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来人强令他迁移出故土,凭借宗室的身份逼迫他行事,说不定就有人激于义愤,愿意为他郭解出头,协助他留在河内。
偏偏对方一点也没按照常理出牌,口口声声,都是对他的敬佩。
他还能避而不见吗?
梁王为弟求师,躬身到访,传出去自是一桩美谈。
他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摆出一派淡泊名利的样子,说什么留在河内积福,比之成为梁王弟弟的老师,更合乎他的志向,但随后呢?
京师风云荟萃,将有大事,比起他郭解的种种“改邪归正”之举,更能让那些游侠儿心潮澎湃。
而他郭解的名声起来不易,掉下去,却很快啊。
郭解烦躁地在屋中踱了个来回。
当年他那外甥仗着他的纵容逼迫别人饮酒,被人一怒之下拔刀刺死了。他姐姐也是这般以名声相逼,把外甥的尸体丢在了路上,勒令他追回凶手,讨个公道,却被他以义释凶手之举,不仅化解了旁人对他家势日盛的质疑,还平白多了个好名声。
那种时候他尚知道如何取舍,把逆风的局面挽回,今日却愣是有种无力着手的感觉。
他该怎么办?
早前就有游侠向他来报,说是有人对他出言不逊,这才有了那场刺杀,谁知道被袭的不是寻常人,而是即将前往梁国宣旨的官员。虽说对方并未借题发挥,将那桩事关联到他郭解的头上,但要说对方毫不记仇,甚至无比大度地将他举荐给梁王,郭解是绝不相信的。
所以这出邀约的本质,必定包藏对他的算计。
更有甚者,就是要换种方式对他报复!
而长安,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高皇帝”的出现,充满了荒诞诡异的意味,对他这种一贯经营名声的人来说,更是怎么听怎么假。而当今陛下已接连送走了数位对他而言的掣肘,谁知下一步,会不会把手伸到他这样的人身上。
他这是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
可对于那些兴高采烈来报信的游侠儿,他是万万说不出这些顾虑的。
郭解抬了抬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向众人拱手:“我郭解不过一方庶民,多赖诸位的抬举,才有今日的郡中名望,但要说德操过人,可为宗室之师,是绝不敢当的,更不敢劳烦梁王亲自到访。”
“您这话……”
“我并非在说,要谢绝梁王的好意。”郭解心头气闷,却也强撑起了笑脸,“我一向仰慕高祖之风,如今有幸凭梁王之邀入京,亲见其主持秋祭,实为平生大幸,又怎敢说什么恐教人不成,不如留于乡野。”
“只是那梁王身为帝胄,先祖又有平乱定国之功,我郭解仅有调节乡野纠纷的些许本事,何敢由梁王入陋室来请,应由我前去迎接才是。”
一众游侠顿时欢呼应声:“我等与郭大侠同去。”
这叫什么?这叫一方礼贤下士,一方谦恭明德。河内少年,当又有一口耳相传的佳话了!
不过若有人能透过梁王乘坐的车舆,看到当中的情形,或许就会发觉,情况与他们所想的,并不相同。
这位一向有些怯懦的梁王,此刻本该意气风发,驱驰车驾,却在眉眼间带着几分纠结,望向一旁的吾丘寿王,疑惑溢于言表:“不瞒使者,我还是有些不解。”
他顿了顿,“我虽不算个聪明人,但也知道,真心求一名师,应当不是我们今日这样的表现,何况……”
“何况他先前耽误了我行抵梁国的脚程,你不知为何我们还要来请他?”吾丘寿王问道。
“不仅是因为他耽误了使者的要事,也是因为……他不过一介白身,也算不得学问过人,弄出这样浩大的阵仗,是否没这个必要?”
吾丘寿王指了指外间。
车帘影绰,照出了簇拥于仪仗周围的身影。“梁王觉得,这些人都是为您而来的吗?您在河内已有了这样的声威?”
梁王吓都要被吓死了:“这怎么可能!我年纪尚轻,全是因祖辈福泽,才能忝列诸侯,岂有可能名扬河内!”
不带这么冤枉人的!要是知道往此地一行,还会有这样的危机,他决计不跟吾丘寿王走这一趟,弄封亲笔信来请,也能完成陛下的旨意。
“这不就得了吗?”吾丘寿王回问道。
听出他话中确实没有问责的意思,刘襄挪了挪落座的位置,面上自在了些。“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能为郭解而来,此人对朝廷的威胁,就没我所想的那么小……”
“何止是没有那么小。他今日能煽动游侠儿替他除掉说话不好听的人,又怎知明日不会揭竿而起,闹出什么围杀府衙的义——举呢?”
刘襄听得明白吾丘寿王那“义举”二字里的嘲讽意味,眼帘动了一动。
就听使者继续说道:“昔日高皇帝与朝臣共同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汉家天下,当由陛下、吾等朝臣以及您这样立场坚决的宗室共同守护,若不想天下动乱再起,必要将有些祸端早日铲除。能在河内有这般名望,却做的是养门客以自重的事情,这郭解怎么不算一位分量极重的有心之人呢?”
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抓住了吾丘寿王的手腕:“那陛下既然有心清算于他,先将人调离河内,请去长安,或许很快就能将其发落,我该怎么做?我于他到底有今日的邀约,他还将与我胞弟结为师徒,会否有外人从中挑唆,将这罪责也一并归到我的身上!”
这就糟了。
吾丘寿王连忙出言安抚:“您只是被他的名声骗了,言行举止,无不在显示从陛下诏令的遵从,以及对兄弟的关切,哪里就到了要被他连累的地步。不仅陛下,就连高皇帝,也得对您的配合予以嘉奖。”
刘襄缓慢地又点了一下头。
对,对,这是朝廷有意,借着把郭解调入京中,敲打那些与他一般在地方上逞凶的豪强,他这凡事配合的乖顺子孙能有什么错?
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演好这一场诸侯邀约的好戏罢了……
或许这“成也名望,败也名望”的情况里,还混着些对他的敲打,但也确实不必在此杞人忧天,担心些没必要的事情。
当仪仗被另一批相向而行的队伍拦停时,梁王与天子使臣一并行出车舆。
众人看到的,便是一位举止温和,仪表神态俱佳的年轻人,向着另一边的郭解给出了诚恳的邀请。
“……这位坐拥四十城的梁王,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令人惊叹!”
“要不怎么说先帝和当今陛下有本事呢?昔日那位梁孝王,是怎般行事,今日的梁王又是如何,一看便知。”
“说起来,与这位仪表堂堂的宗室子相比,郭大侠倒是……”
倒是显得有些短小精悍了,也难怪早年间曾做过盗墓倒卖的勾当。
只不过这话,在这几年间已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都已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作腹诽,仍是被一旁的人怒瞪一眼:“说什么呢,郭大侠是以人品取胜,怎可胡乱评点外表如何!”
“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也觉今日种种令人敬羡!”
“……”
直到刘襄握着郭解的手,请这位有德者与他一并起行,周围的纷纷议论之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却又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自河内席卷至洛阳。
身处漩涡中心的郭解,不苟言笑地回答了几句梁王的问题,终于得以能坐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
他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发出了一声郁闷的长叹。
只在转头看向与车马同行的几名忠仆时,才隐约闪过了些满意的神色。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不能孤身入京。
亲自见到梁王,也证明了他先前的一些判断。
梁王对他的态度不算太差,但郭解能察觉到,对方的礼遇之中,分明透着些说不上来的疏离避让,与梁王同行的吾丘寿王表面敦厚,却又好似暗藏玄机。
这不是诚心相邀应有的表现。
如此说来,他就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
上京一行已成定局,与梁王的结交或许也不全是坏事,那么他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不要入局太深,以便寻到脱身的机会了。
可他即将跟从的那位宗室子,按照朝廷的安排,还得跟从太祖学习,说是位处天下风暴的中心,也毫不为过,若真走到了刘稷的面前,他还能做到不要入局太深吗?
郭解思忖,既然改变不了当下隐有失控的局面,有没有可能,先让人去接触一下当中最大的那个“变数”,进而得些机会呢?
正好,刘稷不在长安,而在长陵。
作为一名河内地界上的地头蛇,他的手伸不到长安去,却有可能,在长陵邑做些事情!
免得到了长安,就真处处受制了。
……
长安更漏将尽,天光未明。
刘彻早早起身,披衣坐于案前。
借着夏日早现的一缕幽光,与案上的烛火,他认真地看过了各方送来的每一份上奏,在其中的两封上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
一封是卫青自北方送来的信报。
刘稷的种种行动,虽然都让刘彻一次次相信了他确有先祖之能,但事涉边关,涉及与匈奴之间的交锋,刘彻不希望再有侥幸、可能的意思。
他需要情形变得更为明朗一些。
光是去信韩安国,让他增设守备,重新启用李广,让他即刻赶赴右北平,对刘彻来说,是不够的。
他还对卫青发出了一道关键的诏令,那就是抢先一步,伺机探寻匈奴的动向。
这几年间,匈奴的有些习性已渐渐固定了下来,也逐渐为他们所知。
这草原上的“悍匪”,大多时候都在逐水草而居,游荡于漠南漠北,以及大汉的边境,但一年之中,他们往往会有三次相聚。
一次在岁正,各大部落的首领齐聚单于庭,举行一次碰头议会,并行祭祀之举。
一次在五月,聚于龙城,也叫茏城,规模颇为盛大,祭祀祖先与鬼神。
一次在九月马肥兵壮之时。
对于匈奴来说,龙城并不是个固定的地点,九月的秋聚也大多不在同一处举办,只是因抄略边境便捷,多会于一个叫做“蹛林”的地方。
卫青的来信,就是对此事的说明。
他认为,要判断高祖所言真假,可以利用这项习俗。
如今尚在六月,距离匈奴的龙城之会尚未过去多久,以卫青曾追击入胡市的经验,有机会找得到今岁五月的聚首之处,再凭借牧人骑兵迁移的线索,判断他们之中最有进攻性的一路在后半年的动向。
如果先有预知,他们会向辽西方向靠近,那么在追溯行迹上,会比全无线索,没头脑地搜捕,起码容易一些。
只是还需要陛下再给他一点时间。
刘彻的批复,是一句简短有力的话——相机行事,事急自决。
另一封,便是长陵那边的来报。
刘彻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比起卫青那封踏实得有理有据,更有相应行动的回禀,长陵那边简直是在魔幻剧场。
什么叫,太祖刚至长陵,就扛着酒水去祭祀自己去了?
他还顺便给正在长陵便殿中搬运物事的众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隔空取物,让三十六枚袅蹄金,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按照他的说法,是让沟通阴阳之物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这本事……不止李少君想学,刘彻也想学啊。
但祖宗有祖宗的脾气,没将这当中的奥妙说出来,就如刘彻至今也还不知道,那稳固神魂的药方,到底是怎样的配比,真是令人遗憾。
好在,他最多算是个没能尽知内情的晚辈,有些人就当真是个笑话。
刘稷闭关,有一批在长陵邑中定居的人找上门去,想要为还阳的太祖效力,却被霍去病带人查得,他们之中有些人,近来得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钱财。
霍去病以刘稷闭关为由,将其中一批驱赶离开,一批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要等刘稷现身,再决定他们的去留,实际上是令人顺着线索追查去了。
“李少君……”
刘彻一瞧见霍去病这来信中说的,此事多亏李少君提点,就忍不住想到,此人正是用他那揣测人心的伎俩,把他都给骗过去了,现在倒是仗着刘稷拿他有用,在这儿戴罪立功上了。
真是让人恼火。
正好有这手长到茂陵邑的不法之徒,就这么撞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宣泄一番怒气。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啊。
刘彻将这封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总觉得某些地方,有着微妙的违和感,直到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
霍去病写道:【太祖步履登山,携酒而行。】
刘彻皱眉想着,自己去自己的陵墓跟前,按理来说,是不存在什么冒犯一说的。
那刘稷干嘛非要走着去爬山?
长陵之上多为缓坡,大可纵马而行,还能省些体力。
再一细想,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从他见到刘稷开始到如今,他就没见过刘稷骑一次马,也没见过他真正拔刀动武。可一个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在终于得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还阳之后,能这么忍得住吗?
比起也可当作借口的“不适应”,这更像是不擅骑马、不通武艺之人所为啊……
待得祖宗自长陵回来,找个机会试探一番吧。
反正,他又没打算把人往战车里一丢,送到前线去。
……
刘稷尚不知,他在跟来长陵的众多亲随面前毫无破绽的一场祭祀,放在疑心病甚重的刘彻面前,却又多了一个令人心生疑虑之处。
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将自己花费大价钱买来的火药配方,变成包裹严密的实物,打上了“药物”的标签,小心地放在了箱中隔离。
也足够他在当中的后两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谁看了都得觉得,祖宗稳固魂魄大有成效。
现在他精神正好,准备出门放放风。
虽说长陵风光不差,好一派青山绿水的景象,但在别人坟头踏青,总是不太礼貌的,刘稷想了想,还是将这出行的地点,定在了附近的长陵邑。
霍去病低声提醒道:“近来长陵邑中多有异动,太祖陛下还是小心些为好。我等追查线索,竟还有一路指向了河间王。”
刘稷哦了一声:“我借用这身体的兄长?”
“是。”
这种情况还真不好判定,这是兄长关心弟弟,遣人在旁看一看,或是另有居心不良的算盘。总之,太祖的身份过于敏感,凡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刘稷却是摆了摆手:“无妨。若真有人想除掉我,这不是还有你们吗?再说,我难道是这么好解决的吗?这些人可没有驱鬼的经验。”
霍去病险些被一句“驱鬼”呛着。
但见刘稷自己如此笃定无事,他也就暂时放下了忧虑,让今日随行之人务必小心保护。
刘稷摸着自己的手腕,登上了前往长陵邑的马车。
他敢如此和霍去病说,自然是有些倚仗的。
此刻,在他手腕上的那条十环浅痕,已变成了九环,正是他这几日间做了个测试所致。别的不说,这防护罩在冷兵器时代那叫一个好用。
他终于不必担心刘彻在半夜又想起了那一巴掌,跑过来扎他一刀了。
而现在既不在权力倾轧的中心长安,又不在最危险的前线战场,应该顶多就是有人来试探试探他这位祖宗的深浅,不至于有人这么想不开,来刺杀他……吧?杀他的效果能有多好?
刘稷想到这里,顿时放宽了心。
在距离长陵邑尚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他便叫停了马车,与早换上轻便装束的护卫一并,以寻常游人的身份踏入了陵邑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能让刘彻相信他确是太祖还魂,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气质。哪怕是被塞入了刘稷的壳子里,他这现代人的举止,在百姓中仍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也就难免被人察觉到他的不同。
近来陵邑中又到处都是高皇帝前往长陵小住的传闻,很难不让有心人随即联想到这上面。
比如,受了郭解指派来到此地的人。
他小心地盯着刘稷的一举一动,预备将他所表现出的喜好全给记录下来,好向郭解回禀。
就是有个问题……
高皇帝他多年在地下,只吃那朝廷给他安排的一天四顿贡品,是不是已经吃腻了御膳啊,怎么对这街市上的面点如此感兴趣呢?
就像现在,他又盯上了眼前这家小铺的枣糒。
糒,算是一种干饼,用脱粟制成,为了调味,缓和脱粟的涩口,才加上了枣。只不过这家的枣糒做得精巧漂亮,看着就让人很有胃口。
可不论再如何式样精致,那也只是街头最寻常的一味吃食。
只能让这探子猜测,或许刘稷不是因为嘴馋,才在这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而是因为,这干饼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什么事?
他想了想,还是低头记了下来。
但也就是在他低头记录,就是在刘稷让人去接那老板递出的枣糒时,惊变陡生。
两名少年追打着从街市上跑过,其中一人踉跄了一步,向着这边歪了过来。这人连忙伸手向着一旁的木架撑了一把,稳住了身形。
刘稷见他没有摔过来的意思,很快收回了目光。
可下一刻,这人就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刘稷扑了过来。
刘稷骇然一震。眼尾的余光中,已是倒映出了匕首的冷光。
距离最近的侍从飞快地抽剑而出,眼见迎击会慢上半步,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剑向着刺客一掷而出。
可那刺客只是眼神一闪,咬牙直刺之势竟是有增无减。
他这决断,不全是因为他本就是为人豢养的死士,也是因为,他面前的刺杀对象动也不动,让他看到了刺杀成功的希望!
若能成事,死又何妨。
然而……然而就在匕首距离刘稷的身体仅有不足十寸的时候,刺客的脸色遽然一变。
不对!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尖端,眼见他明明已经逼近要害,却再不能向前寸进。
仿佛在匕首和刘稷的身体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寸的距离,而是一道天堑。
刘稷的护卫掷出的剑,更是在他行动受阻的下一刻,贯穿了他的身体。
铁剑穿胸,无可避免地让他的动作再度一僵。
刘稷本能地抬脚,直接将人踹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另一名护卫的疾呼:“当心!”
当心?当心什么?
刘稷瞳孔一缩,蓦然看到,就在那先头的刺客失手的下一刻,从沿街的一处暗角,一支冷箭向着他飞射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箭矢呼啸驰飞,显然已来不及由人提剑打落。
刘稷:“……!”
箭冲面门,半步不歇。
那出箭的杀手虽是奇怪于先前那人的突然收势,但眼见自己的箭矢直冲要害而去,仍觉得手在即,满目都是势在必得。
可就是在此时,他看到了对他而言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利箭没有穿过刘稷的头颅,而是在距离他十寸的距离停了下来。
停在了空中。
没有任何的光影效果,抵挡在那箭矢之前。所以若是这一记阻拦发生在箭雨横飞的战场上,甚至不会有多少人察觉到这样的景象。
可长陵邑的街头,早已因先前的惊变,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这刺杀的中心,定格在了那支停顿的箭矢上。
他们都看到了。
像是有一支无形的手,将它捏在了空中,再不能向前一步。
刘稷手腕上烧得滚烫,心跳也在瞬间加剧,直跳到了喉咙口。
但众人看到的,却是他悠然抬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箭头,将它从面前拨开,丢向了地面。
……
箭镞掷地,发出了一声当啷的声响。
第37章
“当啷——”
……
沿街的行人早在箭出之时,便已匆忙奔逃,退开到了远处,又不知情形如何,止住脚步回看。
商贩停下了叫卖,拿着手中的货物,叫卖词卡在了喉咙口。
箭与人的对峙,就置于这骤然间鸦雀无声的情景中。
于是这声箭镞落地,箭杆跟随着一声轻响,就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不仅是砸在了那刺客宛如死灰的心口,也是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每个人在这一刻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违背常理的一幕!!!
箭既离弦,又非弩箭,便当势如破竹,洞穿面前的目标,而不是如眼前所见的那样,竟然能被人定格在半空中!
那是只有神仙道术才能解释的景象。
不是凡人能为。
众人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先前刺向刘稷的另外一柄匕首,也根本不是因为刺客不忍动手,才没能及时落下,而根本就是和那支箭一样,被这鬼神之力拦截了下来。才让刘稷的护卫有了及时出手的机会。
苍天啊,这是何等可怕的本事!
也不知道他们今日能看到这样的一幕,到底是平生有幸,还是……
“嘶——”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倒抽了一口冷气。
四下里屏气凝神的震撼,霎时间被这一声异响给打岔,让他们反应过来,现在并没有人捂住他们的口鼻,他们是可以呼吸的。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人胆敢在这样超乎常理的景象面前挪动半步,又不知此刻下跪祈福,会否惊扰了神仙,于是此地竟像是被人一下子按下了暂停键,平白多出了一尊尊姿态各异的雕像。
“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拿下!”
刘稷一声怒喝,终于彻底打破了僵局。
随行的护卫猛地一震,哪还顾得上去管,高皇帝这等本事,是不是完全能直接抄起箭矢,就把那刺客捅个透心凉,再不动手,他们就别想干了。
先前持匕的那人胸口中剑,已倒在了地上,与他打闹的少年拔腿就想逃,却连眼前的人群都没能冲得出去,便已被侍从按住擒获。
刘稷目光一转。
在那边,箭矢发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踉跄,惊悸之间摔跌下楼的动静。
但就算没有这一下,前后包抄上来的护卫,也必不可能有让他逃走的机会。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被扭送过来的少年人骇得面色发白,战栗出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拔刀!他给了我钱,让我跟他从这头追打到那头……”
“老实点!”压着他的侍卫手上发力,一脚踹上了他的后腿,“这种好事你也不多想想,少来说自己无辜。行刺太祖,等同谋逆,你明不明白。”
“跟他说那么多话干什么……拦住他!”
侍卫一声惊呼,却说晚了。
那胸口中剑的少年牙关一咬,已是一口毒血喷出,本就虚弱到异常微弱的呼吸,更是在此刻彻底断绝。
眼见这一幕,自称收钱打闹的,当场腿就软得打摆了。
从箭矢被定空中的神鬼之术,到行刺太祖的罪名咣当一下砸在头上,再到“同伴”服毒自尽,每一出都不在他预料之中。
最重要的是……
他发直的目光终于慢慢地从地上的死尸向上挪移,落在了刘稷的身上。
刚才那些人说的什么来着?
行刺他。
行刺太祖。
“那就是近来去长陵的太祖陛下!”
“怎么会这么年轻?”
“没听京里来的人说吗?因为是借用了宗室子弟的身体暂时还魂。”
“……”
要是没见到刘稷先前展现出来的那身本事,他们说不得就要觉得,这就是一出胡扯出来的戏码,可在见到了那让人险些以为在做梦的逼停箭矢后……
“难怪能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本事!”
“这就是高皇帝啊……”
哪有年轻人能如刘稷一般,在这突如其来的先后刺杀中,也如此沉稳从容,现在负手而立,指挥着随从将人擒获。
当然只有他们汉家先祖,方能有这样的表现。
长陵邑本就是因长陵而建,身在此地的人有不知多少,干脆就是听着刘邦开国的故事长大的,当场就跪倒了一大片。
却不知此刻,被他们认为果是高祖之风的刘稷,心中是怎样的一团乱麻。
从刺杀发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能有主动选择的权力,之前购买的防护罩,就已经被动得用掉了两个,快到他都来不及反应,这刺客就已服毒自尽。
因为防护罩的使用,他的手腕上仍有持续烧灼的刺痛感。一捏手心,也不知道是因这烧灼的发热,还是因为紧张,已泛起了一层潮气,湿热得厉害。
偏偏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的还是刘邦的身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后怕的神态。不能。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到完全冷静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死了啊!
比起一巴掌扇在刘彻的脸上,刘彻和他的护卫拔剑,还要离死亡更近一步!
要不是系统就在前几日突然上线,良心发作地让他这个穿越过来的倒霉蛋也能买上几件防身的道具,那支偷袭的冷箭毫无疑问可以要了他的性命,让大家见证一下,死人是如何能死第二次的。就算死后没多少感觉,那也让人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没这个外挂护身,他就死定了!
他前脚才在说,应该没人会蠢到这个地步,刺杀一个大汉的祖宗,再如何对他的身份有疑虑,也得过段时间再发作,结果真有人会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他才离开长安不久,就送了他一套刺杀大礼包,真是一点都不想和他好好相处。
刘稷是个正常人,如何能不后怕?
他不仅是个正常人,还是个不能光装淡定,把这种惶恐后怕全藏在心里的正常人。
天杀的刺客,天杀的幕后黑手,天杀的……刘彻!对,这事怎么说也跟刘彻有不小的关系。
呵,现在他发泄不了恐惧,还发泄不了怒火吗!
反正刘邦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偏就在这时,刘稷转头就看到,那携有弓弩的刺客,人是被他随行的护卫,从那后巷中拖拽了出来,却已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死尸。毫无疑问,与他那同伴一样,在任务失手,人将被擒的时候,他果断地选择了赴死,以免暴露出自己的来历。
但也就是这样的结果,彻底点燃了刘稷的滔天怒意。
“传我命令,封锁长陵邑,着令此地守军衙役排查邑中身份可疑之人,尤其是新近出入的,全数拿下!”
护卫应声而动,更有有心在刘稷面前表现一番的人,匆忙向着此地官署狂奔而去,还有人已留意起了周围表现有异之人。
这一看,还真让他们看出了一人的不妥。
“我不……”
郭解的探子一脸惨白,却仍不能避免因不是此地的熟面孔,被人直接大喝一声,蜂拥着按倒在了地上。
他那用于记录讯息的木牌没能在衣袖中捏稳,随着他的摔倒,一并摔了出来,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年轻人抢在了手里。
那人赶巧还识得几个字,一扫之下顿时更有了底气:“还说你不是刺客!你若并非刺客,为何要记太祖陛下喜好枣糒!”
像是他们这些长陵邑中的寻常人,根本都不可能知道刘稷的样貌,就算知道,也不会有心跟踪,记录下来这个。
此人就算与刺客无关,也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探子当场剖心自证的想法都有了,可还没等他说出话来,便已被吃够了教训的护卫一把卸了下巴,剧痛支吾中,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再抬眼,就已对上了刘稷冷酷的眼神。
“把人押入囚牢,仔细审问!”
“找!我希望这长陵邑中,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
刘稷一向给人的印象,都有些不大正经,或者说是因为嬉笑怒骂过甚,多少要比刘彻少了些威严。
就连被他痛打一顿过的李少君有时候都觉得,做过皇帝的人,就算变成了个死鬼,也大可不必非要亲自动手打人,完全可以指挥下属来做。
可现在,刘稷险些遇刺,长陵邑严守严查,就连长陵之中的随行侍卫也全被调来了这里。
在这噤若寒蝉的氛围中,众人终于感受到了刘稷的杀伐果决。
就连先前跑来长陵“求职”的那些人,也被一并关入了囚狱,待得洗脱嫌疑之后才可放出。
平日里最得他喜欢的霍去病,也没从这位盛怒的先帝这里,得到多少好脸色。
与此同时,还有一封由陵邑长在刘稷指点下写成的公文,被人快马加急送向了长安。
信中仅有两个意思。
其一,借张汤,审讯疑犯。
其二,祖宗我很不高兴。
至于这祖宗不高兴的结果是什么,刘彻又应该拿出怎样的表现来安抚,就劳烦刘彻自己来想了。
……
霍去病按着佩刀,快步行走在夜色之中,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他是皇后的外甥,是卫青将军的外甥,又颇得刘彻的看重,年纪尚小,便被提拔到了郎卫之中。
同行的众人都说,既然他去负责调查另外一批买通人来长陵试探的家伙了,并未跟着刘稷前往长陵邑,又是个没经历过多少事情的年轻人,那么无论是太祖还是陛下,都不会将失职的罪名扣在他的身上。
可霍去病自己并不觉得,年少,就是可以不做担当的理由。
既然没做好应做的事,他就是有错的。
若是他顺藤摸瓜的速度再快一点,或者再敢想敢做一些,今日的这场刺杀,完全有可能可以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必须记住这种事后补办的教训,绝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少年锐利的眉眼,被宿卫暂歇营地的篝火,挑染出了金红的颜色,平添了一抹迫人的煞气。
捕捉到他这个眼神的侍卫险些忘记他的年岁,一惊之下直接站了起来。
霍去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在说什么不合适的话?”
“没没没!我们可没有这个胆子。”侍卫连连摆手,“我们就是在说……”
说当日在茂陵邑,刘稷刚冲出来打陛下那一巴掌的时候,还好他们当时的位置不对,并没能够直接冲上去丢脸。
若只是如今日这两名刺客的情况一般,匕首和箭被人阻拦了,也就算了,若是当时太祖陛下正值盛怒,直接丢了个天罚下来呢?
“……咱们有这想法也很正常对不对?如果一个人张口就说自己会放天罚,大家肯定是不会信的,最多就是因为这话是太祖说的,不管怎么说也先装一装相信,但如果一个人先能让东西凭空消失,后能让刀剑扎不进身体,更能让箭矢直接违背自然规律,停在空中,那谁还会怀疑,这天罚之说是假的!”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大有一派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在庆幸过后,他一见霍去病有些复杂的表情,又有点优越感冒出来了:“嘿嘿,小霍啊,你说你怎么就没在长陵邑,见到那阻挡利箭的惊人一幕呢?”
霍去病利眉一竖:“我看没看到,并不影响太祖陛下在我等心中的地位,反而是你更该反思,为何护卫不力!”
没瞧见吗?刘稷临时落脚于长陵邑中的屋舍,现在还点着灯火。
太祖草创基业,经历的风雨不是他们这些人能体会到的,必定不会因为一场刺杀就有所失态,所以这夤夜灯火,必定还有另外的缘故,或许就是在思考,这件事能否达成额外的目的,又到底需要清算多少人。
这灯火未熄,他们这些负责提防戍卫的人,也就必须一并紧绷着心弦。
若是霍去病没听错的话,刚才他途经屋前的时候,还听到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不过,怎么说呢,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再经过的话,说不定还能再听到一声。
“唉……”
刘稷望着自己的手腕,白日里的后怕,到现在也已冷静了下来。在望着如今只剩七环的标记时,除了对刺客的担忧,还有另外一种郁闷浮上了心头。
正常的游戏,报错这种事情,最多三天也该有反馈了,可他玩的,原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游戏,报错,也是系统迟缓重启之后对他身份识别有误才有的反应,还真不好说,到底需要多少校验的时间,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既然还不能联络上客服,那他就不能把客服大发慈悲,将他捞回原本的世界,当作是一条在不久将来就能走通的退路。
他只能依靠着自己现有的道具,继续挣扎求生。
高危的身份,高危的冷兵器时代背景,十次保护罩其实一点也不多。更令人头疼的是,仅仅在他兑换完这东西的六天后,它就只剩了七次。
最多就是把还在余额里的一万钱花完,让它再增加两次,变成九。
可九次……
九次和九条命的情况又不一样!
九条命那是不管受了多少下伤害,死了就能重来,九个保护罩,却是如今日所见的一般,只能挡住九次杀招,很有可能会在一场伏击中被消耗殆尽。
“不不不,倒也不能这么想。”刘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生怕系统因为听到了他的心声而摆烂,连这个金手指都不给他用了。
“有这种空手接剑的表现,正常人怎么都要掂量掂量,到底还要不要搞这种无用的刺杀。今日目睹景象的人不少,能帮我宣传一番。”
“最重要的是——”
这本事别的不说,用来糊弄刘彻,让他相信自己的身份,效果恐怕不是一般的好。这无疑是比语言更为有效的身份证明。
而且,虽说他闭上眼睛,面前便浮现出了那支利箭迎面而来的冷光,让他一个习惯了现代社会的人,怎么都有些难眠,但他敢保证,今日,明日,甚至是接下来的几日,睡不着的大有人在!
比如,那位命令死士行刺杀之事的人。
刘稷终于气顺了,“呼”的一声吹熄了烛火。
在相隔半日马程的长安,也确实有人对着面前的灯火,枯坐了一整夜。
长陵邑被封锁,刺客的尸体被悬于陵邑之外,刘陵就知道,自己的刺杀计划不仅失败了,还可能会迅速遭到疯狂的反扑。
她现在要做的,是一边在长安稳住阵脚,防止因为她的失态,让人看破玄机,一边让人抹去自己和那些失败的刺客之间的联系。
可是,这个决定的下达固然不难,有一名侥幸从长陵邑中逃出的刺客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辗转反侧了许久。
她虽没有亲眼所见,却完全能从下属的描述中,想象到彼时的情况。
太祖抬手阻箭,让其悬停而落,何等的从容飘逸,风姿不凡,何等的威严天成,神鬼相助!纵然车马往来天下不易,但这个消息如此不同寻常,势必能遍传世人之口!
那么不仅开国之君刘邦的名望会更上一层楼,能得祖宗相助的刘彻,也就更有了天定的帝王命数啊!
如此命数在,其他人要如何与他一争?
这根本不是刘陵想要看到的情况。
偏偏就是因为她,因为她让人安排的这出刺杀,用这种异常极端的方式,证明了刘稷的身份。
她着实懊恼得厉害,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恨自己的杀敌计划,竟是变成了资敌,若刘彻能一路查到她的身上,她和父王的处境将会更加……
“翁主!”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侍从的呼喊。
刘陵匆忙起身,开门就见侍从面有焦急之色地站在那里。
“发生了何事?”
“陛下出宫了!”
刘陵一惊,向着院墙之外的天边抬眼望去,只见夜色仍未从天幕消退,甚至远没到早朝的时辰。
刘彻在此时出宫,足以证明他动身的仓促,本不该是帝王出行应有的样子。
但又或许,那不是仓促,而是他要尽快确认一些事,也尽快执行一些事,放在刘彻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帝王身上,就并不算有多奇怪了。
“他去了哪里?往长陵邑方向去了?”
侍从摇头,“只知开了北门。”
“那就不会错了。”刘陵沉重地闭上了眼睛,掩饰住了自己眼中一瞬的慌乱,“他去长陵邑,见那位高皇帝去了……”
这对祖孙之间,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刘陵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敢去猜了。
哪怕她此刻身在自己的府中,没能亲自见到那一行离京的车驾里,刘彻是一派怎样的模样,她也完全可以猜得到,对方绝不会如她一样狼狈。
这个猜测确实没错。
刘彻一夜未眠,可在选择亲自去迎接祖宗回京,坐上了北上的御驾时,并未有熬夜的疲累,只有帝王起行的精神抖擞。
至多就是在无人能看到的位置,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别人听到太祖遇刺之时的表现,只会惊叹于对方的神力莫测,感慨祖宗果然是祖宗,他需要想的就多了。
他也震惊,也有骇然,却不只有这样的情绪。
但不管怎么说,由其他人发起的这场失败刺杀,或者说,这场失败的试探,对他来说依然是好处大过坏处。
有别人的失败教训在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对刘稷,做出骑射上的试探。
连一支寻常的箭矢射向他,都能弄出这样惊人的景象,若是邀他骑射,会是何等场面?
刘彻的脑海中,几个接连的画面已经蹦了出来。
或是刘稷抓住了一根箭矢,不用弓箭,只徒手抛出,就贯穿了猎物的咽喉,或是刘稷振臂一呼,象征祥瑞的白鹿就已经聚集在了他的面前,就算是最不通箭术的孩童,都能在张弓搭箭时命中猎物,又或者……
算了,还是不想了。
刘彻他愿意托一把董仲舒,让他向朝臣、向天下宣扬天人感应的观点,却并不代表他对这观点全盘接受。他需要的是当中的那句“圣人配天”,让他能以更令人尊崇的统治者身份,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却并不需要当中的天谴君主之说。
他也更不希望,在这句圣人配天的说法里,因为国有二主,有人比他的表现更合乎圣人,便处在那个更符合“天子”的位置……
在前往长陵邑的沿途,他都不免在想,当他来到那里的时候,长陵邑的百姓是将他的位置放得更高,还是将刘稷的位置放得更高呢?
这或许就能作为天下臣民心境的写照。
但让刘彻没想到的是,他早早起行、奔赴长陵邑而来,行到刘稷面前,还没来得及比出个高下,就先听到了刘稷的质问,但这不是一句对他护卫不力的质问,而是……
“你失态了。”刘稷向着刘彻定定地看去,发出了一句冷静的点评。
“你应该知道,如无必要,我并不希望让这种护卫自己的方式出现在人前,可你急了。这不是一个已经坐稳皇位的人应有的表现。”
刘彻不喜欢低头认错,现在也不例外。
他因刘稷的批评心中一动,但开口仍是一句理直气壮的话:“由朝臣通传,无法显示对祖宗的孝敬。我也想早日知道,此事,您意欲归罪于何人?”
这些刺客是从何处而来,尚未有确凿的证据,但刘彻可以断言,刘稷和自己一样,都有了个猜测。
但在推恩令刚刚下发,广邀诸侯子弟入京的当口,对这些事以何种方式处理,是刘彻需要和刘稷达成一致协定的事情。
要不要等到秋祭之后,让祖宗的身份得到进一步证实,再行清算?
可这样一来,又会不会让人觉得,这叫办事拖沓,处断不定?
不,也不能这么说,他刘彻一向没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只在意哪种办法效益最高。
刘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抬了抬唇角:“我生前得罪的人少吗?”
刘彻未料他先问出的是这一句,怔愣了一瞬。
刘稷的下一句话,已传入了他的耳中:“可这些人敢冒头吗?就算在我死后,他们敢打着谋逆的罪名,跑到我面前来逞凶吗?”
“今日也是一样,是我多抓一个刺客,清算他背后的雇主,他们就会因此对我更为惧怕,我少抓一个刺客,他们就会觉得你我无用吗?”
显然不会!
刘彻会意,眼神亮了起来:“我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与其速胜断案,不如徐徐图之。”
但这徐徐图之,不是因为动不得杀不得问不得。
而是因为另外的安排。
在刘稷面前的桌上,那支未能射中他的箭被他捡了回来,摆在了这里,现在也被刘彻拿在了手中。
属于帝王的眼神,透过这支箭,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刘彻沉声,笃定地说道:“恰恰是这一支没有射出去的箭,最为可怕。”
还是一支,由祖宗暂停过,轻易握在手中的箭!
……
“祖孙”相视而笑。
第38章
相视而笑的两方,活像是两只老狐狸。
不过——
一个是老奸巨猾的壮年狐狸。
一个是装出来的“老”狐狸。
但没关系,能达成统一的意见,管他什么新的老的,怎么也算是同类之中的同盟。
……
刘稷抱臂而立,懒散地指挥着那些护卫,把他的行李从长陵的便殿中搬运出来,重新搬上回返长安的马车。
原本被暂停送往寝殿,供应给刘邦的香火饭食,也被他额外叮嘱了两句恢复常例。
长陵当中留守的宫人彼此对望,各自松了口气。
若不是知道前几日发生过的种种,他们险些都要以为,那场发生于长陵邑中的刺杀,都是他们的幻觉。
但显然不是。
并未到祭祀祖宗之时,当今陛下刘彻的仪仗却已来到了长陵。
早在陈皇后巫蛊案中就已落下酷吏之名的张汤,也抵达了长陵邑,从郎卫官和陵邑令手中接过了审讯,绝没有一点要对刺杀轻拿轻放的意思。
在这乍看起来平静的水波之下,尽是噬人的波涛浪涌。
幸好,这跟他们这些会继续留在长陵看守的宫人没多大的关系。
“当心一点!”刘稷目光一转,一句短促的提醒出口。
抬着箱子的宫人再不敢胡乱多想,低头垂眸,认真地托举着箱笼走向车队。
其中的两人只觉刘稷的目光在那句警告过后仍未移开,追随着他们的走动。
直到彻底消失在了刘稷的视线中,被铁锁栓着的箱子安全落在马车上,那两名宫人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彻底长舒一口气。
其中一人低声道:“你说,太祖陛下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多带上了这么多东西,连长陵上的黄土都带了十几箱,还带了几棵能被运走的小树……”
“嘘——”另一人连忙噤声,“少过问那么多不该知道的。要么就是要用在秋收祭典上,要么就是要用来确保太祖留在人间,除了陛下,谁敢问得那么清楚。”
不,准确地说,刘彻有这个资格去问,但也没把话问出口。
谁让他刚来长陵邑,就得到了刘稷一句“你失态了”的评价。那他再多问下去,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说,是没有皇帝的沉稳?
所以不止是刘稷如何空手接箭,如何让袅蹄金消失,就连这些新加入队伍的黄土青树,也不该多问。
刘彻也只能安慰自己,他是皇帝!
既是皇帝,若能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活成大汉的标杆,待他百年之后,难道会比高祖的待遇差很多吗?这还魂定魄的神鬼之术,他迟早也能知道的。
何况当下,他最该做的,也确实不是多加盘问,而是与刘稷一并,用好那支悬而未发之箭,将刺杀之事的影响力放到最大!
……
梁王刘襄向着远处的一方车驾看去,收回了目光,向同行的吾丘寿王问道:“咱们真的不需要,向郭解问候两句?”
按说,既已为胞弟请来了郭解这位“老师”,礼贤下士的梁王就已可以功成身退,转道返回睢阳。但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手握四十城,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太大的负累,就算陛下愿意展示对梁国的宽厚,他也最好是亲自上京走这一趟,表达对陛下的感恩。
这么一来,他就发觉了些异样。
那位郭大侠,可以说是被他裹挟着启程的,但郭解经营名望多年,养气工夫还算不差,其实并未在明面上表露出太多不情愿的样子。
可当车队将近长安,也不知是哪一日出的问题,郭解的脸色突然就苍白了不少,饶是梁王这种对人情绪把握没那么敏锐的人,都觉郭解的表现堪称心事重重,甚至能从他的步履中看到了点惶恐的意味。
梁王就不懂了。他可没有吓唬人!陛下没有交代他这样的任务!
吾丘寿王提前得了京中的传讯,不像梁王一般只能猜测,笑容里有些冷意:“随意过问两句有无水土不服的症状就好了,不必劳烦梁王费心,为他求医问药。”
梁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点什么:“他干了不该做的事?”
吾丘寿王摇头:“没到那个程度,但陛下对此是个什么想法,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梁王早得了吾丘寿王的承诺,郭解若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皇帝不会问罪于他这个“被蒙骗的人”,现在使者既说不必多管,他也就只管想好入京之后自己做些什么,安心地坐回到车上去了。
但他与吾丘寿王的这一番交谈并没避着旁人,让远处的郭解虽没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却也知道这两人的交谈必定与他有关。
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愈发惨淡了些。
奈何这份恐惧,不能对人言明……
他强撑着在外人面前,少露出太多异样的神色,一坐回到车中,被车帘阻挡了各方视线,便忍不住将头埋在了手心,表情一瞬扭曲。
事态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从被梁王邀请前往长安开始,他就觉得自己一改此前的恣意舒坦,陷入了异常被动的局面,但最大的灾祸,竟是因他尤不认命,选择派人前往长陵邑,查探刘稷的虚实。
谁知道,那位被刘彻认定是刘邦还魂的宗室子,竟会在长陵邑险些遇刺。
刘稷是如何依靠着神力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是郭解此刻最关心的事情,他在意的是,他派出去的人,明明并未参与到这起刺杀之中,却也被一并关入了牢狱,还被指为疑似从犯!
若那派出去的人也和刺客一般,是豢养的死士也就罢了,可那人只是被他郭解收服的地方游侠,落到张汤这样的酷吏手中,将他供出来,仅是时间问题。
郭解更怕的是,在刺客已然服毒自尽的情况下,倘若朝廷无法查出背后的主谋,会不会干脆顺着这条已知的线索,直接推诿到他的头上。
要知道,他虽没有谋逆杀人的胆子,但能混到他这河内豪强的位置上,干的也不全是以德服人的事情,手脚称不上干净。
郭解想到这里,又深吸了一口气。
朝廷,现在重要的是,朝廷是怎么想的!
在他的亲信带回的消息里,朝廷只是扣押着人,并没有把事情彻底解决。
直接归罪到他的身上,把他押往长安,都没现在这么难熬。
刘彻是什么样的人?
郭解身在河内,也对长安的上层博弈、风云幻变有所耳闻,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乐于忍气吞声的皇帝,反而是在诛杀阻碍时毫无留手,哪怕那个阻碍是他的亲舅舅,也不能幸免。
这样的人会让对自己至关重要的“祖宗”出事,却无动于衷吗?显然不会。否则他又何必如此迅速地赶赴长陵。
刘邦又是什么样的人?
……也别管刘稷到底是不是刘邦,反正按照他在长安的行事看,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动起手来毫无保留。
这两个人都不会让这件事成为悬案的。
现在按箭不发,或许只是在考虑,让这支箭打在哪个箭靶上为好。
“我只是河内的豪强而已,只是个豪强而已……”郭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似是在安慰自己,揣度长安之变,“应该做不了那么大的箭靶。”
可说是这么说,吾丘寿王再度与郭解正面相对的时候,也没见他的脸色比之前好转,反而愈显颓丧了。
待得置身长安,他更没了身在河内时令众人追随的气度,怎么看都有些手足无措。
唯独剩下的一点理智,也就是让他在这般窘迫的局面下,尽可能少做行动,别再因所谓的自救,陷入更加麻烦的处境。
“正好,他不动,我们就能动了。”廷尉赵禹翻阅着下属呈递过来的卷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河内地界上游侠犯案的记录当真不少,原本地方有司常因难以锁定到犯案个人,将有些案情搁置不顾,现在没人能插手拦阻,再将其与豪强争端牵连到一起,便比此前清晰明了了不少。
更厉害的是,都说民不与官斗,但连县掾都因与郭解有摩擦,而遭过恐吓。
真是好一个郭大侠!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为此人准备的刑罚会是何种样子,届时,他好来办这收尾之事。
恰在此时,一名衙役快步跑了过来,在赵禹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赵禹眉头一挑:“来得这么快?”
衙役来报,他们的人往河内跑了个来回顺便查案的半月里,各地收到消息的诸侯国陆续遣人上京,按说,淮南国地处九江,上京远不如梁国便捷,淮南王又身份尴尬,朝廷早已做好了他们会从中拖延,卡在秋祭前一刻才上京的准备。谁知道会来得这么快。
依照时间推算,无论是诏令传到淮南国的速度,还是淮南王庶长子上京的速度,都有点太快了。
这只能说,有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长安的种种惊变,都传到了淮南。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刘稷近来没再做什么惊人之事,仿佛是有意淡化他信手接箭的行动,却在淮南王之子刘不害将至长安之际,赶在他与翁主刘陵见面之前,对他发起了召见。
刘不害的入京车队,可能都还没停稳,就被宫中郎卫请去了刘稷的面前。
人是上午到的,却到日暮时分,才从刘稷的住处离开。
这位旅途劳累的宗室子走入行馆时,脚步都已沉重得要命。
偏偏他还没这个机会即刻收拾休息。
推开房门的刹那,他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房中早有人等在了这里,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异母妹妹刘陵!
此地光亮不明,刘不害依然能看得到,刘陵的脸色远不如早前在淮南国中所见时鲜妍动人,泛着久未休息好的青白。
可按照常理来说,刘陵身在长安,早对各方的打探能够轻松斡旋,不该是这般模样。
她抬眼,定定地看向刘不害,眸色幽深:“他找你做什么?”
刘不害:“……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平日里父亲对他这个庶长子没多少好脸色,刘陵更是从没将他当作兄长,此番上京,倒是在传回淮南的快讯中,记得说什么他们本是一家,利益与共了。现在还得依靠他来探听高皇帝的想法。
但要说此刻他在刘陵面前有多少优越感……又或许并没有。
因为他完全不觉得,太祖陛下找他过去的事情有那么重要,也有必要说这么久!
见刘陵已是少见的面有薄怒,按捺不住浮动于眉眼间的情绪,刘不害轻啧了一声,还是坐下来说道:“他说让我改个名字。”
“你也是知道的,这事情有点巧,我与高皇帝所用身体的兄长乃是同名。撞了名姓这事情本属寻常,又是一南一北,没必要非得修改,可如今我到了京师,情况就有点不同了。本就是差了辈分的人,同名更是不妥。太祖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改个名字,免得他称呼起来不方便。”
叔伯避让侄子的名字,简直是倒反天罡,但这件事是由刘稷这位祖宗提出来的,那又得另算了。
改就改吧,反正他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不定就是想要他别当个淮南国中的祸害,和他那王后所出的儿子争抢,现在改一改,还能洗去些晦气!
他都要觉得,太祖陛下对他格外体贴了。说出去,高祖赐名,还是个别人想要,都拿不到的优待呢。
可他是得意上了,刘陵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是说,你被叫去半日,还是落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找去,不是有什么要害之事找你商议,只是请你去改个名字?”
他骗小孩呢!
刘不害他理直气也壮:“那还能有什么?选名字是不是要时间,改名的好时辰是不是要定?我这是叔父给侄儿让名,要不要有个说法?我远道而来,只有你非要我急忙赶路,太祖陛下却是有心垂怜,问了我不少沿途风物景象。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你做贼心虚,也别把我拖下水!”
“你……!”刘陵怒从心头,拍案而起。
但今日在这位庶长兄面前,她还确实没有这么多的底气。
刘不害只是从她的表现中猜测,她可能在长安犯了些事,刘陵却是很清楚,自己此刻面对的,是怎样麻烦的处境。
若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与刘不害翻脸,那才真叫孤立无援,自找死路!
不……不能胡来。
可是,要让她如何相信,刘稷匆匆把刘不害找走,竟然只是为了让他改个名字?这是才经历过一遭刺杀的高皇帝陛下会做得出来的事情?是一位老谋深算的前代帝王,会有的反应?
要么就是这个改名里另有文章,要么就是刘不害向她隐藏了什么。而在这人精扎堆的地方,更有可能还是后者。
所以她既不能跟这位兄长翻脸,又不能完全相信他。
既然刘不害现在不愿意跟她讲真话,她也只能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告辞离开了此地。
却不知被留在房中的刘不害大叹了口气:“我说的就是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不仅刘陵不信,他在第二日遇上的梁王刘襄也不信。
在刘不害说出那个改名的解释时,刘襄一向温和老实的脸上,都露出了难掩的错愕,仿佛刘不害说的,是一句连他都骗不过去的谎话。
“我说的是真……”
“好了。”刘襄抬头打断了刘不害的解释,“既然不害,不是个太祖陛下想听到的词,我等自会照做的。”
开什么玩笑!
祖宗这般英明神武的人,就连死后还阳,都还能掌握鬼神之术,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急切召人,却只给人改个名字。
他不愿意说没关系,刘襄他自己领悟,再不行就去拜访一趟吾丘寿王,请这位早前结缘的使者为他解读。
刘不害茫然地瞪着转头就走的刘襄,实在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自他抵达长安以来便感受到的高压氛围,是不是已在他没来的时候,就把他的那些亲戚给逼疯了???
刘陵疯了,刘襄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刘稷这边,很快就收到了刘襄的“解答”。
桑弘羊向他回报:“梁王入京时,原本就为表感谢陛下的宽仁,感谢使者前往梁国出言调解,带上了十数箱金银,今日又令人从先梁王在长安的别庄中,取出了一批奇珍,预备归入呈递给您的束脩当中,以示……”
“以示梁国与我遇刺之事全无关系?”
桑弘羊点头。
刘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就劳烦你,好好清点这多出来的一笔供奉了。”
第39章
钱。
就算刘稷的游戏系统,已经对外关闭了充值的渠道,也并不妨碍,他得先有钱,才能做更多的事。
而对刘稷来说,钱最好的来处,就是这些诸侯国。
……
听说前几年还有诸侯跑到刘彻面前哭诉,诸侯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但这“没那么好过”,也得看看是跟谁比较。
汉初的铸币权,是下放给诸侯国的。
换句话说,只要这诸侯国中,有足够的铜山银矿,他们就能如同手握印钞机一般,源源不断地生产出钱币,这才有了诸侯富比天子的情况。
在刘彻将铸币权回收,并将上林三官所出钱币之外的所有假币打压殆尽之前,这些诸侯国无论如何也不会缺钱。
不从他们这里要钱,难道还要让长安百姓给还魂的高皇帝上贡吗?
何况,现在是他们自愿上贡,又不是刘稷或者刘彻向他们索要,那就不必担心多要的这点钱,会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人给逼反了。
不仅不会反,他们还得觉得,这出上贡,正是他们做出的最恰当的决定。
证明了这个事实的,就是梁王刘襄。
在将兄弟和倒霉的郭解安放在京城,与刘彻这位好叔父交流了一下感情,从刘不害这里得到了一点启发后,梁王刘襄终于准备踏上折返睢阳的归途。
……
“兄长走得这么快?”
听到刘襄这一决定,他那前来长安进修的弟弟大惊而起,手中的糖炒栗子也啪嗒一下落了地。
这“炒”栗子,还是这几日里因有第一批早熟的栗子抵达长安,太祖陛下新折腾出来的吃法。
追随潮流的一众宗室子,也跟着分到了一批。
刘叡比起他这兄长刘襄来说,稍微硬气几分,但着实不多,最多就是从兄长这里多抢半包栗子,现在听到刘襄要走,整个人都慌了。
刘襄一走,岂不是意味着,他需要一个人面对越来越古怪的郭解,面对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和太祖陛下,面对接下来的种种大事?
完了呀!
刘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在需要进学的名单上,早日折返睢阳有何不妥?我是很想看看,今岁的秋祭有先祖还阳主持,能发生何种有趣的事情,但我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此番入朝觐见的目标已经达成,留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之前还……”
“你说我之前找理由留在长安,还向淮南来的那位打听消息?”
刘襄见弟弟点了点头,便自问自答了下去,“这不是怕错认了情况,想要向陛下表忠心,却反而做错了事吗?现在既然没做错,那还是早走为好。”
他已经可以确定,郭解将要有大麻烦,这麻烦,还可能和之前的高祖遇刺有关。若是他继续留在关中,就算陛下知道他的无辜,也保不准有人会试图祸水东引,将这件事和他联系在一起。
谁让他祖父当年想争太子之位,搞死了不少朝臣。依着审卿对淮南王府的攀咬,肯定有人想找他的麻烦。
那还是走吧,赶紧避祸去……
刘襄嘿嘿一笑:“我不是向太祖陛下多献了一份孝敬之礼吗?太祖陛下就多问了两句国中情形,赠了我一只罍樽。”
他耳根子软,经不住刘叡的恳求,招手让人把那装有罍樽的礼盒带了过来。
礼盒打开在了刘叡的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啊……这似乎并非宝器?”
没记错的话,这只是长安东市里最常见的款式,仅能夸一句制作精良而已,价值远远不如祖父流传下来的那一樽。作为回礼,还是皇室的回礼,是有些寒酸的。
可他话刚出口,就挨了兄长冷冽的一眼:“宝器?物以稀为贵,何必非得是宝物!光是这罍樽曾由太祖陛下用过,就已够让它从其他酒器里脱颖而出了,何必还要强求其有何等风光的外表。”
它是高祖还阳之后碰过的,而不是生前所用又如何?将其带给王后,他就有了交代。
不仅如此,高祖为何把这罍樽送给他而不送给旁人?
因为他和先前长陵邑发生的刺杀全无一点关系,是个清清白白的无辜之人,一点也不反对刘稷为了规训子孙,将人召到面前。
不知道是哪个混账做的好事没关系,反正不是他干的。
“你现在还觉,这罍樽只是平平吗?”刘襄起身而问,小心地将这太祖所赠之物,放回到了盒中,顶着弟弟肃然起敬的目光,离开了此地。
留下的不仅是这番大有牌面的说法,还有给其余诸侯树立的榜样。
但当刘叡敬佩于兄长做阅读理解的能力,以及决断的魄力时,桑弘羊望着仓库中才进来不久又陆续分发出去的“纪念品”,看向刘稷的目光,大概也只能用震撼来形容。
这批约莫就是这几月铸造成型的各类器皿,居然以这种方式,达成了身价百倍千倍的目的,出身商贾之家的桑弘羊比谁都想高呼一句商业鬼才。
只可惜,这也不是谁都做得成的买卖。
不是谁都有太祖陛下的名声,能为这些寻常器物增光添彩,也不是谁都有太祖陛下的脸皮,觉得这送出去的东西毫无一点实际的意义,说是将来该如何清算还如何清算。
祖宗能有什么错?他就是给目前还算孝顺的子孙盖个戳罢了。
有人欲效仿梁王,洗脱自己的嫌疑,也不是祖宗有误导的行为,而分明是这些人心中有鬼!
桑弘羊刚准备再开口请教两句,忽被旁边的一声打岔了。
“陛下来了。”
刘稷转头应道:“正好,我有要事找他!”
桑弘羊急忙跟上了刘稷的脚步,“您是要将前些时日打造的那件工具,展示给陛下看?”
他说到这工具,精神陡然一振。
此前梁王送来的财宝刚刚送达,太祖陛下就拿其中的银钱,找来了京中出名的手工匠人,又买了一批刀铲竹篾之物,弄出了那件收割之器。
桑弘羊虽不那么精通农事,但并非五谷不分之人,只看其雏形,便知其确有精妙之处。
可惜太祖陛下有心保密,又不想让他去向刘彻告密,后续的一应改动与安排,他都没亲眼见到。
现在陛下前来验看,他也终于有了机会!
另一头,刘彻本是来寻刘稷商议诸侯入京一事的,谁知刘稷一个“来”字,就先打断了他的话茬,直接将他领到了此处宅邸的后院。
既是被刘彻赠予刘稷临时居住的宅邸,放在长安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占地也并不算小。
但刘彻看到眼前景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额角一跳。
他记忆之中的“不小”,与此刻所见的“不小”,似乎不是一回事。
此间的园林绿植,都已经被尽数铲平,分毫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半人多高的麦子。
关中的麦田尚未到金黄收获之时,此地的麦子也不例外,尤是青黄交接的颜色。
“这是……”
“你看那儿。”
不需要刘稷的这句提醒,刘彻就已将目光锁定在了“麦田”的一角。
那里站着数名身着劲装短打的郎卫,明显与他处不同。
更为醒目的,还是他们手中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支支长长的畚箕,由木柄麻绳,连接到郎卫的手中。
可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刘彻便立刻发觉,那不是畚箕或是什么半开的竹笼,而是一把锋利的快刀!
有一把钐刀,就藏匿在竹笼的边缘。
随着手握刀笼之人的臂膀发力,那“畚箕”便自麦田之上扫过,将其中的麦子拦腰斩断,尽数倾倒进了竹笼之中。
钐刀的长刀柄,与拉拽住竹笼的麻绳,似乎对使用之人的腰身臂膀发力,都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这扫荡的弧度,对于麦田的规模似乎也有要求,可当置身平整开阔田地之中的,正是一批操持刀兵也不在话下的士卒时,展现在刘彻眼前的,就成了一派格外壮观的场面。
横扫出的扇形之下,麦子尽数斩断,被轻易地归于竹笼畚箕之中。
人向前一步,也向前扫荡出了一个更大的弧度。
原本摇曳的绿色麦浪,变成了仅剩的麦茬,收割与未收割的范围之间,形成了一条异常鲜明的分界线,而这条分界线,正在以远超刘彻印象中的速度向前推进。
毫无疑问,收割完这块麦田所需的时间,恐怕远少于早前的一半。
“这……这是何物?”刘彻的声音一顿,却难掩其中的惊喜。
刘稷满意地看到这些郎卫拿出了最好的表现,操持着利器收割,向刘彻解释道:“发明它的人,给了它一个名字,叫做掠子。”
“掠子……”刘彻在口中品味了一番。
这名字虽有些过于简单,但好像也确实是最符合于它用途的了。
这有若掠夺一般的收割,除了“掠子”还能叫什么!
刘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一抬:“发明它的人?”
“对,发明它的人,或者是发明它的一群人。”刘稷抬手示意那边的人停下了动作,招呼着最近处的一人将它带到近前来,随即张口就是一句胡扯,“我在地下六十七年,除了看看你们这些儿孙当皇帝的表现,就是看看我大汉的四方疆土都有何变动。”
“早前和你说过的张骞出使西域,算一处,这东西也算一处。不过此物的好处和坏处都很明显,我想我也不必多说了,你一眼就能看出,为何它没早早向外传播,直到传至你的面前。”
刘彻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阵,顿时了然:“制作的成本不低,对使用此物的人要求更高。恐怕稍有不慎,掠去的就不是大片麦子,而是使用者的性命了。”
不,其实不止如此。
这种长柄还附着在竹笼上的钐刀,对于切割的麦田密度,有着相当严格的要求。现代的麦田亩产日益增高,种植得越发密密匝匝,这样的钐刀就很难如此刻一般,以劈波斩浪之势,将麦子斩断,也就是当下的麦田亩产与密度,才有它的用武之地。
所以刘稷的印象中,这样的掠子已早放在家中长辈的储藏室里积灰了。
可在这里,它与神兵利器也没什么不同。
刘彻认真地看着这极尽高效的收割之器,忽然听到刘稷在旁问他:“你觉得,秋祭之时,若让宫中禁卫操持此物,收割麦田作为开场,如何呢?”
刘彻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可行!”
他这个人一向喜好排场,越是重要的场合也就越是如此。
秋收祭祀既有诸多宗室子弟在,他更不愿意丢了脸面。
若是让宫中禁卫手执兵戈而过,或许会让百姓为之战栗,却也仅此而已了,但若是让他们看到,茂密的麦田在这钐刀掠子之下倒伏,收割下来的麦子如同浪涌,汇聚在那竹笼之中,必是一出极尽壮观的场面。
手持掠子的郎卫也不应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百个二百个。
甚至可以是更多!
他的脑海中,已能浮现出这样惊人的画面——麦子从中心开始,被一把把长长的钐刀斩落,一片片圆弧交汇成一圈波纹,向着外面扩散而出,一路倒塌下去。而在最中心的位置,就是此次秋收祭祀的祭台所在!
对……完全可以这样!
他也忽然在这个建议面前意识到。他之前还完全小看了祖宗的作用。
一想到此,刘彻的呼吸都比之前加重了。
他的想象力,果然还是跟不上真正的鬼神之术。
人的眼力或许会有穷尽,但刘稷在地下看到的场面,却是何其广袤无边。
那么他没说出来的东西,恐怕也不止于一把“掠子”!
第40章
如此说来,他不能只用种种听到过的高祖传闻,来对现在这位还魂的祖宗定性。
也不能寄希望于……祖宗什么都肯说。
“陛下!”
刘彻被这一声,从思绪里惊醒,抬眼就见霍去病与收势而回的其余郎卫,已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虽已入秋,日光不似早前毒辣,但这长柄掠子需要的力道不小,在这一众体力优越的少年青年额上仍冒着汗。霍去病喘了口气,才压下了脸上的血色。
他又转过来,向刘稷恭敬行了个礼,这才复向刘彻问道:“陛下方才见我将此物用得如何?”
刘彻一眼就瞧出了他的跃跃欲试,好笑地发问:“怎么,听到我有意将此物用在大祭上,准备来领个领头的位置?”
年轻人抽条的速度确实挺快,光是祖宗到来的一个多月里,他又稍稍拔高了小半寸,踩着郎卫的长靴,也不晓得里面是不是偷偷垫高了些,混在里面,也就是面貌太过青涩,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而已。
而他此刻强装着沉稳,还真有点少年小将的风范。
听到刘彻直接点破他的盘算,霍去病也不发憷,张口答道:“不是陛下您先说的吗?说舅舅能去边境为国效力,是先在上林苑练出来的。我的骑射本事还得再练两年,但若能有机会领上百十人演武,我却是不怕的!”
掠子是收割之器,但钐刀也是刀,执刀之人也要听军令,从军号。既有此机会,如何能不出手一争?
他想试试。
刘彻认真打量了他一番,转头与刘稷交换了个眼神,收到了一个点头的讯号,当即哈哈笑道:“好啊,不过朕得先看看,你有操持此物的本事,挥得虎虎生风,却有没有教人的本事。”
教人?
刘彻已是拿过了之前递到近前的那只掠子,“来!”
霍去病愣了一下,一旁的郭舍人先惊声凑上了前来:“陛下!您千万当心——”
“行了行了,一把掠子还能伤到我不成。”刘彻捋起了袖子,“别忘了我也是骑射搏击的好手。我虽无项王举鼎的伟力,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此等将在人前显耀一番的新鲜事物,怎能不先由他自己尝试一番。
“去病,来,让我看看,你向我请命的底气何在!”
霍去病应声跟了上去。
刘稷一边在心中骂了一句,这话说得搞得他这个不会骑射的人好生心虚,一边又望着刘彻真在那儿学上新技术的背影,颇有几分感慨。
“他是真符合当好一个皇帝应有的条件。”
桑弘羊下意识地追问:“您说的条件是什么?”
但话刚出口,他又发觉这话可能并不是他该问的,闭口垂眸,向后退了一步。
刘稷瞥他一眼,直接摆上了祖宗的架子:“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你看他这表现,学习新事物的能力和卓越的体力,都摆在眼前了。”
刘彻来前,就已换下了朝服,算得上是轻装出行,把那衣摆随性地扎了一扎,便不太耽搁他举刀而挥的动作。
当然,他是个皇帝,只需知道这东西的原理如何也就够了,不必靠着这门本事吃饭,尝试割了两茬,便已放下了工具,走回到了刘稷斜靠着的树荫下。
刘彻抹了把冒出的热汗,状似闲谈地问出了一个方才他最想问的问题:“您说,在地下能看到四方疆土的种种,那疆土之外呢?”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祖宗从地下看到的天地,究竟有多大呢?
刘稷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向桑弘羊,又笑着补充了一句:“看看,还得加上一点应有的想象力,和蓬勃的野心。”
刘彻:“……”
什么意思,还点评上他了?
……
卫子夫捧过宫人递来的汤盏,徐步靠近时,透过案头金笼逸散出的一缕香烟,便瞧见了刘彻托腮沉吟,眉头似蹙的神情。
她搁下了手中的小盏,拂袖屈膝入座,轻声问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太祖言及,待得张骞自西北被接应而回,就会回答您想知道的这个问题,为何还要愁眉不展呢?”
陛下刚回来时,神态也并非如此刻这样,在向她说起霍去病这见缝插针请命的表现时,还拍着膝盖大赞了两句,结果这一转头,又自己郁闷上了。
刘彻没打算把话憋在心里,“……我是忽然在想,与太祖的交谈,总是少有把握住话语权,今日尤是如此。这或许并不见得是好事。”
“在茂陵邑时是这样,在长安也是这样。他先打了李少君,我才知道这是在揭穿京中一个出名的骗子,他打了审卿,待得事情闹大才知道他是要协助我推行推恩令,天罚也好,神术也罢,都是他说他做,我听……此番谈及域外,以及祖宗知道的更多东西,也是我有所求,他抓着说与不说的权柄。”
这种被动,和当年被太皇太后管着的情况,还大不相同。
很难形容这到底算是一种怎样的得与失。
“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刘彻眉头一隆,吐出了一句话,“他在抢白。”
“抢白?”
刘彻忽然摇头失笑:“可这种抢白,又每一次都能做到勾起我的好奇心,那你说这到底算是祖宗用他的知识在掰正我的认知,还是真只在抢白呢?”
反正他是有点分不清的。
“所以……”卫子夫斟酌着答道,“当陛下看到又一座显露在面前的宝山时,既心向往之,又觉有些不安。”
“或许也不能叫不安。”
这应该叫什么呢?
刘彻一向喜欢有才华的人,这才有了登基后的招贤令,并批准贤才以北阙上书的方式,将自己对时政的见解送到他的面前,但这些人向他展示着他需要的才华时,没有一个能用祖宗教育子孙的方式说话。
哪怕刘稷数次说过,他不是来争皇帝位置的,以种种表现看他也留不下太久,但对刘彻来说,他们依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台竞技。
而现在其中一方已先有了俯瞰天地,洞察万物的经历,就会显得他的脚步还走得太慢了。
他刚想到这里,忽觉手背上搭上了另外一人的温度。
“但是陛下也在尝试着探索不是吗?十年前,您明知极有可能会一无所获,仍下了决定,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寻找大月氏人的去处。若是按照祖宗所说,他沿途经行了数个国家,记录了与中土迥然有别的消息,只是还在回程的路上,并未将它们呈递到您的面前。这将会是在您之前的皇帝都没做到的事情。”
卫子夫眸光沉静,不疾不徐的口气,无端就让人烦躁的情绪为之一扫:“若要同台竞技,也不该是活人与死人比较。欲成高祖伟业,比的也是生前。何况,除却比较,妾倒是觉得,先祖与您的关系,应该算作托举……”
“太祖陛下建立大汉,剿灭异姓诸侯,是对子孙的托举,孝文皇帝与孝景皇帝休养生息,丰盈国库,打压诸侯,是对您的托举。如今——”
刘彻接过了话,目光炯然:“如今祖宗愿意再多托举我一些,更能证明我身负福泽!”
至于这到底是成就不世功业的福泽,还是图谋乱政的陷阱,他既从未失去警醒之心,那就绝不会错认!
这种解释在前,刘彻的郁气一散,复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比起计较这种同台竞技里的落后一步,计较这种抢白是不是对什么东西的遮掩,他更应该做的,还是在意识到祖宗远比他认知中的更像一个宝藏后,想办法从这座宝库中,得到更多的馈赠。
今日在手持掠子挥出的时候,他就在想,天下之大,世人的智慧不可估量,若是在他所不曾亲眼见到的偏狭之地,诞生出了掠子这样的收割器具,会不会还有人发明出了更为优良的耕作技法,犁地工具,发现了更为高效的淬火之术,冶铁锻造技巧?
祖宗有祖宗的算盘,或许也是顾虑到国力有限,不能让朝廷陷入多面着手、周转不开的尴尬境地,但他作为天下之主,却不能一味地等着别人把饭喂到他的嘴里,等到祖宗“抢白”,才知道又要牵头一件新的事情。
刘彻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开口:“……今日,太祖向桑弘羊夸了我,说的是四条当皇帝应有的素质。能力、体力、想象力和野心。或许,这不仅仅是在夸赞后辈,也是对我的提醒。”
卫子夫轻声问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做?”
刘彻拍案而决:“传讯少府,让他们召集京中各类工匠,从中择优,选出一批能说会道,敢想敢做,也有技艺傍身的,送到太祖面前,就说他若有吃住不顺之处,便随意支派这些工匠去做。”
看太祖之前弄出的炒锅和糖炒栗子,估计还阳之后,也需满足口腹之欲,那就自宫中和民间都各选几位做膳食的好手一并送去吧。
“向长陵再拨一笔款项,修缮太祖金身,增添供奉,以及……”
“若他能留到据儿开口之后,便带着他多去拜访走动走动。比起教导宗室,恐怕教导下一辈,才更符合先祖的意愿。”
……
刘稷:“……”
听到刘彻在让安排了一堆提升生活质量的匠人大厨后,又让人转达来的最后一条,刘稷的表情微妙的有一瞬空白。
对于前者,刘稷就笑纳了。
虽然知道是刘彻派来试图触发祖宗新掉落的,但确实能让他这个被迫穿越的倒霉蛋过得舒坦一些,在没有手机电脑等娱乐设施的情况下得些额外的消遣。
后者就不必了吧。
刘稷敢天天在刘彻面前厚着脸皮就开演,一步步丰富祖宗的竞争力,那是看在刘彻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的基础上,做出“投其所好”的表现。
敢扬言要把那些不太听话的宗室叫到面前,教教他们本事,那是纯属绑架人质,教好教坏都不亏。
把刘据丢到他这里,让他体会一下“五世同堂”是个什么意思?
那是真不怕他把这位准太子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教坏啊。
要不是看在刘彻这回送来的孝敬不少,还配合着他又多敲诈了一批束脩入账,那他可能真会摩拳擦掌,在刘据能听得懂话之后,教教他后世总结的造反技巧,现在……
再说吧再说吧。
他还得考虑考虑,少府送来的这批工匠要如何安顿呢。
面对这一批新到位的属吏,刘稷是既觉庆幸,又觉头疼。
庆幸的是,刘彻做出了这个决定,也就意味着他从一把掠子里,看到了祖宗身上的更多机遇。而他刘稷表现出来的价值越高,越是无法为人所取代,刘彻就越不容易怀疑他的身份。
头疼的是,他脑子里的知识是有穷尽的,有些东西也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直接诞生。
“掠子”这东西,好就好在一个构造简单,他还曾经看过实物,可其他的东西呢?
相比于掠子,更有实际使用意义、造福于民生的农具,还是曲辕犁、耧锄之类的东西,但刘稷只隐约知道它们的名字、作用,和与先前所用农具的区别,再要往下细说个所以然来,就完全不行了。
这些东西,在这个成就千年世家的游戏系统商城里,当然是有图纸可供购买的,但不好意思,刘稷仅剩的钱币完全不够他购买。
那就只能有空的时候胡乱画点草图,让工匠开动他们的脑筋了。
如果研究不出来的话,刘稷只能这么胡扯了。
“乃公着眼天下,大多事物一扫而过,能记得有这么个东西都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更多?昔年在沛县没起兵的时候,就是个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之人,现在还阳附身,反而当上务农躬耕的大师了?”
对,就这么说。
刘稷想了想,又加了个“呸”的语气词,抬脚踩实了面前因种树而落在周围的浮土,权当用这个语气词,表达了一下自己对被迫干上体力活的愤懑。
可这件事吧,还真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祭有四时,春祭曰礿,秋祭曰尝,夏冬不如春秋的祭典要紧,一个叫禘,一个叫丞。其中的秋祭,遵照先秦规律,放在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在今年恰是八月中旬,距离如今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刘稷又是居中主持的人,还要整一出天罚大戏,来表现自己的祖宗身份,只能来自己布置祭坛了。
得亏他在长陵邑展示了一出徒手接箭的神术,要不然还没法在长安城外的圆坛提前“作法”,把人都赶得远远的。
可是,人是被赶走了,没人来看祖宗到底要如何挖地三尺以藏炸药,这体力活,却还是要他自己干啊。
刘稷举着锄镐,仰头看着天空,暴躁地又想怒骂两句。
但骂归骂,活还是要干的。
他估量了一番届时郭解要被他指挥着站去的位置,继续闷头挖了起来。
在长陵便殿闭关时制作完成的炸药,就放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谨防有人在他没瞧见的时候偷偷开箱验看。在这箱子旁,还有许多有着同样外观的箱子,其中填有长陵的黄土,正好能掩藏住他动手挖掘的痕迹。
长陵运来的小树,就被分散地种在挖坑的几处痕迹之上,当作更为明显的标记,提醒他到底把炸药埋在了何处。
总之这一番折腾下,庄严的祭坛周围便多出了些不伦不类的装饰。
可谁若觉得,这是高皇帝在此胡来,那便先去找刘彻谈谈天吧。
或者大可以再向他发一支箭矢,看看到底能不能除掉他这个行事放肆的祖宗。
刘稷想着这些,填上了最后的一捧土,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却在去掉手上的手套时,又一记嘶声,皱起了脸。
“嘶……”
他看了看掌心,果然毫不意外地看到,这具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身体完全不够皮糙肉厚的标准,被磨出了点擦伤的痕迹。
好在手心一收,揣在袖里,也不是谁都能看到这伤势,等到秋祭到来时,应该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起码在祭坛远处等待着刘稷上车的侍从,就没看出他这一番劳作,是负伤归来,只听到他指挥道:“稍后让人在距离祭坛十丈的位置把守,严防有人入内窥伺,破坏了我布下的转运法阵,影响了祈福的效果。”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认真警醒了起来:“太祖陛下放心,我等必不会擅离职守。”
刘稷又指了指一边:“我已让刘彻送来的工匠在此地搭建竹棚,若有雨水降下,你们就带人将它们移到几处新栽树木的位置挡一挡雨,免得破坏了水土。”
众人连连点头。
刘稷很满意他们的听话。虽然按照东方朔从太史令处得到的说法,近来勘测天文气象,不似有雨水降落,但为了防止他的“天罚”出了岔子,他不仅在地下做了围挡,地上也必须小心。
刘彻送来的工匠原本是不是负责做这种东西的他不管,现在他们的头号任务,就是做好防雨的棚顶。
然后还有什么呢?
刘稷想了想,向同在此地的桑弘羊道:“我今日又有所感,劳你去向刘彻转达一句,这秋祭的文稿里,我还想再加上几句话。”
桑弘羊嘴角一抽:“……不是,不是说已经不再变动了吗?”
刘稷答得理直气壮:“此为天意。”
他之前没估计到,主持个秋祭,顺带解决地方游侠为患、又为地方龙头效力一事,居然有这么麻烦,光只是今日又做了这许多体力活,那怎么就不能让当人曾孙的刘彻再多做点事情,让他心中平衡一些?
再说了,他这次只是让刘彻多加几句话,又没说要让他推翻重写,或者干脆就是回到第一版,已经是个相当开明的甲方了!
至于刘彻对这又多出来的“作业”是何想法,就不在一位任性的祖宗需要考虑的范畴内了。
一众朝臣显然不会知道这段祖孙间的隔空交流,只知高皇帝近来又有了诸多传闻,令立秋过后,长安城中的诸多百姓,都在掰着手指算着第五个戊日要在何时到来。
只知陛下偶尔在上朝时脸色不太痛快,似乎时常面对着某种考验,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度振奋了起来。
只知霍去病带人,从上林苑的卫士中遴选出了二百人,担任了他们的教习,操练着什么秘密杀器,据说,是一种能横扫丈余的铡刀还是钐刀,说不定将来就要同卫青一样上战场去。而这批听令行事的郎卫,就是他最初的班底。当然,这也只是传闻而已,按照年龄来说,他着实是太小了。
只知那些陆陆续续抵达长安的诸侯宗室中,真正有幸得到太祖陛下接见的,只有被安排改名的刘不害,以及回归睢阳的梁王刘襄,但当这些人在市肆或是驿馆中碰面的时候,又有高祖赐下的赠礼能相互攀比交流,暂时从长陵邑刺客事件的阴影中走脱出来,怒骂着那不知是谁的始作俑者。
只知……
关中秋色金黄,自北面的山岭间铺设而下,一路晕染到了长安的城郊。
刘稷手心的伤痕已在他偷偷上药的作用下结痂脱落,几乎看不太出来痕迹。他坐在工匠之间,对他那抽象派的信手涂鸦高谈阔论,迎来了一片迷茫中带着敬仰的目光。
然后那为首的工匠小心地将这涂鸦卷起,把这羊皮卷放入袖中,准备继续开动脑筋,做一次新的尝试。
刘彻远远看着祖宗这异常惬意毫无架子的一幕,不知为何,对他此刻的状态格外的羡慕。
或许,高祖尚未起兵的时候,在沛县过得便是这样的日子。与三五好友随意地坐在道旁,打酒切肉,高谈阔论,或是聊起远在咸阳的风起云涌,又或者只是说起街头巷尾的打闹传闻。
而他刘彻生在长安,自降生以来便是帝子,便永不可能做到这样的轻松自在。
不过好在,刘稷也没这么多轻松日子可过,马上又得忙起来了。
因为——
秋祭到了。
明日,就是秋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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