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至寅时,刘稷就已经被随侍的宫人喊了起来。
他瞥了眼窗外的夜空,忍不住迷迷糊糊地在想,如果他还有机会回到现代的话,他就有机会发个贴子问,你们见过凌晨三点的大汉长安吗?谢邀,我见过。
但这似乎没什么好得意的。
刘稷打了个哈欠:“不是说我不必按照他那样穿吗?不必这么早就做准备吧?”
这个“他”是谁,不用多说。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信手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巾帕,摆了摆手,挥退了送上来的热汤,将巾帕浸入了打上来的井水中,借着秋日井水的凉意,猛地打了个寒噤,将身上本就不多的困意,彻底从头脑中清除了出去。
宫人恭敬地答话:“陛下想请您再确认一番,他的穿着有无错处。”
刘稷点头:“好,我知道了。”
借着巾帕捂住半张脸的动作,他的嘴角隐晦地动了动,似有几分牙酸。不得不说,他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谁让有些事,确实是他搞出来的。
为了显示自己确实有在认真考虑这场秋社祭祀,也为了让刘彻少想出点理由来试探他,刘稷前些日子干脆丢给他了一项草案,就是规范服饰制度。
此番与会宗室子弟甚多,更需要将皇帝公卿的冕服划定个更明确的标准。
这件事,原本该到东汉第二任皇帝,汉明帝刘庄在位时,才正式落定,但既然祖宗有此要求,又已提出了一套大概的说法,刘彻也乐得将其速决推行。
在未央宫中的天子寝殿内,刘彻任由宫人为他穿上绘有八章图样的玄色上衣,系上了赤色七幅下裳,黄赤色大绶,与同色的两片小绶。
腰间的黄金佩剑、穿珠连玉的大佩、赤色的布袜与赤舃,与十二旈宝冠,各放置于托盘之上,陈列在他的面前。
刘彻又抬起了袖子,向衣上的日月纹章看了一眼,随即着袜上舃,挂佩悬剑,而后双手举起了那尊仅有天子可着的冠冕,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虽不明白,为何叔孙通这位为先祖制定礼仪的朝臣,在生前不将这些悉数定下,而要在死后才琢磨出这些,由高皇帝还阳后向他转达,但当他头顶这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的白玉珠宝冠,身着比先前繁复规整的衣着时,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一句话。
“见其服而知贵贱,望其章而知势……”
这确实是他本就该做的事情,并不应当等到祖宗提醒才提上章程。
与此同时的京中,在上卿大夫面前摆着的,也是有别于早前的漆纚长冠,而是青珠旈冕。
上衣仅有一章,下氅绣黼、黻二章,纯黑佩剑之上仅有鱼纹而无鳞饰,仅有穿着的赤舃、中衣都是统一的红色。
在天色渐明,白露带霜的秋日原野之上,黑红重色,显得格外的明显,佐以种种大佩长绶,让此地尚未有祭祀的礼乐作声,便已先显得肃穆庄重了起来。
东方朔提了提自己的下裳,趁着人未到齐,又将腰间的大佩提溜起来端详了一番,不知为何,忽然又想到了刘稷那灵魂画作交到工匠手里时的滑稽场面。
却见黄门从官已是头顶巧士冠,在他前面趋行而过,昭示着祭典将近。
他连忙努力端正了一下表情,望着远处的圜丘祭坛。
自周天子在位时,便已划定了祭祀的场所。
大凡祭天,不在宗庙祖祠,而在南郊阳位,参照天圆地方之说,在此地兴建三层圆坛,号为圜丘。
这三层祭台承照苍天,在今岁才翻新过一次。只是现在,因为刘稷的从中插手,又多出了一些古怪的“翻新”。
在圜丘的四面,各多出了一片新土,在其上种有小树,树前放有石台,像是为放三牲祭品而另设……
“你东方朔甚得太祖欣赏,不知可否为我等讲解一番,此石台有何作用?”
东方朔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往旁边一看,就见他果然没因为早起就耳朵不好使,听错说话之人的声音。
审卿倨傲地目不斜视,直直地看向那边的石台,却向着东方朔发出了提问。
反正他也没看着自己,东方朔一点没给他面子,怪眼一翻:“人长了眼睛就是要用来看东西的,既然没提前告诉你,也就是说你没这个必要知道此事,那就只管看下去就好了,何必非要问一个不会回答你问题的人呢?你说,到底是认为你这是在礼贤下士的人多,还是认为你在自取其辱的人多?”
“你……”审卿直想怒骂一声,东方朔这家伙当真牙尖嘴利。
但今日衣冠体面,有些话就怎么都不好说出口,气得他只拂袖,重重地“哼”了一声,便与东方朔一样,迈开脚步向着圜丘附近的朝臣站席而去。
早几年用这南郊圜丘行秋社冬至祭天时,朝臣的位置并不在此处,今年倒是有些不同。
眼见东方朔的眼神飘了过来,审卿把背一挺:“……既是太祖陛下对秋社之礼另有安排,席位有所改动也属寻常,反正我就算是问出来,你也不会回答的。”
东方朔闻言,低头闷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不过太祖陛下若是知道,你审大夫已因早前的教训,变得如此聪慧上道,估计也会觉得孺子可教。”
审卿:“……”
可恶!他并没觉得有多欣慰好不好!
可话都已经被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挪开了目光看向了他处。
圜丘之上仍是空空,但划定的各处看台,都已陆续填上了人。
朝臣有朝臣的位置,宗室有宗室的位置,本应先在长安城郊另行持穗赛神的百姓,也被准允在一方边角得了片围观的位置,由郎卫持械戍守在侧,以防这些有幸入列的黔首里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
这些看台几乎都分布在圜丘以北,呈半圆展开,正能看到,自东南而升的朝阳,缓缓自天边铺开金芒,也将圜丘以南的稻田,映照得一片灿金。
好一片秋收景象!
但这片景象,对于这些平日里衣食不愁的朝臣来说,或许也就只有打眼望去的颜色,让人平添几分喜悦,却无太多丰收的感慨,反而是另一个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了过去。
北边,长安城所在的方向,车马行来,声如闷雷。
仪仗之中的大纛,更是早一步跳入了众人的眼帘。
“陛下——”
“陛下到了!”
人群之中先是猛然炸开了一阵声响,却又很快,变成了天子驾临、仪式将启的肃静,只听得车轮滚过官道的动静愈发迫近。很快,由骑兵拱卫的天子六驾,当先一步停在了近处。
身着正式冕服的刘彻踩着宫人抬来的阶梯,一步步自车驾之上走了下来。
后方的马车上,皇后卫子夫抱着年幼的皇子刘据,也一并到场来此。
在众人不敢轻易直视的目光中,刘彻先一步来到了那处天子观礼的席位。
刘陵站在人群当中,面露几分疑惑之色。
秋社祭天之行,多由皇帝主祭,以求上苍赐予风调雨顺,可今日之祭,早已定下了由太祖主持,那么刘彻与朝臣同在,面向圜丘,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么,刘稷何在?
刘陵始终不敢忘记,自己还牵扯在高皇帝长陵邑遇刺的那桩大案当中,心头的弦紧绷着,便对于刘稷的动向格外关注。
她可以很肯定地说,在那些已经全数到场的人里,她完全没找见刘稷的那张脸!
她不得不低声,向一旁的庶长兄问道:“你可曾看到太……”
“咚——!”一声擂鼓轰然而起,将刘陵的声音完全压在了下面,或者说,是以那突兀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本要发出的疑问。
身旁的人没听清她的这个问题,只觉有人张口含糊了两声,便已与众人一样,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就算刘陵预备重复一次她的话,估计也不可能被人听到了。
因为紧随那一声代表真正开场的鼓号,黄钟齐鸣而响。
这极具穿透力的乐器,就算被安置在此原野之上,也依然有着声震九霄之效。
黄钟行大吕之律,声势浩荡。
自天子仪仗来时的方向,人群也散出了一条通道,让八佾舞乐队伍从中穿行而过。
六十四名舞乐好手应和着黄钟大吕的节奏,跳着云门舞,直向圜丘的方向而去。
那是天子方能观看的祭祀天神之舞,但今日这云门舞的表演,似乎与他们往日所见的不大相同。
本就长于音律的卫皇后几乎是在队列成型于圜丘之前的下一刻,便喃喃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的舞步……欢快了一些。”
何止是欢快了“一些”。
下一刻,这八列八行的队伍,就已一改早前的步履规整,化作三列登上了圜丘祭坛。四十人在第一层,二十四人在第二层,环绕着圆坛长歌而舞。
云门歌作为上敬天神的曲目,听来自有一派悠远而肃穆的味道,却在此时微微加快的节奏里,踩踏着夹杂在黄钟里的鼓点,平添了几分欢声笑语之态。
已有老迈的朝臣,在这有别于早前的安排中,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可偏偏他们身上愈发齐整的衣着,昭示着今日的祭祀并不是一出玩闹,而主持祭祀的人,别的不说,就年龄来说,可容不得他们倚老卖老。那再有什么意见,也只能先闭嘴不说了。
至于刘彻,他向来大胆,先前也已见过刘稷对这云门舞的改编命令,更是在那些间或看过来的视线里,显得格外的从容,仿佛已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在场的众人——
这可不是对上天的不敬,而恰恰相反,正是要让天神看到,今日的大汉,就是这样一派蓬勃生机、欢歌笑语。
当当数响,圜丘之上的舞者仰天而祝,欢快地转过了一个圈,像是连带着脚下的圆坛也一并轻盈旋转了起来。
恰在此时,又是一记“砰”的鼓响。
大吕之声猛地转为太簇。
歌舞的跳动丝毫不见停滞,却是自然而然地自云门舞,转为了咸池舞。
古书庄子中曾说,这咸池舞乐为黄帝所创,借此入道,不过事实如何,已不可考。
从观看之人的视角,云门与咸池的区别,便是从更显敬畏庄重的上天祝祷,变成了人间的歌舞。
从祭天,转为了祭地。
阳律第二调的乐音里,先前登临圆坛的六十四人脚步踢踏,落地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轻盈,而是转为脚踏实地的稳健齐奏,队伍中的众人也如流水一般,自圆台上旋转而下,却依然没有回到原本的八列八行,而是绕着圆坛的最底层,包围成了一圈。
倘若在这圜丘圆坛之上点着一簇火把的话,他们的歌舞便像极了刚刚丰收的人群,围绕着篝火欢庆起跳。
那些平日里听不懂黄钟大吕这厚重祭祀之音的百姓,现在也好像能从这些舞者的动作里,看出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就是丰收啊!是他们脚下这片关中土地的丰收!转换在了一提脚,一抬足,一举手转圈的欢歌之中。
也表现在了……
“呜——”号角自南面而起,从麦田之中传来。
昂扬上起的号角里,一声军人的呼和清晰可闻。
“喝!”
“快!快看那里!”
圜丘祭坛上的歌舞,与皇室的礼乐奏鸣队伍,在方才已依靠着其声其色,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以至于直到此时,他们才注意到,早有一行队伍,同样自扇形展开,已在祭坛的南面站定。
按说,以祭坛周遭北高南低的地势,他们的出现本应该显得更加明显一些。
但不仅仅是歌舞分去了众人的目光,长成的麦秆也稍稍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可现在,在他们的面前,麦秆倒伏了下去,让他们更为清楚地展现在了人前。
不是这起码过百的士卒蛮横地从麦田间踩踏了过去,而是他们手中的长柄掠子就在那一声整齐的呼喝里动了起来,掠子上的钐刀割断了成熟的麦秆,竹笼装住了这丰收的产物,完成了第一下自左向右的收割。
同样着玄赤之色的少年咬紧了牙关,像是此前半月间规训士卒时所做的那样,举起了手中的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喝!”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传到位处祭坛以北的天子观台,难免有前后之分,还有土地的回音晚一步扑到刘彻的耳中,但在他的视线中,士卒的行动却是极其统一的。
他们向前迈出的脚步,有着严格的规定,他们挥舞掠子的高度、方位以及速度,也有着严格的规定。负责主持的年轻将领好像天然就比别人更长于指挥之道,让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看起来已有了非比寻常的默契。
落到那一众朝臣的眼里,便成了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
黄钟已停,剩下了稍显轻快一些的祭地鼓乐,配合着士卒的脚步。金色的麦浪被那不曾见过的利器所推动,向着祭坛的方向翻涌而来。
日光也像是为此所引动,追逐着田野间那道圆弧的分界线,向着众人移动而来,也向着圜丘聚焦。
那些士卒割下的麦秆,也就在这不寻常的移动中,变成了祭地鼓乐里,行将献上祭坛的供奉。
“……这出编舞也是太祖陛下的安排?”人群中震撼的目光里,有人轻声发问。
士卒刈麦的动作,说是“舞”,还不如说是“武”,与先前的欢歌不同,极尽力量的表现。但从表现形式的串联来看,还又分明还是一出歌舞,只不过歌声就是士卒行动的口号,舞蹈就是他们挥动掠子的动作。
这便是……刘稷所带来的东西吗?
之前也没听说高皇帝这个人精通编舞啊?
这可真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出。
刘彻倒是显得比其他人从容得多。
祖宗的才能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刷新了,现在这出,和徒手停箭相比,反而只能算是小儿科。何况,刘稷也曾经告诉过他,他在地下的时候,能看到天下各处的场面,说不定这也算是某种民间的智慧呢?
不过若是让刘稷自己来说的话,这民间的智慧,应该算是他一个看遍了大场面的现代人收获得来,而非什么祖宗洞察万物。
当然,现在他也没空去管那些人的想法了。
因为他也该动起来了。
“走!”
刘稷一声令下,远处的看客没法听到这一声,但近处的随从却听得清楚。
前面迎向圜丘的士卒,仍在发出齐步而行的口号,在他们的后方,却有另一个声音,以压倒性的优势,覆压而上。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
“雄伯!雄伯食魅——”
“侲僮来了!”
霍去病的鼓声咚咚加快,士卒遵照着令信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斩断了最后一茬麦苗,也打通了位处南方恭候的队伍通往祭坛的道路,随着愈发急促的鼓点,他们手中的利器收向了背后,快步向着两侧散开,彻底让出了通往祭坛的那片大道。
大道之上,还有着并未被连根拔出的麦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那些年纪在十岁到十二岁的僮巫,从田野间欢快地奔行而过。
在他们的皂衣之上,正是一顶顶赤色的头巾,就像是一团团用于焚烧田间旧物的烈火,从这当中迅疾地烧过。手中的大鼓,伴随着侲僮的跑动,发出另一种呼应的咚咚响声。
口中还喊着这样的话。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那本是岁暮之时,用于驱除十二邪祟的唱词,放在秋社日,本是有些古怪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的种种就已与往日不同,在刘稷的安排下都有了不同的模样,因为驱傩的孩童,刈麦的士卒,都在这出祭祀天地的仪式中有着自己的作用,完整的大戏里,没有任何一方显得违和。
甚至叫人只看到那一百二十点烈火奔涌而过,披着十二神兽衣服的僮巫欢呼而歌,却没看到,另有一人在他们的后方踱步经过了原野,穿过了圜丘之下的八佾舞乐,一步步登上了那祭祀高台的第三重,也就是那最高处。
他也随即,接上了那些孩童的唱词。
“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一双佩有熊皮的手上展而举,发出了一声明明普通,却韵律非凡的声音:“天之苍苍,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荐三阳。”
刘彻目光一震。
那当然是刘稷的声音,却又好像并不是。
平日里他说话的声音,除了疾言厉色之时,于刘彻而言,还是少了几分威慑,但此刻不同。
传入他耳中的动静,无论是声音的节奏还是发声的方式,都与早前迥然有别。又因另外一个东西的存在,刘稷的声音要比之前沉闷许多,竟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隔着百年光阴传来。可每一个字,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取代了此间鼓乐,让人听得清楚。
“十二兽”随之而歌。
“天之苍苍,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荐三阳。”
刘彻抬眼,便对上了一张黄金四目的假面。
假面之下的眼睛在动,流转着各处汇聚而来的灿金色,嘴唇在动,发出着有节律的唱词,竟是让人一时之间分不出,此刻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连祭文都懒得自己来写的刘稷,是还魂再生的刘邦,是驱傩大典的主持方相氏,又或者是其他的人。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站在了这最是醒目的高台上,在先前一出出鼓乐推行而上的祭祀氛围中,真正意义上的闪亮登场。
没人会怀疑他的声音里,没有非同寻常的力量。
就连刘稷自己也肉疼得厉害,为了让自己的主持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他直接把那时间不长的【文曲附体】效果,给用在了身上。
而后,他与那些僮巫一并,来到了祭坛跟前,扮演的正是负责驱逐疫鬼的大巫方相氏。
正如他早起时所说的那样,他并不需要和刘彻一样穿戴帝王的十二旈冕,但他有另一种方式,让自己的衣着依然脱颖而出,与刘彻分庭抗礼,以便扮演这个祖宗的身份。
那就是大巫的衣服!
在同样的玄衣朱裳以外,披着的是一件熊皮,手中握着的也不是刘彻所佩的黄金宝剑,而是一支长戟,但最为明显出挑的,还是他脸上戴着的一张黄金四目的假面,完全盖住了他的面容,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因为脸上的失态而被人揭穿。
可这副打扮,因此刻的古朴唱词,落在刘彻、落在那些朝臣的眼中,却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那是太祖陛下?”有人低声问道。
话刚出口,便已被旁边的人一瞪:“还用说吗?”
能让刘彻都站在台下,放弃了自己主持祭天仪式的,除了太祖又能有谁?
再看身形,也分明与那一众朝臣曾在朝堂上见过的模样并无区别。
那双位居万人之中也不改色的眼睛,更不是寻常人能装得出来的。
“可他为何要以这种打扮出现,而不着帝王冕服?又为何要遮住自己的容貌?”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给出了回答:“恐怕是因为,不可说。”
还魂之事,本就有悖天道,这也是为何祖宗会在那次朝会后说,希望自己的出现只停在市井之言,而不落于史官笔墨,可他既已答应了曾孙,要主持这场伴随天罚而来的祭祀,便怎么都要留上一笔的。
那么,换一种方式呢?
他既不想顶着“刘稷”的脸,站在圜丘祭坛的顶端,让一个并无继承大统权力的小辈穿上皇帝的衣服,令天下错认帝王,又无法恢复到属于先祖刘邦的那张脸,主持这场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干脆就不露脸吧。
只需要顶上方相氏威严十足的黄金假面,就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这就是他给刘彻,给今日大汉的答案。
黄金假面似乎放大了声音,也让这种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加空灵的节奏,倒是让刘彻都险些没认出来,刘稷所吟唱的,还是他写的祭文词。
改了六遍才通过的祭文!
“撞黄钟,开大吕,开阊阖,与天语——”
与天说什么?自然是说汉室至今七十余年,已是稳坐定鼎中原的统治之位,又经前几代帝王休养生息,恳请天道赐予福泽,让百姓享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这位“方相氏”愿为子孙领路,规范礼仪政令,敬献五谷于社稷土地,祈求大汉得以延续,边境祸患也随之祛除。
说愿今朝“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说——
“来来来,拿着这个。”
公孙弘都已沉浸在了那令人脊背发颤的祝词之中,只觉先祖立于祭坛之上,便如那一寸寸垒起的高山,令人仰之不尽,料来今朝的祭祀,也必能有着远超于往年的奇效,却忽然被人拿着一盘猪头,送到了他的面前,惊得他当即往后一仰。
再一看,那猪头的后面就冒出了一张对他来说还算熟悉的脸。“桑弘羊,你这是干什么?”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没听到太祖陛下刚才的那句话里说的吗?就是那句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然后呢?”公孙弘一边不敢分神,错过刘稷口中的每一个字,一边见缝插针地向着桑弘羊迅速发问。
桑弘羊啧了一声,语速极快地解释:“这便是这祭祀的下一步了。太祖陛下说,既要上下传节,那就应当从与会的各种人中,选出一位贤能的代表,由他们向上天敬献此次的三牲五谷之礼。”
“陛下自是贤人,但作为社稷之主,他不应只献三牲之一,而应捧五谷,敬苍天。”
公孙弘迅速地向着刘彻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盘,上设五谷陈酿。
“那我……”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各取三牲其一,将其送至石台之上。你的位置,在那儿。”
公孙弘几乎当场就想摆手推脱。虽然他的为官之路看起来很是传奇,所倡议的也确是仁政之说,但上面还有薛泽这位朝堂宰相,他怎么都称不上是“朝臣之贤”才对。
可桑弘羊已是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完全不给他以反悔的机会,就让他离开了原本的队列。
他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头了,否则耽误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但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诡异的安排,为什么不在祭祀典礼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动进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对他有此安排!
公孙弘硬着头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余光里察觉到,像是他这般尴尬得想要藏进收割的麦子里,或者干脆遁入土中的,还有两个人呢。
鲁王刘余捧着个装有牛头的托盘,表情比之刘不害还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来传讯的主父偃所说,这个诸侯之贤,原本是想给他那位平日里只好雅乐正音的父亲的,但他父亲赶巧就在今年过世了,由他继承王位,并来京中陈情,那就劳烦他代劳,走这一趟吧。
不过,这两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脸色怎么都要比那最后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他代表的,正是最后一方。
说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不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为最佳,但既然河内早有传闻,郭解义气过人,侠肝义胆,还能被梁王请为兄弟的老师,必定能应得起一句“百姓之贤”,就由他来担任这最后一方,将羊头送至祭坛南面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孙弘一样,并不想干一份如此显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乐仍在作响,震得人心血沸腾,不禁惶惶,他也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是端着盘子走一趟罢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为百姓之贤,或许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么,为了刘邦主持祭祀的颜面着想,也不会对他发起清算的。
对,就是这样!
可他背对着祭台,向着南面走去,与所有的与会之人背道而驰之时,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原野,而是一处能将他吞没的泥淖。
这让他向前行进的脚步,都变得越发沉重了起来。
可是这种危机感,又好像仅仅是他的错觉。在他走向的石台方向,用于摆放祭品的台面上,已先被风吹来了几支零散的麦穗,在穿过小树缝隙的日光里闪闪发亮,只等着祭品摆放到它的上面。
他却没看到,身在人群中的刘陵已是蓦然变色。
不对,情况不对!
黄金四目的假面模样凶残,更因刘稷的身份愈发令人不敢直视,可在这祭品送往四方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了下来,驱散了几分早前的庄重,也就让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面具之下,一点因为嘴角上抬,而浮现在缝隙中的面部肌肉变动。他在笑!
一蓬星火,从圆台四周泼洒而起,虽在白日,也异常鲜明发亮。
而在这火光之中,刘稷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说出的似是一句与先前“福寿同归”主题一致的话,又好像是一句额外冒出来的唱词。
“……来者来,去者去,贤者生,恶者死。”
“三牲献,五谷奉……”
一百二十名僮巫也拍着大鼓,跳着舞步,重复起了刘稷的声音,却不是重复的那句三牲五谷,而是前面的一句。
“贤者生,恶者死,来者来,去者去。”
刘陵瞪大了眼睛。
不,不仅是她,应该说,就在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郭解弯腰,将托盘放在了石台之上。
在他的背后,火星坠地,绽开了一朵红莲,消隐在了土地之间。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那不是何处的锣鼓,又敲响了一声,而是一道炸雷平白响起在了晴空之间。
这道平地惊雷直接炸在了地下,掀起了狂肆的火光,掀开了土地,就这么把郭解吞没在了当中。迸溅横飞的泥土中,还抛出了撕碎的血肉,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
(*)汉代的驱傩唱词
第42章
雷火落地是何等可怕的场面?
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都没见过旷野之上的雷極,只听人说起过,若是惊雷劈在树木上,能将其劈成焦黑一团,而现在,那甚至不仅仅是劈落下来的火,还有从中心爆炸的冲击。
烟尘缓缓落下时,那石台周遭的景象才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人群中也顿时在目瞪口呆的震惊中,冒出了三两声惊呼尖叫。
眼前的土地上已出现了一个大坑洞,黄土被炸开散落各处,种植在其上的小树被连根掀起,犹有余火燃烧在上面,而那郭解……
郭解死了!
他当然不可能还活着。身在爆炸的中心,他几乎是完全面对着天罚最激烈的袭击。
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声音。
他手中的供奉也被那可怕的冲击力直接掀翻了出去,现在骨碌碌地滚动、停下,掉在了距离石台数丈远的地方。
一并落在那里的,还有泼溅的血色。
有人两眼发直,却没像其他人一般惊声,而是望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先前听到的那句话。
“贤者生,恶者死……”
他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战栗地后退了一步,唯恐这句话再度说出,也是对神明的不敬。
那些惊恐的声音也蓦然被捂住了口舌一般掐断。
众人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出惊变,满场寂静无声。
贤者生,恶者死……
恶者死!
在刘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谁都觉得,那只是一句对贤人涌现,恶者消失的许愿寄望!谁又会想到,这竟会是一句接近于审判的话,也真的带来了这令人骇然的天罚临世。
天罚,唯有天罚才能解释眼前的场面,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破坏,或许也只有死而复生的高祖陛下才能牵动鬼神,降下这样的天罚。
可不知道郭解身份的人尚在迷茫,知道郭解身份并不知刘彻刘稷计划的,更加迷茫。
这位名冠河内,盛名远播洛阳的大侠郭解,为何非但不是贤者,还是一名要被神明降罪的恶徒!
为什么啊?
公孙弘如梦初醒,蹬蹬急退了两步。
在他面前,石台依然是石台,作为供奉的猪头就摆放在石台之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异样。郭解在祭坛以南,他在祭坛以西,二者之间也相隔着一段距离,那边的天罚落不到他的身上。
可郭解与他做的是同样的差事,于是在这一刻,险死还生的庆幸,与一种代入式的恐惧,便直接攥紧了他的心跳,让他在又退出了数步之后,才觉有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了鼻腔。
什么叫离死只差一步?这就是!
当他带着惊惶的后怕,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刘稷,希望能从这祭祀的主持者处得到一个解释的时候,他又一次绷紧了呼吸。
日光下愈发璀璨生辉的黄金四目假面,遮挡着刘稷的面目,让他无法看清下面真正的神情。
刘陵觉得,刘稷正如戏弄人间的神明一般讥诮而笑,看着有些人走向自己既定的命运,公孙弘却恍惚觉得,这位早已作古的先人,从四目孔洞里透露出来的,全是冷漠之色。
天罚所在之处,焦黑的火焰余种还未散去,先祖的眼神却并无几分对死去之人的怜悯,只有——冰冷。
“啊!”鲁王刘光迟来地惨叫了一声。
公孙弘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神明”蔑然的打量,将目光移向了另一个和他一样的倒霉蛋,就见对方在这一声惨叫后,不是回过神来,拍着胸脯庆幸自己不是那个“恶者”,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直接向着祭坛的方向叩起了头来。
“太祖——恳请太祖恕罪!”
“先父早年前是喜好声色,豢养狗马,还连孔子旧宅都敢拆,只为了修建园林,但他听到了钟鸣琴响,就不敢再做破坏之事了,还在旧宅中得到了失传的经传文书,多年间用心整理,敬献陛下。他已改正了。”
“我年纪尚轻,更不可能干出什么败坏纲、违逆律法之事,不是恶者,不是恶者。”
他就知道,他不该被什么代替诸侯之贤的理由说动,上场来送这份三牲之礼,现在不就坏了吗?
天罚必定没有冤枉人的道理,那郭解肯定有他该死的地方,以不贤顶替贤才之位,于是遭到了愤怒的惩罚,他呢?他也不是什么贤者啊,万一在刚当上鲁王的第一年,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他都不敢想,自己会被史书如何记载。
他也只能连连向着刘稷磕头,恳请祖宗看在他年纪尚小,没那么明白事理的情况下,千万放过他,实在不行,让陛下把他的鲁王封号撤去也无妨啊。
对了,陛下……
陛下怎么说?
刘光像是在寻找自己的救星一般,急切地看向了刘彻,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和这位同样年轻的帝王之间,到底有着怎样鸿沟一般的差距。
刘彻目睹着这出天罚,却还是从容不迫地自摆放贡品的石台处走回,回到了他先前的位置。他抬手吩咐了身旁的近侍两句,随即就有人走了过来,分别将腿软的公孙弘和跪地的刘光带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显然,他有足够的自信,就算面对这句“贤者生,恶者死”的审判,他也绝不会是被天罚处死的一方。
反而只会被这生死之判,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个皇帝的位置。
可是,近在刘彻咫尺之地的卫子夫一边伸手捂住了刘据的眼睛,让年幼的皇子埋头在她的脖颈,一边也听到了刘彻比往日加重的呼吸。
这足以昭示着,他其实并不如大多数人所看到的那样平静。
平静?怎么可能平静呢。刘彻甚至努力掐了掐掌心,才稍稍平复了心情。但他好像依然能听得到血液的奔流之声,与胸腔内的心脏迅速跳动,额角也有着短暂的肌肉颤抖。
是,纵然这出天罚是他早早从刘稷这里得到过通知的,他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罚将会在何时降临,带走郭解的性命,但真正见到它的降临,和在头脑之中模拟,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比起天罚,或许是因为祖宗长眠于地下,这出施加在郭解身上的致命打击,更应该算作地火。但无论是天罚还是地火,若是直面这骇人一出的不是郭解而是他,他都躲不掉,也活不下来!
祖宗的防御能力,还可以说是对他来说的好事。这样一来,若是有人想要让他失去这个助力,就不能依靠刺杀之法。
祖宗的进攻能力呢?
他又应当如何撇开自己的个人情绪,足够理性地看待呢?
他缓缓地看向了圜丘之上,正见那依然从容主祭的身影合拢了戴有熊皮的双手,仿佛全然不觉自己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继续念了下去。
“蕴朱火,燎芳薪——”
零零碎碎的声音,从僮巫间重新聚集了起来。
这些年不满十二岁的少年,对于生死还没有那么明确的界定,只知道刘稷在给他们排练时,便让他们在此时要退离那四处祭台,于是那些炸开的烟尘也没落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只需要协助这位特殊的主祭,继续完成这出祭典就行了。
“蕴朱火,燎芳薪。紫烟起,冠青云。”(*)
“青云知我意,冬雪关中地。”
人群之中面面相觑的动作也为之一收,各处先后响起的鼓掌助兴,将所有人的注意重新拉回到了眼前的“正事”。
那天罚只落在了郭解的身上,而没落在他们这些人的身上,仪式也已继续了下去,不就是说不会波及旁人吗?
秋收祭祀才是今日真正的大事,怎能因一郭解身死就被叫停。
既然打从庆典开始的第一支云门舞,跳出的就是欢庆的节奏,也理应不是神明降罪。
不知道在何时,霍去病已回到了那击鼓为号的位置,响应着那些年轻巫僮的声音,敲下了重重的一击。
原本持着掠子的士卒,便随即唱出了声。
“升金轩,抚太仆,扬六鸾,齐八騄。”(*)
“八騄驰疆场……”
“……”
曲调骤然转为激昂,士卒蹈火而歌,手中捧着的大束麦穗,也一如秋社赛神的风俗。
郭解的尸体被这些歌舞正欢的人影挡住,那些围观的百姓也便理所当然地沉浸在了那后起的欢声中。
可仍有些人,依然目光发怔地望着眼前闪过来又闪过去的人影。不仅是祭祀的祝词,就连一声声激烈的战鼓,都完全无法传入她的耳中。
她甚至没太听清身旁侍从对她说的话,只知道这接踵而来的惊人发展,已让她心神恍惚,不知道这庆典到底是在何时结束的,她又是如何回到的府中。
直到被人搀扶着坐下,她才忽然像是坐在了火上一般,猛地跳了起来,眼神从失态中挣扎出来,恢复了几分清明。
“快!让人去……”
“翁主——”府中的门客匆匆带着一封简讯跑到了她的面前,“庄侍中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您。”
刘陵呼吸一滞,飞快地接手了过去。
可没看两句,她就气得咬牙切齿。
庄助这混账,平白从淮南王府收了不少的礼,上次也没能帮上她的忙,结果今日这封信,开篇就是几句等同于断绝关系的话,仿佛自己送信来通知,便已是彻底还清了人情往来。
偏偏她此刻没有与对方翻脸为敌的资本,就算是知道他在信中所说,她只要让人出门打探一番就能知道,现在也只能吞下这口恶气。
她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眼前闪过那信中的一行行字。
庄助说,祭典结束,刘彻就已向祖宗请示,随后派遣有司专人,前往河内调查去了。
郭解殒命于祭典,死于那句“贤者生,恶者死”,似乎是对于关中百姓有了个交代。但刘彻依然觉得,既然事涉百姓死生大事,也不能全寄托于神罚这样的解释,还是该当将其中因果都调查清楚,让百姓安心。
这话说得恰是时候。
散去的朝臣与百姓都先暂时放下了对郭解是否枉死的讨论,转回说起了那可怕的地火惊雷,与这场别开生面的秋社祭祀。
街巷间还未归家的孩童,也效仿着那些被选出的僮巫唱跳,全然不知死在祭典上的人,尸体是怎般惨状。
刘陵扯了扯僵硬的面颊,向着门客发问:“你觉得……郭解已成了死人,他还经得住查吗?”
若是郭解活着,他经营名声多年,有诸多可用之人,或许是能防得住查的,就算不能,也能煽动人心,替他争取到一线生机。
可他先因一句“恶者死”而被天罚处决于祭坛之下,恐怕就连那些因仰慕他言行而追随他来到关中的人,现在都要怀疑一下,郭解是不是曾经做出过什么大恶之事,也并不如他们所知道的那样改邪归正。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经得住查吗?
那门客没有当即答话,而是望着眼前的翁主,颤声道:“您问的,是郭解,还是……”
刘陵与郭解又没太多交情,她也自然不必以这般如丧考妣的神情,问出郭解能不能经得住查,所以她这句话,比起在说郭解,更像是在说她,在说淮南王。
可这句太过真实的反问,几乎是当场就戳穿了刘陵仅剩的理智。
这位淮南王翁主一向在长安交际游刃有余,现在却一把将手中那封气人的绝交书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对,我问的不是郭解,而是我们,但这有区别吗?若是先有天罚杀人,再来整理罪状,恐怕那对祖孙都不需要用什么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这样莫须有的理由来给我们定罪,就能让天下人相信我们确实该死。虽说因早前的谋逆之心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但我不能接受,就这样明知死局将近,却什么也做不了!”
“派去长陵邑的刺客失手,还让我们知道,刘稷是一位根本杀不死的祖宗,连先下手为强都是在做梦!”
“翁主……”那门客连忙一把扶住了起身想要向门外走去,却又磕绊一步的人。
刘陵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今日死的是郭解,又好像还另有其人。
这件事是肯定要传讯父亲的,但恐怕……刘安身在淮南,比她还要被动。
门客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当日太祖在朝堂上,有一句指示是冲着边境的,我看——”
“这话别说。”刘陵冷冷地抬眸,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先祖自己在对匈奴的战略上有过失利,陛下近年间对匈奴战事虽有小胜,但一直没有能真正扭转局面。若是因前有天罚之事,拉高关中百姓对朝廷平匈战事的期待,却在实际上损失不小,就能转头摧毁他们的威望。但匈奴占优,对我有什么好处?国之不存,再多权势也无用!”
“比起这个,就连离间刘彻和刘稷,都还听起来更像个办法!”
她阖目沉吟了片刻,声音有些缥缈:“……这或许,还真是个办法。”
……
对于关中百姓来说,秋收之后本就有短暂的农闲休息。在筹备一应过冬的物事之前,正好有这么一段时间,能让他们听听朝野间的风闻,凑在街头巷尾,对其议论平评一番。
郭解遭天罚而死这件事,就恰恰是最热门的话题。
不过为免口舌冒犯,自己也被牵连着遭殃,他们说话还是收敛着些的,最多就是有幸当日就在现场的人,向其他人介绍一番所见的情形。
可当朝廷派遣官吏前往河内调查的结果被送回关中后,他们的有些话就敢说也能说了。
“我就说,区区一白身,为何能行官吏的职务,搞得好像是一方父母官一样,原来是拿捏住了这么多背地里的买卖。”
说话之人遭了别人一个白眼:“你先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做人当如郭解,虽无官身,但也能令人慕名来投,为之奔走……”
“去去去,那也得是真在做好事才对。现在想想,我们真是被这个假冒出的闲人给诓骗得不轻,他若真是个不慕名利,只想造福乡里的贤人,他那外甥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为祸,最终招来杀身之灾?”
“看看朝廷公布出来的结果,这各种结党占地,聚敛钱财的事情真不少,只是受害者都因冒犯郭解,被他的追随者先解决了,便让他倒打一耙,把自己装成了那个被迫害的人……嘶,这样的人如果都能叫做贤人,当真是没有天理了。”
“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他这真是贪心不足,给自己招惹来的灭亡结局。若不是他沽名钓誉,经营地方到了这个地步,名声也不会传到梁国,让梁王专程来聘请他给弟弟当老师。”
“谁说不是呢?”好事者听到这样的阴差阳错,也从感慨中抽身,觉得有些想笑了,“要不是来做了这个老师,他也不会从河内来到关中,参与到太祖举办的秋社祭祀,被人推着来顶了那个百姓之贤的位置,然后因为德不配位,被天罚处置。”
一想到当日的轰鸣火光,在场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要不说真神仙和假神仙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呢。李少君这样的假神仙,最多就是弄些糊涂的言语,让他们相信他确实长寿,可太祖陛下无论是挡箭还是降罚,都是用的让人闻所未闻的真本领啊。
瞧瞧这真本领的效果,现在让郭解这样的人也现出了原型,不可不谓福报,福报!
有人伸手指了指,众人便瞧见,在他们议论得热闹之时,有人坐在酒肆的角落里,闷头喝着一杯又一杯,与众人的表现格格不入。
“那人什么来历?”
“听说是郭解的追随者之一,郭解的遗体还是由他收敛的,早年间为了替郭解出气,还把当地的县吏绑了,是由郭解从中劝和,才两边收手的,现在嘛……”
现在郭解的形象在朝廷的严查之下彻底崩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被人如何拿捏在股掌之间,只能喝喝闷酒了。
“要我说吧,他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没真到了替郭解杀人顶罪,丢了性命,就先被人从泥潭里拖拽了出来。像他这样的估计还不少。”
一旁的人顿时点头,“我看朝廷这次也是怕处置不当,让祖宗又不满意,干脆在公布了郭解的罪名后,向各地下令,征调豪强迁居入陵邑,不得再诱骗地方游侠盲从。这么一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从中受益。”
“那就不怕,这些人不肯搬迁,反而和地方衙署对峙?”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就笑了。那人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问了个有点愚蠢的问题。
朝廷怕这个?恐怕是那些确实有心当地头蛇的人要怕一怕,高皇帝这位真正的地方枭雄,会不会让他们变成第二个郭解,成为天罚清算的下一个罪人!
一想到这些原本翘着尾巴倨傲行事的人,现在必须低头做人,赶紧迁移搬走,不少人相顾之下都笑了出来。
既已知郭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对天罚虽也有顾虑,却已远没有那么惧怕了,反而觉得高祖此举,正是让秋社祭祀中,又为社稷之神,送上了一件特殊的祭品。
“多亏了高祖还魂,有此义举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这郭解的真面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揭穿。”
“是极是极。那毕竟是建立大汉的开国之君。要说我们这些人也真是幸运,明明到了孝文、孝景皇帝在位时才出生,居然能有幸以这种方式,见到那位传奇人物。”
当日就在现场的甚至觉得,这段传奇的经历,都可以作为传家宝,告知于自己的后人,说多少次也不为过。
“可是……”
角落里忽然冒出了个声音,“为何太祖陛下非要顶着方相氏的面具,而不以真面目示人呢?是不是为了将来史书笔墨上说,主祭方相氏降罪于郭解?”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朝廷至今,只有对外的说法,却从无任何一封真正的公文,说明太祖陛下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那提出疑义的人,压低了声音:“有没有可能,太祖有心助汉室兴盛,可当今陛下,却并不希望他抢走这么多功劳?”
众人再度相望,惊得抽了一口冷气。
这……这还真是不无可能啊。
……
而在此刻的未央宫中,刘稷把玩着手中的金面具,一边感慨着这东西真是隐藏自己震惊情绪的大帮手,一边向刘彻说出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我想往辽西走一趟。”
“辽西?”刘彻一惊,“可您之前不是说,不想被人莫名其妙地丢去了边境?”
刘稷斜他一眼:“被人绑过去和我自己想去是一回事吗?此一时,彼一时也,我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刚才刘彻还在和他说,幸好有那道轰向郭解的天雷,让这道通知各地豪强搬迁的旨意,不会遭到太多的阻力,这样一来,他也能将更多的人力物力继续投入到边境的防备中。
刘稷其实还挺高兴自己做出的这份贡献,毕竟这怎么说都是拔除了地方的一些劣性偶像,让有些人莫要以恶为首。可他又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这一次,他是炸了个痛快,也没让人看出多少破绽,但倘若还有想不开的人,觉得郭解命不该绝,或者是如郭解这样的人不该背井离乡,跑来找他的麻烦怎么办?
固然长陵邑的那次刺杀,已经对外证明了他并不好杀,但什么驱鬼驱邪的法术,鸩毒鹤顶红之类的毒物呢?同时有多个人来行刺呢?或者就是买通了宫人,直接来捂他的口鼻,玩窒息杀人的办法呢?还有……
唉,要知道,他的防护罩,可就只有7次了!
走走走。
他打不过,但躲得起。
先去边境,躲一躲这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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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郊飨神歌》
(*)《南郊赋》
第43章
若是继续留在长安,以他这个闲不住的性子,指不定真能让那些找上门来的游侠逮住机会,来上一处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可边境军旅之中,这些人就绝无这样的机会。
诚然,他的人生准则是能刚则刚,绝不让自己憋屈,但在涉及性命问题的时候,他才不含糊。
而且非要说的话,离开长安往边境去,比在长陵邑那地方还有机会从刘彻眼皮子底下跑路,若真到了情况不妙的时候,他大可以制造出个“祖宗功成身退”的假象,料来刘彻也不会想到,他这人就是个骗子。
刘稷越想越觉得,这可真是个天才一般的主意。
但他从那尊好用的黄金面具处挪开视线,抬头就见刘彻的表情有几分微妙:“……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市井传言?”
“传言?”刘稷短暂地懵了一下。
什么传言?
当日秋社祭祀上的一出,难道不是应该坐实他高祖复生的身份,让京师众人对这“贤者生,恶者死”大加讨论,小心做人吗?
怎么听刘彻的意思,这当中还有些另外的情况?
但才有早前秋社上的表现,刘稷的底气不知足了多少,压根懒得装自己知道,用含糊不清的话和刘彻打机锋,直接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句回问。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几日我还有空去外面闲逛?早前去市井上闲逛,也就是图个多年不见的新鲜,现在若是连清净都没了,那还不如在房中歇着。”
更别说他前阵子又是排练又是早起,现在就只想睡懒觉。
美其名曰,祖宗施放了天罚后魂魄不稳,需要补足精气。
——非常合情合理。
刘彻:“……”
刘稷这太过理直气壮的不知,让刘彻莫名觉得,提出那个问题的他反而显得有点蠢。
他憋了口气,沉声道:“有人说,太祖戴着面具主持祭祀,是因我不能容人,生怕你这位开国之君的功绩超过了我这位在世的帝王。还有些声音,把您早年间的战绩翻了出来,但其言语,不像是庶民会讨论的范畴,所知之多,倒像是有文书传承下来了,比起在追忆往昔,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捧杀?”刘稷眉头微微一动。
刘彻刚想说,刘稷这两个字的总结,当真恰如其分,便忽见刘稷刚皱起的眉头又一次松开,变成了一抹悬于唇畔的玩味笑容,“你长进了不少啊,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还真有点不像是你的作风。”
刘彻哼了一声,接下了这句“夸奖”:“您已让了一步,我若还非要前后试探,步步紧逼,倒显得我无做皇帝的远见与心胸,谈不上作风不作风的。与其把这有人从中搅和的情况敷衍过去,留个供人挑唆的疙瘩,还不如把话说清楚。”
“好,这话说得聪明。”刘稷拍手发笑,“既然你是这么清醒的人,我又会糊涂吗?若我真是为了避让你的猜疑,才在今日选择北上,那才真是让那些从中挑拨的人看了笑话!”
刘彻嘴角紧绷的神情一收:“这么一看,倒是那试图挑拨离间之人,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可此人当真做的是无用之功吗?”刘稷问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神情维系住了泰然:“……想必您还没无聊到要拿天罚砸我头上。”
“谁跟你说这个了!”刘稷嗤道,“你担心不担心这天罚,不是我该关心的事,这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有祖宗,还能让你别哪一天乾纲独断,黑白混淆,糊涂得忘了自己是谁。我是说,此人没做无用之功,而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不在乎有没有真正的名字流传于今日的史官文字,也早就跟你说明白了这个态度,百姓却未必能明白这当中的苦心,反而觉得有阋墙于内的风险。既然如此,与其让人有机可乘,还不如我们自己先堵死这条路。”
刘彻心中思量着刘稷的前半段话,口中却先下意识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发问道:“堵死这条路?”
“谁说方相氏之位,就一定要是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居之?”刘稷前些时日为筹备那秋社大祭,查阅了不少资料,此刻说起来,也是侃侃而谈,“方相氏既为嫫母之后,本就可追溯上古,又有驱逐邪祟之能,更非等闲。难道不比那河间献王之子的名号,更适合作为我行走人间的载体吗?”
既然有人觉得,刘稷戴上面具,是被迫降低身份,那就把“方相氏”的地位抬高好了。
这样一来,不仅民间谣言不攻自破,免得长安百姓心中不安,刘稷也还能再多用几次这个身份,在那种容易露馅的场合,把那好用的金色面具再一次顶上!
他虽然自认自己的表情掌控能力不差,在朝堂之上也敢真摆出刘邦的架子,但没人能保证意外永远不会发生。
此为防患于未然。
这个马甲可以常用,而不仅仅是用在祭祀之时。
可当刘稷看向刘彻时,却发觉他的这个建议,好像在刘彻这里,还有些另外的意思。“行走人间的载体……也就是说,将来我也能用?”
刘稷:“……?”
刘彻这跳脱的思维,着实超出了刘稷的意料。
但他那疑惑的表情慢了半拍才从脸上浮现出来,也没当即将一句否认的话说出口,落在刘彻眼中,就成了默认。
刘彻若有所思。
将“方相氏”从驱鬼行傩的主持者,变成另一种特殊身份的代名词,对他这位当权帝王来说,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做与不做,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如果方相氏成了帝王还魂之后的专用位置,与寻常官职、宗室爵位彻底区分开来,无疑能让将来遇上此事的皇帝有旧例可循,不必困惑于应将祖宗放在什么位置上。还魂的君主也无法借此身份插手军权政权,形成二帝相争的局面。
对于汉室延续,王业不乱,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刘稷觉得这叫防患于未然,他也觉得,这是防患于未然。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
可是,如果是他自己能如同曾祖父一般在死后还魂,他又不喜欢当真落了个处处受制于人的窘境,也就是说,这“方相氏”的地位确实还得再抬上一抬。
方相,方向,谁又能说这不算是一种巧合。
他想到这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安排下去。”
刘彻不是个喜欢随意承诺的人,在答应下来要借抬升方相氏地位化解谣言的时候,他在心中也已约莫有了个构想。
正好刘稷有心北上,往边境一行,这举措也就更有了可行性。
他只需要对外说,朝廷有意因这一任方相氏身份特殊,将驱疫大傩的典礼,列入到军礼的行列,以配合方相氏身披熊皮、执戟扬盾的打扮。
这样一来,方相氏的地位,便因“军礼”之重,而托举向上。
让百姓知道,不是还魂的高祖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屈居方相氏,而是他身份特殊,只能借这样的使职行走,现在也要由朝廷配合他的行动,为“方相氏”赋予额外的意义。
他倒要看看,有这句应对,那幕后试图离间之人,还能拿出怎样的招数!
若他真对刘稷有所猜疑,更不会放任对方前往边境,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去与他的将领往来。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在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刘稷的表情有片刻的无语,仿佛是他的安排仍有什么不妥之处。
偏偏刘稷并无对此做个解释的意思,只道:“你有数就好。”
刘彻虽被那天罚吓得不轻,对于祖宗更多了些敬畏惧怕,仍是个好面子的皇帝,纠结片刻后,还是没把这份疑惑说出口,而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您这边地一行走得痛快,那些来您面前尽孝就学的宗室子弟,难道也要跟着您一并到边境去抗敌?这些人平日里只知吃喝享乐,骑射学得稀松平常,恐怕不仅起不到振奋军心、合力抗敌的效果,反而见了匈奴就得掉头逃命吧?”
别到时候闹出个某某宗室为匈奴所获的笑话,刘彻可丢不起这样的脸。
这次哑然的换成刘稷了:“……”
他总不好跟刘彻说,他在提出往边境避祸这个计划的时候,都忘记了还有这批人了。他真忘了。
这绝不能怪他记性不好,要怪就怪那些不孝的子孙!
前阵子,这些抵达长安的宗室子弟还给他上交束脩,以换取一份先祖馈赠的保命符,甚至时不时就想来他面前混些存在感,结果等到秋社之后,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唯恐自己成了第二个鲁王刘光。
虽然刘光没像郭解一样,丧命于供奉祭品之时,祖宗也格外体贴地让他所在的祭台距离郭解有一段距离,可是,但凡是参加了那日祭典的人都会记得,在遭到了那样的惊吓后,鲁王是如何失态地跪地乞求祖宗原谅。
丢脸丢到这份上,得被人笑话多少年啊?
还不如先闭门安分待着,别让祖宗想起自己算了。
可惜,刘稷是差点忘了这批人,刘彻时刻关注着推恩令的效果,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这批特殊的人质。
刘稷若是赶赴边境去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刘稷想了想,答道:“倒也简单,我往辽西走这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至多半年也就回长安了,这些人却不会只在长安留半年,就能出师回返郡国,代行朝廷意志,那就当我出门一趟,顺手也给他们布置了个学前考验好了。”
这些人不好安排?给他们留个作业,不就算是有交代了吗?
刘稷已从刘彻处得到了那句对方相氏地位的认可,此刻说话间更显从容。
但刘彻觉得,收到这份“学前考验”的宗室,估计是笑不出来的。
刘稷抬了抬下巴,道:“先前我与桑弘羊说,对这些宗室子弟教不了白手起家,说不得忆苦思甜,不如学学金钱运作之道,看看能否长成对朝廷有用的人才,今日我仍是这个想法。赶巧,近来是有一笔经济账,可以由他们一并核算清楚。”
刘彻听懂了他的意思:“您是说,让他们瞧瞧郭解在河内的那笔糊涂账,然后去协助各地豪强迁居?”
……
“怎么会让我们……让我们去干这件事?”
刘叡蹭的一下,就三步并作两步,站到了前来通传的使者面前,丝毫没觉得,自己当着朝廷通传的使者说出这样的话,是在御前失仪。
他自知自己有多少斤两,便怎么看都不觉得,自己还能担负起这样的重任,只得该问就问。
他连忙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个装有金饼的锦囊,向着通传之人的怀中塞了过去,趁着对方还在尴尬于收或不收的时候,他已抓着对方,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我虽在名义上曾拜郭解为师,但那都是我兄长的安排,也怪那郭解专会经营名声,竟连那么多人都被骗过了!归根到底,我久居梁国,与他没什么交情。我兄长离开长安的时候也说……”
说太祖陛下赠予罍樽之物,正是对他们的嘉奖。
刘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强忍着牙关发颤:“我想请教您一句,这安排到底与我曾拜师郭解有无关系。”
那通传的侍者没来得及答话,忽有另一个声音传来:“你问他,还不如来问我。”
刘叡眼前一亮:“桑侍中。”
他在长安已有一段时日,怎会不知桑弘羊其人。这位桑侍中凭商贾门户的出身,不仅混成了陛下的伴读,还在太祖面前颇得器重,前阵子,也正是由他负责那束脩与回礼往来。
如果说还有谁是他们这些宗室子弟说得上话,也能借着交谈探听一番太祖意图的,首选必是桑弘羊,而不是说话轻佻的东方朔,又或者干脆就曾是个骗子的李少君。
桑弘羊向着他拱手作礼:“太祖有意教导诸位,自然要将话说清楚,所以特命我来向你等一一言明这安排的用意。”
刘叡连忙伸手,做出了个向内邀约的动作:“请入内来说。”
桑弘羊瞧着他这一派如见救星的表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我稍后还要去找其他人,就长话短说了。先问一句话,你曾亲赴河内,觉得郭解这样的地方豪强,与官员关系如何?”
刘叡回忆了一番彼时兄长刘襄抵达河内的情况:“……官员送之,如送亲友。官员喜之,喜其得势!”
“这就对了。”桑弘羊答道,“虽有郭解受天罚而死一事,令豪强迁居不似早年间艰难,但在地方上,仍有官员与豪强通气,彼此都怀侥幸之心,觉得不至遭此惩处,或许朝廷律令送至地方,他们也敢替人虚报家产,阳奉阴违,反而是你等汉室宗亲如今师从方相氏之尊,必能成一番大事。”
“师从——方相氏之尊?”刘叡有些不太明白,为何桑弘羊先前说的还是太祖,现在又换成了方相氏这种说法。但他本就不算脾性强硬之人,现在见桑弘羊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没敢再多追问。
反正现在方相氏是由太祖顶着金面具扮演,那么到底是哪种称呼,应该也没太大的区别。
倒是桑弘羊的那一番话,他听明白了!
比起地方官员,他们这些诸侯国中的闲人对于周遭的情况颇为了解,又绝不会包庇那些应当迁居陵邑的豪强,正能为朝廷督办好这桩差事。
或许太祖陛下有心教导他们的道理,也就藏在了这差事之中……
“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就不是要找我们的麻烦,而是对我们格外看重?”
桑弘羊咳嗽了一声:“怎么说话呢,两位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吗?真要处置你们当中的不法之徒,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哪里还用这么拐弯抹角的。何况,若是连你这只管一方的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我这居中统筹之人又算什么?”
“居中……”刘叡顿时意识到了桑弘羊话中的意思,惊道,“您负责总办此次豪强迁居之事!”
桑弘羊含笑反问:“你会觉得,我以这个年龄拿下这份重担,是因开罪了太祖,于是不被准允跟从远行,只能留下来干这煎熬的勾当吗?”
刘叡本就已觉,自己在慌乱之下,将有些话说得大为不妥,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不,当然不会,您这该叫做年少有为!”
这当然是年少有为,天子器重!
督办豪强迁居陵邑,填实关中人口,再如何在刚摆放到刘叡面前的时候,疑似一出阴谋陷阱,那也是一项关乎天下形势的要务啊。
桑弘羊年不满三十,也无爵位在身,就能接下这份要务,显然不是遭人算计,而是备受刘彻和刘稷倚重。
有他在前,刘叡也连忙放下了对自己前途的担忧,决意先遵照着刘稷的安排,做好这份差事。
为保这份差事进行得顺利,或许他还要向兄长借用些梁国的兵马,防止那些另有倚仗的地方豪强不听他的话。
他脸上的慌乱退去了几分,小声又向着桑弘羊打听:“您刚才说,自己并不是开罪了太祖,不被准允跟从远行,不知这远行是要往何处去?”
桑弘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刘叡有点想要掉头就跑,只强撑着嘟囔:“……这话也问不得?”
“不,不是问不得。”桑弘羊道,“是你现在又聪明了起来,刚才却在杞人忧天,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过我今日前来通传的目的已然达成,不必赘言,就此告辞了。”
“我送一送桑侍中!”
刘叡权当没听到这聪明不聪明的评判。反正他之前就想不明白,太祖为何要给刘不害改名,更想不明白太祖为何选了鲁王来见证那天罚,现在也仍是不大清楚当下的情况,只管闷头办事算了。
桑弘羊亲来解释,已大略能让他安心一些。
至于太祖陛下要起行何处,就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他也很快就发觉,桑弘羊从他那里离开时,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并不是对他卖弄什么玄机,而其实是在说,刘稷要往何处去这件事,并不需要他在当时多问,反正很快,长安城的百姓都会知道。
他要到边境去!
……
“该不会真叫有些人说中了吧,陛下毕竟是太祖的曾孙,往人面前站着,就低了三个辈分,若是同处朝堂之上,还不知要让朝臣听从谁的话。为了不将帝位拱手让给先祖,只能打压对方的功绩,甚至把他从关中挤出去?”
“他也不想想,若是没有太祖陛下,又何来今日的大汉,就算不说那么远的事情,只说近处,他怕不是又要被李少君诓骗,以为对方是神仙中人,又要被那郭解欺骗,将此人当成是个名侠。”
这人话刚说到这里,忽觉周遭投过来的视线让人一阵后背发凉。
那些并不太友善的目光,昭示着这些人非但没有被他的话带着节奏走,反而对他尽是不满。
那边驳斥的话已然出口:“你这人是不是听消息只听一半?知道的会说,你对太祖尊敬有加,绝不希望看到对方遭到任何一点苛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另有想法在这儿挑拨关系呢。”
两位陛下的想法,也是他们可以随便揣度的吗?
先前的胡思乱想,不就被今日的朝廷宣告给打了脸!
有人接上了前面那人的话:“就是啊!朝廷说,将定大傩为军礼,以方相氏为尊,北上边境,赶在冬至大节之前再行驱傩大祭。说是这么说,但归根到底,还不就是由重兵护送太祖陛下前往边境巡查?”
至于为何说的是方相氏而非太祖,既有提拔方相氏地位的说法在前,那就不是打压,而是避忌了。
想是太祖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再说了,”又有一人面色不善地看向了那最开始出声的人,“真要是行打压之举,怎么会让人去边境?”
该是让人去汉中或者沛县追忆往昔吧。
周围顿时笑倒了一片。
“我看高皇帝是要亲自去边境找回颜面的!”
“只是不知道那一记天罚能直接劈死郭解,能不能也把那军臣单于劈死。”
“……这可不敢乱想啊,恐怕这神鬼之术的限制也并不少。”
“……”
但不管怎么说,有刘彻这位君主坐镇中央,有高皇帝以方相氏之名前往边地,名为驱邪,实为振奋士气,对于他们这些身在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怎么都要算是一个好消息。
另一个好消息,也已在这秋收的欢庆中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那些本应在刘稷手底下进学的诸侯宗室,行将前去督办地方豪强搬迁,以防再有郭解这样的人为祸一方。搬入茂陵邑长陵邑等地的豪强,怕是还得学一学和其他有着同样待遇的人交流往来,做不成豪强了。
还得是两位陛下强强联手,才能有这样的决断。
“咦……”有人朝着人群中打量了一番,奇道,“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呢?”
那个说什么曾孙忌惮曾祖的人呢?
他跑哪儿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围观“方相氏”出巡的人太多,转眼间就把他挤了个没影,还是他自知理亏,直接藏了起来,这一看,已找不见人了。
却不知他这不是理亏而逃,是怕再说下去,就要暴露他其实是个挑事者的事实,赶紧回去向他的主家告知这失败结果去了。
他低垂着脑袋,只觉此地虽然人少,气氛却比刚才还要让人觉得难熬得多。
直到远处一阵阵鼓乐齐鸣,顺着窗缝挤了进来,盘桓在人耳边,让人哪怕没看到那边的场面,也能想象出是一派怎样的盛景。
刘陵闭着眼睛,攥紧了拳头,却无法阻止那些声音撞击着耳膜,提醒她,之前做出了一次怎样失败的离间尝试。
倘若箭有箭靶的话,她这一击,便是在刘彻和刘稷的联手反应下,干脆连箭靶的方向都看反了。
但她实在不明白,既然刘稷的一出出表现,都已证明了他的身份,为何他真就能做到对帝王权柄毫无眷恋呢?
人道高祖洒脱,但这种洒脱,仿佛已太不合人性了。
不合……
“哇!”沿街一名孩童被长辈举过了头顶,才从半开的马车窗扇中看过去,看到了坐于车中的年轻人。他张口便是一声惊呼:“黄金!”
当先跳入他眼帘的,不是年轻人身上的华服,而是他脸上的黄金四目假面。
虽说方相氏的假面不仅威严还有些丑陋,本就是为了喝退邪祟而造,但对一个尚且没有那么多美丑概念的孩子来说,他只觉得那面具亮闪闪的,也是别人所没有的。
面具的主人又被出行的军队拱卫在当中,只剩下了尊贵与冷酷,仿佛自有一种与俗世有别的神性,又怎能不让那孩童觉得敬慕至极。
吓唬人的坏东西才是鬼怪,这不一样,这就是从他面前游行过去的神明呀!
身量不高的孩童需要坐到长辈的脖子上,才能看清这样惊人的场面,自然也分不清楚,这些随同刘稷一并出行的人,到底在军伍中算是什么地位。
他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随驾在马车旁的少年。
“骑大马,骑大马……”
顶着他的男人苦笑:“你不是已经骑着了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那匹马!”
男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终于明白为何小孩要这般激动。
“方相氏”所坐的马车旁,有一匹骏马在一众骑卫的坐骑中显得格外出挑矫健,而坐于马上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因眼神发亮显得同样卓尔不群。
对霍去病来说,高祖陛下有意往北方一行,还将他也给捎带上了,绝不仅仅是让他能有机会早些再见戍守在外的舅舅卫青,更是……更是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只觉心中热血滚烫。
他其实还远没到能出征的年纪,但当日,他向刘彻主动请缨,率领那二百卫士时,觉得自己一定能办好差事,也确实没让人失望,现在他也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仿佛自己就属于北方的那片战场。而这一行,就算没到立功之时,也一定能见证些什么,学到些什么。
总得——先对得起陛下新送他的这匹马!
刘稷转头望向了窗外,笑容藏在了面具之下。“这么激动?我看你比桑弘羊这个开始挑大梁的家伙都激动了。”
桑弘羊在前去找刘叡这些人前,还又问了他一次,说为何太祖陛下如此信他。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信任这种东西是很没道理的。若不信他,难道要相信地下的那些老伙计能一并爬上来,信审卿这样的后辈能重新做到祖宗做到的事?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又何必非要疑虑重重,不敢启用真正的新人呢。
霍去病彼时也在旁边,也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楚。
但刘稷觉得自己还是要跟他说道说道,他绝对没有揠苗助长的意思,他这位祖宗也没那么不怕死,可以在草原上表演飞车漂移。
幸好,霍去病似乎收到了他的警告,努力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待出了长安,我就冷静下来了。”
刘稷噗嗤一笑:“行吧,你出了长安能冷静下来,咱们出了长安,刘彻也能少点头疼的事。”
祖宗远在边境,只要不再来一次“白登之围”,想来刘彻会很乐于见到,自己的头顶少一个制衡的祖宗。
……
可倘若刘稷能透过人群,越过宫墙,看到此时身在未央宫中的刘彻的神情,就会发觉,这位少了个祖宗在旁的当朝陛下,表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乍看起来,现如今朝野内外一片政令顺畅,上下齐心,但再仔细一看,刘彻就有点想要皱眉了。
推恩令,原本是该在明年开始颁布推行的,提前到了现在。
虽然套了一层祖宗希望推行仁孝之道的皮,但归根到底还是对诸侯的削弱。所以像是淮南王刘安这样的人,也早一步被激起了自保之心。
迁居豪强政策,同样是被提早施行的。
虽然有天罚威慑在前,宗室协作在后,但也不是嘴巴上下一碰,就能让其顺利完成的,当中的不少交接,还需要他尽快安排好,不能完全将其丢给桑弘羊,就甩手不干了。
审卿这样的开国功臣之后,与东方朔这样的后起士人之间的矛盾,也被祖宗不轻不重地激了一下,现在是因有更令人瞩目的事情在前,才没让人再度提起,但若其他的事情步入正轨,这也是个随时会再度引发争议的矛盾。
还有宗室此次出行回来之后的安排。
祖宗有心掰扯的朝廷财政之道。
张骞出使西域的结果。
李少君被留下在长安,又能否安分办事。
……
刘彻:“……”
等等,他怎么感觉,现在的情况是,祖宗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他在这里收拾一堆烂摊子?
不,或许不能叫烂摊子,但确实是——
祖宗指点江山,他在后面忙活。
第44章
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之事!
一向只有皇帝指点下令,朝臣努力周旋的份,到了多出一个祖宗后,便什么都反过来了。
偏偏这个这里砸一锤、那里挖个坑的人还转头就走,一点不让自己身陷泥淖,仿佛他生前也曾理直气壮地干过这样的事。
可刘彻再如何郁闷,也没考虑过将刘稷“请”回来。
当他望着这一件件待办之事的时候,他看见的并不是一团乱麻,而是宗室、勋贵、寒儒、将领、豪强、方士各方人马相互牵制,数件要事环环相扣。
看似是将事情都提前发作了出来,实则仍有留给他的缓冲时间,让他能一件件解决。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的。
甚至迁居豪强入陵邑一事,交给闲散宗室前去督办,还恰到好处地压制了各方诸侯对推恩令的疑问。
各项差事同时推进,让四处都面临缺人的困境,也正好让他将自己更需要的人才提拔到高位上来。
再有刘稷这位如今头顶方相氏之名的先祖,从礼法上压着所有人,刘彻更可以大展拳脚,速战速决。
那他把祖宗找回来,让他先把某几个坑填上做什么?
他刘彻年不过三十,正当力壮神清。
或许是因祖宗仰观宇宙之大,天地之广,觉得在他刘彻的有生之年应能做到更多的事情,才用这样的办法激化矛盾,迅速推进各项政令,他又怎么能说,自己做不到呢?
这挑战,他应下了!
随同在旁的侍从忽然见到,这位当朝天子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辛辣的决断之色:“传朕旨意,再为出巡的方相氏增派一路骑卒护卫,万不能在边境出任何的差错。将朕的天子剑,也一并护送过去。”
祖宗拿着曾孙的天子剑,说什么如朕亲临,似乎是有哪里不对,但辽西、右北平等地距离长安路远,未必能收到相关讯息,还是有这一件信物,方便他行事为好。
只是希望,祖宗别再给出太多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
“方相氏”出巡的一行车马,若要抵达北部边境,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自长安,经由连通关中的直道,直抵上郡,途经云中,顺着北地防线,一路行至辽西。
另一条,则是自河东往河北,途经巨鹿这片中原沃土,再行北上。
刘稷在这两条路线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是要避开京城这处各方争斗的漩涡,为自己找个托身之地,顺便来这北方见证自己的“预言”,没必要真把自己当作是刘邦,对阴山防线从西向东都巡查一番,以平复生前怨念。
再说了,按照前一条路走,到达边境是快,但等抵达右北平时,恐怕都已至新年了。
黄花菜都凉了,还搞什么。
显示祖宗现在也只能按照人的办法挪动吗?
这入秋之后的天气,也并不尽是秋高气爽的舒畅。
自洛阳渡口渡过黄河后不久,路上就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秋雨过后,冀州便一日比一日地转凉。
刘稷原本还有点游历汉代中原的激动心情,现在也憋回车里烤火炉去了。
倒是同行的两位文臣,很是符合当代对士人的要求,不仅策马骑行的本事不差,当下也只多披了一件厚氅,仍有吹着冷风沿途谈天的好兴致。
刘稷借着半开通气的窗扇往那两人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中对他们赞叹了一句好身板。
却不知,倘若他的眼力能再好一点的话,就能看到,这两位的关系可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么融洽。
“子赣既是赵人,对冀北辽西一带的风物应当比我等清楚,何必沿路都板着张脸。”东方朔将手中的马鞭悠闲地转过了个圈,轻轻地往马后拍了一记,拉近了和吾丘寿王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你不大喜欢我,但你摆出了这样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太祖陛下有什么意见呢。”
“我没有!”吾丘寿王眉头一隆,下意识地就开了口。
他拿郭解没办法,险些让对方在刺杀朝廷命官后却能全身而退,丢了朝廷、丢了陛下的脸面,太祖陛下却势若雷霆地以天罚降罪,彻底了解了此事,还让朝廷在迁居豪强一事上,拿到了绝对的主动权。
他对刘稷佩服都还来不及,哪谈得上意见。
虽说他一向办事严谨,对于太祖以方相氏名号北巡仍有些不解,觉得此举或会造成日后对方相氏这等除灾之神的过分仰慕,但既然陛下和太祖都没觉得这当中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必多说。
他是对东方朔这人……
“你一向聪明,这我是知道的,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选在御前,前阵子的朝堂集议,也说不出那么漂亮的话,压得审卿无力还口,现在还有幸得到了太祖陛下的赏识。但既是朝廷要员,怎能总是这般做派!”吾丘寿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如何做派?”东方朔耸了耸肩,仍没多少正形,“要我着正装,持笏板,严肃着脸向二位陛下谏言,趁着备受青睐,直言京中种种仍需解决之事?或是请愿留在长安为陛下分忧,而非在此当个解闷的谈天之人?”
吾丘寿王:“……”
东方朔自己把话说得那样直白,倒是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这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才华并未能够得到尽数展现吗?
吾丘寿王少时就因善于下棋,被选入宫中为待诏,又因聪慧好学、学问见长而升迁,算起来和东方朔在御前任职的时间相差无几,却对这位同僚的行事作风仍看不太明白。
东方朔瞥他一眼,呼了口热气:“听闻你出使梁国,替梁王规劝太后的时候,说的话就颇为迂回好听,怎么现在又直脾气上身了?”
“那是……”
那是因为他先办坏了一件差事,另一件绝不能失手。
“嗨……哪来那么多规矩不规矩的,能成事就行了,而且能活着说话总比死了强。”东方朔脑袋一歪,示意向了刘稷所在的马车那边,“你若是有太祖这样的地位,坚持你那套道理也无妨。”
至于吾丘寿王觉得他是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地位?他才不管这个。
怎么不想想,或许正是他这人乐于行此君子所鄙之道,才讨人喜欢呢?
不过吾丘寿王是个聪明人,又被陛下委任来协助太祖办事,送来了那柄天子宝剑,趁着此地并非长安,二人也不在朝堂,他就当闲谈劝上两句。
当然,东方朔也没指望就能说动对方。
他一向清楚一个道理,人是很难被别人改变自己习惯的,他是如此,料来吾丘寿王也是如此。
但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在听到那句“你若是有太祖这样的地位”后,吾丘寿王先是一句“不可胡言”,便绷着脸沉默了下来,仿佛是当真意识到了什么,垂眸陷入了沉思。
东方朔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口就是一句调侃:“怎么说,觉得自己也得再提提辈分?”
吾丘寿王瞪眼:“你这话传出去,是你要挨罚,不是我!”
什么提提辈分,简直是疯子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他只是被东方朔这一提醒,又有刘稷这种对照在前,反思着早前谏言时,是否真有这样的问题,结果这好好的反思,被东方朔一句话打乱了思绪。
偏就在这时,东方朔一扶自己被风吹乱了的头冠,向着远处招呼:“霍曲长,又逮住了什么猎物?”
霍去病带着一队骑卒赶回,闻声勒马止步,认真回道:“我是去前方探路的,遇到有撞见面前的猎物,才带回来献于太祖,不是去打猎的。”
就像他对刘稷所承诺的那样,等车马行出长安,他便不是个没经过多少大场面的年轻人,而是一位会尽量保持冷静的护卫。
陛下也不仅赐予了他那匹出行的宝马,还让他领了当日演练的一曲士卒,当了个正经的曲长。
能在二百人中为首,放在他这个年纪,已是极了不得的事了。
他那一争,争出了个结果,就不能让人觉得,他年轻担不住事。
是猎物往他面前撞,又不是他分心去狩猎!
霍去病微有不快地耸了耸鼻子,试图摆出几分威严的样子,但听得东方朔当先一句是“霍曲长”而不是一句“小霍”,是把他当个真正的卫官来看的,霍去病又琢磨着,还是不跟他计较算了。
东方朔似是看出了他的情绪,哈哈笑道:“我是想说,近日天寒,也就你霍曲长带着游骑探路,能带回点新鲜玩意,若有什么兔肉鹿肉,我便厚着脸皮,去太祖陛下的面前讨口汤喝,何来说你擅离职守的意思。”
正好他也不想看吾丘寿王那张太正经的脸了,将缰绳一拨,便夹着马腹,跟着霍去病一并,到刘稷面前报道去了。
霍去病知道自己指挥不动他,也就懒得多管了。
他向刘稷汇报了一下前方官道有被水淹的情况,便向其余士卒下达了就地整顿的命令。
刘稷也乐得从马车里出来落地休整扎营,四处走动一番。
活动了一阵筋骨走回来时,见营地的篝火旁,霍去病已是熟练地抓着剥皮清洗过的兔子串上了烤架,另一旁稍小些的火堆上,则架上了一口汤锅。
刘稷忽然就觉得有点无奈又庆幸。
就他这现代人的那点生存技巧,若是毫无根基地穿到古代,就算有之前那几个周目的经验,估计也很难处理好这些杂务。和霍去病相比,他的野外生存经验更是无限接近于0。
还得是装人祖宗好啊……
霍去病不太明白刘稷此刻的深沉,他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猜了猜,大胆问道:“太祖陛下是在担心边境的情况?按照车马脚程,咱们抵达右北平时,应已到了九月中下旬,若匈奴有心犯边,基本就在这个时候了。”
太祖带来的预言,是那些狼子野心的游牧民族,会绕开云中,改取辽西,所以朝廷不仅令韩安国小心戍防,还调任了李广过去,又令卫青提前探查敌军动向,按说已是三手准备,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
只不过,他们从长安出来的时候,舅舅最新的战报还没送到御前,未知情形如何,再便是……
少年人目光中满是求知的好奇,向着刘稷问道:“您还是担心韩将军会处理不当?可我不明白,为何您会觉得,他会应对过于保守,以致更大的损失。”
霍去病张口就是一句请教。
眼前多好的机会呀,让他可以听听刘稷这位“老将”的看法。
虽然先前在长安的时候,程不识将军向太祖请教,被太祖驳回了,说的也是一句极有道理的解释,但霍去病觉得,自己现在问出的这个问题,并不涉及到将领个性的培养,应该是可以问的!
刘稷沉默地往旁边一看,来蹭口吃喝的东方朔也凑了过来,似是也要听听高皇帝的高明见解,顿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他可以糊弄过去的场合。
又如早前一般,把这个分析推到已故的留侯张良身上,也有那么点不妥,会掉了高皇帝刘邦的格调。
他总不好说,这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一边借着面前的火堆烘了烘手,一边飞快转动着脑筋,试图想出个说法。
刘稷脑中灵光一闪,忽而有了个想法。
他抬手撑住了身后的树干,仿佛坐了个舒坦的座椅,张口答道:“韩安国这个人吧,是个长于周旋,大有智慧的谋士,但从有一件事上,就能看出他这个人若为将领,还差了些东西。”
霍去病更认真了起来:“差了什么?”
刘稷:“早年间,刘武和刘启的关系处得很僵,刘武需要依靠韩安国的口才替他斡旋,对他器重有加,但后来他一朝失势,落入了牢狱之中,连狱卒都能踩他一脚。韩安国说死灰尤可复燃,那狱卒便戏弄他,说是倘有死灰复燃,他撒一泡尿,也就把火熄灭了。谁知道韩安国的死灰复燃可不是在说笑,他不仅从狱中离开,还直接就从囚徒变成了两千石的官员。”
见霍去病听得入神,刘稷继续说道:“眼见奚落过的人重回高位,那狱卒怕得要命,直接弃官而逃了,韩安国就让人转告他,他如果不回来,我就诛他三族,这么一威胁,那狱卒自然只好回来脱衣谢罪。韩安国看着他就笑,说他现在可以撒尿灭火了,见对方尴尬得发愣,就友善地宽恕了这狱卒的过错,让他回去做官了。这件事,一时之间传为美谈。但要我说吧……”
“这狱卒所为,不当死罪,更不能牵连其宗族,但一个把守牢狱之人不能平常待人,非要落井下石,那也应受惩处,不能再做这狱吏!倘若他日又有贤才入狱,却不似韩安国一般顽强抗争,反而死于狱中,那又该当如何呢?韩安国只把人当个没甚打紧的小人物放了,却还少了几分气性!”
“自武安侯田蚡去世,他这气性便更是不足了,昔年朝堂之上,竟还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这话我记得。”霍去病面露沉思,回忆道,“舅舅曾经和我说过,彼时朝廷正在议论是否要与匈奴和亲,韩将军说发兵攻打匈奴,是极不明智的决定。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
“所以他为护军将军,协同大行令王恢执行你那陛下的马邑之谋,也少了几分冲锋的勇气。”刘稷点评道,“他在朝中能举荐贤才,能审时度势谏言,在军中能谦卑待人,令士卒各安其位,但对匈奴来说,他也是一个最好打发的边境将领。”
“也就是说……”霍去病明白了刘稷的意思,“强弩之末,势有不成,是韩将军少了那接续上来的一口气,而这气性,正是决胜的关键!”
眼前的篝火,像是响应着霍去病的话,哔啵跳出了一蓬火星。
……
右北平的一处营防中,篝火边的一名士卒忽被火星一激,哆嗦了一下。
与他同在此地守夜的士卒连忙张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无事,随即咬着下唇,闷不做声地低下了头。
同僚看了他一眼。风中飘来了一句低声的点评:“古里古怪的。”
他眼底被火光照得通红,却仍未抬起头来。
古怪吗?若是这些人有他这样的经历,恐怕会比他还古怪。
他原本根本不是戍边的士卒,而是霸陵亭的卫官,是被李广“带”到边境来的。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争执。
去岁李广作战失利,不仅自己被匈奴俘虏、侥幸脱逃,还令士卒损失惨重,直接被陛下贬为庶人,回乡隐居。
但李广这样的人,就算被贬为平民了,也是闲不住的,常与颍阴侯的孙子在蓝田屏山之中狩猎。
有一次狩猎而归,又在乡间饮酒,途经霸陵亭时已是半夜。
他这位霸陵亭的卫官赶巧也喝了点酒,在劝阻李广不能夜行过路时说了句难听的话,大意便是“现在任职的将军也不能夜过此地,更何况是你这位故将军”。
李广气恼得要命,却因律令所限,只能在亭下过夜。
他当日酒醒之后,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要紧的,反正律法在先,李广也不好因为这口舌之争拿他怎么样。
谁知道,近来李广重新被启用,任职右北平都尉,不再是早先因战败被贬的庶民,而他除了带领几名亲卫先行赶赴右北平,便是向陛下申请,一纸调令,将霸陵尉也一并调到了他的麾下。
李广若是韩安国这般心胸宽广之人,他也就不那么发愁了。
偏偏他看得很清楚,韩将军能把当年奚落于他的人,当泡尿随便放了,李广却没那么好应付。
他把人调来右北平,必定是抱着公报私仇的想法。
若不是家中尚有妻小,这霸陵尉在前来右北平的路上,就想逃走算了,何必依照着任职的期限前来报道。
来到此地后他更是无比确定,自己对李广的猜测并没有错。
李广偶有两次与他在半道遇上,对他投来的都是森冷中带有杀气的目光。
他并没有直接遭难,估计是因为,当下正值韩安国与李广交接守备安排之时,李广也还未立战功,不好多生事端。听说他在前来右北平的路上,也做了件让陛下不大满意的差事,更不能擅加行动……
但倘若匈奴当真如朝廷所估计的那样前来犯边,以李广的本事,或许真能在右北平打一场痛快的防守反击,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必然不会介意,在这捷报当中,还夹着什么小人物的死讯!
许是北地的寒风吹得太冷,边卒打了个哆嗦。
忽听一旁同在守夜的人问道:“你是从关中来的,比我们知道长安的情况,那你知不知道,那位即将抵达右北平的方相氏,是什么来头?早两年间,也有冬至驱鬼的大傩仪式,但还从来没有把其列入军礼的说法啊?”
“……啊?”他愣愣地抬起了头。
“你不是吧,平时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现在巡夜还不认真听我说话……”同伴很是不理解他的反应,但还是耐着性子又说了一次,“听上面说这方相氏不仅仅是大傩主祭,还是一位朝廷派来督军的贵人,你是从关中来的,知不知道那到底是哪一位?”
他摇了摇头。
他从关中起行,前来右北平赴任的时候,刘稷还没弄出那方相氏的马甲,也没弄出天罚这样的东西呢?只靠着同僚说的这三两句话,他也不可能猜出更多了。“关中……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那就奇了怪了,哪位贵人这么无聊。这戍边之事,又不是驱邪……”
说话之人没看到,曾为霸陵尉的士卒眼睛里,忽然冒起了一缕希冀。
同伴后面说的话,也一个字都无法传入他的耳朵里。
是!从戍边来说,搞什么大傩驱邪,确实是无聊,而且将希望寄托在鬼神之事上,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对他来说,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贵人”两个字。
韩安国韩将军正要与李广配合,不会理会他的求救,但这位贵人却未必!
他想活,想要活着,那……
哪怕是逃,逃到那位贵人面前。
他也要试试争取这一线生机!
————————!!————————
刘稷:啊啊啊啊啊我说韩安国死灰复燃那个事情少了点脾气,不是说李广做得对啊!!!!!
(*)广常夜游田间,饮,还,霸陵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几何,匈奴入辽西,召拜广右北平太守。广请尉俱至军所,而斩之。——荀悦《前汉纪》
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司马迁《史记》
这两个区别在【霸陵尉醉】,醉不醉的姑且不管,这段【不得夜行】的喝止看起来是没做错的。
第45章
说这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说这是他疯了也罢,若是都到了难以活命的地步,谁还会在乎那么多东西。
何况,他好歹曾做过亭尉,不是混沌度日、只知听令的小卒,对这方相氏北巡之说,还有些额外的想法。
他不知道在长安发生了些什么,但毋庸置疑的是,寻常大巫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地位。
而且,陛下虽然是有那么一点信奉神仙之道,但从历年边境战事所见,陛下可没觉得行军打仗也能依靠于巫术,没觉得驱邪也能驱走犯边的匈奴人。
对信仰草原天神的匈奴人来说,能与神鬼沟通的方相氏地位卓然,简直再好理解也没有了。
可对汉人,尤其是对戍守边地的士卒来说,这其实是个没有多大用处的名号。
这样一来,这位方相氏的身份,就有些可疑了。
那更像是为了避免匈奴人通过关市向右北平送入暗探,获知了汉军动向,于是换了一个他们不能理解透彻的方式,将“方相氏”送来了此地!
比起陛下昏了头,他也更愿意相信,这其实是一位假借方相氏之名北上的将领。
还极有可能是一位,比李广地位更高的将领!
……
前霸陵尉烘烤着手,迟来一步地感觉到了些火堆的温度。
而后续到来的消息,也似乎是在应证着他的判断。
从渔阳到右北平数处关城中戍守的士卒,陆续得到了消息。
各处关隘提前预留出了安置北巡队伍的落脚处,配以食水衣物。
他扛着装有衣物的箱子,按捺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向着督办差事的校尉打听:“若我未记错的话,方相氏行傩,需有一百二十名侲僮随行,怎么送来的衣物都是成人的?还是说,这侲僮要在郡内重新擢选?”
“谁告诉你非得要用侲僮的?”校尉忙得团团转,没空和他多说,只简略道:“有专人先行来报,此番方相氏出巡,不以僮仆随行,而是用郎卫替代了侲僮的位置……说来也是奇了,方相氏持的兵戈都换成了陛下的亲赐宝剑……”
那校尉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后半句说成了自言自语。
但对一心求生的前霸陵尉来说,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也猛地在他头脑中炸了开来。
对上了!跟他的猜测全对上了!
匈奴人或许会因对汉家文化不甚了解,看不透这当中的道理,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这补充上来的几句话,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有这样一位贵人先至边境,只要对方不是和李广交情极好,他的小命或许真的有救了。
李将军可不是什么人缘绝佳之人。
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思量,要如何到对方面前求救。
他如今难说算不算命在旦夕,但当做灾祸将至来考虑,总是没错的。
若是等到贵人抵达此地,再扑上前去求救,恐怕为时已晚。李广也大可以说,他就是看中了霸陵尉恪尽职守的态度,才将他调来此地的,至于近日间便已明里暗里的打压磋磨,只是在进一步验证他的心性而已。以他在军中的话语权,恐怕根本不会让他有机会,把这控诉完整地说出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一把!
他要抢先一步,见到这位北巡的“将领”!
……
一阵秋雨,一次路阻,一次车马有损而更换,稍稍耽搁了些刘稷驰行边境的进程。
但当他途径渔阳,行入右北平的地界时,也就九月十七。
还比他预计的,要早了一些。
这北地的秋收,又比之中原要稍晚一些,近一月间仍在忙着打谷脱粟,运送粮食辗转于边境各城。
故而当刘稷坐于车中,踏入无终县时,还能闻到风中的谷物香气,仿佛沿路并没有消耗多少时日,与长安景象依旧相似。
但举目所见,已非巍峨的长安城,而是另一处城关。
一处有些忙忙碌碌的小城。
同在车中的微胖官员摸了摸胡髯,向他说道:“也不奇怪此地早在周时,就是有子爵封号的小国,名为无终子国。那无终山为其屏荫,山下可开良田,比之右北平前线长城之下的关隘更适于耕作。今岁三四月里有小旱,幸而入五月后补足了雨水,还能收获不少粮食。可惜啊,此地滨北海,临荒原,与中原相比还是……”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笑骂了出来:“是我蠢钝了,这话若是和寻常的使者说说也就算了,太祖陛下心中包容大汉疆土,用不着我在这里卖弄。”
刘稷呵了一声:“早闻你韩安国为人滑不溜手,今日一见,果是个说话的人才。说是说的此地大不如中原,但也算是向我展示了,你在此地没糊弄过日,起码督辖农耕,筹措军粮一事,是办得妥当。”
“不敢不敢。”韩安国垂首答道,“陛下令郑公为大农令,着有司押解军粮到此,才是此地从今冬至明年秋收间能安稳度日的保障。韩安国不敢居功。”
刘稷没接话,而是挑开了车帘向外看去。
这反应让韩安国有些不知该当如何接着往下说了。
刘稷说他为人滑不溜手,处事圆滑,那也得是先揣摩清楚了往来之人的性情,再对症下药吧。
就拿当年他为梁王说和一事,那也得是先知道了太后不会放任兄弟阋墙,梁王的贼胆也还没越过天去,才有说话的机会。
可现在算是个什么情况?
他在边境戍守,忽然就先被空投过来了一个李广作为帮手,现在又多了一位来历不凡的“方相氏”。
李广这人倨傲而有才,脾性刚硬了些,他稍退一步也就行了,正好还是文武搭配,还魂的太祖陛下呢?
京中的消息是已陆续传到了他的面前,让他从近来的各项人事任免、政令推行上,看到刘稷带来的惊人影响,也从那出言之凿凿的天罚里,知道太祖陛下的身份应当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来的只是刘稷,又没有太多朝中要员与他一并在此,他韩安国平日里的社交技巧,简直是一个也用不上啊……
在开国之君的面前,肯定是不能玩什么小心思的,那也只能从战备说起了。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顶着方相氏的名号前来前线,是仅打算用神术发威,鼓舞士气,还是有亲自上战场的准备。若是后者,他又该怎么安排。
刘稷目光一转:“韩将军看来也是军务缠身啊,现在前来接驾,还有诸多烦心事要考虑……”
他的语气不重,韩安国却是猛地后背一凉,连忙答道:“不不不,臣不敢,只是——”
只是一时之间又因刘稷的年龄不大,忘记了他这年轻的皮囊之下,藏着的百岁之人的魂魄,也忘记了伴君如伴虎,死老虎也是虎!
可他刚要把话说下去,忽然就被马车之外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少年一声轻喝发令:“拦住他!”
在前方的街角,一辆押解粮草的马车忽然就动了起来,仿佛是没看见这处的一行车队,悍然冲了过来。
霍去病更是眼尖地看到,那驾车的车夫狠狠地一记马鞭抽了出去,自己却往后一仰,蜷入了车中,仿佛正是要借着车厢作为自己的庇护。
他毫不犹豫地抄起手边的弓箭,不等其他人如何上前阻拦,搭箭在弦,便是一支箭矢,嗖的一声直冲那战马的前额而去。
但让他未想到的是,那车夫已在车中,缰绳却还在手中,一拉一拽之下,马就向着一旁歪了过去,冲向了堆放在街角的一排木箱,马与马车之间的束缚,更是不知在何时被他解了开来。
险险避开一箭的战马不知当下的情况,只知自己要从这惊变中活下性命,直接飞跳而起,试图跃过这障碍。
但这短暂的停滞,足以让赶上来的郎卫好手一把抓住了它的缰绳,把它死死地拽了回来。
而在另一侧,失去了马匹的马车直接侧翻倒地,从迅速散架的马车中,一名穿着皮甲抓着木盾的士卒翻腾着摔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那些早已吸取长陵邑刺杀教训的卫兵,便已一窝蜂地压了上来,抓手臂的抓手臂,掰牙齿的掰牙齿。
韩安国惊慌地从停下的马车中踏步而出,便因眼前的场面哆嗦了一下眼皮。
“……”
这……这是不是熟练得有些不对啊?
可在发觉,这马车的制式眼熟,那士卒的长相也约莫有些印象时,韩安国因这滑稽场面而觉好笑的心情,就已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怒交加。“混账!军中士卒何敢放肆!”
这是军中的士卒,不是什么毫无来历的人,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此地!
一想到对方这直直冲撞上来的架势,若是较真一些来算,和行刺也没多大的区别,简直是在太祖陛下刚至右北平时,便捅下了一个天大的篓子,而他韩安国也无法摆脱当中的责任,韩安国就觉眼前一黑。
郎卫已将其生擒,必要盘问缘由,更不知他张口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要命啊!!!
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乱子!
那被钳制住的人,却已完全顾不上韩安国此刻做何感想了。
士卒外逃,逃到方相氏的面前,在边境守军的管制中,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若是走动走动关系,主动接下协助运送军粮的职务,往使者驾临的方向赶去,却有可能做到。
但就算如此,他也很难有直抵近前,让人将他的话听完的机会。
唯一在贵人面前露头陈词的机会,就是直接“撞”上去。
或许是因为有这一线生机在前,求生的意愿让他的脑筋飞速地转动了起来,思索着要如何达成这个“撞”,又要如何尽力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是直接被人当成疯子一箭射死,便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他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何况,他只有豁出性命来做这件事,才能让人相信,他是真的有冤屈需要倾诉,而不是在胡乱诬告李广!
郎卫没从他的口中找到毒药之类的东西,也没从他的身上找到行刺的刀兵,终于松开了钳制住他下巴的手,他便挣扎着仰头而望,一句话喊出了口:“贵人——请贵人救命!”
韩安国跳下马车,呼吸都比先前急促了许多,若非养气功夫尚可,险些便想一脚踹向对方的面门。
饶是如此,他还是怒骂出了声:“救命?你若是需要有人救命,就不该干出这样的事情!”
“因为我要求救的,是另一件事。”
“你……”
“让他说!”
刘稷一把掀开了车帘,弯身而出,在那踏板之上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向着被扣押的士卒望去。
对方先是从马车中摔了出来,又被郎卫毫不留情地直接按倒在了地上,此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他抬起的一双眼睛里,尽是自己已越过了重重护卫,来到刘稷面前的欣喜。
泛着血丝的眼睛里,也写满了孤注一掷。
刘稷又看了眼一旁破损的马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让他说。”
他倒是要听听,这弄出了一派“刺杀但悬崖勒马”场面的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郎卫没松开对这士卒的擒拿,让他艰难地跪倒在那里,但他若要开口,已无半点阻碍,连忙扬声答道:“恳请贵人救一救我,免遭李广将军毒手!”
他深知此刻说话的机会,究竟有多难得,毫不犹豫地就将他此前的经历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周围的无终县民早已被人疏散离开了此地,并无多余的声响,安静得有些骇人。
他强撑着深吸了一口气,又为自己补充道:“行伍之人,对生死本就敏锐,若您要将我以冒犯之罪处死,我心甘情愿!总好过,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上首被簇拥在当中的年轻人眉眼冷然,静静地看着他。
在看清来人身形的那一刻,前霸陵尉心中划过了一阵绝望,谁让刘稷的身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披甲上阵的模样。
换句话说,他先前的一些猜测,完全就是错的。
但见韩将军对他是这样尊敬的态度,他心中希冀的火苗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不……不好说,或许还有机会。
刘稷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边境在传,您以方相氏之名前来北地,行军礼驱邪,但既有天家兵马护送,那就必定是某位贵人!我没有法子了,只能恳请贵人一救。”
刘稷:“那你为何不找韩将军呢?”
连那么危险的事情都已做了,他也无所谓再说下去。
他咬牙应道:“韩将军……只怕不会为了我这条性命,开罪李将军。”
韩安国被安排到右北平来,原本就带了点贬谪的意思,朝廷还在这个时候怀疑他可能会戍卫不当,重新启用李广,怎么不算是雪上加霜呢?
韩安国自己听到这句话,都没觉得这分析有何不对。
但他仍是竖起了眉头:“你并无实际证据指认李将军对你予以迫害,可知这是攀咬污蔑之事!”
“到底是不是污蔑,贵人自有定论。”他艰难地伸长了脖子,“我在霸陵亭任职无过,为何要为跟随李将军赶赴边境一小卒,不仅是小卒,还是对此地人生地不熟便要出关探查的小卒!敢问韩将军一句,这究竟是公报私仇,还是栽培干吏?以李将军早年行事作风,又会不会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让人再不敢对他出言不逊!”
若是李广复起之后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他都可以认,但这样的安排,步步索命,他却不认。
“可是……”
“他没在攀咬。”刘稷一句话,打断了韩安国刚刚出口的两个字。
他望着这满面泥污的士卒,徐徐说道:“他若知道我的身份,说出来的就不会是刚才那样的话。”
怎么还得多一句“太祖救命”吧。
那马车也不会是这么撞过来了。谋逆君主的罪名,是要牵连族人的。他再如何想要求救,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刘稷继续说道:“那他确是来找贵人求救,来抓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而且……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骗人。”
他之前光顾着应付刘彻了,考虑的是自己身份不要暴露的事情,还真没想起来这件事。但此刻人杀到了他的面前,便让他记起来了一件事。
他告诉刘彻,匈奴来犯,韩安国守不住辽西,是一句事实。在原本的发展里,正是因为辽西太守被杀,右北平也损失惨重,李广才会被重新启用,来此地为将。
一朝再度得势,李广也毫不犹豫地将调入军中的霸陵尉处死,仗着自己是朝廷必需的将才,一点没给对方以活命的机会。
而现在,发展与之相似,又大有不同。
因为刘稷的建议,李广被提前调来,这霸陵尉也被迫早一些跟来,步入了死亡的阴影中。
却也是因为刘稷造成的连环影响,李广没敢当即杀人,而是让这霸陵尉暂时活了下来,来到了刘稷的面前,向他求救……
他没说谎。若不阻拦,他非死不可。
李广容不下一个曾经在他失势时对他如此说话的人。
“可你又为何觉得,我会同情你呢?”刘稷眯着眼睛,开口问道。
“我……”
那霸陵尉才因他一句“没骗人”的判断而生出的狂喜情绪,在一瞬间就落到了底。握住他肩膀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顷刻间瘫软了下去,仿佛先前种种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希望破灭,这最后一丝精气也就被人直接从身体里抽了出去。
为何会觉得能同情……
他喃喃答道:“难道恪尽职守,拦人过界,也是要被清算处死的吗?若是这样,还有谁敢阻拦贵戚行事……”
啊,对了,现在这位顶着方相氏之名的,也是一名贵人。那他实在是不该抱着最后一点侥幸,觉得自己的性命有些价值的。
可就在他几近于绝望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在他的头顶传来了一阵掌声,当他重新聚了一口气,将脑袋抬起的时候,便对上了一道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共情的目光:“小霍,若你是他的上官,应当如何处罚他?”
一名年不过十五的年轻面容,随即跳入了他的视线。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响起:“以他所言,他在当值期间饮酒,当罚俸以示警告。他对李将军出言不当,应致歉为罚,今日他冲撞于您,险些折损军马,毁坏马车,应罚俸赔偿。但他恪尽职守,拦截触犯法令之举,又应当嘉奖赏赐。”
赏罚并举,可以两清。最多,也就是罚罚俸禄罢了。
但太祖陛下的身份无比特殊,又好像不能真这么轻易两清,还是得看这“行刺”一般的举动要如何定性。
不过若是让霍去病来说的话,这是先有李广将人调来此地的因,才有他自救的果,怎么算都是李广更不占理一些。
李广毕竟是文帝在位时就已在任上的将领,霍去病也算是听着他的名声长大的,对他的印象原本并不算差。可他随同太祖初来右北平,便见到了这样的一出,那没能来到他们面前的还不知有多少。
这般心性,就算是有了将领的那一口气,也绝非名将应有的气度!
霍去病也有种直觉,当太祖陛下向他来问询建议的时候,本质上就是对这冒死求救的小吏有了一份同情,而不是要让他为自己的失礼,送上自己的性命。
甚至称得上是对这小吏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是了,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太祖陛下在起事之前,便曾义释囚徒,以至于自己得在芒砀山中东躲西藏,本就是一位“义士”!
霍去病眼神发亮。
就听刘稷开口道:“放开他吧。这行刺谋逆太祖之罪,晚些我再来跟你算,你先跟着我走一趟,也好解决解决你和李广的私怨。”
那士卒身上的手松了开来。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伏地仰头的动作,愕然地长大了嘴巴,仿佛是难以置信他听到的话。“太……太祖?”
他是不是惊喜得太过,以至于听错了什么东西,不然为何会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但……
但韩安国韩将军没有对这句话给出什么否认的反应,跟在刘稷身边的宫中郎卫也没觉这话有何不妥,他更是在被人调查清楚了履历属实,得以换上了一身新的侍从服饰后,再度回到了刘稷的身边,看到了他手边的那把天子之剑。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还是刘稷随后的举动。
……
这一行车马直抵军营,李广接到了讯息,带着士卒来迎之时,他面对的,不是太祖对他近来安排的过问。
刘稷大步入营,在韩安国的介绍下,认清了对面来人中谁是李广,随即一把拿起了手中的配剑。
他将剑身丢给了其他人,自己则抄起了剑鞘,抬手便冲着李广狠狠地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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