”
“再者说来,早日因判断无果而刺杀,总比将来再做要好,长陵邑也比长安适合动手。哼,若他真是太祖皇帝,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理应不能再被杀死第二次,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别出心裁的验证办法呢?”
刘陵讥诮道:“说起来,这还是刘稷自己给我们的灵感,也在当日,让我见了个正着。”
李少君不是神仙,所以面对刘稷要命的拳头,他无法自保,只能证明身份,刘稷这个祖宗呢?
且在真刀实剑面前,辨个真假吧!
……
一名宫人匆匆疾步走过了未央宫中的飞廊阁道,行抵当今天子的寝居殿前,向着守在门前的近侍耳语两句。
近侍会意点头,将消息传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提笔批阅奏折的笔锋一顿,面上露出了几缕深思之色。
审卿这人倒是真有意思。
当日朝会之上,他被东方朔一通举例匈奴的陈词打得驳斥不得,认输之后,直接选择绕着刘稷和东方朔走,这几日间还抱病闭门,推了两次朝会。
结果这边是低头装起鹌鹑了,另一边却没有。
眼见廷尉那边对他送去的淮南王府线索有所反馈,他愈发勤恳地干起了盯梢之事,只盼着能从另一面找回场子。毕竟,相比于和东方朔的意气之争,还是向淮南王报仇,更能算作他的执念。
这一盯,还真有了些“黄雀”的意思,发觉了刘陵的一些动作。
可惜,刘陵办事小心,没让审卿抓住真正的证据。
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审大夫在这件事上借题发挥。管他呢,先往大了说准没错。
就变成了一句汇报到御前的话:淮南王府或对祖宗有些想法。
才送走了那尊祖宗的刘彻,都不知道应不应该为此笑一下了。
“要这么说,他往长陵邑一行,并非只是要去借长陵香火稳固魂魄,更是要引蛇出洞,以身为饵?”刘彻扶额,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至于笑的是刘陵和审卿的恩怨,是祖宗离京找不了他麻烦、还要被人找麻烦,又或者是自己可能另有收获,估计就只有刘彻自己知道了。
郭舍人在旁问道:“那陛下是否需要再往长陵邑增派些人手?”
刘彻抬手:“暂且不必,先静观其变吧。”
已有不少亲卫随行,又有人小鬼大的霍去病,防备刘陵的伺机窥探,已足够了。也正能让太祖的长陵一行添些乐子。
他话音刚落,便忽听殿外传来了一声通传,他当即将笔搁下,示意郭舍人去将人接来。
来人人还未到,信步入殿时的环佩叮当却已先传了过来,连带着的还有她的声音:“陛下,您是越来越有捉摸不透的帝王风范了,非要让我儿来长安一趟,却只叫他稀里糊涂地听了两场廷议,愣是什么也没混上,还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腆着脸来向您问问,他到底需要做些什么,何日可以归家。”
刘彻抬头,便对上了一张明艳端方,似有嗔怪的面容:“阿姊,这点小事,不必拿出兴师问罪的动静吧?”
他眉头一竖,向旁吩咐:“还不给阳信长公主添座?”
阳信公主,或者也可以因其前夫关系,称作平阳公主,抬袖掩唇一笑:“我这不叫兴师问罪,您也大可当我是来闲话家常的。”
她落了座,顺手也将一旁的少年一拽:“曹襄怎么说也算是陛下的外甥,什么都被瞒在鼓里,往后该怕你这位舅舅了。”
刘彻无奈。换了是旁人,说出这般横冲直撞的话,必定要惹得他不快,但说话之人不仅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还与他关系极好,那就确如她所说,是来闲话家常的。
不过,平阳的这出“质问”,还真不好回答。刘彻又不好说,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原本是让曹襄来判断刘稷身份的,结果被刘稷反客为主了……
“本是想让祖宗见见开国功臣之后的,但他自有他的算盘,已先往长陵邑去了,那就等他回来再见吧。”
“只是如此?”平阳弯着秀眉,没等刘彻回话,就先笑了出来,“你说说你,小时候才只有这么一点大的时候,就聪明得不得了,除了父皇谁也压不住你,没想到人到三十,突遇这等考验。”
“阿姊——”刘彻面露正色,可紧绷的神情也未保持多久,“……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我怎么不敢?”平阳公主神采飞扬,“我是你姐姐,没做仗着你名号欺负人的事,还帮了你一些小忙,你如今富有四海,威震八方,给我些说话的权力,别人还得夸你陛下谦恭,尚有人情味呢。”
“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刘彻摇头,心中却并无对平阳这番话的不快。
要知他这位姐姐给他帮的何止是小忙。卫子夫和卫青都出自平阳公主府上,前者为他带来了第一个继承人,而后者正是他大为器重的将领。
她却并未将这些话说出来,只道“小忙”二字,那刘彻便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个面子。
“阿姊今日,不是只为说这些来的吧?”
“陛下明鉴。”平阳含笑答道,“襄儿的父亲早逝,我又已再嫁汝阴侯,对他难免疏于关心,这才闹得陛下这一征召,他就慌了。所以我在想,陛下能否恩准,让曹襄留在长安就学,多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若是更有缘法,就让他和那些将抵长安的宗室一并,听听高皇帝的教导。日后也好说,他曾祖父是先祖元从,他也有幸能得教诲。”
刘彻的目光在眼前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殷切眼神上掠过,忽觉有些头疼。
阿姊是没见过刘稷平日里是个什么做派,现在才真当此事是个让曹襄镀金的好差事。
可教导宗室,若如桑弘羊转达所说,刘稷拿出的其实是修剪分枝的觉悟,真能把人教好吗?
偏偏从另一面来说,不学韬略军事,只学财政杂物,其实很符合刘稷对曹襄的期望……只要别近墨者黑,带出了又一个混世魔王,对他来说就是有利而无害。
刘彻想了想,道:“他能留在此间的时日不一定长久,阿姊也觉无妨?”
平阳答道:“我虽说书读得不如你好,但也知道一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时间短就短了,说出去有这名头就好。”
“好!”刘彻拍了板,“等他回返长安后,由我来说吧。”
平阳顿时笑颜如花:“那就多谢陛下了。”
刘彻看了看有些沉默的曹襄,总觉他的面色稍显苍白了些,也就不免想到了他那英年早逝的父亲,想到了阿姊三年前的丧偶,以及随后的再嫁,顺口问道:“平阳侯有了安排,汝阴侯呢?”
平阳笑容一收,瞥了瞥嘴:“还能如何?反正就那样,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也不是十几岁的人了,又有襄儿这个儿子,才懒得管他。”
刘彻听出了她话中的嫌弃,刚想开口,就被平阳打断了:“哎呀您可别说了,前日在母后那儿,她就要提外甥女的婚事,提卫长和襄儿的婚事,到了你这儿,你又要问我夏侯如何……我听着烦都烦死了。这么一想,长安城里,指不定还是淮南翁主那儿耳根清净。”
刘彻:“……”
平阳:“你不必这般看着我,我知道分寸。刘陵此人与人往来一向如沐春风,但她是何身份,我记着呢。”
她轻声道:“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便让人来公主府上通传。我近来会在长安小住一段,待得安排好了襄儿再离开。”
刘彻没跟她客气,沉声回道:“那就有劳阿姊了。”
曹襄随着平阳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着这位皇帝舅舅行了个大礼,在郭舍人的领路下,向着殿外行去。
刘彻瞧见他这稍显战战兢兢的表现,不似阿姊一般明朗大方,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想着,或许当日没与子夫直接敲定女儿与曹襄的婚事,其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于阿姊……
她有心相助,刘彻是理应感动的,但不知为何,明明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并不在长安,他仍觉眼皮直跳。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阿姊早日回去,避开京中的风云。
他想到这儿,随即抬手,把祭文的第四版,丢到了一旁的竹篓里。竹简入篓的碰撞里,混着刘彻的一声冷哼。
……
刘稷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鼻尖有点发痒。
探头向着车外探看,长安的人声鼎沸早已被抛到了后方,咸阳原的风光则近在眼前,正是一片山清水秀的模样,何来什么烟尘障目塞鼻。
长陵的选址当真是很有门道,位处秦时咸阳宫的旧址。
楚人放火夷平长安,倒是让刘邦的这处陵墓,以及傍着长陵而建的长陵邑,得以在这处风水宝地上轻易地建起。
九山在北,气势雄浑啊。
霍去病听到了刘稷这边的动静,拨马而回,行至了马车边。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他恍惚觉得,刘稷有一瞬投到他身上的眼神里,带着点羡慕的意思。
可高祖皇帝是在马背上争夺而来的天下,为何要对他一仅有骑术精湛的小卒羡慕呢?
既是看错了,霍去病也没有在此事上纠结的意思,向刘稷回禀道:“再往后的道路会更颠簸崎岖些,还望您担待些。”
刘稷没有半点不耐:“今日是如此,明日却未必是这样,说不好将来,长陵邑茂陵邑这些地方,也不会比长安差到哪儿去。”
汉代之后的唐朝,不就有一句诗吗。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这五陵,正是刘邦、刘恒、刘启、刘彻、刘弗陵这五位皇帝的陵墓附近的陵邑。因自刘彻开始,陆续将天下各地的富户搬迁至陵邑之中填实人口,这些城镇很快如长安城的附属卫星城一般发展起来,连朝中官员也在此地购置了居所,在这儿图个闲暇富贵,以至于五陵子弟,竟成了富家子的代表。
今日刘稷亲身来此,方知为何这陵邑真能拱卫长安,快速发展。
就以这长陵来说,虽是上山的道路崎岖颠簸了些,得有人掏钱再把这早年间通行顺畅的道路修上一修,可当车行过半,向南回望,此地地势比起长安城略高的好处,便已尽在这举目远眺之间。
泾渭二水横穿其间,又不似长安城中的咸卤干流一般浑浊。
要不是刘稷现在还面临着装祖宗这么大的负担,生存压力仍旧不小,他都要觉得,自己是来风景胜地度假的了!
而且刘彻不在,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怎一个舒坦了得。
他坐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明日他就先睡到自然醒,如果有人问起来的话,他就说,是长陵带来的影响!
霍去病怔怔地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何太祖陛下的脸上,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闪过了这么丰富的表情。“……不比长安差?”
刘稷从容答道:“先有文景之治与民生息,又有刘彻这小子图谋大业,更有我回返人间,指点两句,长安人口必要增多不少,到时候长安城里住不下了,岂不是该搬到陵邑当中来?人多,路就平了,所以我说,不必只看眼前。”
霍去病点头称是,“想不到您如此有信心。”
刘稷:……怎么说呢,他有没有信心不好说,但他现在已经很懂如何讲话张口就来了。
他又对霍去病说道:“你让他们不必如此紧张,从来也没听过宫中郎卫需要掌握看护祖宗魂魄的本领,真出了事,也不是他们能阻拦的。你也是,既已暂离长安,也轻松些。”
李少君嘚嘚骑马赶了上来,连忙问道:“那我呢?”
当日刘稷问他,这么积极地想要跟来长陵邑,是不是准备趁乱跑路,他解释了那一大堆的话,以撇开这种嫌疑,却也真不免在心中一动,觉得这个趁机脱逃真是个好主意。
现在听到刘稷让那些护卫别这么紧张,保不准就能把守得松弛些,顿时来了精神。
然而他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刘稷转头看向他,恍然道:“对了,还有你们!小霍,正好,趁着这机会,你带着你那些同僚,教教这些骗术精良的家伙如何踏实做人,也教教他们如何锻炼力气,好替我办事。”
李少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相信,会动手胖揍他一顿的人是什么大发慈悲的上位者,更是脑子不好使,才问出了那句自讨苦吃的话。
他都多少岁的人了,还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教他锻炼力气,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刘稷动手一指:“稍后,你们带着人,把高园便殿再修缮修缮,把我那些用来炼药定魂的器具都搬运过去。”
“可那地方曾起过火,我听陛下说,董仲舒将其归结为灾异,但实际上,也是因为那处殿室的位置不佳,正逢天干物燥,便容易引火而起……”
刘稷笑道:“那你又怎知,我不是正缺这一把火呢?”
霍去病不太明白刘稷这话的意思。但就像少府太医令也没看懂太祖所用的药方一样,他对此也不必多问。总之,只要看管好李少君,押着他的人把东西送到那殿中就行了。
见刘稷放下了车帘,无意再多吩咐些什么,霍去病向着随行的侍从吩咐了一番,继续向着北方行去。
这一行旗幡招摇的队伍,在穿过长陵邑时,引发了不小的动静,但因并未在邑中停留,而是继续向宗庙诸殿行去,很快将那些声音都抛在了后方。
刘稷不必让人去打听,都能猜到,后方的动静里,有多少对“太祖还魂”一事的猜测。
总归车入长陵,已只剩了辘辘车轮与马蹄声。
盛夏的林荫笼罩在这片咸阳原高地上,混杂着林海浪涌之声。
刘稷跳下了车来,见霍去病已是遵照着他的吩咐,“挟持”着李少君等人一并,将木炭硝石以及铁釜等物,向远处的殿宇送去。
他原本还考虑着要不要直接先躺平睡上一阵,但转念一想,还是先丢开了这个打算。
天色尚早,他还能再做件事情。
刘稷点上了几名护卫,向着西面的高祖陵而去,顺带让人扛上了两坛好酒。
虽说借长陵香火一用,本是他为了找个清净地方研究炸药的托词,是为了暂时离开刘彻的胡言乱语,但人已到了此地,还是礼貌些算了。
他当然可以等明日一觉睡好,再去刘邦坟前看看,可是连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情都能发生,谁知道身在大汉开国皇帝的陵墓,会不会还有些超乎理解的东西。
虽沿途赶来已有些疲惫,刘稷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拾级而上,向着陵上行去。又在距离陵墓剩下五十来步的位置,叫停了跟来的几名侍从,从他们的手中接过了第一坛酒,自己走了过去。
直到,停在了刘邦陵墓跟前。
……
在那些随行的侍从看来,这实在是万分古怪的一副画面。
高皇帝依托子孙的躯壳回返人间,又带着好酒站在了自己的墓地前。可这道莫名有些孤独而洒脱的背影,在这苍茫山色与陵碑面前,并不显得有多突兀。
咸阳原上的长风吹起了他的大袖,也吹开了他忽然发出了一道笑声。
刘稷伸手,拍开了那一坛好酒的封口,抓着坛口边缘,毫不在意那飞溅出的酒水打湿了衣袍,就这样将当中的酒水,倾倒在了碑前的空地之上。
那些远处的护卫只见他万般潇洒的倒酒以祭“自己”,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刘稷能听得到,他自己说出的话。
“说实话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在刘彻面前装你的,但谁让你最有名,也最有本事呢是不是?既然你对生死都这么淡然处之,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个。”
“现在我给你敬一坛酒,也去给吕后敬一坛,就当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了。你如果不否认的话,我就当你同意我这么干了,也没有怪我占便宜的意思……”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会穿到这里啊。”
“……行,你果然没意见!那我走了。”
刘稷把空空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放,转头就准备离开。
可下一刻,他却忽然浑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停下了挪动的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欢迎……滋啦——】
【欢迎你进入模拟人生: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当前周目:七……】
【游戏时长:滴——】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炸响在了刘稷的耳畔。
第34章
刘稷竭尽全力,才让自己在这尖锐的炸响中,稳住了身形,又在同时,向着刘邦陵墓的方向望去,继续用后背对着那些同来的护卫。
以免被他们察觉到,自己已难以克制的表情变化。
警报声刺得他脑海中一阵阵胀痛,眼前也是一瞬发黑。
好在,当同行之人察觉到不妥前,这警报声就已戛然而止,重新变成了游戏艰难载入的滋啦作响。
刘稷是真的没想到,在他穿越之后,居然还能又一次见到这个“罪魁祸首”,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随后出现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游戏时长:二十一日……%¥#……】
【玩家身份已认定。】
【游戏时长:一百二十八年。】
【正在识别当前进度——】
刘稷瞪大了眼睛,一句惊叹险些脱口而出。
啊?????
一百二十八年是什么玩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刘邦出生到现在,正好就是128年。那这句“玩家身份已认定”,到底认定的是个什么身份,好像已经不用多说了。
但是……但是这对吗?!
他在刘彻,在朝臣,在长安百姓的面前假装自己是刘邦,只是假装而已,这个不知道为何,距离他穿越至此足足延迟了半个多月的系统,居然直接把他的身份认定成了刘邦,把刘邦的进度载入到他这里了。
然而还没等他发觉当中的好处,系统的声音就已接踵而来。
【警报!玩家已偏离千年世家目标任务。】
【……】
【警报!玩家身份存档不清,疑似载入非官方插件,即将提交自动反馈,由后台判定有无非法外挂行为。】
【……滋啦……%……404错误¥#@……】
【……】
【为不影响玩家的游戏体验,本次报错不影响进度读取,阶段性数据以及成就结算。但在收到相应客服回复之前,将禁止购入储蓄盈利类年卡道具,每月签到礼包,禁止存入自当前时间起获得的金银。若确认有使用外挂的不良竞争行为,不排除采用道具回档、没收财产等措施……】
【更新已完毕,现在进行阶段性数据读取和成就结算。】
刘稷都要看呆了。
要不是他现在在刘邦墓前,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并没能做到独处一室,他高低要竖起手指,问问这该死的游戏,什么叫做他载入了非官方的外挂。
天杀的人贩子系统,把他拐骗到了这个连手机电脑都没有的朝代,让他完全依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刘彻的面前绝地求生,现在还把他的身份识别错误,来了个外挂判定。
等等……等等!
他怒中心头而起,可山风一吹,又让他面上的燥热之气被吹散了些,也找回了几分冷静。
他先前就没有系统的帮扶,不存在从中牟利,所以游戏系统播报所说的什么“道具回档”“没收财产”“禁止购卡”“禁止存钱”之类的话,不至于让他破防生气。
他气的是系统的胡乱判定,但也就是这判定,让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说:【即将提交自动反馈】【在收到相应客服回复之前】……
如果这个反馈真的能提交,那他利用系统反馈举报的功能,把自己当下的情况传递出去,是不是一条可用的自救渠道?
刘稷一点也不敢耽搁,飞快地呼出了举报bug、提交投诉的界面,把自己这该死的穿越一股脑写了进去。不管成与不成,他都要尽快告知自己的状态。
而与此同时,系统的播报之声,依然在不停地传入他的耳中。
【阶段性进度结算。】
【玩家姓名:刘稷(刘季)】
【游戏时间:128年(待修正)】
【家族不动产:长安宅邸一座,咸阳原便殿六座,坟地若干……(待修正)】
【家族流动资金:袅蹄金三十六枚,合计36万钱】
【家族成员最高官职:皇帝(待修正)】
【因疑似加载外挂操作,暂不支持新增家族流动资金计入系统,不支持不动产买卖。请等待客服回应。】
【正在结算当前成就状态——】
刘稷对以上的部分存档信息,已经有点无力吐槽了。
他甚至很想知道,倘若世上真的有鬼魂这回事,刘邦这位大汉开国皇帝若是知道,自己这个假冒他的人,竟然在他的坟墓跟前,被系统错误地判定成了他,会是什么想法。
尤其是那家族不动产,居然还包括了坟地若干,也就是眼前的长陵,简直是稀里糊涂一笔乱账!
那要这么说的话,这家族建设怎么不把刘彻也算进来,直接把大汉疆土都变成不动产算了。
这一串系统播报里,好像也只有一条是最值得他高兴的。
他为了“治病”而向刘彻索要的三十六枚袅蹄金,居然真的给他结算成了自己的存款!
而存款,是可以买东西的。
在游戏设定中,家族的发展虽然离不开家族领路人的精心规划,但也离不开从商城购买的道具。
没有前置条件限制的道具,是一种能增加武力、智力、运气、社交属性的药丸,用于缓步提升家族中人,尤其是第一代游戏角色的四维属性。
而其他的道具种类繁多,却需要通过两个指标的提升来缓慢解锁。
一种是家族流动资产的数目。
一种是家族成员的社会地位。
这就是为何,他在游戏的前几个周目,选择以商人的身份积攒家业,也是可行的,更换走官员、士卒升迁的道路,同样可行。
而现在,刘稷手握三十六万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商城界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存款达到三十万钱的成就,能让他解锁一部分类似【跑商幸运值增加】【一次性防卫】【社交技巧临时提升】的道具。
别管那个先前的报错,会不会让购买得来的道具回档,起码他能暂时利用这些东西,为自己争来片刻的安全。
但当刘稷定睛望向多时未见的【商城】时,却惊愕地发觉,商品界面里亮起来的东西,远比他估计的要多,甚至还包括了许多,在他经历过的六个周目里,完全没有购买资格的东西。
刘稷眼中一惊,连忙切回了系统通知的界面,当即看到,在这里已接连弹出了几十条新增的成就讯息。
【已解锁成就:四十年风雨。】
【成就说明:家族传承时间达到四十年,并没有进入破产状态。】
【已解锁成就:百年树人。】
【成就说明:家族传承时间达到百年,并没有进入破产状态。恭喜你,你已逐渐摸索到了家族生存及兴盛之道,但从百年到千年,当中不只是时间翻十倍的差距而已,你需要接触到更高级的博弈,更艰难的战斗,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家族学堂与家族武馆的建设已开放。】
【推荐购买道具,寻龙铲:可寻找风水宝地,作为第一代家族领袖的安葬地。若安葬地未遭破坏,后代子孙中出现人才的概率将大幅增加。】
【推荐购买道具,……】
刘稷:“……”
在先前的六个周目中,他的家族持续时间,最高的记录,也就只有三十七年,恰好就是太子刘据从出生到死亡的时间。
而现在,他很是哭笑不得地看到,在系统错误识别了身份的情况下,这个记录直接以飞跃的方式,跳到了一百二十八年,还让他多拿了两个成就。
但商城道具的解锁,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时间上的错误。
还有其他的成就在后面滚动着,跳了出来。
【已解锁成就:位居朝堂。】
【成就说明:有家族成员参与到正式朝会之中。天下官员胥吏,足有数万之众,却并非人人都能跻身朝堂,面见天子。在西汉察举制下,要令家族中更多人走到举足轻重的位置,就得先有人成为朝会官员。】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已解锁成就:舌战群儒。】
【成就说明:家族经营之道在于留余,但个人发展之路不能只顾中庸稳健,完成一场由家族成员主持的朝会论战,并取得胜利,将有利于家族名望的发展。但也需注意,名望是一把双刃剑。】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已解锁成就:帝王领路人。】
【成就说明:向皇帝传授一条人生哲理,并被接纳。门生辈出,八方助力,是世家扩张的必由之路,甚至天子也会向你折节下问,以显门楣。】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已解锁成就:一而再,再而三。】
【成就说明:让皇帝接纳你提出的三条建议或哲理。】
【……】
【已解锁成就:生死无定。】
【成就说明:高明的世家掌舵者,不会时时刻刻站在明处,当你是一名能依靠道具活到百岁以上的第一任创业者时,这条规则更为适用。完成一次死遁与再生,你会得到更多的收获。】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
刘稷抽了一抽嘴角:“……”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成就要想完成,如果按照系统资产从0开始累积的情况推衍,确实都很不容易,难怪他之前一个都没见过。
真是按部就班发展的话,走到这一步,家族恐怕已类似四世三公之家了。
也无怪给出的阶段性奖励,也就是商城道具的购买资格非常优厚,还包括了几个打折价格的商品。
然而现在,他是依靠着假装刘邦,以祖宗教导曾孙的方式,将这些成就给完成的,可以说是走了个谁也料想不到的捷径!
但怎么说呢,相比起那个“家族延续一百二十八年”的记录,这些接连跳出来的成就记录,还没那么让人心虚。
在朝堂上指点江山,驳斥朝臣,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告知匈奴犯边,以及张骞出塞归来之事,都靠的是他自己的表演能力和演讲本事,又不全是在作弊。
有问题的,还是那个胡乱拐人,还吱哇乱放警报的系统!
刘稷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先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他能感觉到,自己先前准备掉头离开的动作,其实是被那些随从看在眼里的,所以他此时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的表现,就显得格外奇怪。
他的动作得快一些,尽快将这突如其来的游戏系统回归,变成自己继续当祖宗的底牌。
换句话说,立刻重新切回商城页面,把手头的资金换成能用的东西!
好消息:那一堆成就被系统误判为刘稷身处高端局,刷新出来的商品琳琅满目,验证了刘稷在刚拿到这个游戏时候的判断。这确实是一个打开局面后就很爽的游戏。
比如说,在这一众商品当中,居然还有个分类,叫做【改朝换代大礼包】。
说明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世家发展突破瓶颈后,得来的到底是无冕之王的待遇,还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清算呢?必要的时候,为自己的家族抉择出一条明路吧。】
刘稷看得眼皮直跳,忽然很想看看高端玩家的真实操作。
但还有个坏消息,这些道具都很贵。
贵得让刘稷看着自己拥有的三十六万钱,都险些误认为,自己的财产只有36个铜板……
“这好像还真的不能怪系统的定价。”刘稷低声嘀咕,“真玩到这个阶段的人,哪里还会缺钱呢。”
封侯拜相的食邑收入,甚至可能只是他们钱货来源中,为数不多的一部分。
那就毫不奇怪,【改朝换代】大礼包的全套道具折扣价,是三万万钱。
刘稷可选的道具很多,但真正能买的东西,却需要谨慎考虑。
可惜,时间不多,他也只能快速开动脑筋,做出了抉择。
就这三个了。
【配方类道具:火药配方】
【物品说明:包含唐宋元明清的火药配方更新迭代,为不同阶段的家族,提供最合适的配方组成。请牢记一句话,真理只掌握在射程之内。】
【道具售价:30万钱。】
刘稷咬牙忍痛,哪怕明知这东西一买,自己就不剩下多少钱了,他也必须先花这一笔。
他是背过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也借着救出李少君和佯装魂魄不稳,把材料基本弄到了手,但他也得承认,在古代想要做出合格的炸药,光靠着他这点不太牢固的理论知识,是完全不够的。
很不够看!
在这长陵之地,他能试错的机会也很有限。
现在有办法用花钱的方式规避掉最大的一项风险,换来的配方还有机会在系统回档之前变成实物,更是祖宗显灵的重要一环,那就根本无所谓这个花钱的多少了。
买,必须买。
配方到手的瞬间,刘稷看着自己空掉了一位数的金钱,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消耗类道具:一次性防护罩。】
【道具说明:可用来抵御一次冷兵器杀伤,可以有效防止家族成员为经营商路,死于流寇之手,或是在战场起步阶段,快速死于两军拼杀当中。】
【道具售价:五千钱,购买五个及以上,可享有八折优惠。】
刘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十个。
一方面,在他向刘彻自证身份的同时,也拉到了诸侯当中的仇恨。为了防止有人对他痛下杀手,防止霍去病他们拦不住这样的刺杀,他必须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相比于武力值的提升,这种防护罩绝对能称得上是物美价廉。
另一方面,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迟早是要用完的,他所知晓的元朔年间大事,也已基本说了出去。要继续取信于刘彻,他怎么都得有些别人模仿不来的本领。
比起紫气东来、祥瑞驾临,这东西,还勉强在刘稷能消费得起的范畴。
十个护罩,四万钱就这么没了。
最后的两万钱,刘稷精挑细选,为自己挑中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道具。
【增益类道具:文曲附体。】
【道具说明:我们运营的是游戏,而不是科举模拟器,非常建议玩家购买此增益,在科举成为选才制度后,高效通关考试,入朝为官。】
【道具售价:一万钱/半个时辰(增益持续期间,可暂停效果,留于下一次使用)】
就是它了!
刘稷买下了半个时辰的增益,按下了暂停键,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万钱的应急资金。
他要这个增益,当然不是为了几百年后才会举行的科举,而是为了让自己在朗诵刘彻交上来的祭文时,能拥有理解全篇,信口背诵的本事!万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认字认半边,那就真是掉马在了几千人的面前。
现在,他终于可以微微松一口气了。
当然,就算有这几个道具傍身,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系统的不靠谱,已经在它的延迟上线,胡乱识别,尖声报警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谁知道道具会不会也有些没写在说明里的小问题。
这些东西是为他兜底,而不能取代他本人和刘彻过招。
在客服回复之前,他能依靠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
最多就是……
当李少君焦急地迎向刘稷时,发觉他的神情比起先前松快了许多,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神清气爽。光是在山里吹吹风,爬一爬自己的陵墓,好像不能起到这种效果吧?
李少君茫然地张了张嘴:“……”
“发生了何事?”刘稷问道。
李少君连忙收回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苦着脸答道:“太祖陛下,出事了!您……”
“我带来长陵,用作治病的袅蹄金,消失了?”
“正是,它们突然就——”
李少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对上了刘稷了然从容的神情,顿时意识到,这件事对于刘稷来说,并不是个意外,也根本无需他们为此担心。
那些袅蹄金在众目睽睽之下消散无踪,刘稷是知道的。
“沟通阴阳之物,已在此地达成了它的目的,还留着做什么呢?”
第35章
“沟通阴阳……”李少君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
刘稷向他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没有问题。我们只是怕弄丢了东西。”李少君飞快地摇头,心中大叹一声,自己的见识还是少了。
可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又怎么敢想,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样惊人的一幕。
明明就摆在他眼前的袅蹄金,能在他,在霍去病那些一并在此搬运器物的侍从的面前,被人隔空取物,消失在了视线中!
没人看到一点人力所能企及的破绽。
沟通阴阳——
除了沟通阴阳,还能有什么解释!
这是他这等谎称长寿的骗子,永不可能学会的本事。
哎也不好说……
高皇帝是何等有本事的人,若是愿意指点他两句,说不定就能让他学会这金银消失之术。
李少君平日里总对刘稷有些恐惧的表情一收,带着些许跃跃欲试的神情,向着刘稷凑了过去,试探地开口:“不知这本领,是只能人死后才能学成,还是活着的时候也能学上一学?”
可下一刻,他的肩头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
李少君一声痛呼,下意识地转头,就对上了霍去病不悦的神情:“还请慎言!你别忘了,你是因何而入狱的!”
刘稷把他捞出来,是因为他还有些用处,可这句请求一出口,便只叫人觉得,他还有重操旧业、继续在京中行骗的想法。
霍去病很不满意。
太祖陛下已故六十七年,性情平和了不少,偶尔还让人觉得太没架子,但这不是李少君敢提出这等请求的理由!
李少君一边因霍去病的眼神打了个哆嗦,一边又忍不住跳脚:“你敢说你不想学吗?若是金银之物,能以这般沟通阴阳之法点化,谁知还能不能用在别处。我也不是为了行骗才有此妄念的。”
“见了太祖陛下后,我才知早年间我有多么目光狭隘,现在跟从于陛下身侧,有这多学些本事的机会,必然万般珍惜……”
霍去病瞪他一眼:“少在这里狡辩。”
“好了,这本事你学不了。”刘稷打断了这两人的争执。
何止是李少君学不了,刘稷自己都没法复现这场景第二次,谁让系统说他开了外挂,直接把发展世家游戏偏成当皇帝了,在举报状态下,就算他再度从刘彻这里弄来了金银之物,也没法将其投入系统商城,购买到更多的道具。
这是一出无法复刻的奇景。
刘稷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此事在自证身份上的影响力放大,并且,让人不敢请他再“示范”一次。
他目光一凛,刺得李少君连忙低头闷声,“金银平白消失,是什么好事吗?今日只是分量少罢了。可惜桑弘羊未跟来长陵,否则就该先让他给你上一课!再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就回廷尉府大牢去。”
“是是是。”李少君连声。
刘稷却忽然一改怒容,懒散地笑了出来:“我看你时常说点胡言也好,正好让小霍练练嘴皮子,免得将来当了将军,说不过下面的士卒,说不过朝堂上的官员。”
李少君有点郁闷。听刘稷这意思,他不仅学不到那等真本事,还得给霍去病当当陪练。“我跟他年龄差距有点大,聊不到一块儿吧?太祖陛下若有什么其他的吩咐,我必当尽心竭力,就是这练嘴皮子一事——”
“你和他不都是年轻人吗?”刘稷说得那叫一个顺口。
李少君喉咙一堵:“……”
什……什么叫做都是年轻人!胡说!
他怎么说都比霍去病大了四五十岁好不好。
但转念一想,和高皇帝的一百二十八岁相比,他怎么不算年轻人呢?
这种说法之下,他似乎仍有不短的时间能为国效力,又尚有可用之处,便不会被重新丢回牢中。分明是一句对他的宽慰。
李少君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多谢太祖指点!”
刘稷摆了摆手,“行了,暮色已至,今日旅途疲累,翻整殿室也属辛劳,都早些去休息吧。”
李少君偷偷摸摸地敲了敲后腰,是觉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有些撑不大住。
可对于真正的“年轻人”来说,今日的行程,显然还不算满当,也称不上令人疲累。
刘稷透过半开的窗扇向外看去,就见殿前戍卫着的年轻人,活似夜色里立着的标杆,走动之间仍是眼观六路的谨慎。
甚至还在停下来时,向这些轮班换岗的侍卫叮嘱:“不管太祖陛下是否有让东西凭空消失的神异之能,又是否需要我们的保护,陛下有令,就谁也不许懈怠!”
“我等随行长陵,已是莫大荣耀,诸位都比我年长,应当不至还要让我来提点。”
“……”
周围众人应“是”。
刘稷看得又是欣赏又是头疼:“……真是好体力。看来想半夜偷溜出去,是有点难办到了。”
长陵之中,主寝殿效仿长乐宫寝殿而建,内摆放着刘邦的灵位、王座以及衣冠,被刘稷以不必临时改动为由,先行封上了门户,并未迁入其中。只是因他到此,停了宫人例行一日送饭四次的供奉,改成了给他这个活人送饭。
其余的便殿与陵庙分散于陵中不同方位,合计七处。
他先前找了个借口,让李少君把那些硝石木炭,放得离他现在暂住的殿室远了一些的位置,原本就是抱着避开众人视线,偷偷做些实验的想法。
可惜,他今日是因大有所得而精神亢奋,完全可以熬个通宵,把手中的配方变成天罚之器,守门的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也只能换种方式了。
有先前的袅蹄金消失,尽显神鬼之能,他一到长陵就闭门的话,也就没那么怪异不可理解了。
刘稷摸着自己手腕上今日才多出来的一条十环浅痕,心中有了决断。
次日,他便对外宣称,昨日登“自己”的陵墓,取得香火,沟通天地,需再闭关五日,以定神魂。
因需静养,除开一日三餐外,严禁其他人入便殿打扰他。
殿前后各留两名守卫轮岗即可。
李少君这好学之人也没有入殿的资格,被安排着加入了洒扫的队伍,让长陵中留守的宫人得个闲暇。
对这些宫人来说,可能就算是真的高皇帝临时还阳现世,也没有这般舒坦的日子给他们过了。
俸禄没削减,反而因为侍奉的变成了活人,由京中送来了增补的钱粮。
干的活却比之前要少。
刘稷闭关休养,他们还不会冲撞到这位本已故去的陛下。
以至于当次日,听闻长陵门前骚乱顿生时,这群宫人来得不比那些随行的侍从慢多少。
李少君也凑了上去:“发生了何事?”
霍去病转头拧眉:“你不是……”
“未至入秋落叶之时,说是洒扫,还不就是如太祖陛下路上所说,希望我等跟着强身健体?当日我说错了话,现在也已沉心下来反省了,还是解决眼前的事情要紧,说不准我就能帮上忙呢?”
李少君见霍去病神色稍霁,趁热打铁追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何事吧?”
霍去病道:“这些人是从长陵邑过来的,说是昨日见太祖陛下的车驾途经陵邑,今日便动身前来了。他们的祖辈或是曾于长乐宫中任职,或是曾效力于太祖,只是不够分量随葬长陵。听闻太祖还魂,愿来此地效犬马之劳。可太祖闭关未出,此事不当上报打扰,我在与他们商议,暂时将他们安顿在何处,把名姓籍贯都一一造册,五日后再送去给太祖一观。”
“安顿?”李少君哎呀一声,斩钉截铁地道,“哪用得着安顿,将人全赶回长陵邑就是了。”
霍去病一怔:“这话何解。”
李少君将人拉到了一边,低声道:“我虽是个骗子出身,尚未戴罪立功,但今日,我这小老儿还真能向你说些道理。”
他被刘稷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但其实还记挂着刘稷那手莫测的变幻之术,琢磨着若是他表现好些,将来是否仍有机会。
那可是真正的隔空取物啊。
眼见此刻正是挣表现的好时候,便正色继续说道:“这些人留不得。他们若是真因听着祖辈的话,对开创大汉伟业的太祖敬仰有加,那他们要么早已入京,为当今天子效力去了,要么就是不管太祖是死是活,都已在长陵中为其守墓,对不对?”
霍去病垂眸思量了片刻,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李少君把话说得愈发笃定:“这些现在才来的,算怎么回事呢?”
霍去病冷声,给出了判断:“打着敬仰太祖名号,想趁着他身旁无人,前来投机的无能之辈!”
就算当中真有人有什么真才实学,也必定不多。李少君这一提醒,霍去病就全反应过来了!
李少君先是微微颔首,认可了霍去病的判断,又将脸板得愈发严肃了些,“不止呢,还有可能是对太祖不利之人。你把人扣下来一一盘问,说不定就能有所收获。”
欲对刘稷不利?
霍去病眼神一动,应道:“好,我即刻去查。”
……
刘稷还不知道,在他对着配方认真倒腾他的“真理”神器时,李少君这位草台班子里最不着调的,已在神仙技法的诱惑下,帮他解决了一项隐患。
这系统回收袅蹄金一事,居然还能再有收获。
翁主刘陵本想买通长陵邑中的有关之人,前来辨识刘稷的身份,却因霍去病谨慎,李少君机敏,刘稷来此第一日就放了个大招,不仅没能见到人,还被盘问出了些线索。她闻此噩耗,不得不启用了另一项方案。
不过另外一处的发展,便是在刘稷的预料之中了。
……
吾丘寿王对梁国太后的规劝,终究还是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发力之下,起到了效果。
太后松口,梁王也就丢开了那“是不是分出食邑来更好”的念头。
他先是令人为弟弟筹措好了上京的行装与秋收的祭礼,随后,便与弟弟一并启程,离开了睢阳。
途中于洛阳稍事停留后,一行人等转道北上,先往河内去了。
拜访的,正是河内轵县的“名侠”郭解。
有些人在来梁国的路上已被这位郭大侠的名声坑过一回,现在怎么都能长点教训了。
于是梁王刘襄人还未到轵县,吾丘寿王就已安排着人对外放出了风声,沿途借着百姓之口,将其鼓吹壮大,一路传到了郭解的耳中。
前来郭解家中报信的,正是几名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的游侠。
现在,这一众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之色,只恐不能早一步让郭大侠知道这样的好消息。
他们高兴啊。
听听梁王是怎么说的!
他说,朝廷有心将他那不成器的兄弟征调入朝,好生教导,他却在此仁义之举下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对于手足同胞是如何疏于管教。
为了让弟弟入京莫要冒犯天颜,也不必太过麻烦汉家先祖,他想请一位德行出众的长者,作为弟弟的老师。
昔日梁国地界上,有一位往复奔走于朝廷和梁国之间的仁厚谋臣,本是最好的人选,但他早已成为天子器重的臣子,如今正戍守在辽西地界上,便是那一度接近相位的韩安国。
那便只能另行安排了。
正好,他也找到了另一位合适的人选。
郭解之名,并未止步于河内,就连洛阳发生了矛盾,都有人去请他调解,堪称贤才大能,那又为何不能当一当梁王兄弟的老师呢?
梁王为显兄弟真情,甚至亲自来到了河内请人。
“……无论是教导宗室有成,还是在太祖与当今陛下面前露脸,都能令郭大侠名扬天下了!我等前来恭贺!”
“是啊是啊,他还将您与韩将军相提并论,这是何等的敬重于您。”
“……”
郭解脸色平静地应了下来,心中却不知骂了多少声。
不对!这根本不是他养望蓄名的预想发展!
入朝为官,哪有在地方上当“土皇帝”适合他这样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之人。他也很是清楚,自己备受游侠钦慕的德操,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梁王汹汹而来,没让他觉得名声更上一层楼,反而……
糟糕至极,他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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