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剑鞘呼起一阵风声,直冲着李广的臂膀而去。


    作战的本能,让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握住这袭来的一“棍”。


    但在抬手之际,他看到的,是韩安国朝着他瞪来的一眼,是刘稷的余怒未发,是几乎在刘稷动手的同时,便已冲上来拦截住他亲卫的宫中卫官。


    他的动作卡壳在了抬手的一瞬间。


    刘稷的一记剑鞘,就这么抽在了李广的身上。


    “你还敢还手?”


    “我没……”


    李广一声闷哼。


    只因那一记狠抽落下,并没有让刘稷解气。


    他手中剑鞘起落,又是一下抽了过去,完全没有一点留手的意思,发出了一声与身体拍击的响声。


    “……”


    李广已经傻眼了。


    对他来说,刘稷的身份并不是个秘密,也是多亏了刘稷的提议,他才能在今日赶回前线。


    在刚从长安启程的时候,他还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事。


    那时正是孝文皇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他以良家子身份从军抗贼,因斩杀匈奴首级甚多,被任为汉中郎。


    但因彼时,大汉对匈奴更多的时候还是采取防守战略,他那身武艺最大的用处,竟是陪同皇帝狩猎。


    于是彼时的孝文皇帝发出了一句感慨,说可惜他生不逢时,若是生在了高祖草创之时,投效于开国之君,何止封个万户侯而已。


    这么些年,李广始终把这句话记着,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句几乎不可能改变的“生不逢时”,居然会在今朝,以一种另类的方法实现,但在真正见到太祖的时候,他迎来的不是一句欣赏,而是一记抽打!


    难道还要让他因为刘稷先丢开了剑身,只抄起剑鞘抽人,而对太祖陛下感恩戴德,感谢他手下留情吗?


    他忽然目光一凛,自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面容,属于一个本不应该在刘稷队伍中出现的人。


    但还没等他问出此人为何会混到了那里,他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臂膀,那剑鞘一挥,抽在了他的胸前。


    按住他的人里,正有那个被他强征来右北平的家伙。


    太祖握住剑鞘的手又稳又快,仿佛全未听到周遭因李广挨打而发出的惊呼之声,但按住他的其中一只手,却像是依旧难以置信,能协助这样的一出好戏,从手心到手指都在发抖。


    偏偏李广此刻,不仅不能抽出剑来,砍了这个曾经迫使他勒马止步的混账,还得顾虑着眼前这位开国之君,顾虑着他手中的那把天子剑,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李广!”


    他浑身一抖。


    不是因为这又一下抽打将他打得剧痛。


    以他这战场上耐受刀枪的筋骨,只是这样的一击,根本不会让他身负重伤,只是觉得有人抄着利器,一下下在打他的脸。比起疼痛,更多的还是难堪。


    让他抖这一下的,是太祖含怒的眉眼。


    “乃公让你回边境戍守,是看在你还有些本事的份上,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先想着如何戍卫边境,把匈奴拦截在外,倒是先想着如何把得罪过你的人调到近前,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现在是没杀他,但你有没有杀他之心,我长了眼睛看得清楚。若要反驳,也先看看你有没有这在我面前说谎的脸皮。”


    “为将者,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被贬为庶人还不知反思,倒是逞起了横行无忌的英雄,要人如何相信,今日我抬举你让你回来,你能打好这场仗,而不是又一次变成匈奴的俘虏!”


    刘稷的话,连同他手中抽打不停的剑鞘,都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李广的身上。


    李广张了张口,本想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口。


    若刘稷说话间只是要为那霸陵尉申冤,用还没发生的事情来惩罚他,他虽然理不直气不壮,但为了维系住自己在军中的威严,维系住这边境的军心,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太祖争论上一争的。


    可刘稷话中的意思,并不仅仅是要跟他算这笔账而已。


    那当中还像有一句潜台词。


    我看好你能做大事,你却把这重新被起复之后的权势,用在了公报私仇上,让世人将来质疑的,是我刘邦选人的眼光,我怎能不气?


    打你都还算是小的!


    若以刘稷的地位,便是将李广的官职收回去,让他做回那个只能垂丧打猎于蓝田的庶民,本也不在话下。


    何况,若是李广没感觉错的话,刘稷训斥他的声音,其实远没有到“大声”怒斥的程度。


    但就是在他思量于这算不算特殊关照的时候,刘稷手中的剑鞘一歪,一记抽打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发出了“啪”的一声重响。


    风沙磨出的皮糙肉厚,都没能挡住,李广的脸上即刻间,就浮现出了一道血色的痕迹,他也下意识地发出了一记痛叫。


    “将军!”


    眼见这般侮辱人的一幕,远处不明就里的士卒哪里还能坐得住。


    就算来人是皇帝陛下派遣的使者,也不能如此羞辱驻扎边境的将领!


    可他们刚刚上前两步,就见刘稷握着剑鞘,怒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驱邪吗?”


    驱邪?


    刚才的那番疾言厉色,他们没全听清,至多就是李广的那几名亲卫,把所有的话都听明白了,也听到了刘稷瞬间变色的改口。


    他们更是看到,这位刚才还在自称乃公,居高临下训斥李广的上位者,现在手持黄金佩剑,笑得抬起了下颌,更显恣意倨傲。


    那是比起李广更甚的傲慢。


    于是这一句“没见过驱邪吗?”更是瞬间引爆了营中士卒的怒火。


    对,他们是没见过驱邪。


    起码没见过,直接抽打他们都尉的这种驱邪。


    刘稷的下一个动作,还是迅疾地抬起一脚,一点不带犹豫地踹向了李广的心口,让本已被人按着半跪的李广,直接倒了下去。


    这出手揍人的“方相氏”仿佛犹未解恨,弯腰伸手,就要去抓李广的衣领。


    但有一个人,抢在了他的前面,一把将他拦住了,还发出了一声怒喝:“够了!”


    韩安国喘着粗气,只差没上手,直接把刘稷拦腰拉扯住。


    一众本想围上来的士卒,都先停住了脚步。


    他们实是很少见到,一向圆滑自保的韩安国将军,居然会露出这样一副惊怒交加的神情,仿佛被一剑鞘打在脸上的,并不仅仅是李广,还有他。


    而这少有的硬气表现,更是让士卒原本有些慌乱不定的军心,又重新安定了回来。


    对,就该这样,怎能让一位使者,蛮横地欺负到了他们的头上。


    韩将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原来也不是个窝囊性子。


    刘稷一把推开了韩安国:“够了,什么叫够了?我来边境驱邪行傩,自是要一正风气的。这李广又是追击三个匈奴射手撞见几千大军,又是马邑之谋从军无功,又是雁门出兵撞见匈奴大军被俘虏,他是不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有邪祟傍身?”


    韩安国闻言,本就面色涨红了起来,转头一看,士卒之中还真有人因为这句话,狐疑地看向了李广,更是仿佛被气得失态,胸腔如鼓风机一般重重地起伏了两下。“军营重地,岂容这般大放厥词!我等将士守城靠的是真本领,不是你这什么运气。”


    “韩将军!”士卒惊呼出声。


    只因他们看到,下一刻,韩安国就已重新抓住了刘稷的臂膀,才不管他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不是天子的信物,又到底有没有抗议的意思,强行拖拽着他向远处的中军营帐走去。


    刘稷甩开他无果,只能怒气冲冲地回头:“看什么,还不把这需要驱邪的家伙也给带上!”


    李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都还没从韩安国这完全迥异于寻常时候的表现中反应过来,就也被拖拽着跟了上去。


    但比起刘稷这只被一人的拉拽,李广那就真的是被拖过去的。


    那霸陵尉何曾想过,自己向贵人求救的决定做得艰难,执行起来也不容易,但能遇到这样多的意外之喜。不仅“贵人”的身份,特殊到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还能见到如此非同凡响的一幕。


    他眼神发亮,趁着机会难得,壮着胆子又往李广身上踹了两脚,迫使他更快地跟上刘稷和韩安国的脚步。


    李广跌撞了一步,被推入了中军营帐,却看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韩安国已经松开了刘稷的手,刘稷站在一旁揉了揉手腕,一派亲近的语气向韩安国吐槽:“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现在用的又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连前阵子在京师布置祭坛,都能喘上个三五回,我看都不如我生前最后一次亲征时候的体魄,你拽那么急干什么,为了显示你韩将军并非只是个儒生,也武力尚可吗?”


    韩安国连忙讪笑请罪:“这不是您说的吗?要令军中见到,贵人入营,与李广起争执,却不能真让营中上下军心动乱,彻底变成一团散沙,还需要由我暂时充当一下主心骨,拿出点强硬的表现……”


    他或许是个演戏,尤其是表演嚎啕大戏的好手,但还真不敢保证,能完全做到刘稷所说的需求。


    那也只能先有什么样就上了对吧?


    高皇帝胸襟宽广,必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些。


    刘稷也确实没有跟韩安国较真的意思,冷冷地瞥向了站定的李广:“听明白我们两个人的意思了吗?”


    李广面上的伤痕未消,深深地看了韩安国一眼,又转回到了刘稷的身上。“……苦肉计?”


    “或者应该说,是引敌入套。”见刘稷摆了摆手,韩安国连忙开口答道。“匈奴去岁才有大败,今年确如卫将军所探,有举兵辽西之势,但或有趋利避害之虑,听闻李将军抵达右北平,便要更换进攻的方式。”


    李广眉头一皱:“那又如何?”


    刘稷冷笑:“那又如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我大汉边境辽阔,守军却只有这么多,若被匈奴破关,先蒙受损失的便是汉室子民,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们给他们让出这个豁口,引此地为靶。我刘稷在此,何惧于他们!”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李广目光一动。


    他此前虽没有听过这句话,但这话实不难理解。作为将领,他比谁都明白,在汉匈之间,防备与进攻是并不对等的。


    而原本的辽西一带,因韩安国驻守,比之程不识严防死守的雁门更有进攻的性价比,现在却因他来此耀武扬威,填补上了一份空缺。匈奴战略多变,还不知是好是坏。


    由“方相氏”使者来打破这刚刚补上的优势,或许正是一条破局之法。


    这办法又是由刘稷这位太祖皇帝提出来的,他在没有更好办法之前,必须遵从,但是……但是他不明白!


    “匈奴与我大汉的关市未绝,自马邑之变后,他们更是时常借关市探听我方动向,是能寻机诱骗他们。但我又不是不知变通之人,为何不早做告知,非要把这一顿打给落实了?”


    需要让那霸陵尉也一并动手打他吗?


    刘稷怒瞪向他:“混账!”


    霍去病几乎是在刘稷怒斥之声出口的同时,便已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截断了李广的退路。


    刘稷眼如寒星,步步紧逼而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之前的那番话都是表演给外人看的了?就连那驱邪之说,我看也很有道理!你今日挨着打也非要昂着脑袋的死不认错,也真适合让人连带着传到匈奴去!”


    “若不是还需你戴罪立功,扛住匈奴的入侵犯境,我真应该让人再打得重一些,好让你知道,你为何迟迟不能封侯!”


    他不管李广听到这两句毫不留情的话后,是怎样的表情,大踏步走向了营帐的主座,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哪怕正如他所说,他此刻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这贵族子弟多年间并未好生训练气力与骑射之术,让他来到边境也无用武之地,但他眉眼沉沉地坐在那里,有这一番先发制人的诱敌之计,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君主气度。


    “韩安国,你为此地主将,李广为副,辅其防守。”


    “小霍,你带一路人马,速将此地的情况报于卫青,让他写一份御敌之策,送来与我过目。”


    “二位将军……”刘稷看着韩安国与李广,“还有什么意见?”


    第47章


    还有什么意见?


    韩安国都配合刘稷演这场戏了,自然是从他的角度判断,刘稷的这出搅浑水没什么问题。同来的东方朔与吾丘寿王也觉此举明智。


    至于李广……大汉开国之君·提携他的贵人·持天子剑的上使·刘稷想干点什么,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不仅不能改变,他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说的有一句话,错得太厉害。


    他俯身拜道:“臣,叩谢太祖指教。”


    刘稷摆了摆手,没有多话的意思,但在李广行将掉头离去时,又忽然张口叫住了他:“再在营帐中待一炷香,再出去。哪有争执只争这么片刻的?”


    虽说刘稷用的是个肩不能扛、力不能开弓的无用宗室子弟的身体,李广仍觉身上脸上挨打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这一炷香的时间也实在有些难熬。


    刘稷信手就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了两卷军中调度的备案,慢吞吞地看了起来,却似乎并没有对军中安排再多指手画脚的意思,只看不说,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说了一句“去吧”。


    韩安国与李广对视了一眼,难得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点共患难的默契,相继退出了营帐。


    刘稷头也未抬,听到二人的脚步声远去,才微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好样的,这初来右北平的先声夺人,他算是应付过去了!


    在前来边关军营的路上,他就已经与韩安国大略商榷决定了这一出。


    但这么做的理由,却不完全是他刚才和李广说的“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他还有他自己的算盘。


    闹了这一场,今日营中必要传出这样的流言。


    “方相氏”贵人与李广互有龃龉,于是在入营的第一日,就仗着自己手握天子剑,与李广打了起来。当然,可怜的李将军是被单方面殴打。


    作为此地统帅的韩安国,虽因靠山倒台、留守边疆而变得小心翼翼、做事越发圆滑,但他更不希望看到有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干扰边防,当即硬气了一把,将方相氏囚于营帐中。


    恼羞成怒的贵人因只带着一批宫中郎卫,无法抗衡手握军队的韩安国,于是派遣霍去病带着一队人离开,去搬救兵了,势要把这个场子讨回来。


    哈哈,这样一来,他在营中士卒心里的印象,就是个不通军务的混账,被韩将军勒令不得外出。


    事实上他大道理会说,但也真的是不通军务。这么一来,他的许多表现都能说得通了!


    被韩安国强行禁足待命,更能完美地掩饰住他不通骑射的事实,还能让大多数军中士卒并不知道他的样貌,只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这不就更好了吗?


    而李广先被他打了一顿,韩安国也被他这等手笔震惊了一番,无论如何都不会在短时间内质疑他的祖宗身份,反而会对他崇敬有加……


    既然禁足不是真的禁足,刘稷自己的日子就绝不会难过。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一声重响。


    抬头就见,那曾任霸陵尉的士卒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向着他行了一个重礼。“狄明叩谢太祖圣恩,愿赴汤蹈火以报。”


    他是真的没想到,刘稷当日在无终县说的,会让李广吃个教训,竟然并不是对他的一句敷衍之词。有太祖的那一番训斥,只怕李广但凡不想再挨一顿打,就绝不敢再随意找理由,弄死这个开罪于他的人。


    哪怕要跟他仔细算算之前的莽撞之罪,他也认了,起码是死得明白。


    他其实仍不太看得明白,太祖陛下看向他的目光里,到底含着怎样的思量,但贵人自有贵人的考虑,他只需记住这份恩情,想办法报答就是了。


    “赴汤蹈火?”刘稷搁下了手中的卷宗,认真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应该从刚才的话里听明白了,我不全是因为你找上门来,才对李广予以惩处,不全是为了升斗小民的公道。”


    “是,卑职明白!”狄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对太祖陛下的感激。若不是太祖有心怜悯,他早在无终县时就该被押解入牢狱,又或者是在刚才,便被当作安抚李广挨那一顿打的礼物,而不是如此刻一般,还能跪在刘稷的面前。


    身为帝王,哪怕是已故的帝王,也该当先权衡一个人的价值,这一点也没错。


    “你胆大心细,为求自救也算敢作敢为,冲着这一点我可以帮你,也能让你重回军中,在韩将军麾下得个符合你履历的职位,待得右北平战事结束,是去是留自有安排,再多就没有了。倘若你于军中再与李广起了争斗,还影响了此番会战匈奴……”


    “卑职既要效死以报太祖,便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狄明连忙指天发誓,语气认真得让人不必怀疑他的诚意。


    刘稷眼露笑意:“好,那也不枉我,救你一命。”


    ……


    狄明自军帐中离开时,脚步还有些飘忽,仿佛这几日间的经历,对他来说就如做梦一般,格外不真切。


    但背后那道隐约还俯瞰于他身上的目光,又让他很快站稳了脚,向着军营的一个方向走去,预备完成此前押送军粮的人事交接。


    他看得出来,太祖陛下对他这句效死的承诺,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或者说,对于那样一位上位者来说,也并不指望一个随手救出的人,能为他带来多少帮助。


    可最起码,他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只不过,报恩不是件容易的事罢了。


    ……


    靠!好像比起报恩,更难做到的事,还是当个守口如瓶、配合演戏的边境小卒!


    狄明表情扭曲地听着同住一大铺的士卒议论着白日里李广挨打的事情,干脆闭着眼睛,用被褥蒙上了脑袋。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一个知道真相的当事人,还需要听着这些越传越是离谱的谣言,却不能开口澄清。


    “……李将军这个人,是有点高傲过头了,但也不是一个连战场都没来过的人,可以随便动手殴打的。”


    “就是啊!听听这人什么身份,方相氏!行傩的!这样蔑视边将的人,真能为人驱邪吗?阵仗倒是弄得挺大的……”


    “嘘,轻声一些,别把话说得这么大声。毕竟有郎卫护送,还有陛下御赐的宝剑呢。”


    “那还不是被韩将军先扣押了下来?”


    答话的人高兴地笑了一声,狄明气得在被窝里转了个方向。


    后面的声音却还在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中。


    “早前还觉得韩将军有些太过温吞,面对匈奴讨不了太多的好,今日才知,他也是个有气性的人。”


    “是啊,他若是放纵使者这般胡来,我们还是趁早想办法换个去处戍守为好,但他宁可冒着开罪贵人、违抗圣旨,也要保全军中秩序,就冲这点,咱们就还能跟着他混!”


    “韩将军原本就是个明白人……”


    狄明:“……”


    他果然没有太祖陛下的境界。


    难怪太祖能成大事啊,对这等转眼虚名压根不曾放在心上,宁愿先做这军中的罪人。


    就连同样知道安排的韩安国也忍不住在听到营中的各种声音后,抹着冷汗又向刘稷问了一句:“您真的不在意这些吗?”


    说实话他有点在意。他的名声有点太好了!这跟他韩安国一贯以来的处世之道,简直是背道而驰!


    刘稷满不在乎:“你连这点名声都接不住,还肖想什么相位?”


    韩安国:“……”


    这话说得未免也太直白了些。只能说,还好说出这不客气话的,是陛下的祖宗。


    可刘稷的下一句话,又岔开了他的思绪,让他来不及多想那么多了。


    身着简装便服,披着冬衣的年轻人,被城关上的火把照亮了冬夜里一双年轻的眼睛。他竖起手指,立在了耳边:“你听。”


    听什么?


    听营地的风声里,混着士卒的那些讨论,让刘稷直到夜半,才能出来透透风。


    听临近边城,用于汉匈贸易往来的关市内,这行事过分的方相氏使者的种种传闻,仍在发酵。因此地远离京师,尚不闻太祖复生的传闻,于是对使者的身份又有了诸多猜测,若写在纸上,必定是一出格外精彩的野史。


    也听……


    在右北平西北方向数百里外的一处水泽林地,正是匈奴东部疆域统帅左谷蠡王九月“蹛林”之会的所在。


    牛马群聚,羊群入圈,而在篝火最盛处,一派觥筹交错。


    “喝!我等先满饮此杯!”


    军臣单于并未参与此番“蹛林”之会,与左谷蠡王东西分治的右谷蠡王,也因氐羌有变无法来此,左谷蠡王伊稚斜,就是此地的最高长官,坐于上首,满意地发号施令。


    骨制的酒杯,在这声满饮的口号中,各自撞在了一处,碰出了稍显浑浊的酒水,但在火光的照射下,这点酒水上的不足,也混淆在了光影之中。


    一名魁梧的将领一口闷下了酒水,信手抽出了绑在腰间的猎刀,割下了一块面前的羊肉,对这宴饮之间的气氛大是满意,哈哈笑了出来。


    伊稚斜举着酒杯,朝着他虚敬了一下:“你笑什么?”


    那将领笑道:“少见您这般高兴,必是有我等都能听的好事,我作甚不笑?”


    “哈哈哈哈哈……”伊稚斜被这句话给逗笑了,“还真是少见你这家伙也能这么会说话的。去,把我库中的那十匹绢给他送过去,当他今日先中了个彩头!”


    “我才不要这个。”这将领说话直接得很,“您那十匹绢,是从哪里得来的,我还不知道吗?昨日我到时,还见商队从关市而回,必是拿我们的牛羊马匹,跟那群汉人换的!”


    “哦,与他们换不好吗?”伊稚斜眉头微动。


    “当然不好!”一名同样刚喝了一大杯的将领,把酒杯往草垫上一搁,就跳了起来,“咱们冒着风霜,在塞外放牧多时,才养肥的牛羊,到了汉人关隘,却还不如那单薄一张绢帛,说是说的什么养蚕抽丝、摇车纺织不易,但咱们怎么知道真假?也别费力去交换了,就该直接动手去抢,让大伙儿都肥一波!”


    “是是是……”


    “直接去抢得了!”


    本来这蹛林之会,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看,九月之时能聚集起多少兵马,今日彼此一看,去岁龙城之变,根本没让他们有多大的损失,反而让他们更有了洗雪前耻的决心,那又为何还要犹豫?打就是了!


    伊稚斜抬起了骨樽:“诸位可否先听我一言?”


    欢呼起哄邀战的声音为之一歇。


    这位左谷蠡王乃是老上单于之子,军臣单于的亲弟弟,在今时的匈奴地位斐然,又加之本事不小,这左谷蠡王的位置坐得稳当,在场的各方部落首领与王庭将领,都要尊敬他几分。


    一见他摆出了一派严肃的模样,众人也彼此相望,唯恐是他们先前的哪一句话说得极是不妥。


    却见伊稚斜忽然拍案而笑:“诸位有此作战之心,我也还你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当年马邑之战,我军有草原天神庇佑,得雁门尉官告知汉军埋伏,让他们那三十万大军做了无用之功,让中原的小皇帝气恼地斩了他的大行令,今日我们却已能从汉军关市处探知他们军中的动向。这如何不算好消息?”


    那最先出言的将领眼珠一转,“我看您的好消息,不止是如此吧?”


    伊稚斜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当然不止!近日汉朝皇帝把李广调到了右北平,原本让我们这秋后行动变得麻烦了些……”


    “他有什么好怕的!上次还被咱们俘获了,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咱们想要活捉,把他送到单于的面前,他都坟头长草了。”


    “听我说完!”伊稚斜目光一凛,瞪向了下方。


    他的脸一半隐没在烛光之中,一半沸腾在篝火里,让短暂抢白的人顿时呼吸一滞,垂下了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伊稚斜高声冷笑:“可现在,他也遇上麻烦了!”


    “我兄长担任单于位置的时间,比那小皇帝的年纪还大,也难怪他出此昏招,把个名号方相氏,自称会驱邪的方士送来了边关,作为朝廷的使者,还在抵达边境的第一日,便把李广给打了。那韩安国强行将这使者关押了起来,却也没能拦住,那使者已派人告状去了。诸位说说,这算什么?”


    在场众人都听清楚了在边境发生的内讧,当场便有人的脸上浮现出了狂喜之色。


    李广或许是一位有本事的将领,韩安国也非庸才,但如果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处处拖他们后腿的朝廷使者,让他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本事,有再多将领坐镇的边关,也都不过是个筛子。甚至还会因为守军的聚集,在临近此地的城池中,都有着数量不菲的物资。


    既要过个好冬,抢的就是这样的人!


    伊稚斜的神情愈发猖獗:“早年间,中行说做我授业老师的时候曾说,汉人贵族尽是些不做人事,欺压贤才之辈,才让他空怀抱负,却随和亲公主远赴草原,今日看来,仍是如此!”


    “当下酒会正好,我也请诸位听听,那方相氏究竟说了何等可笑的话。你们可知道,他竟说,李广最应该被驱一驱邪,因为他总是撞上我们的大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席间,响起了各种笑声。


    好,真是好荒谬的理由。更是一个能让他们这些人笑出来的理由。


    李广总是能带着少少的兵马,遇上他们多多的人,怎么不叫一种走背运呢,现在……


    “现在咱们正要冲他而去,那李广却才被人当众打了一顿,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过来,正常领军作战,岂不是真要把这方相氏的胡言乱语给坐实了?”


    “只怕那韩安国也正在头疼呢,把个长安来的贵人拿下了,要如何向汉朝的小皇帝解释他的行为。”


    “见过给我们机会动兵的,还没见过这么给面子的。”


    “哎你们说说,这方相氏该不会也想如当年的雁门尉官一般,到咱们这儿混个天王的名号吧?”


    “也不是不行吧,听说汉人的大傩,是要方相氏率领百多人跳舞的,明年新春之会,咱们就让他来领人起舞好了,也叫单于看看汉人使者的舞技。”


    “……”


    一众笑声之中,数名将领离席而起,来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我等恳请率军作战,直取边关!”


    看呐,这正是对他们而言,上好的出兵劫掠机会!


    第48章


    “战!为何不战?”


    助长此间战意的并不只是此间的酒肉,还有历年汉朝秋收之后他们的狩猎“习俗”。


    伊稚斜眼见自己的这一番陈词,让麾下各部有此表现,更觉得意了起来。


    “汉朝那小皇帝年岁渐长,自觉羽翼丰满,我们若还只挑着他们的戍卫薄弱处进攻,岂不是真要让他觉得,他能防得住我草原儿郎的铁骑。若不将他打痛,他还真觉得,似去年那般出兵,能让我们被他吓退。”


    “说的是!”座中人喝红了脸,也喝红了眼。


    “所以咱们就该冲着他们看似有人守卫,实则一团散沙的地方,直接杀奔而去。他们在边关内斗,我们却正值马肥力壮,且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马背上的霸主。”


    伊稚斜嘴角上扬,也又一次举起了酒杯:“我已让人去探查周边,如无意外,确认汉军援军难至,那我等便在半月之后,兵临关城!这一次,不得留手,若有俘获的敌军将领,杀!”


    “杀!杀!……”


    杀声四起,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歌舞也响了起来。


    方才向伊稚斜请战的数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或是两两上马,追逐奔行在营地外围,以木栏之上的火把为箭靶,较量起了箭术的高下,或是在营地中央的那处最大的篝火前,比拼起了角力之术。


    随着部落迁徙抵达此地的匈奴人,已在这数日筹措中恢复了体力。现在见着这般景象,各自鼓掌叫好,一片热闹。


    在这一片热腾喧天中,只有北方的土地是冷的,以及上首伊稚斜的眼神是冷的。


    或者说,是炽热的野心烧到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冷酷。


    他对这次出兵的慎重,远比他在言辞之间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


    但这种慎重并不影响他出兵的决心。


    甚至,就算没有从右北平方向传来的内讧线报,他也是一定要打这一场的,还一定要打得轰轰烈烈。


    草原之上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就像此刻,篝火映照的天穹中,只有浮动的星斗。


    所以匈奴人中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


    今年岁正,各部首领齐聚单于庭时,他就看得出来,兄长军臣单于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五月的龙城之会,也未见他出席,更可以作为一个例证。


    这实不奇怪。


    要知道,这已是军臣单于统御匈奴的第三十三年,正如他向面前这些青壮将领所说的那样,这个时间,比刘彻的年纪还大。所以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他已算长寿的了。


    若是他在明年就病死,都能算是寿终正寝。


    可死去的人只需埋骨王庭,受人祭拜,活着的人却需要考虑更多的事情。


    比如说,由谁来继承单于的位置。


    军臣单于的年纪不小,儿子也就没那么年幼,无需行兄终弟及之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单于的头衔,会由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继承。


    但伊稚斜身为军臣单于的弟弟,单于之下的第一人,自认并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他想要权势,想要地位,想到的不仅仅是左谷蠡王的名号,而是成为那匈奴王庭真正的主人!


    他也不指望在他兄长病逝之后,王庭贵族中会忽然涌现出一大批拥戴他继位的声音,只能由自己去争这个位置。


    而既要去争,就需要有一份足够卓越的战功,来让人相信,他确实要比于单更适合那个位置。也需要一份足够的利益,让别人继续跟着他掠夺起家。


    李广和韩安国,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上位之功!


    而右北平,就是他送给那些未来部将的礼物。


    真是,多谢那位汉朝的小皇帝了。


    ……


    若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他估计非得和伊稚斜掰扯掰扯,什么叫做小皇帝。


    等翻过年来,他就二十九周岁了,正是一位帝王手腕更加成熟、处事越发老辣的时候。


    哪怕,他现在的动作相当之幼稚。


    卫子夫实在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陛下刚下朝不久,才换下了身上的衣服,便又蹲到了刘据的面前。


    六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有了些想要说话的欲望,不过从喉咙里发出的还只是一些“啊啊”“喔噢”的声音。


    这就比之前只知道哭笑的时候可爱多了。


    刘彻觉得,这样的反应起码看起来聪明些。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在卫子夫看来非常之难评的父子互动。


    刘彻将衣上的六彩大绶单独解了下来,当做玩耍的道具在刘据的眼前晃荡,却在刘据将要爬过来抓住的时候,直接伸出一只手,抵住了刘据的动作,让绶带停在了距离他咫尺的位置。


    刘据恼怒地“啊——”了一声。


    刘彻却在他面前笑了出来。


    卫子夫努力忍住了想对陛下这不靠谱行为说上两句的冲动。“……陛下不是说近来忙得很吗?”


    怎么还能忙到把刘据当消遣呢?


    看来还是刘稷从长安离开前,给陛下他留下的差事太少了。


    刘彻轻咳了一声,把绶带塞入了刘据的手里,在这秋末更显舒适的软垫上一个翻身躺了下来,任由刘据顺势倒在了他的肩侧。“再忙也得休息吧。再过几日还是贺岁大典,忙碌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要是刘稷还在京师,他倒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件麻烦事丢给他,看看祖宗还能变出些什么花样。


    不……不对。


    他不应该这么想。


    刘稷这活祖宗在的话,天知道他是不是又能想出什么理由,让刘彻来帮他写发言文稿,并用超级加辈的语气,把它打回来,要求重写。


    又或者选择一个幸运朝臣,作为他这一次阎王点卯的对象,让大汉的元朔二年有一个异常精彩、印象深刻的开端。


    再不然……


    算了,不敢想,不能想。


    还是由他自己好好主持一场岁首大朝吧。再由皇后接见内外命妇,完成这新年仪程的后半段。


    “说来,这是你头一次要以皇后的身份主持新年典仪,可有什么需要人协助的?”刘彻抬眼看向卫子夫,开口问道。


    卫子夫摇了摇头,“陛下早在封后之时便已问过妾相似的问题,自卫夫人变成卫皇后,能否经得起风雨,担得起重责?既能学,便无有不敢。”


    她声线温柔,语气里却自有一番坚韧。


    刘彻闻言神情一缓,赞道:“好啊,好一句既能学,便无有不敢。若是那些朝臣也都有你这样的态度,朕又何愁人才不足,还要劳烦祖宗从地下还魂,来教这些故步自封的家伙!”


    卫子夫望着他,忽然掩唇笑了出来。


    刘彻:“你笑什么?”


    卫子夫:“笑太祖陛下在长安时,陛下觉得他是个麻烦的祖宗,他往边境去了,您又觉得他应在京中了,三句两句便又扯到了他的身上。”


    刘彻把头一转,“我才没有。上面没人对朕的诏令指挥插话,舒服得很。”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刘彻最喜欢的,莫过于聪明人的对话,更喜欢从对话交锋碰撞里,得到些新的灵感。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聪明人却不多,有新鲜想法、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聪明人更不多。


    反倒是这位生前无缘一见的曾祖父,因为要让他提着心神应付,自与他人不同,最让他有过招的乐趣。刘彻也确实从他身上学到了些东西。


    或许还没到觉得人走了就想念的地步,也算得上是“不大适应”了。


    以至于他在皇后和刘据面前嘴硬了两句,真从椒房殿中出来后,随侍的宫人就听到了他的吩咐,正是摆驾前往刘稷的住处。


    李少君乍听刘彻到访,直接就在弟子目瞪口呆的目光中躲进了壁橱,唯恐这位当朝天子是趁着刘稷不在,来跟他这个骗子算账的。


    指不定就是刘彻又看到了那盏齐国传下来的器物,被又一次提醒了李少君的坑蒙拐骗之事。


    可李少君很快就从壁橱外听到了弟子的轻声提醒:“师父,陛下没来找您,他直接去太祖的书房了。”


    书房?


    李少君缓缓地探出了个脑袋,脸上的皱纹打起了褶子,“他去书房干什么?”


    这就不是那些弟子能知道的事情了。


    刘彻也确实没有来找他们麻烦的意思。


    他合上了书房的门,目光便已在此地逡巡了起来。


    书架上堆放着不少杂书,连淮安王献上的《鸿烈》都在其中,让人很难从书目中推断出,刘稷在看这些书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想法。


    刘彻信手翻开了几卷,不免有些奇怪。


    按说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在太祖故去之后才写出来的,就算他在地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也不能如背后灵一般,跟在别人后面看完整本书吧?那这些新鲜的书到了他的面前,他就完全没有留书批注的想法吗?


    刘彻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在父亲那里看到过一卷留有太祖笔墨的书……


    到底是死后改了习惯,还是他有意为之,避免被人从字里行间发觉出问题呢?


    刘彻信手将拿着的一卷竹简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多疑的雷达又一次动了起来。但也就是在将书卷放回之时,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书架的一角。


    在那里的一堆竹简之下,垫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卷,显得与其他东西大有不同。


    刘彻当即抬起了它上面的竹简,将这张羊皮卷抽了出来,快速地展开在了面前。


    下一刻,他便因眼前所见之物,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一张寻常的画幅。


    在这张羊皮卷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压缩到几乎模糊、难以辨认笔触的小字。


    但只需一眼,刘彻就能从中间部分无比熟悉的图案认出,这正是大汉的疆域地图!


    可这张图上的线条,却并未止步于刘彻已知的疆土。


    在云中雁门以北,有着漠南草原的星星点点,直联通向漠北的湖泊与山峦,一路绘到了一片起伏的群山标记。


    再如何模糊的字迹,也难以阻止刘彻认出,其中有着“狼居胥山-匈奴王庭”八个大字!


    往西边去,大地绵亘,足有汉土的三四倍大,有一条从河西穿过去的虚线,一路连接到了一块大湖边的土地,标着他认不出来的鬼画符。


    东面的海洋间散布群星,间杂着琉球、倭这样的字样。


    南边,西南边,海的对面……


    刘彻目不暇接,眼神震颤。


    ……


    当日,他曾经问过刘稷一个问题,问的是大汉四方疆土之外的种种,高皇帝是否也能在地下看到,那些地方又是怎样的风貌。


    当时刘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如这张未知真假的地图,也被祖宗先压在了书架的深处!


    第49章


    李少君被人拎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两眼还是发懵的。


    一想到刘稷这位祖宗不在长安,没人能再次轻描淡写地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直接两眼发直,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坏了,情况不妙。


    要是早知道留在长安也不安全,他就应该跟着刘稷往边地去……


    “把东西给他!”刘彻冷冷地向一旁吩咐道。


    李少君低垂着的脑袋面前,就多了一张空白的羊皮卷,以及一支墨笔。


    他更加惊恐了:“……陛……陛下!草民在牢中时,已写过认罪书了。”


    刘彻拧着眉头,怒视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家伙:“谁跟你说,我是要你写认罪书了?我要你在这上面,把疆域图画出来!”


    李少君:“我这就……疆域图?”


    他更困惑了。画疆域图?为何陛下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李少君试图如早前揣测人心行骗时的操作一般,从刘彻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即便这位陛下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他依然难以从这张深沉莫测的脸上,看出多少端倪。


    算了,让他画,那就画吧。


    李少君哆嗦了一下手,努力定了定心神,抓起了眼前的这支笔。


    他一边小心地落笔,先定下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这个人阅历丰富,走南闯北多年,虽不敢保证能将疆土边界的轮廓都画得原模原样,也起码能将天下知名州郡的位置画对。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望着面前的线条与文字,自觉再如何搜刮肚肠,也无法再往上补充出半点东西,便恭恭敬敬地将答卷呈递给了刘彻。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等着他画完的这半个时辰内,刘彻不见半点不耐,而是捧着一开始就在他手中的羊皮卷看得入神,还是李少君的答卷被送到他的面前,反让刘彻一惊。“……画完了?”


    刘彻往那张墨迹未干的地图上瞥了一眼,便说道:“那你走吧。”


    “走……”李少君又吃了一惊,却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掉头就走,生怕走慢了一步,刘彻就会撤回刚才的话。


    刘彻甚至没多看李少君一眼,而是重新聚焦在了书房中发现的这张地图上。


    李少君给出的这份答案,与这一份让他大开眼界的地图,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份方士为了再度行骗而拿出来的诱饵,想要效仿当年诓骗秦皇一般,用东海有仙岛来欺骗于他。


    那确实是刘稷留下的手稿。


    可为何,刘稷在明知留于人间的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打算把这地图给他呢?


    以这地图的北边为例,倘若汉朝边郡与匈奴王庭之间的相对方位,绘制得并没有问题,那么汉军大可整顿兵马,聚集粮草,伺机出兵,以图毕其功于一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等到匈奴先行进攻,才能与他们相抗。


    又倘若在穿过南越国后,还能见到这样一片土地,也有着南方的温暖气候,说不定他也能从中受益。


    又倘若……


    总之,先让他刘彻知道天地之广,对大汉来说利多弊少。


    可刘稷做出的选择还是自己前往边境一观。


    若非他刘彻忽起兴致,来到了刘稷的书房之中,这份地图便将继续被覆压在竹简之下,无从得见天日!


    一想到这种可能,刘彻就已顾不上再想刘稷的批注字迹一事了,只专注想着祖宗的用意,想着这份地图上暴露出的太多讯息。


    他目光一沉,低声自问:“难道是因为,他觉得我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要从边境士卒的表现中,再过个评判?”


    这好像还真的有这个可能,也对上了刘稷说的那句“此一时彼一时”!


    ……


    刘稷跺了跺脚,仍没让自己发冷的脚心暖和起来,只好将本已收紧的领口,用手再扯紧了一些。别管这个动作到底有没有带来些许改变,从心理上来说,总算是好受一些了。


    “要是此刻身在关中就好了,起码有关中周围的群山阻挡,也就没那么冷。”


    如刀的朔风直往人脸上刮,偏偏这还是一个没有羽绒服,没有棉袄的时代,就连木柴牛粪这样的助燃之物,也不能无节制地供应。


    翘首以待匈奴来袭的大戏,又是由刘稷亲自开场的,于是,近日间的更多火炭都被送去了锻造军械的铁官,以便让渔阳、右北平、辽西三郡的边关要塞中,再添一批冶铸的箭矢。


    刘稷只能将双手捂在嘴前,向手心哈了一口热气。顺便苦中作乐地想,在这边关军营里待着,也不算是全无坏处。


    起码这里的人不像刘彻一样疑神疑鬼,质疑他的祖宗身份。


    天知道应付那个难搞的“曾孙”,他每天需要多消耗多少脑细胞。


    就连跑到这边境来,他都需要担心,刘彻会不会跑去翻找他的书房,从他不喜欢留下把柄的表现里,发觉出什么疑点。


    为此,他甚至不得不掏空了脑子,把他之前在游戏周目里见到过的北方地图,和他记忆里的世界地图,糅合到了一处,弄出了一张不太完整的地图,画在了羊皮卷上。


    一时之间也分不太出,刘彻是那个喜欢找茬的老板,他是那个神机妙算、努力应付的员工,还是——刘彻是个极有上进心的员工,而他是个擅长画大饼的老板。


    但不管怎么说,空空如也的书房里,有了这样的一枚重量级炸弹,就不信刘彻还能想起来找他其他的问题。


    也正是依靠着这一记后手,他可以暂时安坐边关,不必担心他当着当着被禁足的方相氏,会突然有使者带着圣旨跑来,说要把他拿下……


    物理意义上的寒冷,真不算什么。


    但是,见他又哆嗦了一下,同在此地的吾丘寿王还是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您若觉寒冷,实不该穿着现在这一身,大可回营帐中去。”


    吾丘寿王是真心诚意提出这个建议的,谁让刘稷此刻穿着的,不是带来边关的毛皮厚氅,只是一件边地士卒的粗服。


    许是想近距离感受一下边关的生活,他还往脸上多抹了些泥灰,遮住了贵族子弟过于白皙也不够粗糙的皮肤,只借着一点微末的余火,以及附近的士卒人气来取暖。


    更让吾丘寿王不能理解的还是他的反应。


    刘稷微不可见地对着吾丘寿王摇了摇头,听到一旁的士卒又说起了那个被关着的祸害,刘稷张口就道:“嗨,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跟着他来的,也真是遭了老罪了。原本还指望能来边境戍守立功,谁知道这蠢货先干出了这样的事情,害得韩将军也不好随便指派我们,只能让我们在此地待命。”


    那说话的士卒闻言,顿时转向了刘稷的方向,见他有着一张稍显陌生的面貌,立时相信了那句“跟着他来的”,认定这是跟随刘稷前来右北平的郎卫官之一。


    听到他也在吐槽这个不着调的方相氏,这士卒对他也多了几分亲近。


    他当然没有怀疑,刘稷就是那位方相氏。


    毕竟,人怎么能做到这么顺口地骂自己呢?


    他甚至向刘稷招呼道:“你往这边坐坐,借着人墙挡挡风也好。”


    吾丘寿王:“……”


    刘稷可一点都不含糊,直接坐了过去,几句客套的互吹后,熟稔而又厚脸皮地打听起了此地营防的更多消息。


    若是同在此地的人更机灵一些,指不定就会意识到,刘稷话中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巡防换班之事。


    落在吾丘寿王的眼中,却是还魂的高皇帝仍有当年起兵于草莽的表现,既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也无所谓多骂两句自己,顶着宗室子弟这无用的身体,都能在三两句话里和士卒打成一团。


    那士卒更没心眼,开口建议道:“要我说,你若不适应北地气候,怕冷的厉害,还有一个办法。”


    刘稷忙问:“怎么说?”


    士卒伸手一指:“北边再远一些的高山上,会长一种战马爱吃的苔草,八月间长势最旺,偶有些放牧的胡商会叫专人采摘,晾晒成干,送到关市上来交易,原本是给营中最好一批战马吃的。但咱们这些常在北边混的戍军都试过了,把这草编上一编,往鞋子里塞,不比那毛皮做的鞋子差到哪里去。贵人是肯定用不惯这等干草的,但咱们这些人,能活着都算不错的,还能挑这个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鞋子,笑得坦诚:“若不是我这汗脚太臭,怕把鞋一脱,周围这群人全要把拳头招呼上来,骂我影响他们的食欲,我还能把自己的鞋子借你试试……”


    刘稷怔愣了一瞬,下意识接道:“是,有些草木确实不比毛皮差。”


    那士卒没发觉他这神情恍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敢骂你那上官,就跟咱们是一路人。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还有个小道消息可以告诉你。”


    “什么消息?”


    他压低了嗓门,道:“韩将军这个人治军严整,那个地方——”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段城墙。


    “前几年被匈奴攻破过,所以修缮的时候刻意加厚了一些。若你有一手好箭术,不如向韩将军请愿,去那里驻守。”


    “待命待命,不就是怕你们听了那混账的话耽误事吗?那直接去最不容易耽误事还能杀敌的地方,总没毛病了吧?”


    刘稷掰开手中麦饼的动作都险些一顿,但还是顺着他先前的想法,把那饼子递了出去。


    士卒嘿嘿一笑,趁着周围的人没瞧见这边的情况,把这多出来的半块干粮直接揣进了衣兜里,对着刘稷投来了一个“果然上道”的眼神。


    “你可别觉得我是在讨好你们这京里的来人啊,我只是跟你这么说,能不能成还不晓得,而且多一个人射退敌军,我们也算多个战友,是不是?”


    刘稷点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匈奴人又没进过关内,到时候一见这地方守军还更多了,指不定就觉得这儿偷工减料了。”


    士卒声音短暂的停了下来:“……还能这样吗?”


    刘稷答道:“互相见招拆招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但也保不准就能大有收获呢,是不是?”


    那士卒想了想,严肃地点了点头。


    见刘稷重新转头去找他的同伴,他还忍不住在想,要是这些跟随方相氏前来的郎卫,除了那跑去找援兵的,都能有刚才那人这样的觉悟,待得敌军来袭,他们或许也能多相信一下那些人的本事。


    战友这种东西,多一起共事也就熟了。


    ……


    刘稷不知自己这为了加强边关生存几率的打探,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他已是坐回到了吾丘寿王的身边,托腮陷入了沉思。


    恰逢东方朔从那头的营帐中走了过来,见他这般少有的沉闷表现,低声向吾丘寿王问道:“太祖陛下这是怎么了?”


    “刚与那边的士卒说了两句,就这样了。”


    刘稷没出言解释。他听到了这两人的交谈,但他现在所想的东西,却显然不适合向他们告知。


    方才那士卒说起牧马苔草也可防寒的时候,作为一个享受过现代种种保暖设施的现代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另一种保暖的植物,正是棉花,也是先前他异常怀念的东西。


    他也随即想到,在方今这个时代,需要棉花的可不仅仅是戍守于辽西的士卒,还有更多的人。


    在游戏的第一个周目,他在第六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家商铺,正因为如此,他也对这个时间印象深刻。


    这一年,天子刘彻打猎时捉住了一只“一角五蹄”的神奇动物,他觉得此物的出现甚是祥瑞,于是将年号改为“元狩”。


    但这个年号的开端,似乎并没有那么祥瑞。


    就在同年冬日,就连关中都下了极为骇人的大风雪,雪深数尺,坚冰难化,可怕的严寒天气,让不知多少人冻死于道旁。


    刘稷的商铺也曾因【风雪灾至】的突发事件影响,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若是什么都不做,当这灾害到来之时,刘稷看到的,就不会只是游戏里的路有死者提示,而是真正的百姓死难。


    虽然距离如今还有六年之久,刘稷若能联系上客服,可能也不会留到那一年,他还是在那士卒赤诚相告的声音里,恍惚地叹了一口气。


    唉……难呐。


    哪怕刘稷现在的身份,是刘彻他祖宗,要想拿到棉花这样的划时代产物,让其用在防寒衣物之中,都是异常艰难的事情。


    还不如先往鞋子里多塞一点草呢。


    “对了,你们说,”刘稷思绪一转,忽然抬头,向东方朔和吾丘寿王问道,“小霍现在到何处了?”


    东方朔:“……”


    太祖的善变果然难以估量。这跳脱的思绪也实难把握。


    但他还是答道:“应是接近卫将军营地了吧?”


    ……


    卫青自探听得匈奴大军动向后,便在留够了雁门的戍守士卒后,带着余下的兵马,途经上谷,赶赴渔阳,也已令人报信,将自己驻军所在之处送来了右北平。


    便是因战况有变,需要调兵行动,军队从那里开拔,也会留下行进的轨迹。


    所以对于轻装出行的霍去病等人来说,要寻到卫青的军营所在并非难事。


    而好消息是,卫青的兵马未动,就在霍去病疾行而去的目的地!


    年轻的骑卫策马奔行之间,奋力地举起了臂膀,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叫营中戍守的士卒远远就看到了那一行人发出的讯号,捕捉到了那一抹艳红的颜色。


    奔马也很快自烟尘中窜出,行至了营门之外。


    早有士卒去向此地的主将报信了。


    于是,当霍去病跳下马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身披甲胄,按剑而行,在头盔之下露出了一张端方威严的面容。虽因身处边地,没那样好的条件打理面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在京里时年长了几岁,但那并不影响霍去病在相隔一段距离时,就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霍去病快走两步,迎了上去,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舅——卫将军!”


    他正色,拱手道:“奉太祖之命,向卫将军报信!”


    第50章


    卫青险些被霍去病这假作成人的模样给逗笑了。


    尤其是那句忽然改口的卫将军,不必霍去病解释,他都能猜到,霍去病此刻是何想法。


    但这笑意还未及嘴角,卫青就已将其一收。


    霍去病人小鬼大,知道此番赶路是来替太祖说正事的,他自然也清楚。


    “速入营中。”


    卫青稍放缓了点脚步,正够霍去病大步追了上来,低声问道:“舅舅,匈奴那边动静如何?”


    卫青眼神一转,调侃道:“这会儿又知道叫舅舅了?”


    霍去病一脸正经:“若是按照军中的规矩,应当先由我向您汇报右北平的安排,但这事说起来不是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的,而我又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只能先和舅舅论亲戚了。”


    既论亲戚,那当小辈的卖个乖,长辈也该给点好处吧?


    卫青:“……算起来我跟你也有半年多没见了,上次见的时候还是阿姊生下皇长子,匆匆往长安回了一趟,也没能多说上两句话。”


    霍去病也不跟他客气:“舅舅是不是觉得,我长进了不少?”


    少年眼神发亮,目光中朝气蓬勃,仿佛里面还藏着一句潜台词。


    既然他长进不少,他先想知道的答案呢?


    卫青无奈:“长进是长进了,但也别太自满。至于你想知道的动静……前几日捉到了一名胡人俘虏,说匈奴大军在蹛林之会后已然远行。”


    “这不可能!”霍去病的眉毛当场就竖了起来。


    卫青也没说霍去病判断的对是不对,向着朝他行礼示意的巡营士卒颔了颔首,向霍去病问道:“你的结论从何而来?”


    霍去病道:“其一,每逢秋日,敌我形式最不对等,就算匈奴不欲对右北平等地动兵,也必要待兵休整一番,确定是否真无机会。其二,匈奴会师集聚之地,往往距离边境尚有数百里,奔袭边境也需数日,更何况是寻常的牧民迁居,怎么算,都不该有明确知晓匈奴撤军的俘虏为舅舅所获。”


    “我看这更像是匈奴派出来谎报军情的探子,指望汉军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做出撤屯的愚蠢反应!”


    卫青笑了:“撤屯可不能算愚蠢。边境劳力不足,必得将军屯轮岗安排妥当,让士卒归田。”


    “但这不是现在。”霍去病语气笃定,但转眼间又忽现几分喜色。


    卫青:“想到了什么?”


    霍去病“嗯”了一声:“若是舅舅这里没抓到匈奴散布假消息的探子,我或许还要担心一下,太祖陛下演的那场好戏能否达到想要的效果。但既然匈奴人也玩上了心眼,那么,我敢说,边塞的变动已传入了他们耳中!”


    舅甥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军帐,各自落座。


    卫青见霍去病已抓着眼前的水杯满饮一口,缓过了连日骑行送信的口干舌燥,再度开了口:“行,现在我该听你说说那三言两语讲不清楚的事情了。”


    说实话,对卫青这样向来办事踏实的人来说,从霍去病口中听到那“太祖”二字,多少还是有点心情微妙,活像是在听“天神助力”之类的话。


    但这太祖的身份归根到底还是由陛下裁定的,卫青又信得过这个判断。


    短暂的心情恍惚并不影响卫将军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再听霍去病把话说完。


    霍去病没察觉出舅舅的异样,或者说,一门心思想要将右北平那出谋算倾吐说出的他,正在思量着要从何处说起,自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还是从去年舅舅和李广一并出征,却一个得胜受封,一个被贬为平民说起,讲到了李广和那霸陵尉的纠纷。


    饶是好脾气的卫青,也在这段时眉头紧锁,像是也想到自己早年间官职不高时被贵人找麻烦的那段。


    但这情绪来得快,压下去也快,“你现在还能故弄玄虚,从前追溯,可见李广最后是没占到多少便宜。”


    霍去病笑得有些促狭:“何止是没占到便宜,还被太祖陛下抄着剑痛打了一顿。起码已叫他知道,他这刚刚起势便公报私仇,在太祖这里都挂上了名号。”


    “痛打了一顿?”


    霍去病:“我也说不好,太祖是刚接近边关之时就有了这个想法,还是在见到霸陵尉求救时有感,总之,右北平边关守卒百姓尽知,初来此地的方相氏贵人与李广有私怨,仗势欺人痛殴将领,韩安国将军从中说和拦阻,却也只能先将两方都扣押了下来,而我……已代表使者折返,去求援去了。”


    卫青当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太祖不惜自污以诱敌,更让你确定,敌军先撤,只是对边境放出来的假消息。”


    “对!”霍去病答道。


    他望着卫青背后的舆图,像是被图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离席而起,往前靠了靠。


    卫青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扎有旗帜的位置,是我令斥候在沿线布设的哨站,必要时可充当临时烽火,速传战况。立有黑杆的位置,是匈奴早年间废弃的营地,不排除他们仍会将此等水草丰足之处充当落脚地,所以哨站都避开了沿线。可惜时间仓促,其中标识并非全部。”


    霍去病觉得舅舅这句“时间仓促”,着实是太过谦了。他在出发送信前,也曾与太祖一并进过韩将军的营帐,他那儿的行军舆图,就比之舅舅这里的少了许多讯息。


    也难怪相比于资历更老的韩安国将军,太祖陛下更想听听舅舅对当下情况的安排。


    可在从霍去病口中听到“写一份御敌之策”这样的话时,卫青却并未当即回话,而是凝眸又看了舆图一眼,这才说道:“我觉得,太祖陛下想表达的,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背着手,在军帐中缓缓踱步:“你自右北平星夜疾驰,赶至我处也用了两日有余,军队开拔行路,却是远远达不到这个速度的。行军之道,莫过于变,我军在变,敌军也在变,更何况是匈奴左部。我不知韩将军麾下士卒几何,戍卫能力如何,又能分拨于李广将军多少兵马,那么直接写就一份御敌之策,说来说去也都是臆测。所以这御敌之策,应是只对我部兵马的安排。”


    霍去病若有所思:“……应是如此!”


    卫青:“我认可太祖陛下的判断,打游散的匈奴骑兵,只会如我先前出塞一般,缴获七百人都已算是极不容易的战功,若能用另一种不似马邑伏击一般死板的方式,将他们诱骗入套,再另遣一支队伍包抄截击,或许能攥得更大的战果。但若只将我部定为断后路,又未免过于武断,也将和匈奴的作战说得太过理想化了。”


    相信先祖这位依靠征战起家的人,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得对这“御敌之策”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我会将军中骑步兵马数目,若要驰援守城、包抄围剿各能以何种速度阵型抵达,都在军报中说明,若需大军驰援,或需要全力追击,对应的狼烟讯号也标示清楚。”


    霍去病指了指舆图:“还有进军的路线,以便再度往来联系!”


    “这是自然。”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来,你既要向我证明你近日的长进,这计算誊抄一事,便来帮着我一并完成。”


    霍去病一抬下颌,答应得爽快:“卫将军就算不说这句话,我也要求亲身参与此事的。若不知此处援军深浅,怎敢回报太祖陛下,此番边境之斗,应是两军相遇强者取胜。”


    卫青:“……行,现在又是卫将军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陛下平日里对这外甥太过放纵,还是他近来跟着太祖陛下,沾染了不少恣意行事的习气,让霍去病这小子在有些时候越发不客气了起来。


    但在伏案提笔,听着军中主簿报得情形时,卫青又分明看到,少年眉眼沉沉,间或咬了两下颊侧的软肉,眼神里没有了半点玩笑的意思。


    直到放下笔,也从卫青手中接过另一份“御敌之策”,他才恢复了笑意,灵巧地跳了起来。


    “这么急着站起来,是要显示一下你的体力还未用完,可以让我再检验检验你的骑射之术?”


    霍去病连连摇头:“要检验这个,等此战事毕,随便舅舅怎么检测,但现在我是太祖陛下的信使,便该先把这正经差事办完。”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摆出了个垂丧的样子,向卫青问道:“舅舅你说,这个表情如何?像不像是方相氏的使者在半道就被人拦了下来,被人驱赶回边关?”


    卫青一脚轻踹向了霍去病的腿后:“少在这里皮,回去就回去,谁还看你的表情!”


    “那可未必呢!”霍去病一边小心地把两份文书都塞入了衣中,一边哈哈笑着跑了出去。


    为免接连赶路精神疲敝,霍去病出得门来,便已有人为他接引指路,带去了附近的营帐中安顿,与同行的士卒在此地休息了四个时辰,又用了一顿简餐,随即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当他翻身上马,预备起行之时,夜色仍是黢黑。


    卫青与一众营中士卒举着火把,方才映照出了这一行人的身影。


    霍去病没说什么舅舅或者卫将军之类的话,只是沉默地向着他行了个军礼,随即一抽马鞭,纵马而去,仿佛已将临别的话付诸于马后的烟尘当中。


    卫青同样没再说出什么寄语,只是望着那一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队伍,唇角缓缓浮现出了些许笑意,直到烟尘尽散时,任由一句话轻轻地飘散在了风中。


    “他将来……会是个好将军的。”


    一个进取、敏锐、聪慧、也有决断的少年英才,经由边境战事的打磨,必能成大器。卫青无比欣慰于看到这一点,看到霍去病此行中的长进。


    不过现在——


    先是他卫青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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