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北平有太祖陛下坐镇,有韩安国与李广两位将军戍守,并不代表他能掉以轻心。
陛下属意他领兵应变,也不是让他来白捡战功的。
霍去病送回去的战报,能让右北平守军知晓他这路援军的底细,而他要做的,便是在对面发出求援或者进攻的信号前,将己方兵马推进到最合适的位置!
卫青思量间,抬眼向着北方而望。
夜色朦胧。
只依稀能自白霜笼罩的荒原反照出的月光里,捕捉到远处贴伏于地面的一层阴影,隆起如盘踞在此的巨兽。
那正是渔阳、右北平、辽西这段防线依托的燕山山脉。
寒冬向此地迫近的脚步,就从山口的风声中袭来,直吹得夜里,泼洒在营帐之外的一瓢浅水已冻结成了寒冰。
匈奴意欲速战速决,夺得过冬的食粮,他们又何尝不需要速胜敌军,以安北境之民!
……
“报——”
刘稷正处睡梦之中,便被一句突如其来的急报之声惊醒。
踢踏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明显,踩踏在渐硬的土层上,发出的更接近于一种古怪的闷响。
他匆忙翻身而起,赶至主帐时,韩安国与李广等人都已到齐,就连昨日入夜之后才赶回的霍去病也已起身到此,站在了刘稷的身后。
急报来自辽西。
他们所在的右北平往东去的辽西。
那报信的士卒并非韩安国部将,对刘稷这不着将领服饰的人出现在此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忙向着居于上首的韩安国报道。
“启禀韩将军,昨日清晨,有一支匈奴先锋,越过了参柳水,直逼辽西柳城而来,幸而我军早有防备,已将其杀退,但郡守恐匈奴大军在后,而我方守军不足,请速派兵将支援!”
“参柳水?”韩安国为之一惊。
长城东西而展,但若途径河流,自然只能造桥于上,或在河道之上另设关隘,在此处断口,参柳水就是一处这样的断口。因历年匈奴犯边多往此处而来,汉军在此处常设守军,并在从此地往柳城多设岗哨,严防匈奴先夺柳城,破坏了这一座要塞。
“看着我做什么?”刘稷迎着韩安国下意识投来的目光发问。
韩安国:“……”
第一道敌军来袭的警报,从柳城方向发出,无疑是证明了,早在六月里太祖陛下就提出的判断一点也没错。
匈奴,进攻辽西。
但对他们而言,这未必是个好消息。
匈奴先取柳城,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右北平给匈奴人演的这场戏没有奏效,而卫青才至渔阳,若要继续向东推进,进军的距离就被大大拉长。
霍去病却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阵脚,忽然开口问道:“敌军是被杀伤甚众,被迫退去,还是见势不成,当即撤退?敌军尸体中,是仅有匈奴人,还是混有濊貊人?”
李广凝眸,认真地看了眼这少年,沉声提醒信使:“回答他!”
“是……”信使一个激灵,努力回忆道,“是死伤了十余人,见我军并未懈怠防守,光靠前军百余骑无法造成威胁,便领兵退去了。丢下的十余具尸体中,有三具服饰皮甲稍有不同。”
“那就未必是匈奴左部的前军了。”李广轻啧了一声,给出了判断。
韩安国起先的反应慢了些,但听到这个结论,他也顿时露出了明悟之色。
匈奴左部活动放牧的疆域,向东能抵辽河,与濊貊人划河而居,又因部落之争,不乏有濊貊人与这部分匈奴人杂居而处,一并效力于左谷蠡王麾下。
若奇袭柳城的兵马尽自“蹛林”发出,匈奴大军的目标也是辽西,这支用于刺探的前军应当在行动上更有秩序,也更为凶悍一些。
如今的情况,却更像是传讯辽河别部,令其出兵袭扰,以混淆汉军的判断。
但战场之事,不是“以为”“猜测”如何,便是如何的。这仍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匈奴试图用这一路偏师的退兵,令柳城守军放松警惕,进而大举入侵!
而辽西郡守在遇袭的次日就已将“求援”的信号,送到了韩安国的面前,足可见得,他并不是一位对己方戍守很有底气的将领。
若是匈奴大军压境,他或许很容易自乱阵脚。
韩安国沉吟片刻,问道:“你们郡守可有说过,希望由我将谁派去,协助他镇守辽西?”
信使还未答话,就已将目光看向了李广。
毫无疑问,他们需要一位能镇得住局势,脾性强硬一些的将领。
韩安国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亲卫先将信使带下去休息,留他们在此间商议决断。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信使刚被请出营帐,韩安国就已匆忙离席而起,向他请教:“太祖陛下如何看?”
刘稷对此颇觉无奈,眼神却骤然锐利了起来:“此地的主帅是你还是我?若每一条决定都需要由我先出,将来我不在边地时,也要往辽东高庙焚香祷告吗?”
韩安国不太敢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辽东高庙自那次起火后,修缮的情况欠佳,非要说的话也配不太上祭祀……
但见眼前,刘稷的脸色已彻底冷了下来,他连忙回道:“若太祖陛下想听,就由我先说。”
刘稷点头。
废话,不由韩安国先说,他敢乱说吗?
昨夜由霍去病带回来的卫青答复,并非他想象中的“御敌之策”,就已让他意识到,他要真想凭“真本事”来装刘邦,估计只有露馅一个结局。
边关的人命官司也不是他能空口白牙乱指挥的。
韩安国不知刘稷此刻所想,面色严肃地思忖着局势,缓缓说道:“辽西先有贼兵犯境,但要么是声东击西,要么是先行试探,尚未到局势紧迫之时,哪怕真接到匈奴大军调度的消息,一边防卫一边燃烽火报警,从我军驻扎处派精锐驰援,也完全来得及,所以大可不必先乱阵脚。”
刘稷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韩安国此人,并不是头一次上战场的儒生,只是进军态度上保守了一些,今日这句判断却应当不是乱说的。
这句不必先乱阵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可一想到此刻终究是置身边关,无论如何也不能真的安心,刘稷又紧绷起了心情。
韩安国也并不像是刘稷所见的那般从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又皱起了眉头:“但若对辽西方向完全不管不问,只让他们从先例戍守,真有大变再向我方求援,我又怕出了乱子。行军作战,除了角力,便是攻心,若是乱上加乱,实不能保证他们能否守到我军抵达。”
刘稷:“但不能如他们所愿,真就将李广将军派遣出去。战况未明,贸然调度我军要害将领,有弊而无利。何况,李将军领的,是右北平都尉一职。”
一个右北平都尉,难道能随意擅离职守吗?
所以李广,绝不能动。
这是他一个没那么通晓军事的人,只从双方博弈来看,都可以得出的结论。
韩安国没了声音,陷入了犹豫。
霍去病低头,目光里闪过了一缕犹豫,却又很快咬牙定神,抬眼发问,打破了此间的沉寂:“那若是由我带一批郎卫前去呢?”
李广先前从霍去病的问话里,听出他确有几分聪明,但并不妨碍他抱臂后仰,嘲弄地吐出了一个字:“你?”
他眯着眼睛,追问道:“……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凭什么稳住右北平的军心?”
霍去病被这一激,反是笃定了自己的念头,张口答道:“凭什么稳住军心?就凭我是太祖的扈从,我所领郎卫也是京中精锐入选御前!凭我敢在此刻提出这句请愿,也敢在必要之时,把剑架在辽西郡守的脖子上,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等到我方援军抵达!”
“这……这就不用了!”韩安国被霍去病的答案吓了一跳,连忙出言劝止。
这真是好生惊人的一句话。
但见刘稷都没对此表态,他又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快了。
再转念一想,不管眼前这位年轻的郎卫到底会不会行此过激之举,他还真要比大多数人都适合在这紧要关头往辽西走一趟。
尤其是在李广不能擅动的情况下。
他能在这样小的年纪,当上了个曲长,显然也不是因为和皇后之间的亲戚关系,而是因为他确有过人之处。
韩安国问道:“那么敢问,你抵辽西之后,要如何做?”
霍去病没犹豫多久,便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大而守之,间或示敌以锐,效李将军行事。”
李广眼中的质疑之色淡化了不少。
忽听刘稷在旁拍了板:“那就由小霍走这一趟吧。东方朔。”
“在!”东方朔旁观着此间争论,冷不丁就被刘稷点了名。
“我知道你也没上过战场,虽然鬼主意很多,但行军出谋划策还是难为你了。但你在刘彻身边也算是个出名的人物,在朝中有些资历,跟着小霍一并去辽西,若那辽西郡守质疑他的年龄,用你那好口才给我顶回去,起码别上来就拔剑。”
见东方朔答应了下来,刘稷这才重新看向了韩安国:“你说得没错,辽西不可乱,我们,更不能乱。”
“就请韩将军,给那使者解释一番吧。”
兵贵神速,拖延不得。
韩安国见众人都已在这短暂的交流中达成了统一意见,也没打算拿霍去病的年龄说事,大步走出了营帐。
那送信的使者,直到韩安国拿出了盖章的文书,并额外介绍了东方朔的身份,才终于相信,由霍去病随他折返,以安辽西郡守之心,并不是一个出于玩笑的考虑,而是右北平守军将领间达成的共识。
而对留守右北平的将领与士卒,还有这位身份特殊的太祖陛下来说,在霍去病离开两日后,此地边关仍未收到任何局势有变的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
右北平的十月,在异常紧绷的气氛中到来。
甚至让刘稷险些忘记,按照汉历以十月为首,现在应该叫元朔二年了,四舍五入,他这装祖宗的经历已经横跨了“一年”。
在长安的京师,刘彻领百官庆贺新年,举办大典,街头巷尾间应都是热闹一片,但在边关,却没人有这样的兴致折腾这样的庆贺活动。
若是东方朔在的话,指不定刘稷还能听到两句岁首祝福的打油诗,只可惜,现在只能听着吾丘寿王跟他讲点闲话。
刘稷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
反正这也不是现代的新年,没有鞭炮烟花之类的东西,怎么说也不是他记忆里的庆典。
但同在此地的韩安国却本着人际往来需得慎重的原则,决定来找太祖陛下问问,今年供奉于高庙内的贡品,是不是需要由他来钦点,往后也记一下口味偏好之类的事情。
可当韩安国经由亲卫提醒,找见刘稷所在的时候,他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吓个半死。
这祖宗怎么跑那儿去了?
他蹬蹬几步踏上了城墙,微胖的体格绷不住呼吸加重了些。
偏偏碍于周围还有士卒在此,他又不能喊出那句“太祖陛下”来,暴露了刘稷的身份。
只能在这更近的距离下,眼瞧见刘稷效仿着士卒,把晾干的牧草编织折叠着往鞋子里塞,在将其穿上后,还煞有介事地在城头走了个来回。
“还真是奇了,这草鞋抗寒的本事不小。”
“我就说我没骗你吧?”说话的士卒面露几分骄傲之色,顺手拍了拍刘稷的肩膀安抚道,“对了,听说郎卫中的大多数人都往辽西去了,要我说呢,你这种留下的,也不一定就是骑术不精,也许,是觉得你能在此地戍守,发挥出大用处呢。”
刘稷讪笑:“……那若我说,当日不便告知,其实我连射术也是同伴中垫底的呢?”
那士卒不禁卡壳沉默了一下:“那,那要不然你跟我们学学搬运守城器物,学学如何设置拒马索?”
刘稷回头,望着欲言又止的韩安国:“韩将军觉得如何?身在战场上,自是要将死生置之度外,不必非要拘泥于身份。”
韩安国听得清楚,刘稷将死生以及拘泥身份几个字说得尤其之重,仿佛是在说,他刘邦从本质来说就是个死人,那么现在也不必非得在意战场上的生死,也不必拘泥于身份,非要在霍去病走后,再让人对他严密保护。
眼见一旁的士卒似已有些疑惑,为何韩安国对着刘稷表露出的,会是这样的态度,韩安国连忙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若有心好好学一学,那就学吧,但也别拖了……”
那句拖了后腿刚要出口,韩安国唯恐让人发觉出端倪而没落在刘稷脸上的目光,便忽然定格在了远处,也就是这一瞥,让他蓦然眼神一震。
还有一个自望楼上发出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敌袭——敌袭的狼烟!”
敌袭!
刘稷动作一停,循声而望,果然见到,在远处模糊的山坡高处,一缕黑灰的烟雾扶摇腾空直上,在这晴空白日里,自是毫无阻滞地跳入人的眼帘。
他在边关十余日里,已学会了不少军情传递的讯号。
这狼烟的阵仗,宣告的,不止是敌军的到来,还是敌军的大举入侵!
韩安国目光震动之间,发觉自己已被人向着来时的路推了一步。
刘稷的声音压低着在他的耳边响起:“韩将军自去戍卫筹划,从现在起,不必非要当我在此。如有必要,我会来找你的。有你在,有李将军在,此地并不需要再多一位干扰局势的贵人。你只需记住一句话,方今的情况,仍在预料之中。”
韩安国:“……是,我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已从刘稷的口中说出过数次,他不敢忘。
他也在前几日思量过这个问题。
大汉抗击匈奴,不是朝夕之间就可定夺胜负的事情。汉室的开国之君已帮了他们太多,若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在活人与活人的角力间还需依托对方,那又凭什么指望再不必与匈奴和亲,也再不要受到他们的威胁。
他要想重回陛下的面前,再往前一步,也必须亲自指挥好这场战事!
韩安国人未自城墙上走下,胸腔震动发出的声音,已传至了这片城下校场:“诸位汉家儿郎,我等整装待发,何惧那匈奴草莽!”
“且各从军令,随我戍守此地,打退那来犯的贼兵!”
刘稷自城墙上望去,营地中的士卒呼声四起,各自抱着武器脚步匆匆地赶向了各自的岗位,还有一批士卒翻身上马,飞快地行出了城关。
“匈奴大军来犯,不会只打一城,必还要从临近的其他关隘尝试突围,附近的关市也需派人去把守,以防匈奴自那里获取了补给。”那士卒并未察觉到刘稷和韩安国之间短暂的交谈,在从敌军来袭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后,连忙取过了佩刀,随即快速地向着刘稷说道,“去搬箭矢上城,无论他们如何分兵,先把第一轮最凶猛的攻势扛过去,总是惯例!”
“没有试探?”
“若是大举入侵,就没有!烧杀抢掠,打的就是一个先手!”那士卒甚至看刘稷走得慢,推了他一把,“快,我们没有时间耽搁了。”
这句久居边关的经验之谈一点也没错。
汹汹来袭的匈奴大军,根本不像是此前试探辽西关隘一般,还派遣出先头部队来探听虚实,而是直接黑压压地朝着边关涌来,兵马尚未迫近,就已像是能感到敌军中慑人的刀光。
劫掠的本能,让他们此刻杀机毕露。
而他们统帅的意志,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儿郎们!”伊稚斜臂举苍鹰,目光尖锐,“你们眼前的关城,是汉军戍守的要塞,但我也要告诉你们,此地的防守远没有他们试图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反而将领内讧,贵人误事,只要我们夺下此地,辽西三郡将无人能阻挡我们的铁蹄,夺回的战利品,能让整片草原为我们叹服,你们还觉得——险关难破吗?”
“他们烧起烽烟,试图求救,但我们的铁骑能先一步踏平他们的城墙,我们的刀兵能先一步砍下他们的头颅。告诉我,前进还是后退!”
伊稚斜底气十足。
在动兵之前的篝火盛宴上,他便已经从关市流传出的消息,确认了此地守军闹出了个大笑话。在来时的路上,辽西边部的奇兵试探,还让此地本就意见不一的将领分出了一路前去支援,被拖在了柳城。
现在他面对的,很可能只有一个笨拙守城的韩安国,和一个仍被禁足,只会驱邪祈福的方相氏。
那么纵然此地的屯兵,可能要比他们早前劫掠的城市更多,又有什么用呢?反而只会用他们的死亡,奠定匈奴的威名!
助力他伊稚斜在兄长军臣单于死后,成为新的草原主人!
他心潮澎湃,便并未来得及注意到,最开始通报的一路烽火,并非由右北平的长城燃起,而是另一处燕山以北的新哨站。
更不知道,在眼前的关城要塞中,因李广披甲跟随着韩安国点兵,因敌军大举入侵而一时惊动的军心,很快稳定了下来。
他听到的,唯有在他近前响起的声音。
“前进!进!”
那是他的士卒给出的答复。
进!
进取边城,杀人立功!
伊稚斜抬起了臂膀,原本停留在其上的苍鹰顿时腾空而起,振开了双翅,仿佛一种另类的鼓号响起在了军中。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羊皮旗幡也随之动了起来,挥动出了正式进攻的信号。
一支匈奴骑兵自左翼奔行而出,直扑边关而去。
与此同时,一支支羽箭在城墙之上搭上了弓,随着一声斩钉截铁的“放”字,宛若倾斜的铁雨,向着汹汹贼兵落下!
伊稚斜面不改色。
因为与此同时,还有另一路由他信赖部将率领的队伍,已从三里之外,试图越过边境的界线。
第52章
汉军的反击,早在烽火点燃的时候便已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选择此地入侵边境,难度比之寻找无名关隘处更大,他也早有准备。
那么汉军箭落频频,抗击有力,又为何要让他为之骇然惶恐呢?
一想到此处边关之中,早有内讧,甚至大有可能已将一方臂膀助力调去了辽西,他就怎么看都觉得,这反击之中也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意味。
真能装啊。
“怕他们做什么!”伊稚斜厉声鞭策,“右北平守将年已老迈,无力阻我!打下这出城关,十数座城池的囤粮都可装车北上,随我等到单于面前讨赏!你们眼前的这座城——”
“看看他们城墙上斑驳的痕迹和裂口,想一想早年间我们也曾攻破此地,还觉得眼前的箭矢,能挡得住我们的去路吗?”
北风呜咽不歇,将伊稚斜的声音吹散。
战争的声音,也让与他同来的匈奴部众中,只有少数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在同时,那些听到这督促鼓舞之声的人,已先发出了一句句嘶吼的喊杀,这个声音传递得很远。
先头部队为之振奋,举着盾牌挥开箭矢,填过距离关城最近的沟壑,让后一批精锐叫嚣着杀奔而来。
“我呸,真是给了他们脸了!”韩安国读书人出身,多是一派温和敦厚的表现,此刻也忍不住骂出了声。
“陛下让人送来前线的军粮,就在尔等身后,谁若还敢因为吃不饱饭没力气,打不动贼兵,我亲自端了碗筷到你们面前来喂!”
“那陛下不是还送了个麻烦过来吗?”人群中忽然冒出了个声音。
韩安国瞪眼去看,就见说出这话的,并不是早已在此地驻扎屯守的小卒,而是随同刘稷留在此地的吾丘寿王。
心知这句话约莫正是刘稷让他说出的,韩安国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吼道:“麻烦?什么麻烦?谁若耽搁我们阻挡匈奴,我韩安国先把他砍了!”
“好!”
“韩将军!韩将军!”
“听韩将军的话。”
“……”
营中呼声一片,借着韩安国的这句承诺,士气越发昌盛。
刘稷在脚步匆匆上下城墙之时,与那先前交谈的士卒打了个短暂的照面,就见他涨红了脸色,卖力地扛着重物而行。
一道道士卒的身影又很快挡住了他。
刘稷也下意识地更加加快了脚步。
但身在此地,让人沉浸其中,沸腾着投身战事的,也不仅仅是一句主将的承诺。
匈奴!
敌人是匈奴。
刘稷直面那些披发左衽的草莽覆压而来的景象时,才终于意识到,匈奴破关、屠城掠财,并不是一件距离他太遥远的事情。而是一旦眼前的关城告破,就一定会发生在他头上的惨事。
在这座右北平最北面的要塞以南,还有诸多如无终县民一般长年耕作的寻常百姓。
为免他们沦亡于血腥的铁蹄之下,此地退不得,半步也退不得!
“当心……”
刘稷在听到这句提醒之时,就已灵活地往地上一蹲,躲到了城墙之下,没让那支飞上城头的流矢浪费掉一次他的防护罩次数。
但匈奴先行杀至近处的悍兵,已用这一支流矢证明了,汉军将他们纳入射程之中的同时,也到了他们能够防守反击的时候。
关城之中的抛石机面对成型的攻城阵仗或许好用,面对这等饿狼扑食一般的撕咬,却似乎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刘稷眼皮一跳,便已见城关的一角,一批士卒为躲开流矢的同时,一批匈奴精锐已配合着推进,向着关城之上抛来了飞爪。
虽然这种太过简易的攀援装置,对汉军来说极易破坏,转眼间就自城头断裂开来,但这种接触,依然让来袭的匈奴兵马中响起了一阵叫好之声,也让己方城头的士气为之一滞。
谁也无法否认,面对这等屡次犯境的对手,就算这一次,他们打的是并不那么擅长的攻城战,也依然让人压力不小。
不仅如此,东边一二里处,也忽然烧起了一阵烟雾。
火烧了起来。
不是汉军用于示警的狼烟,而是匈奴举起火把,投向了边城之下的荒草,掀起了又一处进攻的行动。
“慌什么!”刘稷一见城头嗡嗡错杂之声,不管后方压阵的韩安国预备如何说,自己已一句厉喝出口,“李将军带着骑兵,就为了查漏补缺,拦住这样的敌人,难道他看不见那里,还用你们担心吗?”
“匈奴犯境,无外乎就是欺软怕硬,啃下防守薄弱的地方。可我们弱吗?兵来将挡,火来土埋,不过如此!”
他目光一闪,在吾丘寿王震惊的目光中,蓦然扑向了城头的一角,赶在众人没看到箭矢急停之时,便已一把抓住了那支停滞的箭矢,随后一个翻身滚在了地上。
仿佛是匈奴兵马的凶悍还击里,也藏着力有不逮的箭矢,早已在抵达城墙时便已到了强弩之末,竟能被人以力相接。
不过如此!
刘稷刚欲起身,便觉自己的臂膀被人一扶。他抬头,就对上了一张此前见过的脸。
刘稷努力地让自己身处战场的紧张,腿脚发软的局促,和见到城下尸首的作呕,都在这一托一扶中,不要向外暴露出分毫。
好在,对方不仅知道他这太祖的身份,也因那份救命之恩,对他根本不敢直视,并未发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惶恐。
只听到了一句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们有城关为屏,打回去!”
打回去!
他这接箭的办法确实没法让人模仿,在草原上和匈奴人比试骑射也没那么明智,但起码现在,在匈奴人有办法破坏城墙城门之前,他们的士气越盛,敌军就拿他们越是难办。
狄明本为关中亭尉,根本不必在这样的边地战事中拼死以战。既得到了刘稷的承诺,有了回去的机会,更是如此。
但他几乎是在下一刻,便已抢过了空余的弓箭,眯着眼睛,向着越过壕沟的一名匈奴兵马,射出了一箭。
箭未射中那匈奴士卒,却巧之又巧地击中了他所骑乘的战马。
战马一个踉跄,翻跌了出去。
另外的飞矢正中这减速下来的目标。
城头上欢呼骤起。
狄明牙关微颤。
他在这些右北平守军的心中,一向是个有些沉默又拘束的样子,仿佛时刻都在防备着什么,但现在,有一个声音,从他有些嘶哑的喉咙里发了出来,响应着刘稷的声音。
“打……打回去!”
这也是李广策马驰援之际,向着同行的士卒喊出来的话。
他自己更是一马当先,直扑那试图自这距离主战场数里处越过关隘的兵卒,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坚硬的脖颈骨骼,和手中长刀之间的撞击,带来了一阵虎口发麻。
李广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他自去年被贬官为庶人后,保持身手也就只能靠着打猎,重回战场后的举刀杀人,到现在才是第一次。
可同行的士卒并未看出他的短暂不适,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了两支箭,捻着箭尾搭上了弓弦。
不见他有什么将箭矢对准猎物的动作,两支羽箭就已没入了两名匈奴士卒的胸膛,足见得拉开这把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这飞射而出的箭矢,又有着怎样精妙的准头。
骑兵蜂拥而上,与匈奴偏师交战在了火光之中。
李广目光冷硬如铁,一边指挥着士卒填补缺口,一边也凭借着多年征战的经验,听着远处的动静。
他一刀断首,两箭杀人,以异常强横的姿态,打断了敌方分兵破关的计划。
但匈奴此次的来袭太有组织了,甚至两次用出了声东击西的好戏,这就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年那位投效匈奴单于为军师的汉人宦者,到底给他们带去了多少中原的智慧。
匈奴人早前进攻边境,出于动兵的习惯,并没有将其派上用场,但并不意味着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会用。
可惜此地相距那处战场确实有那么一段距离,让李广有心侧耳倾听,听到的也是一些朦胧的回声。
他隐约能听到些闷雷一般的响动,却不知那到底是我方的投石落在了关城之外,滚动着迫使匈奴骑兵让路,还是,匈奴那边也仿效汉军,临时在城墙之下搭建了攻城的抛石车,将重物砸向了城墙,作为匈奴骑兵步卒的掩护。
这种可能性,让他狠狠地又抽出了手中的长刀,向着犹未撤离的匈奴兵马劈砍了过去。
用心打磨至锋利的刀身,顿时又覆上了一层血色。
温热的鲜血,泼洒在火中化霜的枯草上。
也……
泼洒在斑驳的边城之上。
但匈奴的攻城精锐倒下去,还有意图破关的其他人填补上来。
汉军倒在了城头,马上也有人拖走了他的尸体,顶上了位置。
刘稷觉得,自己也着实是有点上头了。
要不然,他一个刚来此地时还考虑过撤离的人,为何现在忍着手心的剐蹭,也要协助着将滚石搬运到抛石机的面前,又为何要在匈奴兵马暂时撤去的时候,跟着去重新削尖木刺绑拒马去了。
等到这一通忙碌至眼皮沉重,仿佛肾上腺素终于慢慢退去时,都已至夜色深深了。
刘稷甚至来不及休息。
他避开了依然人声未歇的营中要道,绕至韩安国的营帐中,走了进去。
一进营帐,就见李广一身血气地坐在那里,手边还拄着一把砍翻了刃的长刀。
“……还有备用的好刀吗?”
李广愣了一下,点头应了个“有”字,似是没想到刘稷当先开口的,会是这样的一句。
刘稷没在意李广那有些古怪的眼神,落座在了他的对面,半阖着眼,揉了揉额角。
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可对于他这在游戏之外第一次亲历战场的人来说,闭上眼睛,就有一张张染血倒下的狰狞面容跳到了他的眼前,诉说着濒死之时的挣扎,又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说说当下的情况。”
韩安国连忙收起了脸上的疲态,答道:“李将军痛击匈奴侧路,应当已让匈奴将领知道,他们之前的判断有误,但是从他们傍晚撤兵和今夜扎营的表现来看,他们没有撤兵的意思,并且还在试图向我们表示,他们仍是兵马强壮,今日未能得手,也要继续打下去。何况今日……他们也不算全无收获。”
就像伊稚斜向他那些部从所炫耀的那样,这座边关曾经数次被匈奴攻破,虽然韩安国到任后补好了缺角,但这依然证明了,匈奴这种野蛮而无章法的攻城,对于这样的边关土城依然有着不小的破坏力。
今日匈奴撤兵前,就已在一处“啃”下了一处破损缺角,明日此地必要重兵驻守,以防匈奴蛮横地从此地借势发挥。
幸好,刘稷在此,对韩安国来说,就等同于是一枚定心丸。
卫青的兵马正在向着此地靠近,也是另外一记有力的后手。
但是……
“仍有一个问题,最迟在明日就必须要解决。我们应向卫将军传递何种讯号?”韩安国问道。
若是他们无法击退匈奴,那就要尽可能保全城关不失,等待卫青的救援,随后合兵反击。
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是,韩安国的兵马虽不算少,但匈奴此番发兵的数量仍是超过了他们的预计,今日的战意也远超所料,若非还算有准备,也有李广在侧呼应配合,今夜坐在这里,坐在这主帐之中的,已是伊稚斜了!
而这种拉锯,势必会增添不少变数,也让此地的士卒变得格外被动。
但若是他们还能打得再强势一些,让匈奴人被迫放弃这块难啃的骨头,沮丧地折返草原,那么卫青大军抵达时,便能直向这些缺粮又受挫的匈奴人,发起更为狠辣的追击堵截,扩大匈奴的损失。
是救援转配合作战,还是守城有方偏师追击,必须有个定论。
韩安国有些发愁:“今日有通晓匈奴语言的士卒听到了些呼声,说是匈奴军中坐镇的,是仅次于单于的左谷蠡王,那么他这拒不撤兵,甚至有心再起攻势的阵仗,就有了另外的意思。我们可能,只能选择前者……”
“别在这里说丧气话。”李广瞥了他一眼,“若是我等表现得足够强势,匈奴人没这个本事打围城战的,只能退走。可恨那敌军倒也有些本事,要不然今夜我就去袭营找他们的麻烦,让他们知道,我大汉的边关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
“咳……”刘稷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两个人的对峙,“这件事我来想想吧。先看看明日情形如何。”
兵马与将领俱在,明日不管怎么说,匈奴兵马都不可能越过他们所设立的屏障。
若能让卫青打出一场更有效的堵截战,为何不试一试呢?
刘稷也打心眼里不希望,此地的边关士卒需要接连承担数日的守城伤亡。
这里不是中原内陆的城市,没有高耸的城墙和环绕在城墙之下的护城河,只有被风沙侵蚀到凹凹凸凸的墙壁,与坑坑洼洼的女墙望楼。
所以哪怕守城一方的伤亡本应该远远低于攻城的一方,他还是难以避免地在走回营帐的路上,从风中闻到了接续不断的血腥味。
而这血腥味,显然不仅仅是敌军所贡献的。
当刘稷走到今日与人一并作战的城墙下时,更是听到了附近的伤兵营帐里,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哎呦!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包扎!”
刘稷脚步一顿,蓦然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点熟悉感,在走到半掀起的营帐之外时,果然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不仅正在包扎伤口的是个熟人,动手包扎的也是个熟人。
狄明绕着绑带,一把扯紧,瞪向了正欲张口开骂的家伙:“有人能帮忙包扎伤口都不错了,没见今日营中添了多少伤兵吗?而且他们可没像你一样,还能半夜又把伤口扯裂开的。”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那士卒眉毛一横,捕捉到了帐外的一道阴影,顿时来了说话的底气,“小季你来评评理,我今日被流矢击中,这事情不能怪我吧,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抓住一根飞上城头来已无多少力度的箭矢。我这伤口撕裂,更不能怪我吧?我赵成虽然也偶尔偷奸耍滑一下,但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若咱们能将那豁口稍稍修补一下,明日就能在应付那群野狗的时候少用点力气……”
那谁知道搬运沙土的时候,还能把箭伤又扯裂了呢?
他向狄明继续絮叨:“你今日的表现是很勇武,我都想夸你两句,我原还以为你只会说李将军胡乱调度什么的,但我跟你说,这不是你现在说我的凭据。”
“小季,你怎么说?”
“……”
他怎么说?
刘稷有些怔怔地听着他的抱怨。
按说听到对方那句“评评理”的话,他是应该走入帐中去的。但好像还是站在原地,任由北地夜风中的细碎冰粒拍在脸上,带来些许刺痛的凉意,才能让他这个战场的新兵蛋子保持冷静。
血腥味太浓了。
赵成这家伙,一如先前教他把牧草塞入鞋子里保暖时一样,将话说得轻巧又自在,但刘稷却能看得到,他的脸色虽有飘摇的烛灯,以昏黄的光线照亮,却远比白日里所见,要苍白太多。
被狄明迅速重新包扎的伤口处,也还有绷不住向外沁出的血痕。
若是以这样的状态继续应战,或许在明日,他就得被送到后方,安置重伤员的帐篷里去了。
刘稷都没敢往那当中认真地看,只知道李广带兵撤回的时候,随行的不少士卒因与匈奴骑兵短兵拼杀,激烈交手,都被送到了那里。
若是……若是不能让敌军畏缩而退,情况还不知会到何种程度。
他原以为,让李广调来此地,让韩安国鼓起勇气,让卫青霍去病也在此地战场上配合,就能轻描淡写地击退敌军。
却没想到战争之中的流血,是这般难以预料的事情,匈奴左谷蠡王的执拗也远非常人可比。
一念及此,刘稷便不由死死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得做点什么,也想做点什么,以减少此地的损失。
或许也未必能到让敌军望风而退的程度,但总得从一个当下熟知汉武朝发展的后世之人的角度,想到点缓解压力的办法。
左谷蠡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左谷蠡王是匈奴单于的兄弟,也在军臣单于死后,不顾单于之位本应是他侄子的,直接选择自立为单于。
但这条消息暂时没什么用。
除了证明这家伙确实野心勃勃,更有可能为了一份超越竞争对手的战功跟汉军死磕,证明他这个地位的人更不甘心退去之外,还能干什么?
刘稷又不可能飞鸽传书给单于,让他赶紧来插手一下,死前管管这个弟弟。
刘稷更不可能带着他今日确保自身无恙的防护罩,和李广配合杀入敌营当中,来上一出斩首计划。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怎么敢和韩安国他们夸口明日再定的!还真当自己是刘邦就这么飘了。”刘稷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自己。
赵成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腹诽:“你想什么呢,在那里发呆。”
“我在想……”
刘稷抬眼看向了他,却忽然目光一亮:“你刚才说,你是因为什么而受伤的?”
赵成不解其意:“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修缮城墙呗。”
刘稷:“修缮城墙……对,修缮城墙!”
他直接招呼着狄明:“走,你跟我走一趟,帮我一起办一件事。”
狄明转身就走,看得赵成都是两眼发直,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了狄明打结到一半的绷带。
他属实是没看懂,为何这两人直接能有这么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在刘稷那雷厉风行的举动中,他更是瞧出了点让人觉得陌生的气势。
要不是他现在唯恐伤口再度撕裂,那他高低也要赶上去看看,刘稷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而在另一头,刘稷已带着狄明,来到了那处破损的城墙下。
此地的士卒不敢入睡,而是仍在尝试着用砖石暂时堆垒上去,重新将此处垫高,可从稳固性上来说,远不能和早前相比。望向此处的人,都各有一派忧心忡忡……
刘稷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粒子,眼中闪过了一缕希冀。
农历十月的右北平最北端,若是换成现代的位置,已进入了内蒙的边界。不仅冷得出奇,还有着惊人的昼夜温差。
若是他手中有一支现代的温度计的话,必定会提示他,温度已跌破了零度,甚至更低。
这也就意味着,若要迅速修复城头的这处豁口,让它暂时向着匈奴兵马展现出其被破坏之前的样子,或许是可以做到的。
刘稷开口吩咐:“让人把沙土和水运来!”
时间仓促,夯土围墙,从墙根下开始搭建支架,根本来不及,但浇水成冰,临时铸墙,却能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
次日天明的日光投照在这座边城上,也映入伊稚斜眼帘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汉军所戍卫的城墙上,于昨日酣战中,本已有了个半丈来高,两丈多宽的坍塌,但现在,那里已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只是颜色稍深一些,呈现出一条鲜明的分界线,昭示着昨日的坍圮,并非是伊稚斜的错觉。
可那恢复起来的城墙上,甚至连筑起的墙垛都有着规整的形状。
这不可能!
这完全不合乎常理。
伊稚斜当场就给出了判断:“这必是汉军打出的幌子,想要诓骗我们相信,我们昨日给他们的打击,他们顷刻间便能补回。”
他眉头一抬,杀意更重:“我麾下勇猛的儿郎,可有人愿意为我,向着那处城头,射去狩猎的一箭,让他们看看,这夜间胡乱搭建的城墙,不过是无用的沙土,轻易就能土崩瓦解!”
响应的声音从四面而起。
匈奴这一方的战鼓声中,骑射好手应声发动。
伊稚斜冷眼看着汉军匆匆走上城头应战,看着他们的反击在越发熟练的匈奴士卒面前,并未造成太多有效的杀伤,看着已有一名精锐抵达了城下,自近前,向着那临时搭建的土墙,发出了迅疾而狠厉的一箭。
但这一支箭,非但没有穿透这新起的城头,反而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铁壁,当的一声反掉了下来,砸在了城下。
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更是在这敌军的错愕目光中,悍然贯穿了他的面门。
……
汉军的欢呼声里——
伊稚斜的神情,凝固在了当场。
第53章
“怎么可能!”
伊稚斜怒极出声,发出了一句问自己,也试图问向身边诸人的问题。
是啊,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看到的还是眼前的画面。
在他这句问题发出的同时,还有其他的箭矢,从或远或近的距离,向着那一处修补好的城墙发出,却依然没有在那处“崭新”的土墙上留下任何的痕迹,而是相继落下地来。
那土墙虽新,却俨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坚固,根本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破坏的。
这个一夜之间速成的城墙啊……
它对于要打持久战攻城的人来说,都是一项极打击士气的利器,更何况是对匈奴而言。
当箭矢落地的时候,伊稚斜转头就见,自己这边的队伍里,有不少人面露异色,将他们的想法摆在了脸上。
若是前一日才对汉军城墙造成的破坏,在第二日就会恢复原样,无法让他们在次日继续凿开面前的防守,他们还打什么?
而比起他们的脸色,更明显的,还是他们的表现。
身在己方关城之上的汉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觉……
“快看,他们的攻势减弱了!”
隔着射程,汉军很难看清匈奴人的表情,但势在必得的进攻,与惊疑不定的徘徊,无论如何也是有区别的。
汉军城墙坚固,匈奴精锐骇然而退,便势必又少了几分作战的章法。
昨夜压抑着愤怒的汉军弓手,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数十支羽箭,不仅射向了近前试探失败的敌军,更是射向了那些进退犹豫的,霎时间命中了一片。
倒下的匈奴兵卒试图挣扎着逃走,却先被惊慌的马儿踩踏了过去。
“好!干得漂亮!”
赵成在城头一声欢呼。
因臂膀仍裹缠着厚厚的绑带,他也没法做出振臂一呼的动作,便本能地一脚踢出,以表现自己的高兴。
结果下一刻他的脸就扭曲了,五官挤来弄去,嘴里直吐着粗气,脸色也直接变成了红白交错。
最后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来:“嗷——”
刘稷都要无语了:“你当点心吧。”
赵成一脚就踢上了面前的城墙,踢在了那依靠着温度“冻结”起来的这一小段城墙上,刘稷看着都觉牙齿一酸。
但也正是赵成的这一脚,让他的信心又增添了不少。
这城墙,确实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昨夜,刘稷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真的只是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权当做个不会情况更坏的尝试。
谁知道,还真的能成!
赵成仍在抽着冷气,却仍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刘稷的手,把一张本还虚弱的脸笑成了花:“小季啊,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你说人人都能见到,这寒冬的沙土结得梆硬,怎么就你能想到,还能用它来临时搭建城墙呢!”
刘稷讪讪:“拾人牙慧罢了。”
还能怎么想到的?
东汉末年,娄圭为曹操献计,在渭水依托寒冬天气一夜起冰城,借此一改渭水畔沙土不易筑城的劣势,从而击退了马超的来犯。若只是如此,以刘稷这汉武帝朝历史都现学的水平,肯定是记不得的。
但架不住前两年才有人试图证明,这种操作到底是否可行,这冰城又到底是城还是拒马的土坡,干脆实际操作了一番,把它拍成了记录片,也被刘稷刷到过。
于是在昨夜,听到赵成说,他是因修缮城墙而受伤的时候,刘稷便想到了这件事。
混在湿润沙土之中的水分,在夜间的严寒温度下,冻结成了冰,也变成了这段城墙最特殊也最能及时生效的粘合剂。
当白天的日光照在城头的时候,刘稷其实也有些担忧,这冻起来的沙土会不会重新化开。
但事实证明,要想让沙土重新归于原样,光靠着这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多少热力的日光,是完全不够的!
而在这几日间,不出意外的话,温度只会更低,而不会转暖。
不,甚至不需要说什么这几日。
匈奴此次大举入侵,虽然不像早年间劫掠边境一般随兵马推进临时抢掠,但也不可能带有太多军粮随行,若不能速胜,伊稚斜将会面临莫大的压力。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汉军的应对,就是让他们进入了那个“再而衰”的状态。
赵成不懂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军法的一二三来,但他看得懂匈奴的惧怕啊:“什么拾人牙慧不拾人牙慧的,你这京中来的果然有两下子!他们支援辽西不把你带上,是给我们留了个救命的人啊……”
“你说匈奴人现在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他们草原的天神果然不如我们汉朝的神仙顶用?”
“他们的天神都没法帮他们搭个空中的廊桥,让他们从外面飞进来,我们却能奇迹一般,修复被他们击破的城墙。”
他缓过了那阵脚上的疼痛,越说越是顺口了起来。
周围笑声一片。
“哈哈哈哈,说的是啊。”
“这对他们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神迹。”
士卒应声不歇。
若非此刻仍是匈奴兵临城下,他们只恨不得直接冲到刘稷的面前,把这最大的功臣直接举起来庆贺。
远处更有几道庆幸的目光投了过来。
昨夜……昨夜刘稷的行动其实没有那么顺利。
对于一位随那该死的方相氏来此的郎卫提出的建议,在不知真假的情况下,不想遵从的才是大多数。
但幸好有人为刘稷作保,也有人强硬行事,直接上手来干了,才有了今日的这道城墙,有了匈奴的失望。
“小季……赵哥是这么称呼你的对吧?咱们先前对你若有慢待,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对对对,待得逼退了眼前的匈奴,我们一定单独向你致歉。”
赵成笑得牙不见眼,仿佛先前一脚踹上那城墙,痛得直抽抽的人不是他:“看看,我就说我这人的眼光好……”
刚登上城头的韩安国却是听得嘴角一抽。
他才用冰水浸透的巾帕搓了把脸,强迫自己从尚未完全消退的困意中挣脱出来,匆匆核对了一番各处隘口的守军,便听到了这一处惊人的好消息。
也顾不上是否要在军中继续隐藏身份,即刻找上了门来。
反正正如赵成所说,别管刘稷身份为何,他能让匈奴一大早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军中必要对他有所嘉奖,将他请去问问话,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神不神的,是大汉先祖保佑!”韩安国完全理解错了刘稷的尴尬,匆匆上前了两步,打断了赵成的感慨,“请随我来。”
刘稷颔首,对着一旁的狄明又吩咐了两句,便随着韩安国走下了城楼。
未入营帐,便听那城墙方向又响起了一阵对匈奴大加嘲讽的嘘声,竟是一时之间压过了战场交锋的声响。
韩安国回望了一眼,低声问道:“不怕这般嘲讽,却反而让匈奴人破釜沉舟吗?”
刘稷答道:“姑且不说那敌军将领有无项羽之能,就算有,他麾下各部平日里散居草原,若要算起鱼龙混杂,比之项羽军中更甚。我们越是表现得有底气,也确有让他们做无用之功的本事,他们也就越是犹豫难决。”
韩安国眉眼间闪过了思虑:“您这话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添一把火,让李将军送他们一份惊喜!”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没睡醒的时候,总是要比寻常时候暴躁一些,又或者是刘稷前几日里对他韩安国的警告与教导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韩安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未向刘稷发出问询,而是自己坚决地给出了这个回复。
“对了,您这修缮城墙之功,要不要向他们说明……”
说明他就是那位远道而来的方相氏?
“急什么,先看看这匈奴左谷蠡王的下场吧。”
……
刘稷说得一点也没错。
匈奴兵马的反应是摆在眼前最直观的事实,根本无需走到伊稚斜的面前都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点也不好看。
劫掠为目的的作战,对士卒的约束力,就是利益。
只有他将更大的利益摆在了这些人的面前,他们才会听从他的指派,而不是即刻更换目标,或是打道回府。
他们将伊稚斜拥戴在中间,对他言听计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地位,也是因为,他在九月集会时,将攻破右北平,席卷三郡,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李广没有因为那劳什子的方相氏失去领军的权柄,更没有和韩安国一并自乱阵脚,被他们的诱敌之策所骗。
右北平铁板一块,面对他们的大举入侵,维系住了防守的士气,扛过了他们昨日的进攻。
那简直像是对他们的嘉奖!
汉朝的士卒如有神助,在短短数个时辰里,便彻底修补了他们冲开的缺口。
“你们只要别给他们修补的机会,不就行了?”伊稚斜目光发冷,眼前这些人中还真有人摆出了后撤的意思,顿时显露出了怒容。
可这句上位者的质问,非但没能让人在即刻间感到恐惧,反而只得来了一句同样脾气不小的反问:“别给他们修补的机会?这话说得好听,但做起来又有没有你说得那么容易?您是单于之下的第一人,无需拼杀在前,只需看我们为您打头阵罢了!”
“何况,我真想请您给我们解一解惑!今日,他们可以只用这无法解释的本领修补好了城墙,明日,他们又能不能将这神赐之术用在对付我们身上?”
“先前我们还能借助关市,探听一番他们的虚实,现在两军交战,关市闭锁,我们甚至不知道,隔着这道边境的城墙,他们在当中又增添了多少兵马,要怎么打?”
“万一他们现在就希望我们卖力地去打这城墙,然后接连几次失望,随后准备一支强军,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又该怎么办?”
“够了!”
接二连三的声音,让伊稚斜原本对此地势在必得的傲慢,早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种蛰伏于眉眼之间的怒火与不耐烦,“如果如果,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他们若真是这么有把握,昨日也不会有那些守城的伤亡,何况……”
伊稚斜刚要说下去,便忽听远处的一路侧翼处,响起了一阵骚乱之声。
他连忙转头向着那处看去,暂时搁置了和眼前这些人的争执,就见那头不知为何,已是扬起了交战的烟尘。
偏偏他才因城头有变,被这各路来要说法的人围在了当中,军容为之一乱,不仅被人趁乱偷袭,还在这一刻难以及时向那头发起支援。
汉军短暂的骑兵绕行作战,也似乎根本就没有跟他缠斗的意思。
在被包抄之前,便已及时撤走。
伊稚斜恼怒地冲到那处战场时,敌军的领兵之人已熟络地带人断后,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顺带对着他比划出了个嘲讽的手势,一如去年他抢夺了匈奴骑兵的坐骑,单枪匹马地杀出了重围。
“李广!”
那不是李广,又能是谁!
可当时他没让匈奴人把他献到单于的面前,现在也没给人以将他拿下的机会,只是虚晃一枪,趁乱造成了不少的杀伤,就已带兵退去了。
伊稚斜牙都要咬碎了:“……”
他举目望向了被李广搅和得一团乱的侧翼,赶在其中为首者上前,想要找他讨个说法前,不甘不愿地丢出了一句话:“别追了,鸣金——收兵!”
士气接连受挫。
他只要不蠢,就知道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比起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让这一盘散沙的兵马直扑向敌军的陷阱,还不如先行收兵再做打算。
保不准那对面的城墙,其实只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暂时达成了修补的效果,实际上还有着未曾被他们发觉的问题……
可就在伊稚斜被各方争吵的声音搅和得头疼时,在日落时分,他又收到了一条对他来说,雪上加霜的消息。
奇袭辽西,试图诱骗汉军分兵的那一路兵马,被人一举击溃了。
那原本就不是一路人数充足的队伍。
对伊稚斜来说,他们的战果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但他们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辽西郡守领兵反击,斩杀了其中的首领,还让报丧的消息以百里加急的速度,被带到了这士气低迷的营地中。
这问题就很大了!
各部群情激愤。
“你不是说那辽西郡守向来胆怯,容易为我们一激之下,便自乱阵脚吗?为何他不仅没能帮我们从此地调开李广,还难得激进地越界动兵,把那一路人给解决了?”
“您这次是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了。那一路人不是您的直系部从,我们也不是,他们现在被汉军剿灭,未得好死,那我们呢?”
要是这样说的话,他们是不是也是伊稚斜为了炫耀武力,就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到时候攻城不下,他伊稚斜不想丢脸到单于的面前,会不会干脆就把失败的理由,全部推到他们的头上?最好,他们还已变成了死人!
霎时间,一张张怒意沸腾的脸,全部簇拥在了伊稚斜的面前。
各种嘈杂的埋怨,也全部发出了最大的声音。
伊稚斜没有后退半步,却已没了先前昂首挺胸的魄力。“……那就撤兵!”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既然他们都在怀疑,这是伊稚斜要带他们赴死,那就撤兵,从这大汉的边境撤走,够不够?
起码现在撤走,还能免于继续和汉军之间的纠缠死伤,还能保全他们的有生力量。
“至于此次作战失利,我,伊稚斜,会向单于,亲自请罪!”
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给出了另一句对他来说极尽艰难说出的话。
幸好,这多年间的威望累积,让他在及时让步后,并未再继续遭到咄咄逼人的质疑,在场的各部首领也陆续整顿起了兵马。
若是能顺利退回草原,在沿途转向,自上谷或是其他地方顺手攻城,得一批物资,他的威望损失应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可当伊稚斜痛苦地又往那右北平边城城头望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一次黑了脸。
“这群混账!”
他看到,在那方城头,赫然升起了一道道漆黑的狼烟。
那原本是汉军为了提醒匈奴犯边,才会发出的信号。
但现在,在匈奴撤兵的行动中,那狼烟竟像是一改其意,极尽讥讽地昭示着汉军对他们的——
“欢送”!
第54章
在盛怒之中,伊稚斜甚至没有去想,这狼烟的出现,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比起往日狼烟都是将边关的战事传向南边,让后方及时补给支援,这一次,却是从边关向另一路兵马传递,以便将战事有变的情况,尽快告知另一位重要人物。
应付各部首领,回答他们的质疑,已经占据了伊稚斜的全部心神。
另一面,他手中还握着匈奴多年试探大汉边境而摸索出来的舆图,更是让他的思绪早早飘向了远处。
他含恨地转回了视线。
见亲随已陆续整装待发,他指了指其中一路留下断后,预防李广自边城出兵追击,便先翻上了马背,以便统领这路大军撤回草原。
“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由那位汉人老师教授给他的道理。
今日他在此地吃了这样大一个亏,明明功业未成却被迫退兵,终究是他小看了韩安国这位老将,但下一次再遇,便不会是这样的情况了。
汉军大可继续烧他们的狼烟,他才不上这激将法的当!
他也权当没听到,在远处响起的那些模糊声音。
“匈奴——匈奴撤了!”
“呸,说什么撤了。别给他们面子,应该叫匈奴跑了!”
“他们跑了——”
“……”
……
狄明挥动着手中的扇子,让面前的这炉混有油脂的湿柴继续燃起。
因黑烟熏人,他干脆别开了目光,望向这路撤离的匈奴兵马。
一转头,就见赵成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
赵成抬袖一抹,直接瞪圆了眼睛:“哭?谁哭了?我这是被这狼烟熏的好不好!”
狄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坐的是上风口。”
赵成:“……”
天杀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面前这小子刚来军营混日子的时候,绝对能算是个闷葫芦,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且一针见血的?
他努力绷了绷嘴角,继续死鸭子嘴硬:“上风口怎么了?这狼烟烧得旺盛,偏到了上风向不行吗?”
狄明垂下了眼睛:“其实你就算说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人会笑你的。当日,我刚得到那句保命的承诺时,也没忍住。”
他的后半句低了下去。
但前半句还是传入了赵成的耳中,让他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向着营中各处看去,也果然见到,在目睹匈奴人撤兵而去的队伍时,除了欢呼喜悦,还有另一种表现,便是失神地站在原地,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他们这些来此戍守的将士,其实都做好了死于边关的准备,也知道,因为边关之后便是大汉的疆土,他们万不能做逃兵,任凭匈奴烧杀抢掠。
可是,人若是能活命的话,为何非得死呢?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绑带,也犹在庆幸,昨日城墙之上的流矢并没有夺去他的性命,只能让他受了点伤而已。
他撑着眼皮,吸了下有些冻住的鼻子:“行行行,哭就哭,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对了,小季呢!也不知道韩将军预备给他怎样的赏赐,可不能让他这个功臣被人贪了功劳……呃——”
赵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刚缓下自己那险死还生,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就隔着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到了远处的情况。
他看到韩将军与刘稷一前一后地出了军帐,正在奇怪于为何隐约觉得,韩将军落后的半步,不是因为将人送出门来所致,而是他对“小季”的尊敬,随即就见,另一面,先前带兵袭扰匈奴的李广将军,已是带着那一众绕路出关的士卒折返了回来。
他这不回来不打紧,一回来,便拄着手中的长刀,半跪了下来。
不是跪的韩安国。
他跪的刘稷!
赵成惊得后退了一步,被狄明一把抓住,定在了原地,这才没一脚绊上后方的柴火,直接跌倒在地。
“他……他……”
……
刘稷又何尝没被李广的动作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李广沉声答道:“臣恳请太祖准允,出城追击匈奴左部!”
刘稷蓦然阴沉了面色,直视着面前这双跳动着野心的眼睛:“追击?多少兵马的追击?”
李广答得振振有词:“自军中调拨三千劲卒,趁匈奴以为我军不敢出城应战之时,自后方断其尾。”
“以报汉军当年目送匈奴大军撤离却不敢追击,大行令王恢因此被处死的遗憾?”刘稷努力忍住了咬牙切齿的冲动,追问道。
李广听出了刘稷话中的不快,但昨日今日,接连正中匈奴要害的痛快,和从眼前缓缓退走的“战功”,让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应当来争一争这个机会。
他答道:“正是!”
“正是什么正是!”刘稷怒极反笑,“我当日真是打你打得轻了,才让你胆敢在此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周围本就因李广下跪请战,而愕然看向这边的人,更是因为这句“打你打得轻了”,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话什么意思?眼前这位提出了冻土为墙,对匈奴人予以沉重一击的年轻人,就是朝廷派至边境行大傩军礼的方相氏?是那个刚来边关就痛打李广的嚣张贵人?
他们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骄纵跋扈,只从当中看到了,对李广的恨铁不成钢。
传入他们耳中的,也是一句实在有理的话。
“哪怕是不通战事的人也知道,以攻代守,到底应该发生在怎样的情况下,总之,不是现在。匈奴不是因为损兵折将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整支军队都已疲敝得无力再战,才从这里撤走的,而是因为他们越不过我们且战且修的关隘,无法以其之短攻我之长!”
“你带着三千精兵追击,看起来是要从他们身后啃下一口肉来,好叫你,我,韩将军的战功上,再多一条追至关外,俘杀匈奴数百人,却只怕要变成那穷寇莫追的例证!”
刘稷真是要被李广气死了。
今日李广带兵袭扰匈奴,促成敌军退兵时,刘稷还无比庆幸,自己将这位悍将留在了此地,变成了压垮伊稚斜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此战上报,这逼退匈奴之功里,必有李广极重要的一部分。
谁知道,他这脾性里不够稳重的部分,都还没有等到战事结束,就已浮出了水面,干的还是不顾一切争功之事。
李广一咬牙关,被刘稷骂得有些抬不起头来,但仍有力争的意思:“可是,纵然此地燃起狼烟,向卫青告知情况,那草原广漠,又是匈奴人的老巢,他也未必能在前方找到合适的领兵交战之处,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
“你给我闭嘴!”
刘稷昨日已再清楚不过地见到了战场的冷酷,对于李广这样的行为也就更是恼怒。
他心知肚明,那甚至不是对于李广难封的偏见。
在这恼怒之中他又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在此地地位超然,还在来时先不管不顾地把人揍了,才让李广在此刻没有直接擅作主张,出兵作战,而总算还记得先向太祖请示。
“若我是伊稚斜,在先前丢了这么大的一个面子之后,必定要不管不顾地找回来。若我军有人打上了头,贪上了他们这一口肥肉,他便是损失也要把你击毙于面前!是,你李广骑术惊人,来去如风,或许不会被留下来,但那些因你之意便要跟随你出关作战的士卒,又做错了什么?”
刘稷或许不通战事,但他毕竟是在职场上混过的,他懂人性!
伊稚斜不是正面惨败而退,更是印证了他的诸多猜测。
他说出这番话,要多理直气壮,就有多少理直气壮。
“还有,你说卫青有可能堵不住伊稚斜?那怎么了?他若干不好这件事,不光是我,身在长安的刘彻也自会去找他的麻烦,对他予以惩办,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替他找补?”
“李广,我建议朝廷重新启用你,调你来此,是为了守卫此间太平的,不是让你再次造次的!”
李广终于没话了。
刘稷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向一旁看去,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让自己的脸色没在那一众敬仰的目光中变色。“……都看着我干什么?各归戍守的位置,免得匈奴卷土重来,伤重的先撤换下去,让营中医官好好诊治。”
他向韩安国又道:“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若让我知道你也有冒进的想法,我拿你是问。”
“不敢不敢不敢……”韩安国连连应声。
刚才刘稷恼怒之下,这祖宗身份都不藏了,直接把陛下的名字念了出来,吓得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只能说幸好大多数士卒并不知道当今天子的名号,才没让这句话吓死所有人。
他赶紧摆了摆手,示意李广的亲卫把李广先给带下去。
自己则护送着刘稷,向他的营帐走去。
他虚扶住刘稷臂膀时,正听见了一句低声的絮语:“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韩安国心中一惊,忍不住问道:“那您觉得,卫青那边……”
刘稷白了他一眼:“我又没长千里眼顺风耳,我只知道,既然连李广都觉得,卫青可能找不准包围圈设在何处,那伊稚斜就更不会想到,汉军已杀到了他的前面。至于卫青能不能成事,那是他作为一方将领,需要为我大汉负责的事。”
他轻轻地拂开了韩安国的手:“就送到这里吧,这营中需要你来主持的事情还多着呢。”
一夜未睡,盯着城墙成型的疲惫,在帘帐落下,隔开韩安国视线的那一瞬间,几乎压垮了刘稷的身体。
这疲惫还不止是睡眠不足所致,还有战争带来的巨大压力,生死面前的极尽紧绷,还有方才与李广的交锋对峙。
但……
但在他直接毫无形象地滚到了帐中小床上,预备倒头睡下时,哪怕没照着镜子,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往上很快地,抬了一抬。
一种无法形容的成就感,在匈奴退兵而去的时候,带着他自穿越以来都漂浮不定的心,短暂地落了下来。
刘稷望着营帐的蓬顶,嘿嘿笑了一声。
……
赶路离去的伊稚斜却大概无法理解,这种建立在他失败之上的成就感。
虽然他此刻还远没到丧家之犬的地步,他的行军阵仗也还没彻底乱成一团,他的心腹将士还护持在他的左右,以防有哪一部的首领突然因为先前的损失发狂……
可不知为何,已离开右北平的边关有一段距离,他却非但没觉危险已离他远去,还有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中升起。
按说边关冬日已至,他不该有这样的燥热烦闷才对。
他也只能迫使自己转开目光,看向了后方。
担心汉军会派兵来袭的,显然并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些自先前的战事失利后,就对他有些不太相信的各部首领。
这种担心,让他们各自将自己的队伍,聚集成了一团,方便战事爆发之后保持本部人马不失。
可这也导致,伊稚斜望向军中,只见得这各自为政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龙。
“传令下去,折返蹛林后,务必整顿队伍,谁若还是这般做派,休怪我到兄长面前,将他直接踢出王庭贵族的行列。”
折返蹛林,正是伊稚斜在被迫撤兵后不久,就做出来的决定。
在漠南漠北常有走动的人,对此地变幻莫测的天气,还是有些预感的。
他摸了摸近日扑面的风,就觉不日间将有一场风暴来袭。
若是贸然就地扎营,或许损失不会比交战少多少。
既然如此,还不如去那里。
蹛林位处谷地,又有水源,还有些并未拆除的帐篷营寨,远比任何其他的地方,都要更适合作为他们的临时落脚地。
选定此处,对伊稚斜来说,或许还有另外的一个理由。
既是一切计划都从此地开始,那就在此地收束,不必再翻前篇好了。
这种烦躁与不安,以及连日与人商谈对策的疲累,在抵达蹛林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个纾解的口子,也让伊稚斜几乎是在安排下去了守营的任务后,便已倒头睡去。
他梦到了一场席卷而来的暴风雪,可不知为何,这暴风雪竟然还伴随着阵阵雷鸣,以及从天上降落下来的业火。雷鸣与火烧之中,还夹杂着纷乱的声音。
“敌袭!”
“有敌袭!”
“快通禀——”
“大王在何处?”
“……”
伊稚斜被近卫猛地一拽,惊醒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蓦然惊骇地意识到,那阵阵轰鸣,不是梦中的雷霆,而是撼动大地的马蹄声!也是属于敌军的马蹄声!
第55章
蹄声震颤,距离此地,俨然已不剩多少距离。
直震得人心发慌。
“戍防示警的人都是死了吗!”伊稚斜惊怒交加,仓促地披上了甲胄。
近卫的脸色在烛影里显得有些难看:“……”
该怎么说呢?说戍防的士卒根本没想到,汉军沿途之间都没追上来,会直接到了此地,各部的怨气稍有收敛,兵马聚集在一处的时候,才出手发难?
说各部首领打着清点伤亡的借口,敷衍于安排岗哨,以至于敌军杀到了面前,还有大半人马尤在睡梦之中?
没有一句话是好听的。
伊稚斜冲出了营帐,这才发觉,情况可以比他所想的更坏。
火光,也并非梦中惊觉的幻影,而是眼前的事实。
冬日枯草零落,本就是最容易起火的时候。
此时还有各种帐篷木台,错杂于营地之间,被敌军先行杀来的一路兵马,点起在了营中。
火借风势而起,倏忽烧作一片。
被火光裹挟的战场里杀声四起,越发分不清,敌军到底有多少人。
只知他们这边的人马已先乱了。
有人仓促地翻身上马,以求先逃离此间营地。
可这处营地中虽无沟沟壑壑,却有人在其间奔行。于是这一次,这些匈奴战马踩踏的,便不是边地逃难的汉民,而是惊悸起身的自己人。
有人在大声急呼,试图召起自己的护卫从属。
但这发出的声音反而变成了对汉军而言聚集的信号。
一支模糊间快速行动的铁骑,带起了一片血色,泼洒在了火光之中。
营中一角宛若坍塌,越发有了群龙无首的混乱。
“传,我,军,令——”伊稚斜的脑袋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了上来,却还有仅存的理智在告诉他,作为此间统帅他绝不能晕厥过去。
“传我军令,整顿兵马,从那个方向突围!”
伊稚斜的声音异常坚决,也喊出了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
只不过,他给出的号令,先让他自己这边的近卫陷入了迷茫。
如果他们没有看错的话,伊稚斜伸手指向的,是火势燃起的……上风口?
“愣着做什么?被火逼向另一头,就成了火追着人,敌军也追着人,我们是猎物吗,要被人驱赶成这个样子!”
伊稚斜强撑着面色凝重的模样,满是决断中的斩钉截铁:“汉军无法将大军送入草原,用出这等偷袭伎俩也是因为兵马不足,还不如冲出这火场,直接与他们正面相斗。”
或许唯有这般不破不立地交手,才能让营中的士卒重新聚集起士气,而不是在这里毫无章法地四散奔逃!
这也并不是一句极尽冒进的决定。
伊稚斜一眼就能看出,营中火势还远没到熊熊不尽的地步,火势的扩散也并不全是因为汉军抢先一步发动了攻势,还因己方无序的逃窜。
他们冲得过去!
他更是有些庆幸地看到,在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命令对那些惶恐的匈奴士卒来说,反而变成了救命的良药,让他们远比随同撤离时更听话,迅速整顿出了一支兵马,径直越过了上风口处的“缝隙”,逃出了火场。
可还没等他因此劫后余生,再度下达反击汉军的号令,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他看到。
今夜月光不明,显得大火更是艳红慑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火场对面,还有另外的一团团明光,被人点亮了起来。
一边的火连缀成了一片,烧成了蓬勃的一团,这边的点点光亮,却是化作了一条长龙,在远处展开,又向着这边靠近。
电光石火之间,伊稚斜根本无从判断,对面将领路的火把举成了这个样子,又到底是带着多少人来到了此地。
只看到,在那一片照明指路,甚至是作为行军指令的火把最盛处,招摇着一面旗幡,像是生怕伊稚斜无法看到它一般。
而这面展开的旗帜,被照出了其上的一个字。
“卫……”
伊稚斜顶着两军正面对峙的心如擂鼓,艰难地辨认出了这个字。
卫青!
大汉的车骑将军、关内侯卫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能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发动了攻势?!
夜色沉沉,火把如龙,这蹛林却已没了歌舞升平、庆贺马肥的欢庆,只剩下了被人堵截在此,混战求生的绝望。
从去岁到今年,多的是人对这位被刘彻抬上来领兵的卫将军嗤之以鼻,说他能得龙城之胜,不过是因为,他动兵的时间距离匈奴大军集合,还有一段不短的时日,打的只是几个早到的部落,若是真遇上了匈奴主力,任他把自己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只有弃械投降一个结果。
可现如今,他们的主力就在这里,卫青依然处在强势的一方。
偏偏伊稚斜再如何倨傲,也说不出这样的鬼话,说卫青这个选择,就是为了击碎这样的谣言,于是瞎猫捧着死耗子。
不,他此刻也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就在此刻,又有一名匈奴贵族带着小股兵马,从后方冲出,也见到了候在这边的卫青大军,顿时发出了一声扭曲的惨叫。“伊稚斜你这祸害!”
什么左谷蠡王不左谷蠡王的,他现在才懒得去想,伊稚斜到底算不算是单于的左膀右臂,他又该不该呼他一声大王。
他只知道,伊稚斜这个乍听有理的突围安排,非但没能让他们逃出生天,得到反击汉军的机会,反而让他们直接撞上了以逸待劳的敌方大军!
若是此刻敌军向前推进,他们就是被挤在了敌军精锐,与后方的大火之间。
这算什么?总之不算背火一战!
而这一切,都要怪伊稚斜的胡乱指挥。
那匈奴贵族压根听不进去伊稚斜的什么阻拦,眼见这异常骇人的局面,保全己方队伍的念头,在顷刻间,就已彻底占了上风。
“走!”
他一声令下,直接拨马回头。预备带着己方士卒,从其他方向突围。
至于那边已然现身的汉军,反正还有伊稚斜带着他的人先挡着,怎么都能给他们这一路争取出时间。
可他在掉头,试图往回折返,后方却还有人在向这个方向撤离。两路人马直接在并不算宽敞的豁口处相撞,却来不及在这一个照面间解释清楚当下的情况。
那会是什么后果?
后来的一支匈奴兵马被火光迷了视线,也被四处的叫喊声冲昏了头脑,几乎是在面前有阴影袭来的下一刻,就已举起了手中的刀,本着保命为上的想法,就这样直接挥了出去。
掉转马头最快的那名匈奴贵族首当其冲。
他还没能说出一句“跟我走”的话,顺势抢走伊稚斜的领军地位,就已被数把刀砍在了身上。
直到此刻,后方赶来的那一路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好像是做出了一个异常愚蠢的反应。
但已来不及再救回这己方之人的性命,只听到了伊稚斜愈发震怒的一句话:“乱什么!”
这些人乱什么!
他现在也因卫青的出现一阵手脚发冷,但总算还记得,汉军要抵达此地,仍可算是跋涉作战,只要他们表现得比汉军勇猛,那么这主场作战的优势,终究还是有办法抢夺回来的。
却架不住汉军先声夺人,已让他们失去了冷静,现在更是绝不会放过他们所拥有的优势。
伊稚斜后背的肌肉一颤。
因为就在此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对他来说仿佛索命的声音。
“咚——”
汉军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发出了一声巨响。
下一刻,对面火把之下的阴影动了起来,呼喊着,向着他们这边杀奔了过来!
伊稚斜暗叫一声不好,当即试图从敌军中寻找领军将领的位置。
可在汉军阵型不乱的进攻阵仗面前,一触即溃的己方兵马,根本没有护持着他斩将夺旗的本事,反而是让本已自乱阵脚的各部兵马,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伊稚斜:“……该死!”
一步走错,步步走错。
以至于他此刻必须尽快决断,他到底是该重新杀回营中,带着后方的兵马重新应战,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将卫青留下,以换取汉军动乱的机会,还是干脆先带着本部精锐逃窜,起码先守得青山,再图将来。
草原辽阔,他若想走,卫青是拦不住他的,而他能保住的本部兵马越多,他也就越容易重新在麾下聚集起新的人手……
……
“将军!他动了!”
“我看到了。”卫青一把抓紧了缰绳,眼神定定地向着敌军中望去。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倒映着火光的人群中,有一队人马不是因避让汉军锋芒而动,也不是被人冲散,而更像是有人在居中调度,借着排兵布阵之名,让其他人顶在了前面,自己则向着一侧缓缓撤离。
隔着空中的飞矢都能看出,这群人到底是在积蓄力量图谋反击,还是他们干脆就打算从这里撤离。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可能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
卫青紧紧地盯着这一路人马的动作,从出兵到现在都异常稳重的神情,终于有若破冰一般,迸溅出了一抹凌厉的笑意。
在一瞬间,就让这张老成持重的脸上,多出了一种属于名将的锋芒。
“动手!”
若是伊稚斜还能保持住冷静的话,他或许会发觉,先行与他这边的兵马正面相对的汉军,其实并非卫青所带来的最精锐的一队。
但先来的骑兵袭营与火烧,已打乱了他的思绪。
逆风而逃的决定,却是送羊入虎口,更是让伊稚斜恍惚地想起了离开右北平时的狼烟。
以至于他只看到了汉军在这一刻的汹汹来袭,却忘记了,在他对面等着的卫将军,是一位成熟的猎手。
他能等。
不在伊稚斜刚刚撤军,兵马稍显分散的时候动手,也不在军中抱怨声四起的时候动手,而是选择了一个匈奴兵马正安心休息、放松懈怠的当口,彻底亮出了利爪。
这足以证明,他有着绝好的耐心与洞察全局的眼力。
那么现在,他也不会如此迫切地出兵,让伊稚斜还能这般轻易地带人脱逃。
从他收到右北平那边的号令开始,他要做的,就不只是“找到”伊稚斜这路兵马的下落,而是给他们以真正的迎头痛击!
动手!
在他发出那句动手号令的同时,他和他的精锐部将都动了起来。
当伊稚斜的兵马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极其艰难地才抓住了一根浮木,从河流的冲击中脱身而出时,看到的,就是对他们来说极其要命的一幕。
旌旗摇动,火光照亮了甲胄。
一群披挂着的铠甲最为精良的士卒,驾驭着身姿矫健的战马,冲到了阵前。
直冲他们而来。
……
草原之上的喊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从夜晚转向天明,从天光骤白,到明日高悬,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营地之中的火,已经因为被风卷跑了不少营帐,几乎没什么东西可烧的了。倒是在下风向,还有一团团囫囵滚动的火球,点燃了蓬乱的枯草,约莫还有一阵好烧。
但举目四望,跳入眼帘的颜色依然是红的。
匈奴兵马死伤惨重,以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一时之间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被汉军杀死的更多,还是他们彼此在逃亡中相互践踏死去的更多。
“……缴械投降,愿意为我军俘虏的,大约还有两千人,阵亡的有六千多,其他的都已趁乱逃走了,他们逃得方向分散,估计是追不上的。”军中主簿估算了一下人数,便已先将其汇报到了卫青的面前,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许是又接连几日来不及收拾形象,卫青的脸看起来更显潦草了,两颊也比前几日又凹陷了些。但在今日的战功面前,没谁会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见卫青的目光看过来,主簿又连忙补充道:“已让通晓匈奴语言的,找了几个被俘的匈奴贵族盘问,参与右北平之战的部落都已问出了名字,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撤走了哪一些。”
“联合不起来?”
“暂时不可能。”
“很好。”
不仅是因为这些部落之间,原本就有着利益矛盾,还散落各处,更是因为,原本能够统率他们的匈奴左部大人伊稚斜虽然侥幸逃走,但他这逃走,和“仅以身免”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卫青精准而强力的打击下,伊稚斜根本没能保全他手下的有生力量,至多只剩下了十数名扈从护着他遁逃。
所以,卫青不会因没能当场斩杀伊稚斜而内耗,而是温和地拍了拍主簿的肩膀:“做得很好,让人尽快统计好各部曲的战功,然后尽快离开此地。把……”
“把这些匈奴俘虏,也一并带到右北平去!”
周围的士卒,都笑开了:“还用将军说吗!我们可不会放掉一个人。”
这也是他们的战功啊!
打了这样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他们也想要向那一路的同袍炫耀一番。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那边,居然真能在匈奴接近两万精锐的攻城下得胜,将他们逼退。”
说是两万精兵,实际上还包括了一批运载辎重的后勤,这里又有数千人。
这些人现在还没抵达蹛林,正在从右北平向这边撤离的路上,也就是说,他们往右北平方向去,若是能赶得上的话,还能再抓住一批人。
可别小看今日的战果啊。
去年卫将军得封关内侯的龙城之胜,其实杀敌俘虏的匈奴人,一共才只有七百多,更多的还是四散逃走了。哪似今日,他的耐心捕猎,成功将对方给包圆了!
他们这些跟随卫青将军作战的士卒,又会得到怎样的嘉奖?
这功劳,不管怎么说,也要和配合默契的另一边分的,没有右北平守军的先行抗击,就没有伊稚斜的方寸大乱,没有今日这场痛快淋漓的追击战!
卫青笑道:“那就等你们见到韩将军部将的时候,和他们多互相夸赞几句吧。”
至于伊稚斜……
十几名士卒的护卫,对他来说和无人防护,几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匈奴左部损失惨重,不少人对他此番极其失败的指挥恨之入骨,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并不会多给他脸面,让他重新一呼百应,甚至极有可能向他动兵。
他只要不蠢,就应即刻离开此地,回到他兄长的庇护下。说不定从军臣单于和其子于单的手下,还能讨得一线生机。
所以起码这一两年间,匈奴左部兵马都无法对渔阳辽西等地形成有力的出击,而这段对汉军来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的时间,有那位励精图治的陛下在,就绝不会被浪费掉。
伊稚斜若真能活命,在成为大汉的心腹之患前,恐怕也会先成为他们自己人里的祸患。
不必浪费人力追击了,还不如想想,如何用最小的损失,拦截住匈奴人在此地未及撤离的最后一支队伍。
“等等,”卫青想了想,又向着一旁吩咐道,“去带两个俘虏来,我想听听右北平那边战事的情况。”
他收到的是狼烟讯号,而非真切的人声通传。在赶回边关前,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战,才让伊稚斜被迫放弃了破关的计划,带着一众部从撤回。
可惜以霍去病的年纪,应当无法和匈奴人正面拼杀冲锋,约莫还是守卫在太祖陛下的面前,应当无法从匈奴人这边,得知他的安危。
不过既然右北平占优,霍去病这么机灵的人,出不了事。
可即便已有了这样的预期,卫青还是没忍住,在听到匈奴人的陈述时,眼神有一瞬的放空。
“将军,他说他没有骗人,这确实是他们亲眼所见。”
卫青抬了抬手,示意亲卫不必多说。
他相信那些人在这种时候不敢说谎,但……怎么讲呢?
李广留守右北平,拦住了匈奴人的偏师,还调转头来,又给了他们一出搅浑水的惊喜,完全在卫青的预料之中。
李将军本身的武力不低,对士卒能起到的表率作用也就更不用多说,放在这样需要正面拼杀以显示两方胆量的时候,必能出奇效。
韩安国在匈奴大军迫境的危机面前,选择作风强硬地出战,也属合格的将领应有的表现。
但是,“汉军被砸坏的城墙在一夜之间重新建起,还变成了铜墙铁壁,必是有神仙赐福保佑”,那算是个什么意思?
在边境打仗,不仅要比硬实力,还要比谁家的背景更强硬了吗?
……
卫青迷茫归迷茫,也没影响他在记录完了此间的战功,带走了此地俘获的匈奴人与牛羊马匹后,便踏上了行程。
伏击那一路辎重人马,对他来说,约莫就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不过,整理各方物事,收拾伤员上路,终究还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所以还是先由专人将蹛林的战报送向了边关,而后才是他带着这一行兵马行抵边城之下。
此地早已聚集了士卒来迎,欢呼一片,看得人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而他一眼就从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须发更染霜色的韩安国韩将军,看到了比之平日里少了几分桀骜的李广,以及和这两位相比,实在年轻得有点过分的霍去病。
这小子当日在他军中,把舅舅和卫将军的称呼来来回回地换,现在倒是一脸羡慕地看着他身后一并入关的士卒与俘虏,向着他规规矩矩地比了个军礼。
韩安国知道这对舅甥的关系,向卫青卖了个好,示意霍去病先去找他舅舅报个平安,晚些再来交代正事。
反正在卫青的战报抵达后,向着长安的军报已知要如何去写了。现在商议随后的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卫青朝着韩安国颔首致意,转头便向霍去病问道:“你近来干了些什么事?为何我看韩将军说报平安的时候,有些人的表情如此奇怪?”
霍去病抓了抓后脑勺:“可能是因为我前阵子为了说服人出兵,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了吧?他们觉得,比起我需要跟长辈报平安,或许还是辽西郡守需要别人安慰一下?”
卫青:“……?”
霍去病骄傲极了:“太祖陛下听说此事,还夸我做得好呢!他说,等回了长安,要向陛下建议,给我也破格升一升官。”
第56章
现年十三岁的霍去病,俨然是因此番亲历战事,多了些成熟与担当。
但面前是自己的亲人,他这尾巴又忍不住翘起来了。
卫青听着霍去病随即说起,他在辽西郡那边的经历。
“这也不能怪我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霍去病解释,“一郡长官,不知分析敌情,一遇到匈奴出兵试探、兵进柳城的情况,竟也不管来袭的兵马几何,匈奴主力意欲何为,就匆匆求援,希望这边派一员猛将过去。我虽不敢称一句猛将,却总算比他多点胆量。”
那辽西郡守看见,前来支援的竟然只是一名如此年轻的小将,就差没在见到霍去病的第一眼,就把失望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
要不是随行的,还有一批宫中郎卫,个个来历不凡,这辽西郡守指不定就觉得,是哪家的孩子跑过来开玩笑了。
可即便如此,在霍去病提议从郡守手底下借兵,向那一路匈奴偏师予以还击的时候,他还是想都不想地拒绝了。
“为何你敢做这个决定?”卫青问道。
霍去病一瞧就知道,卫青虽然面色严肃,似是对他这不讲规矩的表现有些不满,但眼睛又不会骗人。
“辽西并非匈奴犯边的正面战场,既不见兵力优势,又无强将驻扎,为免右北平有变,令匈奴转道,抢一把再走,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攻为守,摆出个强势的假象来。就算不是冲着这个目的,既有机会再断匈奴一条臂膀,令右北平少遇一路敌军,那也不亏!他既犹豫不决,我就来帮他做这个决定!”
霍去病不是个保守的性格,又得到了这个委任,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判断无误,那有问题的,就是这个弱气的郡守了。
“不过……”霍去病眼神发亮,向卫青继续说道,“我到了辽西才知,光是拔刀,对于达成目的来说,还尚且不够呢。”
卫青:“……这话怎么说?”
霍去病:“我都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他也就只愿意出兵八百,声称再多的他也拿不出来,没法向士卒交代。估计就是希望我因可调度的兵马不足,干脆打消那出兵的算盘。所以东方先生去做了一件事,他去做了一个特殊的说客。”
“说来也是巧了,这辽西郡守早年间在京中时,曾与东方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东方先生找他,是要替我向他致歉的,谁知道,先生开口,就怂恿他来跟我争功。”
“争功?”卫青若有所思。
霍去病点头:“对,争功。”
东方朔这个人,真是太明白如何用另类的办法劝谏了。
有些话,刘彻这种主见极强的人,或许会有自己的考量,将其暂且搁置,但对于辽西郡守这种本来就不够强势的人,就成了切中肺腑之言。
若不是觉得这出兵的计划极是可行,东方朔为何不为霍去病的僭越行径找补,反而建议辽西郡守先行争功?
东方朔表现出了与霍去病这关系户的微妙矛盾,在那辽西郡守处,反而多了些说服力。
霍去病笑道:“这一句争功,硬是给我们多争取到了一千人。”
面对那一路对辽西出兵的匈奴偏师,这一千八百人的队伍,足够了!毕竟,这些人也根本没想到,辽西这边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
霍去病的驰援,没带几个右北平这边的兵卒,行军的速度和报信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又几无耽搁地完成了对此地郡守的“说服”,让辽西即刻发起了反击,说是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也毫不为过。
少年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说到这里时,眼前还跳出了彼时的画面。
他并不惧怕流血,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人。
卫青听着他的侃侃而谈,也不免为他大感骄傲。
当然,这不影响他的脸色仍有些古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霍去病这成长是快,但太祖陛下教他该动手则动手,全然不必忍着,东方朔还教一教他与人谋划的小妙招,以及语言的艺术——
卫青实在不太好想象,他这好外甥到最后会被教成什么样子。
倒不是说那两位有什么不好的,就是……
霍去病并未留意到卫青的隐忧,有些气恼地耸了耸鼻子,话锋一转:“辽西那边,大略就是这样了。总之那郡守得胜之后,方见我和东方先生关系融洽,知道是遭了我二人算计,可我们保住了他的官职,还让他立了一功,他感谢我们还来不及,自不必计较是如何胜的。倒是右北平这边,我回来时,便听了件荒唐事。舅舅才回边城,必定不知。”
他气极了。
“当日匈奴攻城不得,被迫领兵退走后,那李广竟向太祖陛下跪请,要领三千精锐出塞,追击匈奴。若只有韩将军在此,指不定就被他倚老卖老给说动了,耽误了舅舅的大事……”
卫青手指一屈,往霍去病头上一敲:“说话注意点,什么倚老卖老的。”
“我又没说错。”霍去病压低了声音,却仍是嘟囔着不大服气,“若我当时不在辽西,而在右北平,必定要帮着太祖一并,将李广骂上一骂!太祖当日还算给他脸面了,只说他这叫造次,要我说,他这明摆着就是争功也不分个时候,实属庸才!”
庸才蠢才!
要不是有刘稷这位祖宗压住了他的蠢蠢欲动,还不知李广能做出什么事来,又会不会将舅舅置于险境。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霍去病就有点想再拔一次刀了。
“我看,待得舅舅拜见太祖陛下的时候,真应当对此事向他致谢。”
卫青眉眼间闪过了一阵思虑,却道:“不,是应致谢,却谢的是太祖与陛下都属意于我来截击匈奴,领兵支援,谢太祖屡出奇策,助力右北平扛住了匈奴来犯,让我今日之功更上一层,而非谢他拦阻李广。”
他按住了霍去病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此番辽西一行,有此功劳,应是更想在军中为将,所以我也要教你一句。你可以狂,也可以傲,在士卒面前更需要有将领的锋芒,让他们听命行事,但越是得胜,也就越需谦逊谨慎。因为,想做更久的将领……靠的并不只是战场之事。”
霍去病有些不大高兴:“所以,李广这庸碌之举,就暂且按捺不表?”
“谁说的?”卫青又不是没脾气的人,“换种方式,让他这未真正犯下的过错,将他已立的功劳彼此相抵,对他来说远比被我发难,要难受得多。”
何况,朝廷仍在用人之时,尤其缺少的,便是经验充沛的武将。在如霍去病这样的后起之秀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李广依然有他自己的作用。
难怪今日他抵边关时,发觉军中士卒望向李广的神情略有些奇怪,李广也不似一名得胜将领应有的喜悦,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沮丧什么,”卫青向着霍去病调侃,“拿出点立了大功,还要破格升官之人应有的表现。”
想来,当陛下收到这份边境的战报时,也会觉得,这元朔二年实在是开了个好头。
……
但在这右北平之地,刘稷却很想无声地叹口气。
你说这事闹的。
怎么他遇到的麻烦事,就能这么多呢。
听到卫青得胜,还是一场大胜的时候,他独处于帐中,都险些兴奋地打了一套拳。
伊稚斜此人,正是汉武朝时匈奴的单于。虽被卫青和霍去病接连打得找不着北,却如打不死的小强一般耐活,也是个屡屡给边境带来麻烦的祸端。他固然没被卫青临阵斩杀,带着十多名扈从逃出生天,但这样大的损失,对他来说已是不可承受之重,保不准就有落井下石之人,趁机将他掐灭在死灰未燃之时。
就算他真的撑过了这一遭,还重新收拢了部将,那也不会是一两年间能做到的事。像赵成这样的边境守卒,起码有了希望。
刘稷更觉兴奋的是,他既是撑住了这祖宗的身份,就能让卫青将军亲自来给他讲讲,在领军伏击的时候,是怎样的想法。
那“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又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天杀的,他当小兵那个周目,都没有这么好的体验。
结果这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毁在了韩安国的一句话里:“不知太祖陛下预备何时以方相氏之尊,定军礼常例?”
刘稷:“……”
什么东西?
他那“军礼”不是个借口吗?怎么韩安国还能当真了呢?
韩安国搓了搓手:“如今军中上下都已知道了早前的原委,知道了您当日痛打李广,只是彼此配合的一出好戏,您也不是什么有意为难边将的无知贵胄,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都希望您能借大傩之礼为军中赐福呢?”
“当然,我也明白,您以方相氏之名行走,便是有意不让太祖还魂之事摆在明面上说得太清楚,不如借着战后修缮辽东高庙之名,请您移驾一步,让士卒能有个场合,向您致歉感谢?”
刘稷眼皮一抬:“你是不是还想说,若是届时能有几个不听话的匈奴俘虏放在前面,劈下两道天罚来,将他们处决了,必定更有效果。指不定更能让匈奴败军闻风丧胆,数年之间不敢犯边?”
韩安国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军中这些士卒啊,不仅震惊于方相氏这自污的谋算,震惊于这数日之间,他都与士卒在一起并肩作战,因长了一张如此有迷惑性的面容而并未被看出来底细,更是震惊于,方相氏的身份,竟是他们大汉的开国之君!
难怪他能想出这让城墙一夜修补的办法,难怪他能将李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这震惊与恍然大悟到后面,就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带歪了,变成了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他们先前不在京中,只能从那些郎卫的口中,听到太祖秋祭落下天罚的惊人之举。
但没关系,太祖心系边境,来到此处,难道还不算是与他们有缘吗?既是有缘,总该有机会看到的。
刘稷:“……”
服了。
他又没带着他的天罚原材料到边境来,上哪儿去给他们表演一出天罚?
那平地惊雷能将郭解杀死在当场,也是当日的舞乐,为那一幕贡献了不少氛围,让他得以在当中又动了一点手脚。
无论如何,在这里是复刻不出来的。
何况,刘稷很清楚,什么叫做物以稀为贵,这天罚也是一样。
“……你若真有这督促我顶方相氏之名为军中赐福的闲心,还不如去做另一件要紧之事。”
刘稷冷哼了一声,“那新起的城墙只是靠着天寒地冻,以水土合成的,而非夯土所压,一旦春暖天寒,便要重新倒塌下去。你说,你到底是应该趁着匈奴无力再战,遁逃北上的时候,赶紧让人把那冻土墙给敲掉,重新修一座坚固的,还是等到它化冻之后变成了沙土,才慢上一步地来修,让匈奴人知道了这当中的奥妙?”
韩安国凛然一惊,哪里还敢在此时讨论“方相氏”的下一步神仙操作,当即点头称是:“太祖放心,我即刻让人去办。”
见韩安国不敢多耽搁地转头离开,刘稷总算松了一口气。
成了,姑且是将今日给应付过去了。
但为免往后再有人提起此事,他还是该随便找个说法,早日折返中原才是。
为这打胜仗做出了贡献,怎么不算是方相氏的“赐福”呢?何必再多搞一场仪式。
再有,先前顶着方相氏之名北巡,是为了避免有被迁居的豪强、被推恩的诸侯迁怒于他,冒然做出鱼死网破之举,可现在他已在军中又阴差阳错地立下了大功,不仅得了军心,更会让有些人愈发相信,他便是大汉的太祖,那就不必那般惶恐惧怕、处处小心了。
经此一战,刘稷原本还怀揣在心中一角的打退堂鼓想法,也几乎销声匿迹了。
比起逃避,或许他更应该做的,还是利用这个身份,再多做一些事。
为,汉民之计。
……
刘稷不知道的是,此刻最希望祖宗即刻折返的,还不是他自己,而是刘彻。
当刘彻收到边关急报,告知此间大胜时,他惊喜起身,为这份战功而心潮澎湃时,也还有另一种情绪激荡在心头。
右北平保住了,匈奴也吃了这样一个败仗,也就是说,刘稷此番北行的目标已然达成,可以还朝来了。
那张令人抓心挠肺的地图,也终于可以从祖宗那里得到个解答!
他得找个什么理由,请刘稷千万不要在边境过多停留,而是趁着滞留人间的时间有限,尽快赶回中原,回到长安来指教于他。
他握住那封战报的手,都有些激动得哆嗦了起来,一改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甚至忘记了,他此刻身在太后宫中,并非独自在此。
若不是报信的信使不仅呈递上来了军报,也将这大胜的消息嚷了出来,王娡简直要怀疑,边境是不是出什么大乱子了……
她捧着手炉,咳嗽了一声:“既是大胜,是否该去宗庙敬告一番?”
刘彻沉默了片刻,收回神思之际却有些犹豫了。
按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事。去年龙城之胜后,他便是这样焚香敬告祖宗的,以示自己这位皇帝从未忘记匈奴对大汉的威胁,也致力于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但如今……
“此战之胜既是太祖在边境协作而成,他会不会更想自己沟通地下,告知后辈?朕往宗庙一行,倒是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第57章
刘彻怎么想都觉得,他去敬告不太对劲吧?
怎么说?
跟已故的父皇说,爹啊,你爷爷,也就是我曾祖父帮我打赢了仗,我跟你们讲一声。
曾祖父帮了大忙,但那卫青将军,还是我用心挑选出来的人,所以这份战功,我有骄傲的资本,让你们看看没选错人。
然后祖宗回来就得说,你这小辈怎么不知道尊老之心,应当先由他来说——
我刘季老当益壮,当年没从冒顿那里赢下来的场子,现在在伊稚斜这里扬眉吐气了,往后边境必要流传他的传说。
那冒顿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上来跟他打复活赛,看他那一夜建起的城墙,能不能再将匈奴拒之门外……
想想那祖宗那脾气就知道,他的话少不了。
所以他刘彻才不挨这个骂。
总之,他当下高兴,也就得了。
从太后宫中走出的时候,刘彻真可谓是脚步带风。
接到陛下驾临的通传而出外迎接的卫子夫,在殿外见到的,就是一张笑意张扬,更显意气风发的脸。
他大步行来,自然地牵起了卫子夫的手,“皇后不必多礼,长安也已渐冷了,犯不着在外白吹冷风。”
他说话间朗声一笑,是谁都能看得出的好心情。
“皇后——匈奴败了!被朕的车骑将军,杀了个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哈哈哈哈!”
在太后面前,刘彻还要内敛些,免得被母亲说一句没有皇帝的稳重样子,跟抱病在身的皇太后又不好呛声,可在皇后这里,以及明日的朝堂之上,他刘彻大可不必掩藏起自己的高兴。
何况,那对上匈奴退向北面大军,挥出致命一刀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亲弟弟。
“等卫青回来,朕一定得好好嘉奖他。沉得住气,统得住兵,还有做将领最应有的分寸,没真为了追击匈奴那点残部耽误事,直接转道截击后路辎重——好!”
刘彻松开了卫子夫的手,一弯腰,就把趴在地上玩的刘据给捞了起来:“赶明儿让人给他做个小马玩偶,让他知道,他有个真有本事的舅舅!”
“陛下……”卫子夫一听这话就知道,刘彻现在是越说越上头了。
刘据才几岁啊,哪里听得懂这些,更别说是骑小马学舅舅了。
她也只能一边以“陛下刚从外面回来寒气甚重”为由,把刘据从刘彻的怀里捞了出来,由一旁的宫人带了下去。
另一面得到嘱咐的宫人已端上了盛有热水的汤盆。卫子夫伸手取出了当中的巾帕,将刘彻手心因激动而冒出的热汗,以及面上的寒气给尽数擦拭了干净。
“陛下不该只夸卫青,想来征战一事,也不是全靠着他来打。”
“这是自然。”刘彻知道卫子夫处事谨慎,这话也不是在泼他的冷水,只是怕卫家起势过快,难免遭人红眼。但卫青有这骄傲的资本,倒也不必太过谨小慎微。他还巴不得让人看到,卫青因有本事而步步擢升,好让其他的贤才以此为榜样,在军中朝中拼杀出个前途。
刘彻顺手接过了那仍有热力的帕子,缓了口气:“朕是真没想到,辽西那边能打出这样漂亮的一仗。原本我做出的最好打算,也就是太祖当日的预告成真,我们提前在辽西一带布防,把匈奴兵马全数拦下,谁知道,守城的守得漂亮,蹲守伏击的配合得更是漂亮!就连霍去病这孩子,都表现得非同一般,来了出使者仗剑借兵的精彩好戏哈哈哈。”
刘彻高兴得很,难管当皇帝的人是不是不该喜形于色。反正上面还有个嬉笑怒骂随性的祖宗,他这点表现也不算什么。
这场战事的胜果,远比龙城之胜还要丰硕太多,也更能堵得住朝臣的嘴,让他们再不能随意反对向匈奴动兵的计划。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这话还是当年韩安国那家伙说的呢,结果你知道吗,这次右北平之战,他都强势得像个激进派了……嗤。”
卫子夫道:“陛下果然还是爱看这些唱反调的被征服。”
刘彻把脸一板,故作严肃:“怎么说话呢!”
他这明明叫做,对于韩安国的知错能改,万分欣慰。
不过,如果说韩安国的改过让人看得顺眼,战报中提到的另外一件事,就让刘彻很不痛快。
李广!
祖父当年还说什么,若是李广能生在高皇帝的时代,未必不能封个万户侯,结果呢?呸!真把高皇帝送到他面前了,也没见他争气地抓住这个机会,反而净干些让人厌烦的事情。要不是战报中还写了,李广为拦截匈奴偏师入关,促成匈奴退兵,做出了重要贡献,刘彻现在就得提笔写训斥的诏令了。
但即便没将褫夺官职的惩处下达,卫子夫还是留意到,刘彻此刻的思绪波动,让他从假作严肃,变成了真正的面有不快,似乎是那封她没见到的战报当中,还有什么对刘彻来说的坏消息。
“陛下?”
刘彻回过神来,并未在卫子夫面前,将对李广的怒骂说出口,而是向她有些苦恼地说道:“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太祖早日折返长安呢?”
“陛下怕他暂时不想回来?”
刘彻:“我若是他我肯定不想回来。他所用的那具身体虽不算身强力壮,但也可以叫年轻健康吧。他现在又刚给了匈奴一记迎头痛击,正可以在边境继续观望局势,看看这仅剩不多的人间时日,能不能再给匈奴一点大汉先祖的惊喜,比如把那军臣单于给送走。”
“说不定就是从右北平巡视到渔阳,再从渔阳到雁门云中,然后等明年开春之后再计划一次进攻。长安路远,来去不便,干脆就不回来了,也能顺带把这里的一堆杂事抛在脑后。”
刘彻说这话的时候,何止怨气冲天而已。
他抱怨的哪里只是“祖宗不告诉我世界地图的奥妙”,还有“祖宗一口气给我开八个课题”。
更气人的是,他还不能直接向祖宗请示,您老在外面如果玩够了,是不是可以早点回来?
抱怨什么?他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
这么问,又会不会让祖宗觉得他不够稳重,然后顺理成章地将那地图之中的种种压下不说?
卫子夫还真没见过刘彻露出这般复杂的表情,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就快按捺不住的好奇更重,还是憋屈更重,竟是让他先前溢于言表的兴奋,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不过这事对刘彻来说是个麻烦,被用来问询于她,又何尝不是她的麻烦。
她是什么身份,刘稷又是什么身份?
哪有她这个当朝皇后想办法把祖宗召回来的份。
也就是陛下此刻病急乱投医了,才问到了她的头上。
她斟酌了片刻,“若您不是陛下的话,我一定建议,既有要害之事相询,且山不就我,那便自向山中。”
刘彻严肃地摇头:“但我需坐镇中央,动不得。”
需要调回长安的,还是个六十七年间只能用另类的方式观察天下事的人,这一走出关中,指不定就已乐得忘记,他还有个教导宗室子弟的责任呢。
但当刘彻转头的时候,却见卫子夫平日里端庄温柔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缕促狭的笑意:“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这里有个不那么认真的昏招,您要不要听上一听?”
刘彻奇道:“昏招?”
这可不像是一句正面的话啊。
可卫子夫都已先将它定为昏招了,他还真不妨听上一听。
卫子夫凑近了过来,附在刘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句。
刘彻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逗笑的还是气笑的,也顿时意识到了,为何卫子夫会说,这就是一记昏招。
可在仔细品了品这“昏招”后,他又忽然意识到,这其实真不是一条不可行的路。
不仅真有点可操作的空间,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能消除他的一份隐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记妙招!
可行!
……
刘稷的右北平生活,近日间已越发步入正轨。
没有匈奴来犯,没有生命威胁,他觉得自己都吃胖了一点。反正一来也不会有人敢和他这位祖宗说“你胖了”,就算真的有,他也可以说这个叫冬日藏膘。
虽然古代没什么夜生活可言,也没手机能扣到半夜,刘稷还是把之前缺的觉都补了回来,直接睡到了辰时初刻——早上七点。
叮叮咣咣地砸城墙修筑之声,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冒了出来,跟闹铃一样将他叫醒。
他也不赖床,把自己的防寒冬衣穿上,就往几处修补的城墙走,也毫不意外地看到,韩安国因为他的靠近监督,把手在袖子里搓了搓,试图掩盖住自己的紧张。
他紧张,刘稷就安心了。
有这一桩没完工的事情在,韩安国是没空跟他讨论什么方相氏仪式的,也没空再让他表演一下只在长安展示过的天罚。
不仅没空,韩安国还得仔细想想,边境数处关城中,究竟还有没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免得等到刘稷把话说出来了他才去做,那就落于下乘了。
这一想,还真被他想了出来。他真有件事可以做!
刘稷的冻土为城之法,或许不适合作为城墙的长期工程,但很适合在地势没那么险要的长城关隘之外,搭建起数道临时的拒马墙,给游散的匈奴人添麻烦。
赵成这人也是适应力好得惊人。
在从刚听闻刘稷是还魂的太祖陛下这一事实的震惊中回转过来,他就已经间歇性失忆地忘记了,自己还敢对太祖直呼“小季”,直接向韩安国领了出外勘探,绘制拒马墙位置的工作。
反而是刘稷还因为少了一道复杂的目光从旁窥探,有那么点不太适应了。
不过很快,他又有了另外的事情可做。
军营之中,除了城墙那里的动静,就属校场的声音最大。
卫青带回来的匈奴俘虏,不是几十个几百个,而是几千人。
在本就地广人稀的边境,是一笔极为可怕的数目。
意味着需要从士卒中分出足够人数的一支队伍,来对他们进行看管。
不仅如此,身在此地的其他士卒也不能闲着。
冬日到来,种田的农人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好好过个冬,士卒却还需要操练演武,以便在将来迎敌时,起码能比敌人先一步出手。
刘稷背着手踱步到这里的时候,士卒呼和口号的热气,蒸腾出了一片白雾,但随着校场之上的热浪沸腾,又让人身处此地,都好像手脚暖和了起来。
可惜刘稷这人已经被艰难的打工人生涯磨灭了某些优良习惯,再怎么暖和,要让他像这些士卒一样动起来,估计是做不到的。
只能混在这里,在忠厚的卫青将军没发现的时候,偷学点军营中的专用称呼,以免将来露出破绽。
卫青确实没发觉刘稷的偷师,因为在他意识到刘稷在套话之前,这位祖宗就已经很自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自己,向着刚刚结束了一段晨起操练的霍去病走了过去。
霍去病平日里佩刀持剑,但军中作战,长兵远比短兵要耐用得多。
这次没能在正面战场上冲锋杀敌,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掌握过人的马战能力,才能像舅舅一般杀出关外。
刘稷打眼就瞧见,霍去病的脖颈上搭着一条汗巾,虽然劲装在冬日里有些单薄,但看他这一派热汗直冒的样子,就知道他毫不惧这严寒。而在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马槊。
专用于马上作战的长槊实在是很重,哪怕霍去病打小就臂力过人,也很难将这件兵器灵活地挥动起来,不过这也无妨,这长槊主要还是靠着战马的冲击力来杀人的。
“这槊有多重?”刘稷不由咋舌发问。
霍去病答道,“军中马槊都是统一的重量,不会因我年纪小就减少,约莫十五斤。”
“那也不少了。”
要挥动起来长时间作战,更不是一般的可怕。
卫青跟过来,本以为刘稷要对霍去病的槊刀使用之法,提出点建议,却忽见刘稷比划了一下,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小霍啊,你不会被这槊刀压得长不高吧?”
刘稷心道,他这绝不是因为代入刘邦的身份越发得心应手,才对后生晚辈有了一种老祖宗的关爱,实在是他忽然想到,少年时期练武的人好像就是容易长不高……
第58章
“胡……胡说!”
霍去病表情一怔,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卫青的方向。
什么被槊刀压得长不高,对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年人来说,简直是个太过可怕的说法。
他现在为了多显示出些成人的风范,在不影响动武的情况下,还是把自己垫高了些的,只等将来长高之后撤走,才不想让这东西继续留着。
但这一转头,却见卫青直接板起了个脸,“哪能这般跟太祖陛下说话!”
这“胡说”两个字,也是能这么随便说出口的吗?
霍去病:“……”
对不起,他一着急就忘了。
刘稷被这舅甥两人的表现给逗乐了:“我看起来是会拘泥于这点俗礼的人吗?胡说就胡说了,毕竟同样的饭食吃下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不过小霍啊,你年纪尚小,需知揠苗助长未必就是好,别一味图快,反而折了将来的功业。”
霍去病都还没来得及答一句话,就被刘稷招呼:“走,先陪我用膳去。”
少年眼神一亮,没瞧见舅舅险些想要抬头扶额,已把话问出了口:“今日吃什么?”
刘稷高兴得很:“带你吃点战利品。”
霍去病顶着一头问号,跟上了刘稷的脚步。
卫将军大概是已经对外甥被祖宗带“歪”这件事,不太报有什么幻想了,见霍去病已带着他那些部从完成了晨训,便也没多说什么,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各自归营。
刘稷则带着霍去病,溜达去了营中的伙房。
霍去病来到此地,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咦。
只因他看到,在前来辽西的队伍中最是持重稳健的吾丘寿王,此刻已是换了一副打扮,俨然像是个厨子,正对着面前的大锅。
锅下薪柴正盛,锅中堆着抨打出的生酥。
照这么看,确是个厨子。
“别这么惊讶,民以食为天,动手做点吃的,多正常的事。”刘稷招呼着霍去病来看。
在这口大锅旁,还有几口小缸,缸中放着未撤下去的木杷子,再边上,便是一口口瓦罐,罐中装着的,是才挤出的牛奶。
刘稷眨了眨眼:“我说是带你来吃战利品,没说错吧?”
从匈奴那里劫来的牛,从中挑出了几头正产奶的,将正新鲜的牛奶接种了营中本就存着的酪,放上几日,就成了新的一批生酪。
可惜正值冬日,这儿又没暖气,刘稷没这兴趣弄什么冷藏乳酪吃,指挥着人就搞起了生酪加工熟酪的工程。
一想到这战利品有他贡献的一份力,刘稷就觉得,鼻息之间闻到的香味愈发馋人了。这都是劳动所得啊。
霍去病探头向锅中看,见锅底已有了一层棕褐色的沉淀,被早得了吩咐的吾丘寿王打捞过滤掉,只剩下了上层的酥油。
太祖陛下依然是那没什么形象的样子,托着个碗,拿着个勺,就来舀走了一些,送去了一旁的屋中。
那过滤过的熟酥却还在锅中加热,旺盛的柴火向上散发着热力。
霍去病闻着这味,也觉腹中有些饥饿了,就见刘稷向他递过来了一块烤饼。
“生酪和面做的,先垫垫肚子。”
这两人坐了下来,一人手里抓着一块饼,也未见目光从眼前这口锅上挪开,让吾丘寿王险些觉得自己真成了个大厨。但好在,他的工作没剩多少了。
此刻已是眼前熟酪收尾的时候,重新开始凝结的黄褐色已经慢慢成型,刘稷连忙示意他把火给熄了,任由这油膏状的东西继续冷却。
没了火堆的热力,辽西地界上的寒风很快再度席卷了过来,但霍去病一转头,就见自己的面前多出了一碗热汤,准确地说,是加热过的牛奶,混着方才的油香,还有点……
“蜂蜜的甜香!”
“对咯,鼻子好使。”
一口热饮下肚,少年人的脸色都比先前红润了许多。
刘稷更是已经痛快地喝了半碗。
哎,祖宗这职业不好当啊。在长安那地方也就能大略点个菜,自己动手传到刘彻耳中,多少有点不太像话,但在此地,就不必有这么多顾虑了。
谁能逃得过乳制品和碳水的诱惑呢?
“当心……当心些!”眼见锅中那一团“黄油”,已接近成型,只剩中间一点迟迟未凝固的“清油”,刘稷把手中海碗里剩下的一半热汤一口闷了,直接跳了起来,冲到了锅边,用着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出了这一点精华。
按照方今的说法,这一点精华,也被叫做“醍醐”。
这跟醍醐灌顶的关系还绕得有点远,但这毫不妨碍刘稷他记东西的本事不大行,只记住了这“醍醐”用来和饼,不仅有奶香味,还有坚果风味,不是一般的好。
把这醍醐浇灌到和好的面团上,怎么不算一种醍醐灌顶呢?
反正等这轮烤饼出炉,此地取暖的篝火已重新点上,空气中也满是香甜的气息。
就连吾丘寿王向来严肃的表情,都在落座用饭时舒展了不少。
只是不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了起来。
“想什么呢?”东方朔拍了他一下,把另一口从屋中端出来的汤碗递到了吾丘寿王的面前。
吾丘寿王倒也诚实,开口答道:“在想太祖今日这出的用意。”
“这能有什么用意。”
“这牛奶制生酪,生酪制熟酪,熟酪制醍醐,处处需要火候捶打,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环节,今日都有餐点因其而成,放在面前品尝,若以个人口味来论,我倒是没那么喜欢醍醐酥,更好生酪风味……所谓寓教于乐,或许也是太祖陛下在提醒我,不必非要恪守规矩,诸事完备?”
东方朔翻了个白眼:“就不能只是图一口吃的吗?”
若是让刘稷听到这两人的对话,他估计也得回一句:“对啊,就不能只是在紧张的战场求生告一段落后,只图这一口吃的吗?”
天知道这全无污染的牛乳精炼出的醍醐酥油,混在米面中制成的烤饼到底有多香。
只可惜耗费的木柴还是有点多,放在边境仍算是件稀罕物。
牛羊的粪便晾干,虽说也可充当燃料,但终究够不上人人可用的分量。
木柴更是越用越少的稀缺资源。
刘稷想到这里就有些想要叹气,恨煤炭为能源的时代还未到来,以至于军中士卒大多还需饮用生水。
他这几日里也就能粗略地尝试些尚有可行性的防疫措施,搭建了个简易的过滤装置,再多,就真做不到了。
霍去病不知刘稷此刻所想,只是见他因“战利品”而皱眉,便思量着,太祖陛下是否仍在为匈奴犯愁。
他把最后一口饼珍而重之地吃下了肚,张口向刘稷道:“您放心,将来我们会带回更多战利品的。匈奴之会,一会于龙城,二会于蹛林,三会于王庭。”
刘稷哈哈笑道:“你是想说,去岁卫青破匈奴兵马于龙城,今年大破匈奴于蹛林,明年便能杀至王庭了?”
霍去病认真地点了点头:“虽未必是明年,但若等我两年,也当以此为志!”
“——不许说我长不高。”
刘稷:“噗……”
他还没开口呢。
他只是想说,既然有此大志,那不如以牛奶代酒,敬一敬未来的霍将军。
说起来,按照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dna,喝牛奶长高呀。
刘稷一边在心中又笑了笑,一边转头,向着同在此地打杂的狄明问道:“正好现在有空,跟你聊一聊,之前还没顾得上问,你如今是怎么考虑的?”
早在开战前,刘稷就跟他说过,待得此间事了,会为他做一做主,若他有心折返关中,那就让他重回霸陵尉的任上,若他觉得自己更想在边关立功,那也会给他迁调个去处,免得李广犯了混,又来找他的麻烦。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狄明先是一怔,未料刘稷前脚才和霍去病说那直捣匈奴王庭的大事,现在又忽而转回到了他这个小人物的身上。
“我……”
他咬了咬牙,把心中斟酌了有一阵的答案,毅然说出了口:“我想跟从太祖陛下,为您效力,不知可否?”
刘稷正是很需要人手,尤其是自己人的时候,但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答复,他还是沉吟了一阵:“但你要知道,我未必能留多久的,若是我突然离开,却没能将你们安排好,恐怕往后你们的地位会有些尴尬。”
刘稷不敢随便允诺的,何止是“突然离开”,更是突然暴露身份。
到时候欺君之罪,是要丢了性命的。
像是东方朔、霍去病、桑弘羊这样,是先从刘彻这里过了个明路才到他身边的,或许不会受到太多的牵连,毕竟刘彻自己都没认出祖宗的真假,又凭什么指望他们能发觉?
可像是狄明这样,直接说出自己要追随的就是刘稷的,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但这句“地位尴尬”,完全没能劝得住人。
“昔年淮阴侯受一饭之恩,尚以千金相赠,何况是您于我有救命之恩!”狄明起身,拜倒在了刘稷的面前,“今辽西战事已定,我更敢恳请太祖收容,愿赴汤蹈火以效命!”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并不难做出的决定。
……
“我就说你小子嘴皮子利落,上次挖苦我的话说得这么自然,现在向太祖陛下效忠的话也说得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
赵成嘿嘿两声,揽着狄明的肩膀就走到了一边,小声道:“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过的对不对?这份交情,不算一般了?那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像我应该如何到太祖陛下面前,才能争得一席之地?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小子开了口,还成功了,军中也没那么多人在那里蠢蠢欲动!”
当日刘稷怒斥李广的时候,或许还有一部分不够聪明的士卒没有反应过来,但当卫青得胜归来后,营中终于是非落定,刘稷对李广的阻拦何止是通晓人性的判断,更是战况当中的事实。
那么李广当日的争功,正是没将他们当作部从来看,只当是征讨匈奴中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曾经有多少人希望跟从李将军作战,现在就有多少人希望投效到太祖麾下,哪怕是只跟着他再打一场仗也好。
偏偏太祖陛下说什么天无二主,自己已不应再行领兵,令天下动荡,能争的,也就只剩下了近身护卫的位置。保不准什么时候,还能跟着他北巡匈奴。
赵成也想啊。
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光靠着什么“教太祖往鞋子里塞草”,肯定是不行的,这也不能算是个有竞争力的理由,对吧?
狄明倒是想说,就赵成这跟谁都能聊上天的本事,指不定就能对上刘稷的胃口,就如东方朔在他面前,明显要比吾丘寿王得脸。后者还是近来纯靠着烹饪天赋比前者高,多得了些好脸色。
可他又隐约觉得,刘稷的选人,似乎另有一套不为人知的标准。而这套标准,起码现在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其他人也不知道。
更碍于大汉先祖的名头,营中虽然多的是人有倒头就拜的想法,还是先按捺住了冲动。
这就让刘稷得以毫无打扰地尝遍了炭烤羊排、黄油烤肉、黄油烧饼、松茸牛奶浓汤、酸菜汆白肉……
他打了个自在的饱嗝,就听到韩安国让人来报,京中有急报传来。
除了对卫青、韩安国等人的封赏,还有一封单独的信,是给刘稷的。
“什么事这么着急?”刘稷嘀嘀咕咕,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哦豁,说不定他用于防患未然的世界地图,已经落到多疑的刘彻手里了。
这种东西,越是放在有着雄图大志的皇帝面前,也就越是有用。
估计刘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请他回去,就这件事好好指导一番了。
然后刘稷就又可以先发制人地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稳重。
计划通!
然而当刘稷打开手中的这封信时,却被第一句话就震在了当场。
只见刘彻在信中说道:因宗室子弟聚于京师,以待祖宗授课,有心之人从中探听,套出了不少话。竟有人见祖宗尚在边境未返,于京中扮演起了汉文帝刘恒,杀到了刘彻的面前。
他们不怕被刘稷揭穿吗?没关系,反正骗到了一茬就跑。
此招虽险,利益实大啊。
但没想到,刘彻直接将人拿下,识破了当中的骗局。
总之结果就是只有骗子被处决了。
这轻描淡写的陈述,让刘稷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这是事实,还是说这就是刘彻编出来的鬼话。可想想在汉武朝的历史上,各种方士骗子你方唱罢我登场,还有人愣是混成了驸马,得到了泼天富贵,刘稷又不是很敢确定,是不是真有人干出了这种事情,干出了这等拙劣的模仿之事。
若这是真的……
救!命!啊!
刘彻这封信,到底是来跟他说这件事的,还是准备重新质疑他身份的?
刘稷做贼心虚,比谁都容易多想一些。
可仔细看去,刘彻只是在随后写道,经此一事,希望祖宗尽快出面杜绝一下假货,最好还能顺便给后面的子孙留下一个评判祖宗是否真的还阳的标准。而这标准最好只经手于历代皇帝之间,未曾被他人窥探。
换句话说,回京来说!
刘彻这番话说得还算是诚恳。
有那张地图在前,刘彻也暂时没打算考虑刘稷不是刘季这种最根本的问题。他只是顺着卫子夫的建议,想到了这一套说法的好处。
有一套标准在手,无疑能大大降低被人冒认的可能。
毕竟,后面的皇帝也未必有他刘彻这么精明。
而当祖宗被这合情合理的理由“骗”回来后,他就可以“顺便”问问地图的事了。
说是说的昏招,实则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两项目的,都是为了汉家之长远。
可刘稷望着这封仿佛陷阱一般展开的信,费了极大的努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脸色:“……”
他就知道,舒坦日子过不了多久!
第59章
刘稷实在很是无奈,眼下还能突然冒出这样一桩意外。
因身在边境,他并不好判断,这是真有人看上了他的风光,于是铤而走险,还是刘彻专门安排了这一出,在一众待办事项之外,还能精力充沛地盯上另外的目标。
但不论是哪种,他都不能大意。
重要的,也是刘彻将此事“专程”送报的目的。
唉……
若只是需要留一条辨别真假皇帝的准则,刘稷并不觉得有多棘手。
右北平守城战中,他只将自己的防护罩用掉了一次,并没多浪费这使用次数有限的金手指,也就意味着,他还可以走到刘彻的面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这就是评判祖宗是真是假的最重要标准。
什么?你不能让箭定格在空中用手抓住?
那不好意思,你一定是个骗子,也休想如他一般以方相氏之名,以先祖之尊在人间行走。
但如果,刘彻在这句请托的背后,还有其他的意思呢?
如果这封急报之中,还藏匿着他还没看出来的试探呢?
刘稷不否认自己还算是个机智的人,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如果把他放在刘彻的位置上,他是不可能做得比刘彻更好的,那么当对方以一位英明的皇帝持续向他追加审判的时候,他真的能全然不露出马脚吗?
一想到这种潜在的危机感,刘稷的心脏就又一次跳到了喉咙口。
要不……要不还是跑了算了。
反正他在前来边境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从此地逃跑的可能性。
但只在刹那之间,刘稷就已消了这个念头。
这阵子的边境生活,已让他意识到,身在此地的人过得有多不容易,他若要逃,不仅极有可能会被轻易发现,直接逮回来,再要找什么借口都没那么容易,更有可能迷失在风沙之中,死得悄无声息。
他这一走,还会连累这些好不容易才从匈奴人的威胁下幸存的人……
他何必因为一件尚不确定的事情自乱阵脚!
刘彻试探就试探,他继续糊弄!
“……太祖?”
韩安国喊了一声,没得到刘稷的回应,又把脸靠近了一些,“太祖!”
这下刘稷回神了,还被那张凑到近前来的脸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韩安国关切道:“我看您脸色难看,是京中出了大事?”
刘稷面色恢复了淡定,但大约这淡定,更像是已因刘彻千里送惊吓,而导致的破罐子破摔。
韩安国却没瞧出来这当中的端倪,只听刘稷答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吧。有人趁着我不在长安,假冒起我儿子了。我那曾孙不够稳重,就跟我报信来了。”
刘稷把绢帛一折,塞入了袖中,毫不意外地看到,韩安国一副下巴脱臼怀疑人生的样子。
“这……这假冒您的……您的儿子?”韩安国磕巴着,说话都有点不太利索,“是假冒您的遗腹子,觉得您如今还阳在世,能为他讨个侯爵之位?”
刘稷摇头:“不,刘彻说,那人假冒的刘恒。”
韩安国嘴角一抽:“……?”
不是!这是可以说的话吗?是他韩安国可以知道的秘辛吗?干出这种事的人又图什么呢?
“行了,别这种表情。若是刘彻连对方是真是假都认不出来,也不必当这个皇帝了。他就是来信向我问问,用不用借此事杀鸡儆猴,让人再不敢行此荒唐之举。”
韩安国垂眸沉默了片刻,忽而低声道:“可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不知太祖陛下觉得对是不对。”
刘稷眉头一挑,有些惊奇:“嚯,你还能大胆上了,说说吧。”
这事本与韩安国没多大的关系,但他见刘稷的反应有点大,不像只为了说出刚才那两句的样子,指不定就是另有考虑。他有幸得刘稷指点,赢下了这右北平一战,得陛下重新器重升官在即,如今也确实不妨大胆些,展示展示自己的本事。
韩安国道:“我觉得,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假冒孝文皇帝的人。”
“怎么说?”
韩安国解释道:“自您还阳以来所行种种,都是仅凭当世之人无法模仿出来的,就连那专擅骗术的李少君,在您面前也撑不到一个会合,谁敢在这个当口无惧天罚,干出这样的事?但陛下也没必要危言耸听,来信吓唬您。”
“所以,应是有人欲来边境对您不利,陛下希望借此让您早日回长安坐镇,他也好调宫中禁卫,确保您的安全!当然,问询是否需要杀鸡儆猴,以绝将来后患,或许还有陛下另外的考虑,比如,是为了杜绝将来的祸患。”
韩安国越想越觉其中极有道理,说得信誓旦旦。
这解读也只是诠释了二位陛下之间的祖孙之情,能说。
刘稷按住了他的肩膀,呵呵了两声:“韩将军啊,你终究还是……保守了一点。”
韩安国:“……啊?”
什么叫做保守了一点?
这句话落入耳中,很难分辨出那到底是一句警告,还是一句相对客观中立的评价。刘稷也没有给他解释一番的意思,只是信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可夜半之时,刘稷又忍不住因为失眠,霍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刘彻的那封信展开在了面前,借着取暖火炉的微光,又把它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下一刻,他怒捶了一下床,仿佛捶打的另有其人。
“刘彻你有病吧!”
他身在局中,更需要听听旁观之人的想法。
韩安国那句“陛下没必要去信吓唬您”,还是说得保守了,或者说他对于刘彻的脾性还是没有足够深刻的了解,这才被一路发配到了此地。
但他认为并没有那个假装刘恒的人,却很有可能是一句正确的判断。
也就是说,刘彻的这封信,更像是找了个理由催他回去,又或者是借一件虚构出来的事,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
幸好他没打算跑路,要不然才真是栽倒在了刘彻的圈套中。
天杀的刘彻,还是作业少了!
下次让他把祭文写八遍!
刘稷一边在心中构想了一下,终于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一边越发没了入睡的困意,干脆披着大氅向外走去。
说来也是巧,当他步行在白霜与月色当中时,一眼瞧见,前方一处戍卫的岗哨火把前,坐了道熟悉的身影。
刘稷无声地挪了过去,就见这平日里一向警醒的少年,竟然并未察觉到他的靠近,而是托着下巴,轻声笑了出来。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就已经让你满足了?”
霍去病惊得直接跳了起来:“太祖陛下!”
“行了行了,”刘稷摆了摆手,“知道你年轻嗓门大,但也别大半夜的这么嚎,到时候把全营都喊起来了,看我半夜散步吗?”
霍去病抿唇,露出了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来。见刘稷先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旁,他便也从善如流地重新落座。
“……不是因为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作为此番辽西戍守有功的嘉奖,就高兴得睡不着了,而是,我很喜欢嫖姚这个名号。”
他已将刘稷当作了半个长辈,此刻又是没几个人在旁看着的夜晚,他便并未隐瞒地说道:“嫖姚是劲疾之貌,我便想到了早前您和我说起匈奴时的情况。既然攻克匈奴,需疾驰千里,一击即中,会不会陛下在决定这个名号的时候,也有一份期许呢?”
“就像你舅舅暂时没法从车骑将军的位置上往上升,所以新得了个长平侯的名号,就是刘彻希望他能守边境长平?”刘稷饶有兴致地问道。
刘稷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别因为对刘彻的怨气带坏小孩了,比如说什么骠姚的劲疾,也有可能是赞赏霍去病拔刀拔得快。
霍去病听不到刘稷的心声,只听得到说出的那句话,已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
少年人的眼神诚挚热切得有些发亮。
他向刘稷挪了半个身位,大胆而又好奇地问道:“太祖陛下,我想问您个问题。您第一次打胜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过彼时正值乱世,高皇帝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新的地位,对于被人册封这件事,应不会像他这样沉不住气,高兴得睡不着觉。
“第一次打胜仗的时候啊……”
夜色里刘稷真有点没忍住,嘴角往下扁了扁。真不好意思啊,完全没有这种东西。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刘邦。
但他又分明看到,霍去病在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和早前说起自己想要打到匈奴王庭的宏愿,是不一样的表现。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更真切也更细腻的少年将领的情怀。
刘稷哑然无声地笑了笑。
像他这种被社会毒打过的人,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呢?虽然明知道自己胡乱说点话,霍去病大概也会相信,他也不想说得敷衍。
仿佛透过眼前这双被火把映亮的眼睛,还能照见他自己的那份赤诚情怀。
“那时候哪有想那么多的,就是觉得能打能活,能吃得上饭,既然赢了,更要好好奖励自己一顿。”刘稷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想的是他谈成的第一笔业务,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先一步站了起来,随即把霍去病也一起揪了起来,“当时我跟人喝酒吃肉到天亮,差点把第一笔奖……缴获的东西都给丢出去。但一想到自己还有很长的未来,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
“走走走,正好刘彻有意让我早日回去,这啃食上等牧草的牛产出来的好肉好奶带不走新鲜的,现在倒是还能让我给你弄一顿庆功的。”
刘稷这会儿也暂时忘记刘彻这糟心玩意带来的麻烦了,直接心疼起了他的另一项损失。
若是在现代,网购内蒙的牛羊肉,顺丰冷链就发到家了,但在这个没有空运的年代,他既不打算干出劳民伤财的事情,也就只能暂时和这里的特色美食告别了。
霍去病睁着一双愈发有神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愣是从刘稷搭拷架,串烤羊的动作中,看出了一点化悲愤为食欲的意思,而不完全是在为他庆功。
但刘稷那句“还有很长的未来”,又让他无端心神宁静了下来,坐在一边举一反三了起来,露出了有些懊恼的神情:“带不走的何止是这些牛羊,还有需要放牧追逐、以上等牧草为食的好马。把他们养在京郊,就还是差了边境几分野性。”
刘稷转了转烧烤架,闲谈一般说道:“那你可知道,真正上等的战马还藏在大汉疆土尚未抵达的地方?大宛有好马,汗液如血,名为汗血宝马,青海有仙湖,湖畔宝马以高山牧草为食,名为青海骢,还有……”
霍去病连忙捂住了耳朵:“太祖陛下,我若是今晚还想睡,就求您先别说了!”
这东一匹宝马西一匹神驹的,他一个爱马又想当好将军的人,怎么可能听着不心动?他就不应该因为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失态,祖宗都已经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刘稷好笑地把叉子递到了霍去病的面前:“行,那就等将来见到了它们再说吧。”
……
“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溷厕里待了一早上的原因?”卫青终究还是一把捂住了脸,把无奈的神态完全展示了出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昨日才听韩安国说什么有人欲来边境对太祖不利,务必小心谨慎,今早就收到了军医来为两人开药的消息,吓得卫青真以为有人投毒,赶紧冲了过来。
然后就听刘稷说,这是他昨晚高兴,和小霍两个人吃多了。
他盯着刘稷这张年轻的脸,险些想问一句您今年几岁了,但又觉得听到一句一百多岁的答案,实在……有伤太祖颜面,还是不说了。
“谁跟你说只是因为吃多了?”刘稷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好了许多,向着一旁作为“证物”的蘸水指了指,“我问过了,这玩意是我直接从伙房拿出来的,没留意到它不够干净。”
“小霍,把这条记下来,但凡在边境,不可吃生食,饮水需慎重,当做是个教训。”
霍去病立刻应了一声“好”,有些恍惚地想着,他大概是没法忘记这首战得胜的庆功了。
刘稷则在心中包了包泪。
他是一直想从现代医学的观点多提醒提醒霍去病,以防他英年早逝,但绝不是这样啊。
祖宗的体面形象,让他下意识地在此时又嘴硬了一句。“嗨,这算什么!”
他很有些混不吝的模样,洒脱道:“伊稚斜想要像咱们这样还做不到呢。”
……
那位逃亡之中的匈奴左谷蠡王,可能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在这样的场合被人又惦记一次。
所有的景象都在不住地摇晃,因饥饿和疲累,他已几乎看不清眼前。
只看到了一团团黄的白的云朵,一个个地上隆起的鼓包,上有漂浮的彩旗,以及……穿着皮氅的人影。
他终于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第60章
伊稚斜砸在了已发秃的草地上,被营门之外的牛羊奔行溅了一脸尘土。
终于有人冲上了前来,擦拭去他脸上的黄沙泥污,认出了他的身份。
“……快来!是左部大人!”
营中顿时嘈杂喧闹了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为何伊稚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样异常狼狈的姿态。
当日战败之时逃难的匈奴士卒,大多没有伊稚斜这般目标明确地向西奔行而来,又为了避免被损失惨重的部落报复,直接远遁千里,才在他尚有把握的位置,向附近的营地奔来。
果然,这支小部落向来听他指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醒来,接到了他凑齐一支二百人兵马的命令后,也毫不含糊地执行了下去,即将把他护送往匈奴王庭。
风霜落魄,暂时从这位匈奴贵族的脸上消退了下去,但他仍能感觉到,接连十余日的透支驰行,让他仍气虚体弱,急需休养。
而这种虚弱……
伊稚斜喝着驱寒的热汤,心中思忖,这或许也不失为他可以利用的东西。
但只是刹那之间,他脸上的算计,就已被一种狰狞的恨意所取代。
卫青!
这位汉室的将领,明明真正主持战事、统御大军的时日尚短,却让他栽了这样一个大跟头。竟让他损兵折将、亡命逃窜到了这个地步!
若不是彼时并非白日,他伊稚斜还能藏匿在光影与人潮当中,恐怕他连活命的希望都没有了。
明明多年间,都是由匈奴先向着汉人边境发起进攻,却为何这一次,汉军恍若未卜先知,处处提前布置!
伊稚斜虽是在心中想好了借口,但也越是回想着此前的战况,越觉得他的这个猜测,未必就没有道理。
当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护送着伊稚斜抵达匈奴王庭,来到军臣单于面前的时候,这对兄弟彼此相望,仿佛照镜子一般,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脸色更为难看。
不过,一个是因寿数将近,身体越发不堪。
另一个,就是把三分的虚弱,表现出了八分。
“你这是……”
“请兄长一定为我做主!为我帐下枉死的士卒做主!”伊稚斜直接跪了下来,膝行两步到了军臣单于的面前,眼中是不容错认的绝望。
军臣单于有短暂的一瞬,怔愣在了当场,似乎并未认出,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他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甚至数次担心,将来他若是故去,他的儿子于单到底能不能压制得住这个叔叔,现在,却看到了对方如此狼狈憔悴的样子。
兄弟手足之情,便还是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你先起来说。”军臣单于将伊稚斜搀扶了起来,“把情况说清楚!你不是代我主持蹛林之会,现在应当正在带领他们……”
“全没了!”伊稚斜咬牙切齿,艰难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你说什么?”
在军臣单于蓦然拔高的音调中,伊稚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全落在了汉军的手中。去岁攻破龙城的那路汉军,趁着我方从右北平撤军,埋伏在了蹛林,打了一场埋伏仗。弟弟怀疑,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计划,暴露了行踪!”
他说到此,重新睁开了眼睛。
疲惫以及仇恨,让这双眼睛里充斥着血丝:“请兄长一定为我做主,查出这个叛徒!我军向来行动如风,难令汉军伏击征讨,为何偏偏在这一次,出了这样离奇的事情?”
“为何我军试探辽西的前锋兵马,没带来应有的收获,为何我军分兵,又被汉军迅速阻拦,为何我军有秩序地退兵,却让汉军提前一步拦截在了去路上,在那蹛林放起了一把让军中大乱的火?”
亲历战场的不少人都已丧命,也没这个机会来到军臣单于的面前,这就让他将话说得越发有底气,让不知内情的人无法判断出这是不是伊稚斜的能力不足,只觉他话中的悲愤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更因伊稚斜此前数年的征战履历,让他的这番鬼话,变得容易让人相信。
军臣单于眉头倒竖,“你的意思是,军中有汉人内应?”
伊稚斜面露苦色:“也或许……不是汉人呢。”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兄长的手,目光定定地仰头而望:“您信不信,我虽想要权力,但从无与于单争位的想法,可偏偏有人拿不准,到底要将我当作是您的左膀右臂,还是他争夺单于之位的最大竞争者,于是不惜将我军的消息通报给了汉人,让我险些都无法回到您的面前!我想问问您,这一出,得利者到底是谁!”
“于单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没说是他!”伊稚斜坚决地打断了军臣单于的话,又像是隔空被人重重地捶打了一下,松开了军臣单于的手:“我……没说是他。他在您的眼皮底下,能做出什么事?我说的,是四角之中,与我相对的人。”
与他这左谷蠡王相对的右谷蠡王。
伊稚斜连连苦笑着后退,却在同时小心地揣摩着兄长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兄长做单于做了三十多年,就算当下正处年迈体衰之时,也仍不会被轻易糊弄,可现在,伊稚斜这句大胆的猜测,不仅能让他将身上战败的阴影驱逐去一半,免得人人都觉他是个无用之人,还能送给兄长一份借题发挥的理由。
伊稚斜的精锐部将损失惨重,这一两年间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那么会阻碍于单顺利继位的,也就另有其人。
比如说——
和伊稚斜相对的人。
军臣单于的呼吸一沉,像是在这一刻做出了某种决定。
“好。我会让人……向他提前发起征调的诏令。”
……
军帐之外,风声忽紧。
已有白雪纷纷而落。
……
在匈奴右部之地,雪下的虽不似北边那么稠密,却也早已积了一地,举目望去,都是一片冷得发白的颜色。
一名青年自破败的帐篷中行出,顿时冷得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了起来:“我就不应该相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长安繁华,非要跟来看看。”
说那是破败的帐篷,可能都有些美化它了……
这就是个用几块破布堆积起来的东西,至多让雪落下来时,别直接将人给埋了,但呼啸的冷风还是从这当中窜了过去,直吹得帐中之人脸色惨淡。
可那瘦削的男子没因为对方这连珠炮一般的话,便坐起来反驳他,而是在帐中又翻了个方向,滚去了布多一些的位置。
青年愣住了,随即大怒:“你有没有点被人俘虏的自觉!”
怎么能这般吃草也行,吃土也行,死了也行,活着也行,随遇而安到了某种境界。
青年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气急之下,说出来的话用的是他自己的家乡话,对帐中这个家伙来说,和叽里咕噜的鸟语也没多大区别,又用着蹩脚的汉话,说道:“我说……我们现在,俘虏。”
“我知道。”帐中人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有些潦草的脸配着过分平淡的表情,在这冬日里的磕碜环境下,让人看得莫名烦躁。
青年简直想要伸手,一把将人直接拉起来,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气恼地抓着头发哀嚎:“你途经大宛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坦然地说,自己在来到大宛前,曾经不幸地被匈奴俘虏了将近十年,却仍挺直着脊梁,用着皲裂的手指握紧了节杖,哪怕杖上的白牦尾也已发灰脏污,仍有一种让人望之生畏的气度。
这样的人,说自己来自东方的大汉,不会让任何人怀疑。
但现在……
邋遢的男人打了个哈欠:“别这么激动,先坐。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取的那个汉名是什么意思?”
“……好运气。”大宛名拗口冗长,汉名吉利的青年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回道。
在他面前的汉使张骞抬了抬眼,从容地答道:“那这好运气的许愿没能生效,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张骞终于在吉利的目光中钻出了破布帘子,用手在雪地上拂开了一片,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木片,充当着铲子挖了起来。
吉利目瞪口呆地看到,他还真从雪地里挖出来了些东西。
不是白雪覆盖之下的草杆,而是个小小的布包。
张骞珍重地将其打开,从其中捡出了一片干肉脯,递到了吉利的面前,“吃了就先小声点,我的耳朵没聋,听得到你的声音。”
吉利:“……”
他自觉自己的手脚要比张骞麻利一些,却还真说不出来,这个仿佛认命一般束手就擒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东西藏起来的。
张骞只掰了半块肉干,将另外半块塞在了腰带里,又将这小小一团包裹,埋去了帐篷的撑脚处。
而后,他用着学习汉话不久的人也能尝试听懂的语速,说道:“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说我既为汉使,如今落入敌手,该当据理力争,不失我汉家风骨才对……”
“但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摆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有些人仍不会尊重于你,只会更想把你踩在脚底。”
张骞慢条斯理地啃着那仅有一根指节那么大的肉脯,仿佛吃着的是什么天上地下都少有的美味。
吉利听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也就更无从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张骞并不真如对方所见的那么随遇而安,只不过是人挨的毒打多了一些,总会知道用什么方法躺着,更能避开要害,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刚带着那一百多名随从离开长安的时候,虽然知道前路艰险,却也能算得上是意气风发,一心想着早日为陛下找到迁居的大月氏,对匈奴予以重击。
谁知道,这一路会走得这么难。
不仅自己先落到了匈奴人的手中,而且,找到的大月氏人不愿意再回故土,无法完成陛下想要与之联合的目的,现在又被拦截在了归家的半路上。
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运气了。
从大月氏回归的时候,他还是在权衡之下才做出了考虑,为了避开匈奴人的势力,改变出行的路线,从来时的西域北线,改到昆仑山北麓的南道,途经于阗、鄯善等地回归汉朝。
谁知道,西海的羌人也已经臣服在了匈奴的征讨打压之下,变成了匈奴右部所属。
他就又一次被抓了。
他不平常心以待,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指天怒骂贼老天不给他活路,或者怒骂陛下为何不能追着他的出行,把疆土扩展到这里来吗?
一听就没有用的事情,做它干嘛?
还不如节省节省体力,用在恰当的地方。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耳朵一竖,对着吉利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一道缓慢的脚步声,很快传入了两人耳中。
但也只是很短的一会儿,吉利就看到,面前这张脸上的严肃又不见了。
张骞抱着小腿,姿势放松了许多。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一道人影跳入了吉利的视线,让他顿时明白,为何张骞会有这样的表现。
只因靠近此地的并不是匈奴人,而是一名面带刀疤,佝偻着脊背的年长之人。他穿着件灰突突还染着血色的袄子,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坐在了张骞的身边。
正是刘稷曾和刘彻提到过的,从堂邑侯处调来的家仆,被称一声甘父。
他面上的褶皱藏住了他的神色,但张骞与他同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当他将有些颤抖的手放在膝上时,他在高兴。
“有好消息?”
甘父哑着嗓子:“我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好消息……但我刚才听他们说,匈奴右部,要调兵。”
“调兵?”吉利大惊,“他们要打谁?”
该不会是要往大宛方向压境吧?那这群人也太有野心了!
已经逼迫着羌人听从他们的号令,将疆域向西延展了一步,现在又要再进吗?
张骞瞥了他一眼:“你不用胡思乱想。”
他转回了视线,向甘父问道:“你说说你的想法。”
一个擅长用箭的人,手稳,是最重要的条件,但他甚至没能控制住这份激动,足可见他内心的不平静。
张骞并不觉得,甘父经历了这十年波折,还是早年间的家仆眼界。他既比张骞和吉利都更适合在外打探消息,也不见得在时局的判断上差了多少。
甘父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听说是有王庭那边的敕令到了,才有了此番调兵。但是调兵的规模不大,先被召集的,都是右谷蠡王的亲信部从。”
张骞眼皮一跳。
当下的季节,已不是适合对着大汉边境动兵的时候了,却又还没到匈奴各部会合,于王庭祭祀的时候。这不前不后的尴尬时刻,动兵干什么?
这不能不让张骞想到,两年前他从匈奴人军中逃离的时候,已听到过的一些风闻,说的是那匈奴的单于在逐猎时受伤,身体大不如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匈奴王庭那边出事了?
不管是这位右部大人有心做点什么,于是招来了亲信,还是军臣单于为了确保单于接任的顺遂,准备展开行动,右谷蠡王需要出兵还击……
只要是动兵,动兵的目标就是他们当下最该关注的事情,而他这个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特殊的汉使,就有了脱逃的机会。
“我想,我们的机会来了。”
吉利愕然看到,张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也让他忽然就回到了那个……在大宛国王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浑身上下的气质,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随后的三日里,张骞和甘父交替着外出,混在近来人声嘈杂的营地中,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可吉利却留意到,夜间的风声呜咽里,还掺杂着另外一种磨牙一般的声音。
第五日,一路装备称得上精良的匈奴骑兵,从此地离开。
在即将到来的惊变面前,几个安分的俘虏早被丢在了脑后。对这些老的老,孱弱的孱弱,笨拙的笨拙的俘虏,匈奴人也没拿稀缺的锁链来捆绑。
却不知月光之下,张骞已重新抄起了节杖,用作探路的拐杖,另一手,则拿起了一支削尖的铁木。而在甘父的手中,已握住了一把简陋到不知该不该叫做弓的东西。
可吉利看到了他挎着的布袋,在里面放着几支匈奴人因断折而淘汰的弓箭!
“走!”
张骞将自己遇袭之时就果断丢弃、又重新捡回来的一应文书印信,全丢到了吉利的怀中,手指置于唇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漆黑的营地里,很快响起了几道零星的声响。
吉利来不及去分辨那些声音的主人是谁,又在做什么,拔腿就跟上了张骞的脚步。
瘦削的汉使脚步如飞,平日里一瘸一拐的长者,则用着更快的脚步翻过了藩篱,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吉利被张骞一扯,在前方的岔路,与甘父分开了两路。
“我们……”
“我们有另外的事情。”
吉利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先前的几声响应,显然已经惊动了匈奴的守军,让有几人已向着这边走来,但在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惨叫,听起来,是从一处侧门那里发出来的。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暴怒的匈奴人呼喊:“有人逃了!给我追!”
有人用半支小箭,射穿了一名守门士卒的头颅,向着外面奔逃而去了!
在这落雪的草原之上,借着脚印追击,原本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但右部大人才带着一批兵马出行,把这营地附近的大小道路都给踩踏得尽是马蹄,积雪也化了开来,反而恰恰变成了贼人逃亡的有利条件。
愤怒的匈奴守军只能从那处营门冲出,向着四周搜寻,绝不让那动手的俘虏能逃出生天。
却不知就在这时,从另外两处汇聚过来的人,已和张骞一并,抵达了马舍之前。
借着马舍前的火把,吉利看到那另外的两方,都有着和张骞有些相似的面容。而在此刻,他们身上麻木、沉闷的神色都已变成了正盛的锐气,也做出了一个相似的举动,那就是用他们好不容易寻到的武器,刺向了猝不及防的马舍守卫。
吉利的脚跟着人就动了起来。
他一把勒住了向着张骞扑去的匈奴卫兵,一记拼劲全力的拳头,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卫兵的太阳穴上,唯恐对方仍未晕厥过去,他又抓住了对方的后颈,向着地面砸了过去。
“别耽搁时间!”张骞语速极快。
吉利却破天荒地听懂了这句含糊不清的话,飞快地效仿着他们,翻身跳上了马背,直接冲了出去。
那养精蓄锐的汉使,自下颌到颈部的青筋贲张,牵带着臂膀发力。
在马匹越出栅栏之际,他将身一探,抽出了马舍之外的火把,毫不犹豫地向着后方丢了出去。
来不及回头,他也不敢回头,就这么径直向着他在行动之前就已选定的方向奔去。
在临近那处营门时,忽有一道黑影冲了出来。
紧随张骞其后的吉利险些因此叫出了声,却见张骞向着对方伸手而去,没有半点的迟疑。那人也顺势借力,娴熟地翻上了马背,对着前方最近处围堵上来的匈奴士卒,又射出了一支又快又利的短箭。
马儿唏律一声,没有停下来,被敦促着冲出了营门,向着东南方向奔行而去。
张骞还是没有回头。
他听得到后面的马蹄声混乱,应当在跟随他杀出来的人之外,还有匈奴人的追兵。
但背后有他交付信任的甘父,他知道就算不回头,也会有追兵陆续倒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找到回家的路。
十年的时间没有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也让他在沙漠草原间,更加熟练地运用星斗辨认方向。
他必须要让这一夜的疾驰,缩短他距离大汉边境的距离。
在黎明将至时,他又勒住了马匹,带着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让这些从匈奴人处抢来的马匹继续往前奔行,作为迷惑追兵的诱饵。
自己则带着人寻了个地方躲藏了起来,等到星斗重新密布天空时,再继续往前行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将他的侧脸照亮,上面尽是一种执拗的颜色,让吉利明明已经腿脚发软,头脑发晕,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但……
但还是太累了。
……
他们带上了少许肉脯和水充饥,可东西仍是少得可怜。
在放走了马匹后,他们确实没再听到追兵的动静,却也行动迟缓得像是在挪移。
就连张骞自己也不敢确认,按照这样的走法,到底是他们先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还是他先死在路上。
在望见黑夜又一次变成白天的时候,他望着天边的微光,甚至觉得眼睛刺痛得厉害。太阳昭示着希望,他却只想将眼睛闭上,便再不睁开。
但也就是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沙哑的惊呼:“有人……那边有人!”
张骞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地平线的远处。看到的不是星星点点的人影,而是一支齐整披挂、秩序井然的队伍。
在那队伍之中,一面面醒目的军旗随之而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海市蜃楼的幻象中,混沌的梦境中,他曾经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却没有一次,还有一个真实的声音提醒着他:
“您看啊——那是大汉的军旗!”
是大汉边军的军旗,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
在甘父的叫喊声中,张骞用力地握住了手中的竹节杖。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