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的手柄,已经在多年摩挲中,变得异常的光滑,甚至比他粗糙的手还要光滑得多。
张骞一度心生绝望。
在为匈奴所获后,除了对匈奴来说不值一文的竹杖竹简,他留不下任何的东西。
但在经历了这十年波折之后,他又无比庆幸,这代表着身份的东西,始终留在他的身边,让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现在,也还能支撑着他的身体,没在这精疲力尽时倒下去,而是目光固执而定定地望向远处那一支奔行而来的队伍。
塞外的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身形,却没模糊掉他们与匈奴骑兵有别的气度。
劫掠的骑卒与大汉边军,自然不同。
是汉军!
确实是汉军!
在这一刻,有许许多多的话,一股脑地从他的肺腑间攀援了上来,取代了胃里空空的烧灼感,取代了肺部生冷的寒冻,却又太满太满,以至于让他徒劳地发不出声音来。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竹节杖,让那杖上,已经有些零碎的白牦尾,在空中被吹动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队伍里,军旗烈烈。
同样被风展开。
远远地也已有了个声音,向这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骞向前一步,听到自己的声音与心跳共鸣。
“汉使……张骞在此!”
……
直到坐于汉军的队伍之中,他仍有种脚踩在云团之间的虚浮感,像是人已坐了下来,脚却还想继续前进。
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这么摆在他的面前,又提醒着他,他确实已经,回到了同胞之间。
这一路汉军中,领兵的是个张骞的熟人,让他无需经过什么盘问的流程,就已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叫公孙贺。
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出身北地义渠的将军,就已因平曲侯之子的身份,被选为了太子舍人,与张骞同为刘彻的亲信。张骞认得他。
公孙贺因重逢故人有些唏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早年间你可不是个闷葫芦,怎么见着熟人,还说不出话来了?”
张骞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大氅,裹在了身上。
但大约是连日的饥寒交迫,让他对于温度的感知已有些模糊,并未在即刻间感觉到暖意。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看向眼前,不觉慨叹。
算起来,他与公孙贺的年龄没差多少,公孙贺还是领兵征战之人,多在外头风吹日晒,今日彼此相望,却还是他张骞看起来年长许多,连着鬓边的头发都已提前斑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故土十年有余了。
他缓缓吞咽下去了一口热汤,把喉咙间憋着的许多话,都先吞咽了回去,问道:“公孙将军,你们是为何会来的?”
初见之时,狂喜的情绪压过了所有。
现在却有另外的疑问冒了出来。
张骞之前险些觉得,他们走不到大汉的边境,虽能从匈奴人的手中逃出来,却没有这样的幸运,能回到汉人的疆土之上。因为他们彼时所处的地方,距离汉境仍有数百里之遥!
那公孙贺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们这一行阵仗,也不像是正式的领兵出征。
总不会是十二年不见,公孙贺已在边境驻守,还可以随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狩猎了吧?
从公孙贺此刻的仪表打扮来看,这彼此未见的十二年,他应该过得还不错,但也不至于……
“因为太祖陛下的预言。”公孙贺回答道。
张骞一愣也一惊:“你说什么?”
他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的耳朵还冻得僵硬,连带着话都听不清楚了,但好像,他并没有犯耳背的毛病。
公孙贺已将话说了下去:“数月前,太祖陛下借托宗室的身体还魂人间,说起了你的事,说你在离开长安后被俘匈奴将近十年,才有机会脱身,却仍未忘使命,继续寻访大月氏的所在,现在已在回来的路上,令我等前来迎接,以防你再度落入匈奴人之手。”
“陛下因我出身北地,兼有胡人血统,在必要之时,能比旁人更易探路,便将此重任交托给了我。只是没想到,右部匈奴已将手伸到了羌人的地盘上,我等收到消息这才赶来,但看起来……还是晚了一步。”
从张骞等人逃难一般的表现,公孙贺都能猜到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
他们的狼狈,不像是只因赶路造成的。
若是张骞没有自己想办法逃出来,他恐怕还得与匈奴人打上一场了。
幸好幸好。
张骞的上下眼睑一碰,试图用这缓慢的眨眼压制住他的色变:“……”
公孙贺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这样一番话落入他的耳中,在刹那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晚了一步?
不,他们来得一点也不晚,甚至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这已几乎可以比拟,在沙漠之中行走的旅人,在最后一口水喝干之前,见到了一处活命的清泉。
所以在这一刻抢先占据张骞思绪的,不是早与迟,而是另外的东西。
“太祖……陛下?”一旁的吉利在军医的劝说下,才没有一口气灌下太多米粥,现在也从虚弱中缓了过来,用一张嘴就带着西域腔调的汉话惊问,“你教我讲你们汉话的时候,说过,太祖是用来称呼你们的开国国王的,他也已经死了好多好多年了,怎么还能在几个月前说话呢?”
比起惊骇,这年轻人的脸上写着的,更像是惊叹:“天呐,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张骞额角一抖:“……你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做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他只是离开了长安十二年,不是一百二十年,也没到对中原情况全然无知的地步。在此之前,可从来就没有听过什么死去的皇帝或者诸侯复生,来指点后辈的事情。
这又不是中原的惯例!别发出这种吓人的惊叹。
在听到这个解释的第一时间,他的反应也是“不信”。
可他又恍惚地想着,若非神鬼之力,又有谁能看到他的遭遇呢?
因地域的隔阂,中原对西域可说是一无所知,这才有了他出使边境之事。倘若长安随时都能收到他的消息,他也不会受困匈奴接近十年。或许真的只有当人从空中俯瞰而下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在这西行与东归路上的挣扎。
太祖刘邦,祖宗显灵,确实是公孙贺会出现在这里的解释!
公孙贺很能理解张骞此刻的沉默:“说实话,刚听说太祖还魂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震惊,甚至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人胆大包天,行骗骗到陛下的头上来了,但是,不仅陛下相信他的身份,我向来敬重的程不识将军也相信,满朝文武都信。长安随后发生的种种,也都非凡人之力能做到的。那就当是我汉室合该兴盛,才有此破天荒之事吧。”
“太祖说,你是有功之臣,非是无能办事,而是朝廷没能对你及时予以援助,才让你被迫滞留于西域。那么既然陛下已数次向匈奴发起反击,就更不该让功臣还被留在回来的路上。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当即就向我下达了军令。说来也是有些惭愧,一年多前,我与卫将军他们四路出兵,我以轻车将军之名北出云中,却毫无所得,陛下仍信我能有所作为,将此事……”
张骞眼神里情绪震荡,几乎已听不见,公孙贺随后说的是些什么。
脑海中,一直在回荡着他说的有几句话。
不知是不是面上的寒霜,终于在眼前的篝火熏烤下融化,他竟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说,自己是有功之臣,不该被阻拦在回来的路上。不仅“太祖”这样觉得,陛下也是这样觉得,这才让他在丧失希望的前一刻,见到了迎接自己的汉军队伍……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此前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的磨难,都有了意义。
“可是……可我无功啊。”张骞环顾四周,悲从中来,“我从长安出发时,身边还有陛下亲自挑选的百多好手,现在却只剩下了零星几人。我向陛下意气风发地承诺,我必能早日找到大月氏人迁徙的去处,让他们与我大汉联手对抗匈奴,可我到时,竟被他们告知,他们已无心再回故土,更不敢与匈奴为敌。”
“我能告知陛下的,竟只有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以及他们对我汉室的态度。”
公孙贺险些脱口而出“这还不够吗?”
光只是这一句,便是在填补大汉周边版图上的空白了。
但还没等他将这话说出,便忽见张骞的表情一变,“不对,还有一事!公孙将军,匈奴有变!”
“你说什么?”这句才从张骞嘴里发出来过的惊疑之声,从公孙贺这里发了出来。
张骞已是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我说匈奴有变!我从西域折返,又为匈奴所获,原本还未必逃得出来,更难让将军知道我在此地。但在匈奴右部之中突生变故,才让我找到了机会。”
“匈奴王庭忽然急召右谷蠡王前去,以我前面十年被困其下辖部落所见,这次征召,与早前截然不同!那右谷蠡王也不是响应元月之祭而去的,反而先行调兵,做出了种种安排,才去赴约。以我看来,不是匈奴王庭出了问题,他要去那边谋求什么利益,便是王庭向他发出的诏令当中另有玄机,让他必须在此行中多做准备,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公孙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离席而起:“你敢断言?”
张骞斩钉截铁:“我敢。”
他没被塞外的风把脑子给吹坏了,也没因未联络到大月氏,就急于在其他地方另行争功。
在他逃出营地时,守卫的表现,也从某种方面佐证了他的判断——
右谷蠡王此行不简单。
他调走了太多精锐!
公孙贺面露沉思:“难道是我那小舅子那边打出的动静有点大?”
“……什么?”
“啊,我是说卫青那边。”公孙贺讪笑了两声,“就在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年,陛下为了提携卫氏,将卫青的长姐许配给了我。不过如今看来,不是卫家因这联姻之好,沾了我公孙家的光,而是我公孙贺,傍上了卫皇后和卫将军。”
张骞沉默地接收着公孙贺一句话里依然爆满的信息量。
卫皇后取代了陛下登基时册封的陈皇后。卫青也变成了军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如今正在征战之中,要不然也不会有公孙贺那一句“他打出来的动静有点大”。
当真是十年之间,中原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这此间种种,和太祖还魂这种前所未有之事相比,终究还是少了点分量,这才让张骞只是麻木地听着这些大变化,却没又一次被惊掉了下巴。
公孙贺说道:“这其中的事情,等回程的路上我可以慢慢地说给你听,总之,太祖陛下除了告知你的动向外,还说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匈奴会在秋末奇袭辽西,所以陛下先是重新把李广起用,令他担任右北平都尉,配合韩安国将军的守卫,又令卫青将军伺机行动,配合北巡的太祖陛下。”
他说话间,眼神里亮起了一点希冀之色:“你说,既然你的折返,已经应验了太祖陛下的说法,会不会那边也确实大有收获,甚至逼得匈奴王庭不得不急召贵族前往议事?”
公孙贺焦虑地舔了舔嘴唇,不免因这猜测露出了几分迫切的模样。
又会不会,有高皇帝相助,他还能更敢想一点?
早前四路兵马齐出,他虽没像被贬官的两路一样损兵折将,但“未有所获”,对一位将领来说,绝不是什么希望得到的反馈,甚至还有徒劳耗费军粮的过错。
但现在,他不是没有收获了。
他已比自己估料的时间更早一步接到了张骞,还从张骞这里获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我这就让人去查探……”
“不!”张骞面容疲惫沧桑,神情却坚定得有些慑人,“不可这么随意就安排探查!”
“我等寥寥几人从匈奴人的营地中脱逃,充其量也就是几个趁乱而走的逃奴,但如果将军在这时未加准备,就让人越界刺探,势必要让匈奴人知道,我们这些逃奴与汉军有关,也已获知了他们这里一件极重要的情报。到时候谁也不知道,情况会否因此有变。不如先回返边境,令士卒之中有胡人血统的乔装改扮,以北归牧民的身份小心查探。”
公孙贺怔怔:“对……对!是该小心一些。这样,我先让快马速报后方军中,也速速将你的消息一并送还朝中,这边则让人护送你回长安去,我留在此地,等候陛下的命令。”
一听公孙贺的答复,张骞就知道,他是将话听进去了。
或者说,他是不敢犯第二次错误,让自己丢了官职,才没被接到张骞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但不论如何,现在的发展对张骞来说,已是不敢轻易梦到的美好。
他本想重新坐回到篝火边的席位上,却因紧绷着的一口气突然放松,直接晕厥了过去。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几声呼喊,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他睡了十二年里,最安稳的一觉。
不是因为身上盖着的,已是厚实的羊毛被褥,下面的褥子也厚得足以在冬日里令人浑身发热,而是因为,他的周围已不是视他为猎物为奴仆的匈奴人,而是他们大汉的精锐士卒。是广义上的,家人。
“接功臣回家”的话,也让他可以暂且安心地沉浸在睡梦中,从心神枯竭的状态中挣脱。
当张骞终于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口干舌燥地醒来时,身下的摇晃和伴随着的车轮声,都在告诉着他,他已身处回程的马车之上。
从摇晃的车帘中透入内里的,居然已是夕阳的光。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将一旁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听到当中的动静,马车外有人站了起来,推开了车门走了进来。
张骞适应了一下视线,就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甘父。
他身上有些破烂的衣服,已被更换了下去,换成了一身厚袄。枯瘦却有力的手上缠着绷带,裹住了那些因开弓射敌而磨损出的伤口。不仅如此,张骞一眼就看到,他的背上腰间,还多了新的弓弩与箭囊。
按说,他们既已回到了汉人当中,还得到了公孙贺麾下士卒的保护,大可不必如此,但张骞完全能够理解他。
只有武器在手,他们才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要让他们把饭食送来吗?”甘父问道。
张骞点了点头,又道:“再让人送些竹简和刀笔来,把吉利也叫上。”
甘父没有多问就退了出去。
相比之下,吉利的话就要多得多了。
他是张骞回程途中才跟来的,到底要身强力壮得多,只休息了半日,就已差不多养回了元气。偏偏张骞还在昏睡,他又不知应当和谁说话,只能努力看着沿途的风景。
现在张骞可算是醒了,他终于不用憋着了!
但他是真没想到……
“你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吉利见惯了张骞那先躺着活命、其他的之后再说的表现。所以对听不太懂匈奴有变内情的他来说,张骞拦阻公孙贺探查,真是好正常的行为。
然而现在——
他看向了车窗之外,夕阳已经彻底滚落到了地下,留下了浮起的夜色。
他看向了车中,这里已经点亮了一盏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摇晃的烛火,在烛火之后,是张骞让人送来的空白竹简,以及他那张仍有些形容惨淡的脸。
张骞赫然是在醒转的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大吃一顿,然后倒头再好好地睡上一觉,而是决定,先将他在西域的种种见闻,动笔写上一些。
至于吉利为什么被找来?
哼,反正不是为了让他有个地方解闷的,而是让他这个来自西域的“本地人”,帮忙补充一些记叙上的细节。
要是吉利知道现代人的表述,非得对着张骞来一句,你这是不是太卷了?
太拼命了啊!
难道这就是汉人话中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吗?
张骞有些意外地抬头:“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好了?”
吉利这才发觉,他刚才居然把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但在片刻的尴尬后,他又因这句夸奖笑了出来:“简单,这句简单而已。那什么……我不敢向外面的那群人问,能不能问问你?”
张骞点头:“你说。”
吉利忙问道:“那个死而复生的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汉人某种可以学习传授的本事吗?要是我能学会的话,我就回到大宛去,然后把我们大王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召唤出来,让他分我个国师当当,然后我就可以把我喜欢的那几匹马全部弄到面前来!”
张骞:“……”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说吉利真的很有做人的梦想,居然想学会这么恐怖的本领,然后用在自己老家,还是应该说,他做梦的水平和穷人乍富,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谁有这本领,还能满足于只得到几匹马啊!
“若真能学会,也不会仅此一例了。”
“那你居然人都没见到,就相信他是真的?”吉利叹气一声,总觉得虽然搭上了前往长安的车,但前途还是不太光明。
可他随即就听到了张骞异常坚定的答案:“我信。”
他仍旧有些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不太记得醒来之前做的梦了,但仍记得,那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梦。梦中的匈奴右部,并没有这么快就发生动乱,我在当中被困了更长的时间,才逃离此地。”
“梦是不可以当真的。”吉利鼓了鼓腮帮子。
张骞:“可如果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原本需要跋涉百步,才能达到终点,现在只需要走五十步,而又有人告诉你,这少掉的五十步是一种奇迹,你会信吗?”
吉利觉得自己的汉话大概还是水平太低了,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张骞在此结束了和他的聊天,让他这个才脱困的倒霉蛋,必须立刻、马上、毫不耽搁地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之中,他赶忙又追问道:“那你觉得,这个还魂的太祖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还真将张骞问道了,也让他暂时发下了笔,有些走神地望着眼前照明的烛火。
太祖陛下这位开国之君,是一位怎样的人,对于他们这些后面的汉臣而言,尚且并没有那么好定义,更何况问的还是还魂之后。
他或许也只能从公孙贺告知的只言片语之间,拼凑出他的形象。
高皇帝没有只看着那些在朝堂上各显神通的文臣武将,而是连他这个“失败者”都放在了眼前,放在了心中,足可见他是怎样的包容兼蓄,面面俱到。
公孙贺还说,高祖陛下用极快的速度,便让朝臣都相信了他的还阳,那么他应还有着生前那吸纳贤才的君主魅力。
他已北巡,以定还击匈奴之策,那便还有着统率兵马、征战天下的魄力。
不过或许死过一回,还是会让他和早前有些不同的。
嗯……不管怎么说,吉利不能用那半吊子的汉话,和他那依然有些不懂规矩的表现,在高皇帝面前胡言乱语。先让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无疑很有必要。
张骞言之凿凿:“那应有一位谈笑由心,豁达洒逸,心怀天下的长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
……
“唉……”
刘稷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当个愤世嫉俗的喷子,拿出之前扇刘彻巴掌的魄力,哪怕是耍赖也要赖在北方。
谁要回到长安跟人动脑筋啊,还是跟刘彻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皇帝,简直是在为难自己,致力于早日退休。
但他在边境亲身经历战事的种种,又让他知道,这长安是肯定得回来的。
只有继续迎刃而上,解决刘彻极有可能又生出的怀疑,才能用这大汉祖宗的身份,做出更多的事情。
假期结束,回去斗智!
但说是这么说,也不妨碍刘稷这个人不喜欢当个任人安排的牛马,试图让自己的假期再延长一点。
比如说,盯着韩安国把那段城墙彻底修补好,把需要加固的其他几个位置也安排妥当。
比如说,把那辽西郡守找到面前来谈谈天,让他在没有霍去病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也能稍微有点出兵的坚持。
比如说,往辽东高庙那边送几句安排,同时在心中暗中祈祷,希望刘邦别介意他顶了身份,最好还能帮他联系一下报错反馈发出来之后仍在玩失踪的客服,争取让他早日回家。
然后他试图找了下东北萨满,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发展,可能还不如他这个还魂者方相氏有地方信仰。
气得他只能用方相氏的身份继续督劝了一下边境防疫事宜。
毕竟,卫青带兵缴获的匈奴人中还有一部分伤兵,而这些伤兵和受伤过重的汉军,大多熬不过这个冬天,若不能妥善处理他们的尸骨,待得开春雪化之后,恐怕又会是另外一场灾难了。
等这些安排尽数下达,他就没理由继续耽搁了。
韩安国不都说了吗?
陛下担心着呢,怕边境有人想要对太祖不利。
虽然等刘稷冷着脸问他有没有找到人的时候,韩安国又说不出来话了,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陛下怕祖宗在边境声望太高的托词。
但不管怎么说,没事可做的刘稷终于还是被打包丢上了回程的马车。
除了誓要报恩的狄明之外,话痨的赵成也终于凭借着自己的解闷本事被刘稷选入了随行的队伍,和已然掌握了一门新手艺的吾丘寿王负责后勤之事。
卫青留守边境,霍去病这新上任的嫖姚校尉则要一并回返军中,等待刘彻另外的安排。
车马辚辚,连缀而行。
因已入元朔二年的一月,中原地界上也是时而有雪,时而路滑。
从长安往边境,是秋高气爽赶路匆匆,回来便不可避免地脚程有些缓慢。
刘稷越发庆幸,自己选择带上了赵成,从他这个大漏勺的嘴里又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汉代生活小妙招。
但即便如此,即便路上也还有风干的羊腿、备用的黄油醍醐等等物事,即便马车没有疯狂地奔行折返,当刘稷终于听到久别的长安人声,停在宫门之前时,他的脸色依然因为连日的赶路,变得不太好看。
非要说的话,有点气闷晕车了……
直到他跳下了马车,双脚终于踩实了地,呼吸了一口车外的空气,刘稷才觉得自己总算是缓过了劲来。
天杀的,古代的交通真的不是人坐的!
刘稷心中暗骂。
一道打探的视线却又让他蓦然一惊,压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这一抬头,就对上了冬装在身的刘彻。
厚重衣衫在身,虽比之离去之时臃肿,但仍是一派毫不减弱的帝王威仪,甚至以刘稷看来,他因朝臣诸侯之间的博弈愈发得心应手,还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
要在这样一个成长飞速的人面前,稳住自己的地位,何其之难!
他却不知,此刻刘彻心中想着的,和刘稷所以为的权衡打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刘彻看到了刘稷的脸色,当即一惊。
他也蓦然惊觉,此刻已是元朔二年一月的尾声。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的节点,也代表着,距离祖宗还阳至今,已有半年有余,若是按照祖宗所说,他在人间无法停留太久,或许他还能待的时间不长了,甚至此刻的表现,也极有可能,就是他又一次魂魄不稳的表现!
刘彻上前,一步扶住了刘稷,低声问道:“您是否需要再准备一次药?”
刘稷尚未反应过来刘彻话中的意思,就已听到他又道:“我已令人将河间王其余兄弟尽数请来京中,若当中还有更适合为您躯壳的……”
近在咫尺之地,刘稷感觉到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机。
刘稷:“……!”
第62章
理智告诉他,刘彻展露出的杀机,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刘稷依然本能地有一瞬的胆寒。
混账啊!
刘稷还没提前记忆力衰退,对于和自己性命相关的事情,也堪称印象深刻。
他分明记得,他曾经和刘彻说过,借尸还魂一事条件苛刻,需有种种相合的契机,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但今日刘彻一句话,就让刘稷知道,这家伙自有自己的固执,仍未放弃这种与长生有关的猜疑。
刘稷甚至应该庆幸,他如今所用的身体,是河间王刘德之子,而不是中山王刘胜,也就是刘彻另外一位兄长的儿子。
这位中山王没什么长处,就是儿子多,死后也称中山靖王……
被刘彻想办法拎到长安来恭候祖宗挑选的容器,都得按十来计算了!
刘稷眼神一斜:“时运之事,这么执着干什么?你是想听人夸你孝顺,还是想听祖宗骂你呢?我死前尚且看得开,如今更没打算让人觉得,死了还不如活着呢。”
他冷哼了一声,拂袖便走。
刘彻在背后目光微暗,心道:做祖宗的确实可以豁达,他刘彻却还活着,要如何看得开。
倘若祖宗想要让他从容应对,就不该在他面前放出这样一块肥肉!
可当下,他若不想将此事闹开,就只能咬牙忍下了这句“是不是想听祖宗骂你”,向着刘稷追了过去,顺口转移开了话题。
“……张骞,有消息传回来了。”
“哦?”刘稷放慢了脚步,转头之间,正捕捉到了刘彻一闪而过的隐忍,当即在心中比了个耶。
刘彻试图转移话题,说出的是这一句,而不是他将刘稷骗回来的那条理由,足以证明,“有消息”之说,恐怕有的,还是一条好消息。
而张骞远在西域,面对的困境却提前由祖宗告知刘彻,正是印证祖宗身份的一项有力证明!
恐怕刘彻又会因此打消一部分怀疑。
刘彻高兴,刘稷这边也高兴了。
刘彻与刘稷并肩而行时,语气已比先前轻快:“多亏您出言提醒,让我能先将公孙将军调往支援,协助张骞成功出逃。若他此次逃亡不成,恐怕又要如上一次一般,被送到匈奴单于的面前,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又或者……就是死在此次逃亡的路上。”
“他尚在匈奴右部地界上,就已因匈奴调兵有了破营而出的机会,与公孙贺相逢于半道,如今已在折返长安的路上,再有五六日应能抵达。”
“匈奴调兵?”刘稷眉头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彻话中的一出信息。
刘彻并不意外刘稷有此一问,事实上,这也是刘彻正想要和刘稷探讨的事情。
“张骞带回消息,提及匈奴王庭有变,匈奴右部大王被征调北上。或许,正是辽西匈奴惨败的结果。”
刘稷心下思索:“你有没有算过时间?”
如果将这两边的事情归结到一起,这当中的连锁反应似乎是太快了一点。
刘彻却越发语气笃定:“正是因为这个时间,才让我更愿意猜测,这当中确有关联,还极有可能,能让我们找到可乘之机。不过您大可放心,我不会因卫青自蹛林得此大胜,就贸然行动。不管匈奴右部调兵,是为了集合兵力发动攻势,还是匈奴内部的夺权之争让他不得不有此一举,都能从大汉边境的匈奴部落迁居动向佐证一二。”
刘稷点了点头:“行,你心中有数就好。无论是公孙贺还是卫青,都是你的将领,随后要如何指挥,是你和他们的事。”
说实话,刘稷既希望自己能办到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大事,以增强刘彻对他的信任,却也时而在午夜梦回之时,生出一种属于外来者的担忧。
他不知道,当蝴蝶掀起翅膀的时候,引发的影响到底是好是坏。
比如说,他此前就不敢保证,当刘彻派遣出的接引队伍,提前一步等在西域回返长安的必由之路上时,张骞会不会反而被匈奴当作人质,不幸死在了两军对峙的意外中。历史上凿通西域的外交家,也有可能会提前一步结束他的人生。
刘稷也有过担忧,当卫青的兵马提前对上伊稚斜时,到底是有备而来的一方取胜,还是另有其他的因素会影响此战的胜败。
倘若卫青因意外而死伤,刘稷就真要报警了。
哦不对……那见鬼的游戏客服都联系不上,别说是报警了。
幸好,卫青领兵,于蹛林大胜,更已展现出了名将之风,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刘彻不知刘稷此刻所想,只是见他脸色似有变幻,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您没有其他想要叮嘱的?”
“叮嘱?”刘稷嗤笑道,“打仗若是叮嘱有用的话,为何我战前才用剑鞘抽打了李广一次,警告他行事必要有分寸,结果真到了匈奴撤退之时,他又敢向我请战,非要领兵追击深入。”
一听这话,刘彻原本因张骞回归的高兴,也又一次被恼怒抢占了上风。
“不过……”刘稷顿了顿,继续说道,“非要说的话,我还真有个建议给你。”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匈奴右部谷蠡王之下,有温禺鞮王、日逐王这些六角诸王,再往下,有楼烦王、白羊王等大部首领。如有空余的人手,留心一下他们的动向吧。”
“他们……”
刘彻话刚说出了两个字,就对上了刘稷似笑非笑的神情:“我说彻儿啊,我若真如你接驾时所认为的那样,已到体弱难继的地步,你这接二连三的追问,到底是想我再多留一阵,还是指望我早日离开呢?人需要在舟车劳顿之后好生休养,难道鬼就不用吗?”
刘彻在心中默念了“楼烦王白羊王”六字,确保自己已将其牢牢记下,只片刻,就已将这商议要事的严肃神情,自面上扫去。
他笑道:“是我疏忽了,宫中已备下接风洗尘的酒宴,正待太祖入座。”
刘稷颔首,厚着脸皮答道:“这才像是个后辈应有的样子。”
也或许,比起刘彻更有后生晚辈样子的,还另有其人。
当刘稷随同刘彻入殿时,早已有人先行等在了殿中。
卫子夫带着皇子刘据,落座于席间。
许是早有宫人在沿途留意着刘彻和刘稷的动向,告知了他们来此的时间,当二人相继入座时,正有第一批膳房的宫人送来了前菜,摆放于案上。
刘稷正欲动筷,忽见刘彻一把捞起了刘据,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把这小孩儿也当成菜,摆在他面前吗?
他还没到邪祟的地步好不好!
不过年幼的小童,若是当个桌上的摆件倒也颇为应景。
虽然殿中已点了炭火,但冷风仍无孔不入,时而窜入殿内。刘据尚不满周岁,被卫皇后着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压上了一顶鲜红的绒帽,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过来,一点也不见在热闹场面前的发憷,像个红彤彤的吉祥物。
刘彻哈哈一笑,把刘据放到了刘稷的面前:“之前你阿娘教你,应该说什么来着?”
刘据含糊不清地冲着刘稷张口:“太……太翁。”
“哈哈哈哈真是聪明。”刘彻将刘据重新拎了回来,抱在了怀中,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听那小婴儿嘟嘟囔囔的还是太翁两字,应是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管这个也叫太翁,管那个也叫太翁。
直到重被抱回卫子夫那儿时,才喊回了麻麻的发音。一蛄蛹钻进了母亲的怀中,不愿露脸了。
若刘稷真是刘邦,听到自己这出息的曾孙带着儿子来向自己问好,或许真要高兴得笑出来。
可这对于心理年龄比刘彻还小一点的刘稷来说,是不是太超前了!
太——翁——
曾祖父的父亲。
刘稷的神情都有一瞬的麻木:“……”
怎么说呢,平时大家称呼他为太祖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明显的感觉,现在被一个连话都还没理解意思的小孩叫了一句太翁,他是完全没感觉到什么五代同堂的乐趣,只感觉到颈后的汗毛都要炸开了。
偏偏有刘彻在前,他又绝不能表现出对此情此景的任何不适,只能开口道:“倒是个聪慧的好苗子,别给养坏了。”
“这是自然。”刘彻答应得极是爽快。
他正当年富力强,在他的宏愿之中,再干三四十年也没什么问题,必定不会让他的孩子如他一般,在还需母后摄政的年纪登上皇位。
但作为他如今有且仅有的一位继承人,他万不会让刘据有什么在童年放飞自我、被人带歪的机会。
最多就是如今日一般,借着稚童可爱,用来和祖宗套套近乎。
他心念一转,已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辽西一行,旅途劳累,我以此酒,敬太祖之功。”
刘稷坦然地举起了酒杯,回应道:“此酒——当敬大汉军民!”
“祖孙”相视一笑,都将酒水一饮而尽。
殿上的舞乐,也终于在这正事说完之时,奏响在了眼前。
可惜朝臣不在此地,这接风洗尘之宴上,到底是少了些觥筹交错的热闹。
……
倒是那长安市肆的酒馆之中,正有好事之人举杯共饮,说起的,还是刘稷之事。
距离刘稷以方相氏之名,在长安南郊祭坛举行秋祭,已有五个多月过去。
在长安这时时处处都能发生新鲜事的地方,他们的话题也早已换过了多轮,只是偶尔还会有人向着刚上京来的科普科普刘稷之事。
但当太祖还京,天子亲迎的消息传入市井时,他们又无可避免地提起了早前之事。
毕竟,早一步随同刘稷回来的,还有辽西的捷报啊!
“我就知道!”
座中一人通红着脸站了起来,说话之时已有些大舌头了,好在并不影响他的话让别人听清楚,“我就知道,太祖还魂,其他的事都可按下不办,唯独匈奴——一定要让匈奴吃个教训,知道咱们汉人不是这么好惹的。”
“要不是秦末离乱,天下动荡,我大汉初建时仓廪空虚,粮草不足,又何至于被迫向匈奴退让,连单于来信侮辱国母之事都忍下来了。现在,就该这样打回去!”
“正是!”一名身量不低的男子高声应和,观其举止,似有些从军中带出来的习惯,只不过身处这高声喧闹的市井之中,并没有那般显眼。
“听听边境的战报是如何说的!说方相氏从未在辽西用起天罚这样的利器,只是教导边境士卒借用天寒急冻营建城墙,分兵有方以抗敌军,迫使敌军退兵。那卫将军也果然是陛下精心挑选出的善战之将,在后方打出了一场漂亮的回击。”
“往日听到的,都是什么匈奴自边境抢掠牛羊粟麦,现在,却是他们的残兵败将连带着战马牲畜,都被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酒肆之中,一时间笑声一片,仿佛他们这些身在京中的百姓,也在边境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事,见到了匈奴的惨败,也参与到了随后的庆贺之中。
可谁又能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当今陛下力主反击匈奴,虽然早前也有马邑之战这样徒劳无功的失败,但也有反击得手的胜利。
如今太祖陛下因曾孙之举,从地下应召而来,便是强强联合,得此洗雪耻辱的大胜。
好,好极了!
“何止是如此,没听陛下说吗?因祖宗保佑,十二年前远行西域寻找大月氏的使者张骞并未叛逃,也没有死在路上,被匈奴单于亲自赐予了胡人妻子,也百般拉拢,也未堕汉节,依然想办法脱逃,将西域的道路走通了,如今为公孙将军所救,正在还朝的路上。”
“可见那匈奴固然自诩强盛,也敌不过我汉室人心!”
“是啊……”众人说到这里,既觉骄傲,又不免有些唏嘘。
十二年的时间说出来只是三个字,却是何其厚重的一段年岁,对于出行时才只有二十多岁的张骞而言,更是他人生中已占三分之一的时间。
而他明明可以在京中,因陛下近臣的身份得享富贵,却在边境当了匈奴的俘虏,又跋涉于西域诸国的路上。
那就难怪陛下在他还未回来时,就已先让人在京中宣扬起了他的事迹,好让随后的迎接使者还朝,得到更多人的响应,让张骞缺席的十二年,并不影响他受到的尊敬。
也无疑是从另一面证明了,太祖陛下果是大汉的根基!是为大汉谋福之人。
一名衣着平平,面容平平的人举杯开口:“我看,我等还理应敬陛下一杯!”
“……早年间还有人说,陛下行事激进,悖逆黄老之道,没了太皇太后在上操持,必要惹出祸端,可今日诸位所见,太祖还魂后的种种举动,分明是与陛下早做的准备相合,只是让我等提前看到了成果罢了!”
“是也不是?”
酒肆之中醉意昏昏,众人说话间也已有了些言行无忌,竟是没人觉察出,刚才那人的话说得实在很“官方”,顺理成章地就将一部分对祖宗的夸赞,归拢到了刘彻这位当朝帝王的身上。
但又或许,今日各方喜讯传来,正是好时候,他们就算是发现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是是是。”
“该祝酒一杯!”
“……”
只有一个声音,有些扫兴地在旁开口:“但我怎么还听说,虽然辽西战事顺遂,去岁程不识将军戍守雁门,也因稳扎稳打,没让匈奴人找到突破的机会……朝廷近来仍有移民戍边的想法?”
“咱们今日能在这儿喝酒庆祝,匈奴人必不能夺驰道、入关中,搅和了我们的太平日子,但若是那移民戍边之事真要开办,我们还能在这儿吗?”
有人离席而起,当即惊问:“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呵……咱们近来,不是总瞧见那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吗?”
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
一旁雅座处的几名士人面面相觑:“他说的是谁?主父偃?”
“还能是谁?”一人语气里带着讥诮和妒忌,“他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尽怪自己无人提携,怪齐王他们庸碌不明,现在赶上了太祖还魂,有心令宗室齐心协力这样的好时候,抢先一步提出了推恩令,那叫一个鱼跃龙门,跻身富贵。他近来可没少找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麻烦。陛下估计也是看他有些本事,对他这一应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倒叫他越发口无遮拦了起来。”
“可不是吗……”另有人插话认可,“那移民戍边之事,就是他说的,好一番小人得志的样子。说既已因郭解之事,将各地豪强移居陵邑,那又何妨再来一次搬迁,将边境人口也填实一回。若再遇匈奴来犯,还能全民皆兵,扛上一阵……啧。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尽拿旁人作人情。也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态度。”
不可否认,主父偃此人是有些才华,但他得到重用之后的表现,却真是让人忍不住在背后说他的种种错处。
“要我说,”一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了出来,“直接让陛下对他予以严惩,指不定还有各地诸侯觉得,这是陛下又不想要天下刘姓亲如一家了,准备把这推恩令撤回。还不如让太祖陛下有空的时候抽他一顿……”
“哈哈哈哈哈这种混话也亏你说得出来,这是把太祖陛下当什么了?”
“自是——”
当正义的裁决者,教训朝臣的利器,宗室克星之类的东西吧。
一个声音又从座中飘了出来:“不过要我说呢,还得怪郭解,要不是他那儿一挖,挖出了这么多破事,也不会……”
不会让那些少年游侠如今走在街上,都要平白遭遇不少鄙夷的视线,仿佛他们都是些是非善恶不分的人,现在又不知为谁所驱策了。
不会让有些本可以留在当地的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不会让主父偃这样的人还能顺势提出移民戍边之事,指不定就要让那些游侠去当这戍边之人。
……
人声鼎沸的酒肆之中,有人出去有人进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也就自然没人留意到,一名剑客打扮的年轻人酒意混着怒火,在那些议论中,大步地向着门外走去。
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也听到了传入京中的种种捷报!
若是方相氏北巡之后无所作为,他或许还有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怀疑,怀疑郭解是不是被当今陛下给作局了,才沦落到那个下场。
可刘稷带来的,是一场边境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胜利,是十年不归的游子带着西域的战报回国!
那么被他以“贤者生,恶者死”审判的郭解,在这些意气激昂之人看来,就绝不可能再有半点无辜!
他操纵舆论以求牟利,那也活该被舆论反噬,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在今日又遭一句唾骂。
而对于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人来说,在摆脱阴影之前,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
对郭冲来说更是如此。
他是郭解的同乡,好巧不巧也姓郭,不仅如此,在郭解身死之后,他还本着全了最后一点情谊的想法,为他收敛了遗体!也就更加没人会忘记,他曾经做过郭解的走狗。
在酒劲的影响下,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奔向了草草掩埋郭解的地方,而后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必定要为世人谴责的举动。
生前既不能做,那他在郭解死后,再将人捶打一顿,发泄掉心中的怒火,又如何?
他行事本就偏激,否则当年又如何会为了郭解去对县吏动手?
泥土被翻开,薄棺的棺盖也随即被他一把掀开,露出了底下郭解的尸体。
郭冲怔愣地看向眼前。
棺木中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再认不出郭解的样子。
虽下葬之后有大半的时间在冬日,但秋末仍有一段暖阳高照的时候,这并不密闭的棺木中,也有雨水渗漏进去,更有那胸前被雷火轰炸出的伤口吸引着虫虱吞吃血肉,竟也可见白骨嶙峋。
他那暴怒之下的决定,又犹豫地不知该不该执行了。
也就是在此刻,一点亮光忽然跳入了他的眼帘,应是什么东西反照出了日光。
郭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跳入了棺中,伸手捡起了这一点发亮的东西。
……
他的酒劲忽然就醒了。
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枚从郭解胸前,掉出来的铁片。
一枚,本不该在天雷地火的惩戒之下,穿胸而过的铁片。
第63章
郭冲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这枚铁片。
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呼出最后一口酒气,被下方腐臭味冲击得有些想呕吐的时候,它还存在于他的手中。
上面沾着些黑黄色的颗粒,边缘有些卷曲,更加不像是一枚寻常的铁片。
为了免于真的一下作呕,在这儿翻江倒海地吐出来,他赶忙动身爬了上去,却在翻出棺材的时候,忽然腿脚有些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目光,却仍是直愣愣地落在铁片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于郭解的尸体上?
他是为郭解收尸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位死得“轰轰烈烈”的河内名人在下葬前,大约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在下葬后有没有被人从坟中掘出来鞭尸泄愤。
所以,这不会是一片死后才被人为扎进去的东西,却更像……
更像是郭解的——
“致命伤。”郭冲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这三个字。
游侠游侠,多的是打架的经历。他也勉强学会了一些辨伤包扎的技巧。
他看得出来,若是这样一枚铁片伴随着一定的冲击,扎进自己的胸膛,他会不会死!
等等!
像是想到了什么,郭冲憋了一口气,重新跳回到了棺材之中,在郭解的遗骸之上又翻找了一阵,找到了另外的两枚铁片。
他随即裁下了一片衣角,将这三片致命之物包在了一起,揣入怀中,合上了棺盖,也重新将泥土盖上。
郭解为太祖天罚所杀,已成豪强触犯法令的典型,郭冲为他收尸,已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并未在这埋葬处立下墓碑。也就不用将墓碑扶正,直接转头离去。
他带着一身泥土回到落脚处,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至于那魂不守舍的状态,也就更不会了。
毕竟,在郭解死后,他常有这样的表现。
可当那几枚铁片陈列在他面前的时候,郭冲敢说,他没有任何时候,要比现在更加冷静。
一个问题,打从他摸到第一枚铁片开始,就已萦绕在他的脑海中,现在更是愈演愈烈。
神鬼杀人,也需要用铁器吗?
当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雷火空降,既说是雷霆落地,地火骤燃,又有“恶者死”的审判之词,难道还不足以用来杀人吗?
这铁片的出现,竟像那雷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戏法,而藏匿在当中的铁片,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太怪了。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掩饰,让郭解之死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虽然随后又有河内的种种事实摆在眼前,也有不少豪强大受惊吓不敢胡来,从结果来说,那戏法或是掩饰着实起到了极好的效果,但……
但在同时,是不是也可以说,郭解不该死得如此狼狈,还有可能是被做了局,才从本能保命的罪状变成了身死长安!
他本不该死的。
那位“方相氏”,又真的是什么还魂的太祖陛下,而不是一个怀有阴谋的骗子吗?
郭冲一向行事无忌,几乎是当场就想要冲到宫门之前,带着他所得到的证据,向着刘稷发出质问,为郭解讨还一个公道。
也顺道证明,或许在长陵邑出现的什么屏障保护,也只是他另外的一项戏法。
可在蓦然起身的刹那,他又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比起刘稷是个拿郭解立威的骗子,有没有可能,真正的事实是,当日一事,其实是当今天子与这“骗子”之间达成的合作,演出的一场好戏。
郭公因梁王之邀来到长安,就变成了他们用于震慑诸侯、震慑豪强的靶子。
是!郭冲不是没听到那些对郭解的谴责。
但他向对方投入了这样多的信任,为了维护郭解的形象,付出了数年的努力,比起相信那些人的话,他还是更希望自己的认知并没有出错。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若秋祭惊变,本就是刘彻和刘稷的联名表演,他就算发现了真相,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他?
他在街头巷尾大肆宣扬,也只会被人认为,是郭解的跟随者仍不能接受现实,而后疯了。京卫拿人,廷尉断狱,他可以死得无比轻描淡写。
所以这份物证不能这么用!
他得将其交到更能揭晓刘稷身份的人手中,才能让它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说他这是偏执也好,是胡来也罢,总之,他不过是图一个真相!
谁会是这个合适的人呢?
这个人,要么得是一位足够有分量的直臣,敢于质疑这等妄言鬼神的手段,要么就得是敢与当今天子为敌,将这两人一并推到台前来……
郭冲想破了脑子,也愣是没能想出几个合适的人选。
他最先想到的,其实是淮南王。
毕竟连他这样的游侠都曾听闻,淮南王德名远扬,能力出众,原是陛下无子之时,呼声更高的皇帝人选。
但他思量了一番,又先将这个人选丢开在了一边。
如今效力于刘稷手下的李少君,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好手,而他在被揭穿身份前,还曾是翁主刘陵的府上贵客,谁知这当中有没有其他的关系。
说来还有一件事更加奇怪。
早在来到长安前,郭冲就曾听人说起过,京中名流若谈交友广博、门庭若市,刘陵翁主必能占据一席之地。可自打刘稷出现后,她就比之平日处事低调了许多,竟似退避三舍的举动。
万一这当中还有什么他没看明白的关系,直接带着证物送上门去,会不会也是在送死呢?
不妥,非常不妥。
郭冲心事重重地徘徊了几日,却仍没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却赶巧在此时,从几名游侠好友的口中,获知了个特别的消息。
推恩令下达后,有一批宗室被送来长安,向“太祖”学习,只可惜刘稷先去了边关,就让这群人先无所事事地闲游。
这一游,就让人发觉了一件事。
怎么别家都是送来一个两个的,就只有河间王的兄弟被接连喊来了好几位?
虽说是以什么刘稷可能召见为由带来的,也并未限制他们的行动,让这些宗室在关中好吃好喝地养着,但在心中已有疑虑的郭冲看来,这当中分明是有什么问题!
这当中还有数人,来长安的时间其实要比第一批入京的宗室更晚,像是出于某种目的,迟来一步将人带到自己的面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正是为了防止刘稷的那些兄弟,怀疑他仍是本人,而非高皇帝附身,于是借用这种方法将他控制起来?
又或者,刘稷干脆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刘彻的部下,为了避免他的身份被揭穿,只能将“刘稷”的兄弟都找来。
只需要寻个合适的理由,将这些人给解决了,再由刘稷向这一任河间王发难,当今陛下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回河间国的土地。
河间名士众多,当年都能让人觉得,河间献王刘德,比起他的弟弟刘彻,更适合当一位造福天下的仁君,如今又会不会重新将新任河间王托举上来呢?
借用他兄弟的名义,制造出一个无人胆敢质疑的身份,以抗衡天下非议,实是要比当年逼杀刘德的手段,高明太多了!
这逻辑完全说得通呀。
郭冲一想到这里,竟是手都激动得有些颤抖。
若是这样的话,现任河间王,会不会是一个合适的告密对象?
去年的刘稷,可以用这样的天罚,解决掉一个命不该绝的郭解。
今年或是明年,他也可以用这样的手段,解决掉他名义上的兄长。
河间王固然胆气不盛,近年间也没什么行事出挑的传闻,但在生死危机面前,郭冲不信,他不敢拼上一把。
对!他要往河间国走一趟。
不,不仅如此,他还要小心一些,在离开长安后,让人弄清楚,铁片之上的残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想到他行将要做的是何等大事,郭冲根本不敢耽搁,直接收拾了行装,将那三枚铁片还用盒子妥善地装好,这才放入行囊包袱里。
但刚出门,他便看到了街头拥挤的人潮,让他意识到,今日似乎并不是出城的好时候。
他恍惚地想起,他寻求出路花费了数日,今日,竟已到了张骞回返长安之时。
……
此前的市井造势宣扬,可说是大获成功。
长安百姓虽仍不清楚,张骞这趟西域之行,到底能取得怎样的好处,却还是遵照着陛下所说的那样,迎接着这位班师的英雄。
当张骞所乘的车马进入长安地界时,望着夹道的人影,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恰好和什么人的回京撞上了,以至于先用了对方应当享有的欢迎阵仗。
可听到了那些人口中的名字时,他又浑身一颤,死死地按住了车窗的边缘,才未让自己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直接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这些人是来迎接他的。他在当中,听到了故土的乡音。
那些声音没有问他,为什么被困匈奴多年,如此丢汉使的脸面,没有问他,为什么还在被送至匈奴单于面前时,被赐予了一位匈奴出身的妻子,更没有问他,为何回程之时已不剩几人,而是在护送着他,一步步回返未央宫前。
将他一路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张骞正要跪地叩拜,就已被刘彻搀扶了起来。
“陛下……健壮了许多。”
“是你吃了太多苦了。”刘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仿佛仍是多年前少年与亲信一并逐猎时的样子,也将这多年分别里的时过境迁,都付诸于这一笑之间。“走吧,你一向是善于言辞,会讲故事的人,我想听听你在域外有着怎样的收获。”
刘彻望着张骞鬓边的白发,有些唏嘘地感慨道:“当年这出使一事,谁都不看好,也谁都不愿去,就你敢跑到我的面前主动请缨,所以我当年就觉得,你一定能回来,也一定能带回来些东西。”
“可是……”
“别可是了!我可是为了听你说说这沿途见闻,把朝中重臣都叫来了,免得你还需要多重复几次,太费口舌之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敢说自己这叫没什么收获,你看我还给不给你这样的脸面。”
张骞沉默了一阵,声音有些哽咽:“……臣,自不会让陛下失望。”
他听得懂这句仿佛威胁的话中,其实暗藏着怎样的劝慰。
他也无比庆幸,陛下以国士相待,他也未敢有所懈怠,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在回返长安的马车上,他迫不及待地就先将一部分西域见闻和舆图写了下来,并不仅仅能防止自己离开那里的时日久了,就会将其遗忘,也正好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还有什么,要比一张言之有物的舆图,更适合展示在陛下,展示在一众朝臣的面前呢?
张骞也终于将自己“不配如此”的种种心绪,都先压在了心底,随同陛下一并,踏入了内朝议事的殿堂。
举目四望,熟悉的面孔有之,但也大多因年岁增长,有了与此前不同的模样,更多的还是陌生人。
置身于这样的地方,已在域外多年的张骞又一次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应。
在他未在京中时,正是这些重臣协助陛下治理着大汉疆土,在朝上在民间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也不知道这些提拔上来的官员,又各是怎样的人……
好在,陛下已开了口:“说说西域吧。”
张骞握着手中的羊皮卷,心神彻底落定了下来。要说西域,他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更有发言权。
他上前一步:“臣想先请陛下与诸位,一并看看这张舆图,以便知道,从长安到大月氏沿途的各方小国究竟是何情况。”
张骞说话间,将那张图卷,展开在了刘彻让人竖起的立板之上,寻了四枚长钉,将其固定在了那里。
随即就有宫人,先将这立板,推到了距离刘彻最近的位置,以供这位陛下观摩。
刘彻目光转去,忽而瞳孔一震。
张骞在献上了图后便已看向了刘彻,不免有些奇怪地发觉,陛下的神情里虽有惊讶好奇,却绝不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一张域外舆图时的震惊。甚至比之震惊,可能更多的,应该叫做惊喜。
当刘彻起身又向着那张舆图走出几步时,这种洋溢于眉眼之间的惊喜,也就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是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张骞没看错。
刘彻确实大感惊喜。
他惊喜极了!
自打他从刘稷的书房里见到那张地图的时候,他便在心中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也时常对着那份地图的誊抄稿件出神,几乎已将其默背了下来。
所以当他看到张骞画出的这份地图时,他在第一时间,就已将头脑中时常浮现的线条轮廓,于眼前另一种画风的地图对应在了一起,完全可以确定,这两张地图在这部分的信息,有着惊人的重合!
张骞是他的忠臣,是不会在这张图上欺瞒于他的。
他和刘稷之间也并没有往来,没法在这种东西上串供。
那么当这两张地图的一部分重合起来,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祖宗那张图也是真的,还有着更为广阔的图幅!
在这一刻,刘彻心中的激动已无法简单用言语来形容,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刘稷的方向。
“看着我干什么?”刘稷毫无形象地回道,“还要我教你如何用好这张图吗?”
张骞愕然地看向了这说话的年轻人。
从他对陛下说话的态度,到他此刻过于悠闲的表现,都不难让他确定,这位面貌上看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就是还魂的太祖刘邦!
但……怎么跟他想的,“一位谈笑由心,豁达洒逸,心怀天下的长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不太一样呢?
第64章
张骞没有亲眼见过他头戴方相氏面具厉行天罚的样子,也没见过他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从容,若只论今日所见,刘稷看起来还是太年轻了,也少了些威严。
可若没点底气,没有高皇帝的身份,又怎能如此轻巧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要说太祖皇帝的形象,已经在见到刘稷的第一眼碎了个一塌糊涂?
那倒也不至于。
因为更让张骞没想到的,还是刘彻的回答。
他没因刘稷那句“嫌弃”,就挪开自己的视线。
刘彻语气坦荡:“我确实需要教导。”
刘稷:“……?”
怎么回事!
早前他拿出那样的说辞时,刘彻简直巴不得他有这样的态度,以便还活着的皇帝能够顺理成章地占据主导的位置,已经入土的皇帝,退在发出理论指导第一步的位置。
结果出使西域的功臣刚刚还朝,都还没重新领略他这位君主的威严,就已先听到了刘彻的这句求教。
哥们你崩人设了你知道吗?
刘彻却是面不改色。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
正如卫子夫所说,当年他派遣张骞出使时,做的就是一件前无古人之事。祖宗的出现,代表的是大汉先辈对他的托举,他要用好这托举。
他也需要一些东西,来向朝臣证明张骞这趟往返的意义。
“有一件事早该向太祖致歉,但先前未找到时候,今日正该说上一说。数月前,太祖以方相氏之名北巡,朕有困惑未解,便找去了您的住处,正好从书架上寻到了一张半成品舆图。”
刘稷真要给他这语言艺术给气笑了:“直说想翻找点收获就行了,少扯这些没用的。”
张骞震惊地发觉,朝臣虽然面色微变,但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对于这等不太像他们能听的话,已经习以为常了。倒是他这茫然的表现,在当中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是他离开中原十二年,落后了太多。
但没关系,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再听几次就习惯了!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陛下口中提到的舆图,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东西,会让他在看到自己画的那张地图时,有这样大的反应。
朝臣各自放轻了呼吸,便只听刘彻在此时问道:“不知太祖可否准允,将此舆图一并展示在此地?”
刘稷早在留下地图预防刘彻疑心再起时,就已对今日的这一出有所估计。
虽没想到刘彻把话说得如此直接,也并不妨碍他抬了抬眼皮,回道:“裁一裁再放吧。”
刘彻从善如流,心中却已推敲起了刘稷的意思。
不多时,便已有宫人将他那份复制品送到了面前,一并送来的还有一把快刀。
刘彻快速地裁掉了舆图的下半部分,与右边一截,向一旁吩咐道:“挂上去。”
张骞在马车上匆匆绘就的舆图,只是用来呈递给君王,显示他此行贡献之一的样品,所以图幅的尺寸并不算大,放在那块立板上,只占据了为数不多的面积。
再拼一张地图上来,也并不显得拥挤。
又因刘彻裁剪地图的手法确实出众,第二张地图摆放上来时,虽然图幅大小不同,字迹各异,绘制的方式也有区别,却不难让人看出,这两张地图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
张骞还未有反应,同来的吉利已经要跳起来了:“怎么……怎么会有这张地图?”
他瞪大了眼睛凑近过去。
太像了!
张骞在马车上赶着画出那张地图时说,中原的堪舆地图上,在这一片区域完全就是空白。
现在竟有一张地图摆在了面前。
在西域的山川河流,以及通行路径上少了些记载,还是张骞的那张更为完善,但仍不失为一张指引的地图!
连没走过的地方都画得出来,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虽然他的汉字水平,距离能把上面的字认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地图这种东西,有些图示要比文字更能让他看明白。
以匈奴驰骋的草原为界,要找到他的家乡大宛并非难事。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更不应该出现在汉人已有地图上的东西!
“这里的两圈,是贵山城的两道城墙对不对?”
张骞也为之一惊,凑近才见,虽然图画得简陋,在有些地方上却没有偷工减料。就比如被吉利提到的位置,确实有着地图上少有的两层方框套圈,也让他蓦然响起了在大宛途经时见到的那座帝都。
眼见刘彻的视线瞟了过来,张骞连忙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宛为保国都安泰,专建了双套城墙。”
双层的城墙?
那便是图一个易守难攻了。
刘彻心中暗道,祖宗果然不愧是领兵打天下的开国之君,还专门在此处做了备注。甚至在遗漏山脉的情况下也要标注出这一点。
或许,是已经考虑到了将来对此处用兵的难易?
若不是张骞等人恰好去过此地,他竟没看出来,这个标记还有这样的意思。
刘彻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份地图的解读,还大有不足!
忽听吉利又盯着地图“咦”了一声:“这个字念什么?”
刘稷道:“夏。”
“夏?”吉利抓了抓头发,“他们好像用过一个类似这样发音的词,但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国家。”
张骞摇头:“这没什么关系,是吐火罗还是大月氏又或者是夏,只是称呼上的区别,重要的是这里位处大宛之南,正是朝廷原本想要联络来进攻匈奴的大月氏人迁居之地。”
刘彻眼神犀利地落在了此处,忽然发觉了一个问题:“早前太祖就说,大月氏人不愿与我联手的原因,是他们刚得到了一处安身立民的地方,你也说,他们想要与中原建交,但不敢再付出更多的代价,宁可留在那里?”
张骞点了点头,“是。”
刘彻眼帘微动。
不,没那么简单。
放在张骞的那张地图上,这处地方是汉使一路向西奔行的终点,也是大月氏人躲避匈奴追击,所能逃到了西方尽头,但放在祖宗绘制的那张地图上,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地理意义。
它向西可联通到那处绘有图标的“大湖”,向东便是通往大汉,向南竟还有一片疆域不小的土地,绵延不知多少里才抵达海边,分明是一处绝佳的枢纽与跳板!
任何一个有眼力的人看到了这副地图,都不会觉得,大月氏人只是在此地艰难求生而已。这里的资源也绝不可能差!
为何这二者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刘稷像是看出了刘彻的疑惑,开口道:“想听听此地背后的故事吗?”
刘彻当即点了头。
刘稷说道:“两百年前,就在我画的那张舆图的最西边,有一位二十岁继位的君王号为亚历山大,致力于东征开疆,一路打到了这里,预备以此地为中心枢纽,统治东方。但很可惜,仅仅在他打下这里的六年之后,他就病逝了,此地也被转交给了他的部将。”
“部将塞琉古统治期间,将不少希腊人移居此处,以希腊城邦自治的方式构建王国。不过,四十多年前,王国以山为界又分割成了南北两个部分,同时远处的西方王国衰落,无力控制此地,更加乱战一团。又过了二十年,被匈奴驱赶到此地的大月氏人来到了这里,很快发现了当中的机会,聚集兵力侵占了这片宝地,就成了你们所见到的大夏。”
“四十年间的战乱,让此地的不少城镇建筑与当中的文化遭到了摧毁,大月氏人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不得不依托于大宛的帮扶,重新建造了一批土屋,用于他们居住。他们说自己无力再折返,响应我大汉意图反击匈奴的作战,并不算是在说谎。”
张骞也在旁补充道:“确实如此。我虽不像太祖一般,知道再往早前一些的情况,但也能见到,今日的大月氏人所住屋舍,营建时间多是十年上下,其中的一部分牧民转行商贾之道,以便获得更多的资财,贸易往来于西域诸国之中。”
吉利没有接话补充。
一来是他将先前这段字数太多的交流,听得不大明白,仿佛在听着一段半知半解的天书,二来是他此刻望向刘稷的眼神,已如在看一位天神。
刘稷所提及的东西,在大宛的贵族之间,尚只有只言片语留存,依稀对应着他说的情况,可那大约就是真的,否则又怎会将万里之外小国的“二百年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果然是神秘的东方,才能拥有这般可怕的开国之君!
不愧是死而复生的祖宗。
再看上首,这大汉的现任帝王,也远比他们大宛的国王看起来有君主威严。
在这一条条他从未听闻的消息面前,他虽有短暂的失态,但此刻也已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眼前的舆图,不知心中在权衡度量些什么。
又过了须臾,刘彻方才开口:“既然太祖已将其命名为夏,那就这么称呼下去吧。这个名字,甚好。”
刘稷的这份地图和他说的小故事,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对他,深有启发!
刘彻转向了眼前同样各有震动的朝臣,徐徐问道:“不知诸位,还有何见解?”
……
“你们东方的皇帝看起来威严得很,但着实是个好人啊。”
吉利说话间停顿了一下,确保自己并没有用错词语,向着张骞赞道。
他此刻正同张骞一并行出未央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惊叹。
这等美轮美奂的宫殿,哪怕是有着两层城墙的贵山城,也是绝不可能修建出来的。
这让吉利无比庆幸,自己跟着张骞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样华贵的景象。
张骞沉默了一下:“……为何这么说?”
吉利说得头头是道:“我记得你说过,夏也是中原古国的名字,那算起来,与大汉也有着颇多渊源了,他竟然觉得,可以用大夏这个名字称呼那里,还将那条横亘其间的河流,取名叫什么什么……”
“妫水。”
“对对对妫水!按照你说的,这不也是你们中原一条古河流的名字吗?这也就罢了,他竟还说,既然大月氏人是在一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经营,若是大汉有心派人前去教授技艺,送去良种,能否助他们早日站稳,成为大汉的助力。”
要这么看,这可真是个好邻居!
吉利不解地看向张骞:“……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张骞指了指他的身后。
吉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妫水”二字,并非出自张骞之口,而是一个先前在朝堂上听得熟悉的声音念出的。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刘稷的脸。“汉家的天神!”
刘稷笑了:“这算什么称呼?”
吉利还未来得及再度开口,还是刘稷的下一句话抢在了前面,不过不是对着吉利,而是对着张骞:“难怪他会跟着你回来,这么单纯的人,在长安也不多见了。”
吉利不明白:“单纯是什么意思?”
刘稷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你说的话,当今陛下应该会很爱听。”
他都能觉得刘彻是个团结友善,喜欢帮助邻居的仁君了!还不叫单纯吗?刘彻估计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吉利一个理解。
刘稷又忍不住想到他玩游戏失败时的那些搜索结果了。
呵呵,刘彻会是个扶贫的大善人吗?
显然不是。
他觉得大月氏人可帮,明明就是因为,他看中了大月氏人所占据的那片土地。
二百年前的西方君主志业未成,便年轻早丧,失去了借助这块跳板继续向东逼近的机会,二百年后,他刘彻同样志存高远。
就算不能在有生之年探寻完那张地图,也要确保这处门户,不能重新落入西方人的手中。
帮大月氏,不仅是在建立一条新的商路,也是在帮他自己,提前渗透入这处枢纽。
而大夏与妫水这样的名字联系,也显然是为了将中原的烙印,继续留在远方的土地上。
他算盘打得震天响,刘稷看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对刘稷来说,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张骞的地图与他的舆图相互照应,张骞亲眼所见的风物人情,成为了刘稷小故事之外的补充,全都在给刘彻打开一扇自长安放眼世界的窗,让他不仅不会怀疑祖宗的来历,反而无比庆幸自己有了这样一位“老爷爷外挂”。
如果刘彻也看现代小说的话,他都得觉得,自己果然不愧是天命之子了!
只可惜当下要解决的事情实在太多,与大月氏那边的联系,也只能先从一个官方文书里的名字开始着手。
再便是等到合适的时候,委托受封“太中大夫”的张骞,将来再走一次西行之路了。
刘彻觉得,自己等得起,可以一步一步来。
最重要的是,有祖宗在此庇护,他必不会像是那“压力山大”一样英年早逝……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听面前,吉利用着蹩脚的汉语向他夸赞道:“我见皇帝陛下对您无比敬重,想来您说的话才是他最爱听的。要讲单纯,还是您更厉害!”
张骞:“……”
吉利甚是得意地凑了过来:“你说汉人要讲客套话的,我这句说得对吗?”
第65章
张骞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这个自认很能随遇而安的人现在都开始思考,自己把吉利带回中原,作为他曾经抵达大宛的见证人,是不是他做出的一个错误选择。
诚然,单纯这种词,好像并未见过。
但带入语境猜一猜,就知道太祖陛下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无外乎就是过于纯真纯良,听不懂政客的谋划。
结果吉利嘴巴一张,把这词又给丢了回去。
让你客套不是让你这么客套的!
导致这一出的最大问题,也必然不是刘稷对这词语的错误解释,而是他应该再早一点告诉吉利,何为汉话的博大精深……
用这种形容人没心眼的词,来形容一位昔日的帝王,真是灾难一般的交流啊。
却见刘稷在短暂的呆愣后,又重新挂起了笑容,颔首道:“对!怎么不对?我也这么觉得。”
张骞:“……”
不是,太祖,您是不是答应得太过爽快了?到时候吉利真把这个词语记牢了怎么办?
但他又转念一想,太祖陛下必然不会承认,他那一句颇有内涵的话,对上了一个太过率直且老实的人,取得了反面的效果,只会将其答应下来。
毕竟皇帝哪有做错的。
不得不说,顶着这张年轻人的面皮,先前还将二百年前旧事侃侃而谈的高皇帝陛下,也真有几分纯良的卖相。
张骞闭了闭眼,还是努力转移开了话题:“不知陛下是否还有话交代?”
快!赶紧换点别的说吧。
他纡尊降贵走上前来,应当不是只为了接上那句妫水的。
刘稷笑了笑:“我这儿有位好奇的小将军,想找你们打听些消息。”
张骞往后一看,这才发觉,他被刘稷和吉利的交谈吸引了注意,竟未留意到,在刘稷的后面还跟着个眉眼精神的少年人。他没回长安几日,也听说了这位小将军备受两位陛下青睐,如今年少而封校尉,更见边境战场表现不俗。
不过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霍去病不着甲胄,少了些稳重,显出些符合年龄的朝气了。
他一张口,更是充分证明了,为何刘稷要在小将军前,加上一句“好奇”的形容。
“今日只说了西域的舆图……”霍去病目光灼灼,“不知侍中大夫可否先行告知,那大宛的名马,到底是怎样的模样?若是我们有意交易,一匹马又要出到多高的价格?这些马匹养在西域,有没有些特定的条件呢?还有……”
张骞都有些无奈,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霍校尉一口气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是希望我先回答哪一条?”
霍去病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实是听太祖陛下说,大宛马中有一种汗血宝马,在中原从未见过,于是迫不及待想来打听一番。”
哪有学习骑射的人不喜欢马匹不喜欢武器的呢?这两者都跟吃饭的工具一样必不可少。
陛下还给了他嫖姚校尉这个名号,更让他琢磨起了如何更显劲疾。
“你说汗血?”张骞道,“我听大宛养马的师傅说,这类马的肤质极薄,甚至能看到毛皮之下的血管,于是在急速奔行之后,血液充盈于脊背之下,就成了汗血的景象,好在这对于它们的身体并无影响。至于这马到底有多好,我也说不上来。若从身量上看,它要比中原的马匹高上小半尺,不仅腿长,脖颈也要比中原马长上一些,故而奔跑的速度略胜一筹。”
霍去病越听眼神越是发亮。
从张骞话中透露出来的消息,汗血马的长度,可能并不仅在身材与速度。
这种独特的散热方式,还会让它们在必要的时候,有着更强的耐力吧?
张骞话锋一转:“不过,这马也有些毛病。我听吉利说,这类大宛马不喜潮湿,也不喜寒冷,就如匈奴所在之地,就远不如大宛到大夏一带适合它们奔行。”
霍去病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又很快打起了精神:“这也无妨!说不定将它们引入中原,择优配合,抓着匈奴那边俘回来的好马配种,还能得到一批品相更优越的好马!”
他年轻,完全等得起宝马的驯养!
张骞一看他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就知道,他想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了。
这样的好马,大宛国王肯拿出来交易吗?
作为途经此地的使者,他得到的待遇已算优厚,但他得到的,只是大宛国王一句口头上的交好,以及一批食水的供应,并未触及对方的核心,还真不好对这个问题给出一句肯定的答复。
不乐观一点说,以他途经大宛时见到的马场规模与各项守卫标准……恐怕这交易没那么好谈。
张骞摇了摇头,并不想给人以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们或许不会轻易出售这样的好马。”
霍去病有些郁闷:“养好马的人是这样的,若这马匹还不耐严寒与潮湿,沿途运送的损耗必然不小,哪肯随意出售。”
“那也未必。”吉利在旁插了话。“你说的损耗,或许是它很少出售的理由,却不是全部,更多的还是因为,这样的马匹放在大宛,乃是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对大王来说。”
他嘀嘀咕咕:“但其实他们愿不愿意,可能也没多大的作用吧。你们连贵山城有双重城墙都知道了,如果真想抢夺汗血马,必定能有备而来……”
那张地图上都画着了。
“……咳咳。”张骞咳嗽了两声,唯恐吉利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实在话。
自己将话接了过去:“是这样的,大宛那地方,国情与我大汉不同。他们的大王会受制于贵族势力,不仅在决断政务上需要仰赖于他们的支持,当贵族与大王的利益不一致,而贵族觉得自己的利益会因国王决定大大受损的时候,他们甚至能做出更换国王的政变。”
“对对对,”吉利点头应道,“我虽然来此的时间不长,但只今日这一照面,我也看得到,你们的王和我们的王不大一样。”
刘稷心中暗道,这确实是国情不同了。
正如他和刘彻所说,大宛的那个邻居,也就是被大月氏人占据的大夏前身,是希腊的远征军设立于东方的桥头堡,深受希腊城邦制度的影响,大宛也就或多或少地受到波及,不似东方,还有君臣之礼的讲究。
机灵的小霍必然已经听懂了这当中的意思,若是大宛的国王执意要维护自己的体面,不愿用贸易的手段交出马种,只需要让国中的贵族知道谁更强大,又如何能让战火不烧到此处,就够了。
他将拳头一抱:“明白了,多谢太中大夫告知。”
张骞摇头:“算起来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
“你这话就错了。”刘稷打断了他的自谦,“要知已死之人窥探人间万象,看到的景象大多有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朦胧而不真切,哪有你这般亲自走访,与人往来交谈中知道得多。今日摆出来的那张地图,也是为了让朝臣更清楚,你这西行大夏之旅的意义何在,不是为了说明你白跑一趟,那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我若是你,就该一边在整理西域资料时养好身体,一边向刘彻建议,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
张骞还未来得及整理自己乍听这一番话时的感动,就已被刘稷的后半句话抓住了心神。
“特殊的队伍?”
刘稷:“一支囊括了商人、医官、兽医、马夫、翻译、农人以及士卒的队伍。”
也是一支能让张骞在休养完毕后,再一次走通西行之路的队伍。
毫无疑问,这一次的目的,将不会是联合大月氏人抗击匈奴,而是如刘彻这位“大善人”所言,将中原的粮种与耕作之术带往大夏,让这里留下汉人的烙印。
……
这当然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差事。
但当群臣陆续退去时,被单独留下来的桑弘羊仍能看到,陛下负手立于那两张地图之前,倏尔握得更紧的手心,向人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夏,大夏!
刘彻在心中又将这个名字念了两次。
他可真是高兴,能从祖宗的这张地图上,早一步确立此地的枢纽意义。
哪怕他的军队以方今的兵力条件,必不可能背生双翅,从长安直接飞到大夏,将大月氏人吞下的肥肉抢夺过来,他也希望,这块地方不要落入其他势力的手中。
这个名字代表着的联系,必要在他手中逐步加强!
在他取得了对匈奴的阶段性胜利后,他也比先前更加敢想敢做了。
先定方略,便如高屋建瓴,迟早势不可挡。
但要打通这条路,就得先解决拦路的匈奴。
要不然,若是张骞再度出行,还带上了他用于联络感情的信物财货,恐怕又要被请去匈奴王帐作客了。
他们……没那么容易就向大汉认输。
刘彻心中想着,缓缓将目光向右挪去,在黄河的几字弯处,停下了目光,面上若有所思。
“你还记不记得,太祖刚在一众朝臣面前暴露身份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桑弘羊没有当即应声。
那日刘稷说的劲爆发言着实很多,他能想到的就有好几句,谁知道现在启发陛下的到底是哪一句。
刘彻也确实没有让人一头雾水乱猜的意思,自己先说了下去:“他说,我招揽来的贤才,和那些通过袭爵继承祖宗位置的勋贵,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若是他日同治河南地,又会是何种局面……”
“今日辽西战况似让匈奴王庭有变,匈奴右谷蠡王被调回,是否正是我们趁机夺回河南地的好机会?若取河南地,就能以此为根据地突进河西,扫开汉使从长安往西域路上的障碍。”
桑弘羊迟疑了片刻:“……陛下这话,似乎并不应该问我。”
他又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问他干什么。
还不如现在就将高皇帝请回来,问问他和他身边嫖姚校尉的想法。再不行,就把这事写在军报之中,让人送到卫青、程不识、公孙贺这些将军的手里吧。
刘彻却回答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回答很不满意:“我不问你问谁?”
他叉着腰,大步从那舆图之前走开,重新在上首落座,脸色也忽然就从方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有些难看的凝重。
“辽西之战,已算是兵贵神速、粮草节省的了,还得了这样一笔缴获,填补军资的支出,但昨日,大农令将各项后事督办妥当,带着账册前来向我回禀,只差没在每一行都写下一个字,穷!”
郑当时被祖宗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现如今那叫一个实诚。
他毫不掩饰地就跟刘彻说,陛下呀,咱们没钱!
可他要上哪里弄钱?
哪里又不缺钱?
人人都道文景之治休养生息,必令府库充盈,可充盈的到底是国库,还是那些诸侯的私产?那些钱币在征战的巨大消耗面前又能顶几日之用?
呸!
若不将诸侯的铸币权收回来,还得继续这样温水煮青蛙地瓜分他们的爵位,削弱他们的势力,那一点宗室入朝上贡的收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豪强迁徙固然能带来关中的人口集群,也能解开地方的桎梏,可财政改变,也不是一日二日内就能见到的。
偏偏边境养兵要钱,养马要钱,在卫青得此大胜,匈奴内部又将有大变的时候,更需要砸入足够的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
开荒大夏,遣使西行,也需要钱。
朝堂之上,培养真正忠诚于他刘彻的新时代官员,还是需要钱。
他更没忘记,祖宗一巴掌甩他脸上的时候,还有个理由呢。
五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朝廷却未能对这黄河改道一事做出多么有效的治理……可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钱。
舆图摆在眼前,刘彻真是高兴而又痛苦。
他借着祖宗的托举,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却又一枚钱难倒好汉,被迫暂缓举动,对他来说,何其折磨!
钱!
钱!!
还是钱!!!
每一个计划的结尾,都是一个钱字。
刘彻的每一个字里,也透露着他的迫切。
“桑弘羊,太祖皇帝既已回关中,那教授宗室探寻经济之道,就该提上日程了。我希望,这不只是让那些宗室知道,他们吃进嘴里的肉价值多少。”
第66章
还要让他们尽早,为朝廷急缺的钱粮,贡献一份力量。
虽然不知道刘稷到底准备如何训诫这帮人,但有先前的种种表现在,刘彻很难不对祖宗寄予厚望,期待一下变废为宝。
否则,轮到他来解决这缺钱的问题,可能就要直接上手开抢了。
到时候就没这样温和了。
“……”桑弘羊迟疑的神情一闪而过。
刘彻留意到了这一幕,一句话定了调:“有话就说,人都已经走了,说话大胆些也无妨。”
今日这临时为张骞而设的朝会确已结束,贴心的宦官侍从也已戍守在外,没什么话是为了防止传入他人耳中,不可直言的。
桑弘羊便问道:“以陛下看来,倘若,太祖陛下的军事本领若能算十分,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
刘彻:“……”
哦,这问题问得直击要害。
说实话,对太祖的生财能力,刘彻原本是有点没信心的。
他翻遍了曾祖父相关的记载,只看到他擅长给功臣分钱,很懂得如何将大汉做大做强,却没看到几条对他能令府库涨钱的记载。他那轻徭薄赋的休养之道,放在当时合适,放到现在却不行。
当然,打仗嘛,必定是钱越打越少的,这好像也很正常。
刘稷能提出,叫这些宗室子弟不学韬略军事,而学财政杂务,也似乎是在这地下的六十七年里大有收获,在这方面狠狠补了一番功课。于是现在也有了底气,用这种方式考验子孙后辈。
他说得太信誓旦旦了!
好像比他打仗还有信心。
搞得刘彻把这种质疑提出来,都像是在犯罪。
桑弘羊可还记得刘稷对他那点微妙的不满呢,到底比旁人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陛下,高皇帝强在用人之道,所以早前的借力打力,他做得最是得心应手,强在战场调度,所以边境匈奴之变,尽在预料之中,但朝廷生财之事……臣以为,陛下既觉迫在眉睫,不如在同时,做好第二手准备。”
刘彻:“你的意思是……”
“太祖陛下那边的事,臣必不会耽搁,可另一面,臣也有几句妄言,想在整理清楚后,向陛下陈说。”
刘彻静静地看着下方垂头等待结果的青年。
殿中的沉寂,压在他稍显单薄的肩头,等待着上位者的审判。
相比于今日祖宗地图现世,与张骞那张交相辉映后,朝廷之上只剩敬仰的反应,桑弘羊此刻的表现,宛然是一位逆流之人。
但下一刻,刘彻却朗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好!那就如你所言。”
抢钱嘛,谁不希望办法越多越好呢。
桑弘羊这般表现,才更让刘彻确定,自己没看错人,刘稷的选人,也真有自己的考量!
谁谈经济,也不会选一个按部就班的蠢蛋!
……
将至开春,身在关中的宗室终于收到了一封简讯,请他们在二月二十之前折返长安,等候高皇帝的指导。
而远在河间国,一名风尘仆仆的旅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
春风初动,杨柳新生。
他抹了一把面上的尘土,露出了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
从长安抵达河间,难的不只是路途上的奔波劳苦,还有过路的证明。
不过对游侠而言,躲避过所关卡、以假凭证通关都是常有的事,更有些有门路的,便与迁徙之地的豪强交涉,由他们庇护,大开方便之门。
郭冲此行,是为避人耳目,将一份在他看来重中之重的证物,送到别人的手中,也就不会选择那后面两种。
他是躲开了要道之上的过所,来到的河间国。
但他并没有急于去见河间王。
一来,以他的身份,要想见到河间王绝没有那么容易。
二来,他还要再确认一下,河间王究竟是不是他能信赖的人,为他证明刘稷的身份。
那第二件事,并未花费他多少时间。
初到河间国,他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河间王被迫改名了。
这一任河间王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恰好同名,后者又被刘稷赐名,改掉了那刘不害的名字。但从辈分上来说,河间王是另一个“刘不害”的侄子。哪有叔叔避让侄子名字的道理呢?
刘稷不为那个“不害”改名还好,一改名,倒是让河间王陷入了士人的争议之中,甚至连带着已故的河间献王,也遭到了不少议论。
河间王捏着鼻子,在月前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从河间王宫中传出的流言,这次不甘不愿的改名,让一向好脾气的河间王都恼怒了多日。
郭冲却很乐于听到这样的反应。
随后,他又用自己积存的钱财,买通了一位曾在河间王府就职的仆役,从他口中打听了一番“刘稷”的消息。依照这位仆役所说,少年时期的刘稷,与京中那位,简直没有半点相似。
这又印证了他的有些猜测。
他知道,拜访河间王的时候,到了。
……
“你就是送来这张布帛的人?”
河间王刘照冷笑了一声,将那张满是污秽的布帛,丢到了被押解着的年轻人面前,“你倒真有些本事,竟能浑水摸鱼,将布帛塞到宫中采买的鱼腹之中。”
剖出这张字条的厨工骇了一跳,哪敢惊动其他人,连忙将其送到了刘照的面前。
郭冲低头,就看到了布帛上因是绣线“落笔”,于是并未因曾入鱼腹而模糊的字。
四个字。
“刘稷是假。”
“说话啊!送这布帛好有本事,怎么到了本王面前,又一字不发了!”刘照眸光锐利地瞪向了郭冲。
算算年纪,他也只比刘稷所用的身体大上两岁,甚至看起来还比刘稷显小一些,此刻身着常服,更少了几分威严。
不仅如此,守在此地的侍从仅有两名,其余的,都已先被刘照挥退了出去,更让此地不像王宫审讯之处,而像是个寻常宅院。
宅院之中,就是个气急败坏的小少爷。
郭冲虽没开口,抬起头来时,露出的却是一抹笑容。
刘照愈发恼怒:“你笑什么!”
郭冲终于说道:“我笑您不知重礼到来,却还将我当成了个恶客。”
刘照一脚就踹上了他的肩膀,直将这游侠踹倒在了地上,“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还缺你一份重礼不成。”
郭冲狼狈地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却不等挣扎着爬起,便已又一次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缺我一份重礼,又为何要秘密带我入府呢,直接将我押解有司,以造谣煽动论罪不就行了吗?鱼腹藏字,乃是将异物置于肚腹,那往大了说,还可以叫做行刺诸侯,这才是死罪。”
“你……”刘照没有当即接话,而是目光复杂地望向了面前之人。
他抬了抬手,有人走上前来搀扶起了郭冲,自己则重新走了回去,入座在前。
郭冲甩了甩有些发疼的臂膀,将那张布帛重新抓在了手里,仿佛拿住了什么珍贵之物。
刘照哼了一声:“这东西你难道还要再用一次吗?直接说你的重礼吧,你想说刘稷什么?”
郭冲听到这句称呼,心中已微有几分落定,就着跪地的姿势,仰头向刘照问道:“敢问河间王,您以为,京中那位,还是您的兄弟吗?”
刘照撇了撇嘴:“不是人人都已知道了吗?太祖陛下还魂现世,借用了他的身体。若按这种说法,他当然不是我的兄弟,是我的……祖宗。”
郭冲毫不意外刘照的这个答案,张口便接上了话:“那如果,他根本不是祖宗呢?”
“你说什么?”刘照眼帘一压,目光愈发犀利。
但他到底是年轻了些,并未藏住同时浮现在脸上的讶异。
郭冲斩钉截铁的声音,旋即响起在了他的面前:“我说,刘稷根本就不是高皇帝转世,而是一个异常高明的骗子!”
刘照拍案而起:“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我自己清楚!”郭冲的语气变也未变,反而在听到刘照的那句“胡言”评价后,更有了对峙的底气。
“人人都道他神力惊人,能在秋日大祭上以天罚杀死郭解,可我竟从郭解的遗骸中,找到了数枚铁片,铁片之上附着着硝石硫磺之物。而在那大祭之前,京中另一位知名的骗子才被刘稷从牢狱中带出,充作扈从,他手上就有不少这样的东西。”
这都是方士常用的东西!
“与其说,那是他召唤天雷地火,惩戒了恶者,还不如说,是他用一种方士之法混淆视听,将铁片藏匿其中,用此物杀了郭解,却因此骗来了众人的信服。”
郭冲一字一顿,补充道:“那铁片之中的一枚,就被我带在身边。”
刘照面色微变,却仍是故作无谓,“铁片?谁知道你是上哪儿找来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充作证物。”
郭冲咬牙,语气又急促了起来:“充作证物?我又为何要费心造假,以此物骗您?若您不信,大可派人前往京中,将郭公遗体挖掘出来仔细检验,只怕其中还有我未能发现的碎片,是死后生前扎入,再容易分辨不过。只是动作务必要块,否则遗骸尽成白骨,那才是分不清楚了!”
他说着说着,面上苦意更重:“呵,若早知您是这般不辨是非,胆小怕事的人,我早该在听到您被迫改名的消息之时,就离开河间,另寻他处。就如那淮南王……”
“闭嘴!”刘照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郭冲的这一番话,他听来万分震惊。
刘稷是假?这怎么可能呢?
从长安传回的消息,都在告诉他,刘稷有着和原先一样的面貌,截然不同的性情,必是为人占据了躯壳,对应着京中的风闻。既是如此,他对河间国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也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让刘照难堪,也就很是正常。唯独不太正常的,只有其余兄弟也被调往长安一事。
但如果刘稷不是刘邦,也不是“刘稷”,那就问题大了!
刘照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郭解之死另有隐情,那长陵邑的那一箭呢?”
郭冲答得毫不犹豫:“长陵邑的那一箭,看到的人虽多,但若变戏法的骗子手段高明,也未必是一件难事。更有意思的是,廷尉酷吏向来办案利落,却为何在这件事上迟迟没有找到凶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当中只有自导自演,没有定住飞箭的神力!”
看看,又有一处不妥了。
刘照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冷气,居高临下质问的气势,已比先前弱了许多。
郭冲趁热打铁,又是一句话出口:“若是这协助他取代令弟的人地位够高,有些传闻也就更不可信。与其说那是还魂的高皇帝,还不如说,是一位相貌酷似令弟的人被有心人培养出来,当作了一把刀!”
一把现在只是斩向别人,连带着波及到了河间王,在将来却极有可能要了他性命的刀!
是要活命,还是要被刀杀死呢?
“……我不过是一游侠,生平履历如何,见过些什么人,以您的身份,大可以到长安查验一番,何必要带着一条虚假的消息来诓骗于您。”
见刘照的神情愈发松动,郭冲已完全可以确认,此刻的刘稷与这河间王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他自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了一枚包裹严密的铁片。
“这就是其中一枚证物。要如何验证,以证明我说的话真假,但看您的决定。”
刘照怔怔地发问:“你千里迢迢来此,带来了这样重要的一个消息,想要什么?”
郭冲叩首答道:“我既来此,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只求您若能揭穿这骗子的身份,务必为郭解郭公讨回些公道。”
“郭解……”
刘照并不觉得郭解有何公道可言,却在此刻格外感谢,这沽名钓誉之徒还能有这样一位忠诚的追随者,将这一出无比惊人的发现,送到他的面前。
若真能证明此证据的真假,他当下被动的处境,或许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不过啊……
眼前这人终究还是蠢了一些,也太高估他自己的分量了。
这份证据若是掌握在他手里,由他这位宗室提出,怎么都要比一位郭解的追随者献上,有说服力得多吧?
他当然会去检验真假,但他为什么还要一个卑劣的串谋之人呢?
为什么要让人知道,郭冲先得知了此事,又觉得应当先把这证据献给他呢?
刘照心中想着这些,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这份证物,我留着了,但你这个人……”
郭冲:“……”
不好!
在对方可疑的停顿中,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忽然涌上了郭冲的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后退一步。
但,还是有人更快了一步。
……
一把长刀,在郭冲后撤的那一步里,穿过了他的胸膛。
第67章
动手的自然不是刘照本人,而是随同他在此地的护卫。
在收到了刘照发出的动手讯号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刀。
郭冲呆愣地望向前方,却已在心口贯穿的那一刀下,再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他眼中的惊恐与绝望慢慢变成了无神。
侍卫抽刀而出,他便再无力支撑地倒了下去,砸在了刘照面前的地上。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刘照会如此之快,就做出了灭口的选择。
明明他看起来,就是个年轻、好相处、还有些憋不住脾气的宗室子弟……
“小心些处理他的尸体,别让人知道了。”刘照摸了摸鼻翼,像是借此驱散面前的血腥味。“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难道还觉得我会将他奉为座上宾吗?”
“你……”他指了指另一人,“记下这个家伙的面貌,明日就动身往长安走一趟,打听打听消息,去把郭解的尸体找到,看看是不是真有他说的其他铁片。”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没那么容易,对他来说,至多就是多花点钱花点时间而已,算不了什么。
郭冲送来的这份铁片,则被刘照解开了外面的包裹,露出了当中带着血色与模糊颗粒的金属片本身。
刘照小心地凑近嗅了嗅,除了血腥腐臭的气味之外,确实还有些硫磺残存的气味,只不过或许是因取出来已有一段时日,气味变得不太分明,真放到了别人面前,鬼知道是伪造出来的,还是真从郭解尸体中取出来的。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贸然行动,并不必只看眼前的这件证物。
相比于这会给他惹来麻烦的郭冲,刘照还是更相信自己的人手带回的消息。
现在嘛……再如何担心那个“刘稷”会向他动手,他也得先当好一个没多大本事的诸侯王,静待时机。
反正,他怎么都不该在大汉刚胜匈奴,取得战果的当口,干出质疑刘稷身份的蠢事。
但如果这个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刘稷真的不是高皇帝,而是个骗子,那么他发难的立场可就太正了!
父亲已死,身为长兄,要找回自己真正的弟弟,很过分吗?
作为一方诸侯,担心陛下被贼人所骗,又有问题吗?
无论从哪个立场出发,他都是完美无缺的受害者。
正因为如此,他才在除掉了那个不安定的祸害后,该当徐徐图谋。
“急什么呢?”刘照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推恩令下,总会有些蠢蠢欲动的人,会与陛下站在对立的位置。我无兄弟在侧,反而有了暂缓分权的优待,还是先坐山观虎斗吧。”
当看客的时候,也正好,让这条意外到来的消息,变成他手中真正的杀招。
刘照笑着弯起了嘴角,一如他原本的名字一般无害。
……
而在此刻,另一位“不害”也已顶着新的名字,重新折返了长安。
听闻河间王改名后,淮南王庶长子刘敬有短暂的一瞬,思索着他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取回来。
但他现在的名字是太祖陛下取的,说出去可要比太祖赠送的罍樽还要有牌面,那还是保持现状吧。
他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等在了刘稷的住处门前,被闻讯开门的桑弘羊给请了进去。
到了会客的厅堂时,他才发觉,自己居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看看天色,嚯。
辰时都没到呢。
又不是上朝,你们这么拼的吗!
刘敬的目光在屋中逡巡一圈,找见了一个对他来说的熟人,看似是随意走了过去,实则是瞅准了目标,落座后,发出了一声很不走心的讶异:“你也在此?”
梁王胞弟刘叡扯了扯嘴角:“是你啊。”
自秋祭之后,就算朝廷从未将此事跟他扯上关系,还是有人因郭解曾被请来做他老师的缘故,对他敬而远之,倒是本就在家中地位尴尬的刘敬还跟他有过些往来。
他认真地看了一眼。
刘敬年岁比他大,在朝廷迁移各地豪强时东奔西跑的,近来才回关中,看起来比先前接触时所见,要黑瘦不少。
刘叡不由感慨:“你还真挺卖力的?”
刘敬叹气:“那有什么办法,我又不得我父亲喜欢,谁都知道我是因为地位尴尬才被请来长安的,就这样了还有人觉得太祖陛下对我另眼相看,当日召见,并不仅仅是改了名字而已。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把它给坐实了,看看能否在陛下和太祖这里谋一份差事。”
桑弘羊隐约听到了两句,将目光投了过来。
刘敬朝着他笑了笑,也没有避讳的意思。
反而继续转头向刘叡道:“你呢,我怎么看你还……长胖了点?”
还以为他会因为郭解一事大感煎熬呢。
刘叡给了他一个白眼:“我又不是鲁王。”
刘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惊见鲁王刘光没有如寻常诸侯一般折返,反而也来了此地。
但他一个好好的诸侯,现在脖子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坐在角落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些什么,真是差点让人没认出来。
若是没看错的话,他比起当日捧牛头的时候瘦了不少。
刘敬:“……他至于吗?”
当日天雷又没劈到他身上,换句话说,他应的还是那“贤者生”中的“贤”,怎么就能胆小到这个地步!
现在估计还指望着祖宗教他两招,让他走出阴影。
刘叡啧了一声:“总之,桑侍中教我的,还是心宽些为好。你看,这半年一过,我就很适应在长安过活了。虽说因为郭解的问题受到了点影响,但不必每日听着母亲怂恿我和兄长一争,反而能少担心些更要命的事情。这么看,祖宗真是干了件救我性命的好事。”
他刚说到这里,刘敬忽然瞧见他脊背一紧,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却在耳朵动了动,重新听清了外面的声音时,长出了一口气。
刘敬也随即侧耳听去,听到的竟是一名女子的声音,正在对她口中的“襄儿”耳提面命。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不是吧,说着自己已经适应了,结果听到你兄长的名字还要紧张一下?”
刘叡又朝着他斜睨了一眼,没有说话。
要表达的意思却已在不言之中了。
少在这里笑他!
那门外的“襄儿”,当然不是他的兄长刘襄,而是平阳侯曹襄。
他本是为了验证祖宗的身份,才被传讯召来的京师,却因刘稷的先发制人,完全成了当日朝会的看客。
平阳公主并不知弟弟的盘算,反而顺势提出,让小平阳侯也跟着祖宗学习,长点本事。
她原本,或多或少有些说着玩的态度,但自打得知霍去病跟着刘稷“玩”出了名堂后,她便有些迫切地想要早日将曹襄送过来了。
能不能有霍去病这样的表现,估计是要看天资了,但祖宗若有闲情点拨两句,指不定就能比她能请动的老师有效数倍。
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当刘敬和刘叡向门边看去的时候,就见这小平阳侯打扮得比之平日里齐整得多,眉眼间的轮廓,还因平阳公主的缘故,肖似当今陛下。更因他年岁尚小,看起来极有精神。
横看竖看都是皮相极佳,长辈会喜欢的样子。
平阳公主却似乎仍觉对曹襄的安排不够,目光在厅堂内一转,便已为儿子选了一位就学的搭子,低声在曹襄耳边说了两句,这才退了出去。
曹襄目送着母亲离去,随即走向了另一处角落。
刘敬这才发觉,比起鲁王刘光,这里竟然还有一个更不起眼的家伙,在那儿恭恭敬敬地跪坐着。
他侧了侧身,向刘叡打听:“那是谁?”
“赵王……刘彭祖之子。我没记错的话,叫做刘昌。”
刘敬皱眉思量:“赵王?”
赵王的诸侯王位并非袭爵于前赵王。
前任赵王反叛被诛,就由当今陛下的兄长刘彭祖接过了这位置。
而这位赵王,着实是各方诸侯里的奇葩!
别人大多倚仗身份享乐,造造房子听听曲,赵王的爱好不一样。他喜欢偷偷打扮成洒扫奴仆,跑到刚来赵国上任的官员住所干活,然后给人家设陷阱让人往里跳,自己偷偷记下来,拿捏为把柄。
有这把柄在手,官员要么就没法继续依法办事,要么就被他告发入狱。多来几次,新来的官员就都唯赵王马首是瞻,再不遵朝廷律令了。赵王干成了这事,这才开始大肆敛财。
刘敬的父亲淮南王刘安就好几次感慨,赵王这清算两千石官员的本事,真可谓是邪门至极。
估计当今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想到赵王次子也被召入京中。
刘叡补充道:“赵王次子刘昌……我和他说过两句话。”
“怎么说?”
“歹竹出好笋。”刘叡点评得很是直白。
那规矩坐着的少年,看起来并未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多少好东西,衣衫虽然齐整,却并不算富贵,当然也有可能是赵王有意为之。但见曹襄上前攀谈,这少年脸上的腼腆,应并非作假。
刘敬看了一眼,越发唏嘘:“那我们今日还真是,各种脾性的人荟萃一堂啊。你说,祖宗打算如何教我们?”
刘叡摇头:“我若是连百多岁的人在想什么都能猜到,我还在这儿干什么?”
今日被侍从抓起来太早,他都有点困了,这会儿和刘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更是越说越困。
正如他所说,他如今早没了刚来长安时的惶恐,现在也算找到了自己身处此地的态度。
陆续抵达此地之人的脚步声,间歇响起的嗡嗡交谈声,更像是汇聚在一起的催眠声响。
他低垂着脑袋,险些直接睡了过去。
却又忽然听到了一句“太祖来了”的惊呼。
刘叡蓦地清醒,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就见刘稷大步迈入了厅中,随意地坐在了上首。
他今日未如秋祭一般,戴着那方相氏的面具,而是向着这些在场的宗室,露出了那张年轻的面容。
但在场这些人,都已被这晾着的半年磨了磨棱角,哪敢再有议论,而是各自噤若寒蝉闭上了嘴,等待着祖宗的安排。
于是这厅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一道最为鲜明的声音。
在刘稷手中的竹筒内,数十支长签因手腕的抖动跳起,又落下,跳起,再落下,形成了一种极有规律的撞击声音。
先前还自称自己已适应了长安的刘叡听着这样的动静,仍是难以避免地心头一紧,唯恐这又是某种夺命的利器。
刘稷却是突然笑了:“上坟拜见的时候都没见你们这么紧张,现在在这里当什么鸵鸟,地上又没有个洞可以让你们把头钻进去。”
“你们也大可放心,我这人自己书读得不好,没兴趣考校你们的功课,问问你们都看了几本书。”
“比起无趣的问答,我倒是更想寓教于乐,也好让我自己省点力气。”
“来!”他抬起了手中的签筒,“先抽个签吧,看看诸位接下来的一阵,要做些什么。”
抽签?
鲁王刘光原本缩在一角,现在都忍不住惊讶地抬起了头。
但大概他是不抬头也不行,因为下一刻他就看到,刘稷的目光第一个投向了他:“按照身份高低来,没什么问题吧?鲁王——”
刘光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又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整了整衣冠,这才举止端正地走到了刘稷的面前,恭敬地朝着他行了一礼,祝了一句太祖安泰。
面前签筒里的签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区别,他也只能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随后从中拿走了一支。
他不敢直接在刘稷的面前看签,直接握着这支签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见已有第二人走到太祖面前领签,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向着手中的长签看去,却险些面色大变之间,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那签文写道。
【以末起家,以本守之。为期十四日,于长安西市做一陶业摊贩。】
……
曹襄低头看向了自己的签。
【知地取胜,择地生财。为期十四日,于长安白手生财。】
他偏过头,望向了母亲给他选的“小伙伴”,对方也顺势露出了手中的那枚签文。
【择人任势,用人以诚。为期十四日,于长安西市酒肆做一酒铺掌柜。】
第68章
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人顿时面面相觑。
怎么……怎么来祖宗这里上课,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份任务呢?
相比于什么因地制宜白手起家,刘昌那个当酒肆掌柜的任务,看起来都没有那么离谱了,竟像是在正式开班授课之前,先让有些沉默寡言的刘昌去学一学与人往来之道,把嘴皮子练利索一点。
白手起家算怎么回事?
让平阳侯分币不带,去刚刚开春的长安郊外挖野菜售卖吗?
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叫做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了。
指不定因为小平阳侯年纪小、长得好,还能把野菜多卖出点价钱。
刘昌小声地开了口:“是不是……拿错了?”
曹襄往周围看了看:“应该没有吧?”
拿到了竹签的人表情各异,说明接到这种任务的,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而是在场众人共有的情况。
再看上首,祖宗明明看到了他们的表情,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手中的签筒,像是在检查着剩下的签筒里都还剩下了哪些签,不像是发错了的样子。
那就是真的了!
刘昌闭眼:“真要让我们去扮演摊贩啊……”
他以为他父亲喜欢扮演扫地工,纯属是属于赵王的任性,是灵机一动的恶趣味,结果大汉开国之君更是“奇思妙想”。
这消息要是传回赵国,他都能猜到父王是怎么想的了。
瞧瞧,瞧瞧!这就是祖传的癖好!
曹襄轻轻推了推他:“你还好吧?”
刘昌呼气:“还好,见怪不怪。只不过我也不敢保证,真把酒肆交到我手里来管,会变成什么样子。”
曹襄小声道:“我记得,太祖陛下怒打李少君,识破他的骗子身份,就是在一处酒馆之中,说不定这酒肆就是从这儿借来的。”
刘昌会意:“我知道了,且看看被安排过去后如何说吧。”
太祖想要做的事,或许就算是当今天子也无法拦阻,更何况是他们这些被送过来尽孝的。
那就只能在太祖这神奇的命题之下,好好完成任务了。
因曹襄的那句提醒,他也多说了一句:“我猜那白手起家,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若真要达成太祖陛下的要求,不能只是采掘淘金。”
曹襄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想想的。”
他摊开自己的手左右瞧了瞧,真是完全没从那上面看出能够白手起家的实力。
唉……实在不行,就去让聪明的舅舅帮他的外甥想想。想必舅舅刘彻还是能揣测到一些祖宗心意的。
另一边,同在屋中,刘叡看着自己抽到的这根签,也很想叹气。
身侧的刘敬见他瞬间变脸,试探着把头伸了过来。
刘叡也懒得避开人,把手中的签一转。
只见其上写道:【奇计胜兵,奇谋生财,十四天内,以西市寻常摊主的身份完成一次奇计盈余的交易。】
刘叡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这个人又没多少头脑可言的。之前还以为京中的种种变故会波及到自己,就没少向兄长、向桑弘羊请教。
奇计是什么东西?他也配这个?
救命,但凡多给他一点提示都好啊。
别说什么竹签写不下!把字写小点完全没问题。
“奇计盈利是什么意思?”刘敬看着他的这支签,也发出了同样的问题。
刘叡皮笑肉不笑:“我如果知道,还用犯愁吗?你的呢?”
他的签没避着人,刘敬也应当让他看看他那一支才对,但他看见的却是刘敬表情有些古怪地按着手中的竹签,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它展示出来。
“你这签……”
“是这样的。你放心!如果你的任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随叫随到。”
他说着,还是不得不把签露了出来。
“……就是这个了。”
刘叡在看到那一行字的瞬间,险些一句国骂就蹦出了口,随即惊疑不定地看向了一旁的刘敬。
要不是所处的位置不对,他几乎当场就想抓刘敬的领子问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在太祖陛下那里有特殊的门路,要不然为何得到的是如此好的一支签!凭什么被太祖赐名的是你,得到这么好差事的,还是你啊?”
这要说没点祖宗另眼相看,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谁让那签上写着:【居安思危,处盈虑方,十四日内,以长安大商贾身份完成产业整顿,并进行一次大宗贸易。】
刘叡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
凭什么他还得琢磨奇计,这哥们只需要当大商贾完成一次大宗交易啊?
若是所有人的任务都与经商致富有关,那么毫无疑问,大商贾的身份就是最高的。
这是所有签中的“上上签”。
刘敬尴尬地笑了两声,从刘叡的表情中都能看出他的潜台词。“手气略好而已……”
“你这可不是手气略好了。”刘叡感慨,“倘若这大商贾的身份还是由桑侍中来提供,又没什么坑挖给你的话,这一定是我们当中最容易完成的。你想想,若是从事小摊贩一职,衣服必然不能穿平日里的锦衣,手脸还得涂黑,更不能在与人交谈之间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才向刘敬炫耀,自己因心宽体胖长了点肉,结果这十四天里,恐怕是要掉完了!
也不知道是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好,还是他们这些抽签定运的人之间,还有一番操作精彩与否的比较。
若是后者……他的麻烦就更大了。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留在梁国,听两位太后唠叨呢。
刘叡想到这儿,下意识地就想将目光转向刘稷,盼着祖宗能看到他们这些后辈生存不易,对他们网开一面。
可他看到的,却是刘稷举起了手中的签筒,递到了桑弘羊的面前。
桑弘羊伸手欲将它接过去。
刘稷手一顿,撤了回去。“让你也抽一根,不是让你帮我拿着东西。就这点重量,我还拿得动。”
刚才还在那里各自郁闷的“学生”,瞬间抬起了头。
别管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样古怪的考核,能再多一个受害者跟他们一起吃苦,谁说就不是一件好事?
桑弘羊噎住了:“……我也抽?”
“为何不行?”刘稷反问道,“这十四日的考核,是要在座诸位都先摒弃宗室权贵的身份,以京中各种经营规模的商贾视角,看看半月经营所得。以小见大,足以窥得进出盈亏之道,整合在一处,就是一份不经由他人之手的商贾写照。你桑弘羊出身大商贾之家,既要向当今皇帝谏言商税整改,又如何能一叶障目,不见全貌?”
他摇了摇签筒:“我刚看过了,大商贾的那支签已被人抽走了,剩下的不管是哪一支,对你来说都可一试。”
桑弘羊听得微怔,咬牙道:“好!”
刘稷的这番话,既是对在场这些宗室子弟的解答,让他们之中的议论之声一时减弱,又何尝不是一番对他桑弘羊而言振聋发聩的话。
一叶障目,不知全貌之人,提不出对社稷真正有用的建议。
竟显得他在陛下面前那句“太祖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是在枉做小人了。
桑弘羊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了一支签。
饶是在做这套签的时候,他大略翻看过一下文案,约莫知道太祖陛下要做些什么,在真的抽到那支签的时候,还是眼前一黑。
【货卖当令不违时,货不停留利自生。为期十四日,在长安从事菜蔬瓜果贩子,售卖时令之物。】
坏了,怎么抽到这个了。
这看起来是一条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任务,但桑弘羊是什么人?
他既是协助刘稷完成此番授课的“助教”,又是朝廷的官员,刚在陛下面前大言不惭要另提门路,他能真只按签上的做?
而且“时令”之物,对小摊贩来说风险最小,也就意味着,长安城中有大半商贾遵循此道。他桑弘羊要在当中横插一脚,还要做得漂亮,无疑是难上加难。
刘稷却在此时,将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询说出了口:“底下的那些都没叫难,你倒是先犹豫上了?”
桑弘羊当即摇头:“不,我只是在想,要如何向您交出一份满意的答案。”
他答应得痛快,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止是自己在心中呕了一口血,更是在刹那间,就觉自己有若芒刺在背。自后方不知道投来了多少道饱含埋怨的目光。
桑弘羊:“……”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心中也很想为自己叫一声委屈。
看他干什么?他怎么知道,太祖陛下会想出如此接地气的培养宗室之法。
这一条条签前面还带着这些商业之道的解说呢。
一看就知道,绝非临时起意,指不定尚在地府之时,就已有此等盘算。
殊不知,他此刻的郁闷落在刘稷眼中,大概可以算是两份的满足。
一份,自然是桑弘羊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快乐。
一份,则是报一报他之前六个周目的仇。
正好,让他之前吃过的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历一次。
这次他却相当于是在系统的位置上,对诸位“玩家”的表现做出辛辣点评了。
哈哈,爽!
……
快乐的祖宗成功借此抚平了自己重新回到长安斗智斗勇的烦闷,让桑弘羊将补充的细则向着其他人交代下去,自己挥一挥衣袖,就已留下那仍有三两支签的签筒在此,自己走出了门。
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呢。
近来张骞正在一边休养,一边编写西域风物图册。刘稷时不时就要上门走访,看看他的进度。
倘若该死的系统还不早点响应,让他联系上人工客服,他还得继续留在这里,那是真得指望张骞从西域多带回些对他来说耳熟能详的东西,拓展一下他的食谱。
得催促张骞,在备忘录里先记上!
至于列位本周目“玩家”接下来十四日的考验,他作为一个曾经亲身经历这些的人,必定会为他们给出合适点评的,也必定会让他们有所收获。
说白了,上课这种东西,哪里有实践收获大呢?
……
“……这就是今日太祖对他们的安排了。”
桑弘羊未漏掉一点细节,省略一条签文,全数汇报到了刘彻的面前。
然后……
然后他就看到,陛下那是完全没给他面子,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训诫子孙的办法,也亏了他能想出来。”刘彻笑得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不过说来也对,太祖起家于市井,如今也用市井之道教一教这些人。”
笑中垂眸。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的一沓卷宗,正是廷尉那边刚送过来的。
早前他给赵禹和张汤布置了任务,让他们整理出一套新的《越宫律》和《朝律》等律法,作为朝野之间约束秩序,裁定罪名的条文,如今几已成型,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半年间,不仅是他刘彻在祖宗的影响下多面开工,未敢懈怠,张汤赵禹他们也是拼命地赶着进度。
但速度虽快,质量也没丢。
那套《越宫律》,正如其名,是张汤为了规范宫中警卫,确保他这皇帝安全的条令,填补了早前的空缺。
合计二十七篇,让未央、长乐二宫,往后再无死角。
而《朝律》,则是与诸侯朝请制度有关的律令。
有此约束,他就不信还有哪位在世的宗室敢在他面前摆长辈架子。
至于其他于朝臣相关的律令……
刘彻越翻越是气恼,自己为何没早点想到整理这些,以至于早前,朝廷在处断官员犯法上,还是过于随性了。
一想到,他或许曾让不少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攥得利益却未受惩处,刘彻就不大高兴,再想到自己这几日里要把这些枯燥繁琐的条文逐一校对,刘彻更不太舒坦。
现在发现在他眼前还有一场为期十四天的好戏,他不笑才怪。
还得是祖宗心疼曾孙啊!知道给他找点乐子。
至于这深入民间调研的想法,他也觉得颇有意思,或许不仅仅是对商贾可以这么做……
“说起来,”刘彻忽然眉头一抬,向桑弘羊问道,“你怎么没将回收了签的签筒一并带到我面前来?”
桑弘羊:“……”
这是有必要干的事情吗?
他已隐约猜到,陛下想说什么了。毕竟这微服出巡,还借用别人名号之事,陛下也喜欢干!
刘彻一捋袖子:“来,陪我临时做个签筒,我倒要看看,若今日我也在那儿,能抽到哪一根签!”
第69章
桑弘羊虽然没把签筒带回来,但能成为一朝帝王钱袋子的人,什么本领差点,记忆力都不可能差,很快就将签筒里的签复原了出来,供给眼前好奇签运的皇帝陛下抽取。
刘彻伸手一摸,展开签就笑了:“我就知道,我的手气一向不错。”
签上写着:【欲要取之,必先与之,十四日内,用上月盈余金额改造一家商铺,并令剩余时间单日盈余提升】。
难吗?
这可要比什么白手起家,扮演陶贩轻松多了!
刘彻很是相信自己的审美。
怎么想都觉得,让铺子经由改造,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而已,他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当刘彻拿到桑弘羊手中的细则,看到这支签文对应的商铺时,他又沉默了。“上月的盈余,只六百钱?”
这是刨掉给铺中两名雇员的工钱,去掉一应成本赋税后,真正剩在这铺主头上的盈余。有且仅有六百钱。
虽说一家农户一年的进项,也就只有三千钱,商铺主一月六百钱也不算少了,但是……
六百钱够干个什么装修?够他在门前拉两朵花吗?
刘彻前阵子还在纠结缺钱的大事,可如此之穷的仗,他还真没打过。
桑弘羊当场就看到,陛下从容不迫地将那支签,塞回到了签筒中,仿佛从来没将它抽出来过。
随即信手翻起了其余签文对应的细则,原本还悠闲到像是在看好戏的脸色,也慢慢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桑弘羊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觉得,在这些签中,能达成目标的有几个?”
桑弘羊答道:“太祖陛下说,完不成目标,才是这十四天内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因为,越小的船,在意外面前,越容易翻,这是一句经验之谈。”
“越小的船……”
桑弘羊又道:“但他还说,白手起家的那个任务,可能要比其他的还容易完成。”
刘彻:“这又是为何?”
桑弘羊复述道:“因为贵人雅好,蔚然成风。小平阳侯是要白手起家,但他可以比别人多一双听到上面声音的耳朵,这就是他的作弊之法。这猜测也一点都没错,平阳公主出城踏青去了。”
刘彻很想挑刺一句“这算什么白手起家”。
如今春日方至,踏青之时弄出了点逐水飞花,采柳为环的玩法,曹襄光是在旁边卖半个月的花草,都能大赚一笔,还是“平阳公主同款”。
但想想曹襄早年丧父,又是阿姊的孩子,现在只是想把入门考验糊弄过去,他这个当舅舅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要训诫,让祖宗去干,反正已经把人丢给他来教了。
他便岔开了话题,问道:“还有哪个任务容易完成些?”
“鲁王的那个。因为不冒进,虽不是经商之道,却是黔首生存之策。”
桑弘羊说完这句,向着刘彻行了个礼,“还请陛下恕罪,随后十三日,臣想专心完成太祖的考验,于御前告假。”
刘彻莞尔:“准了。看来,你是要彻底收回,太祖或不擅经济这句话了。”
只这寥寥几句,便足以看出,刘稷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懂底层经营之道。
刘彻也很想看看,桑弘羊的答卷,又会被祖宗给出怎样的评价!
……
刘稷深吸了一口市井之间的烟火气,神情轻快。
哎呀,一想到别人要忙忙碌碌十多天,而他却平白有了十四天长假,还能不定期地去检查学生完成考核的进度,他连早膳都吃得要比平日里香甜。
出门前他还看了眼缸中新养的鱼,点名了下锅的那条。
说起来,那鱼还是吾丘寿王送的。
辽西一行,他没像东方朔一般得到立功的机会,也就是厨艺大为长进,看起来是当了个无用的陪衬,但回朝之后,刘彻都觉得他的为人处事之道长进了不少,还在朝上多夸了他两句。
吾丘寿王也算是个厚道人,知道感谢一下。
给祖宗的谢礼多了也不是,少了也不是。他干脆趁着休沐抓了几条鱼送来了,瞧着还挺像束脩。
刘稷一点不跟他客套地收了下来。
现在则一边琢磨着午膳的鱼片滚粥,一边脚步一转,就往西市去了。
西市这样的商贸之地人口众多,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此地虽有人曾见过刘稷的样貌,但他今日布衣出行,混在人群里全不见一点贵人之相,并未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倒是距离他十步的位置,两名乔装改扮的宫中郎卫紧张得留意着周围,看起来有些显眼。
刘稷生怕这两人的异样表现,给他招惹来了不必要的关注,游鱼一般,从人群中蹿了过去。
目光则先一步落到了远处的摊位上。
他跟桑弘羊说,鲁王刘光的任务容易“完成”,还真不是一件胡说的话。
刘光本就胆小而谨慎,来他这儿上课,也是为了一表自己的孝心,希望祖宗千万别向他甩天罚。
所以他如今得了个不大美妙的差事,也没想要从中争得多少表现,只想着安安分分地把这十四日混过去。
刘稷到时,就见他何止是安分而已,干脆就在摊位后面架了个小桌,跪坐着捏起了陶罐。
前面的买卖,则由他从市肆上雇佣的一名小僮看管着。
反正这样的手工摊贩,在西市并不少见,他既不长于和人交流,也没什么出挑的长处,还不如闷头多捏两件商品。
捏着捏着,他还心平气和了起来,觉得这东西比起什么雅乐正音更适合打发时间,指不定等这十四天完了之后还能当个爱好。
他这种做法可能导致赚不到多少钱?
那签上不是写了吗。【以末起家,以本守之】。他能保住本钱就是胜利!
反正先把任务完成了。
市肆之上的种种喧闹之声,完全没影响到刘光的行动。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了今日有些刺眼的日光,欣赏起了面前的作品,浑然未觉,刘稷踱着步子,在他的摊位前走过,瞧见了他在陶罐上艺术创作的经过。
不够饱满圆润的陶罐上,唯有手柄,被雕出了一条鱼的形状。
能不能在带回去烤干后卖出去不好说,艺术是有够艺术了。
刘稷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忽见斜前方,有一道异常殷切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眼看过去,就对上了烤饼炉子后面的刘叡。
这家伙上蹿下跳的,仿佛是生怕祖宗前来检查,把他给漏了过去。
“我的饼好了没有?”摊位前的人显然不能理解这种脚底着火的行为,嘟嘟囔囔地抱怨,“老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摊位交给了你照看……”
刘叡一见对方似要转头离去,吓得赶紧收回了视线。
“马上好了马上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铁夹从炉壁上薅下了烤饼,放在了洗净的芦苇叶上,递了出去。
那人见他年轻面生,额头上还急出了汗,忍了又忍,还是接过了东西转头走了。
刘稷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句吐槽:“……真不知是哪家的王孙跑出来了。”
刘叡抹了把汗,又往脸上带了两道黑灰,但相比于真正的手艺人,他依然不像是来“求生”的,而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刘稷走了过去,开口问道:“眼睛不累吗?”
刘叡干笑了两声:“哈哈,这不是怕您没看到吗?我就是想向您请教两句……”
“自己想。”刘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把刘叡的问题堵在了当场。
他打游戏的时候也没见有人告诉他攻略,刘叡只是十四天体验卡,又不会打不通游戏就得穿越,少到他面前卖惨。
刘叡是不敢问了,但也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地望过来。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奇计胜兵,奇谋生财】,到底应该如何完成。
别的行当出点奇策,可能还容易些,烤饼能怎么做?往里面揉点当季的野菜?要不然,把饼捏个汉半两的样子?
刘叡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却只见祖宗从他的面前施施然走过,也没对他的销售提出一点可行的建议,而是停在了远处的一方摊位前,抬手敲了敲柜上的木板,惊醒了低垂着头险些睡过去的小童。
“桑弘羊呢?”
小童连忙答道:“主家有事先离开了,说是若有人相问,便先答复——”
“此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刘稷并不太意外,桑弘羊要整出些花样,“行啊,那我就等他的表现了。”
他没在这一众“摊贩”间多耽搁,就已行到了他早前来过的酒肆前。
在此地接管生意的刘昌尚未察觉到他的到来,倒是那圆胖但灵活的掌柜一眼就瞧见了他的财神。
但冲到了刘稷的面前,他才想起来,他拿了钱,今日已不是他在当掌柜了,这迎客之事,也不该由他来代劳。
只得拍着肚子缓了下尴尬,笑道:“您要进去坐坐吗?我请!这酒我请!”
“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的。”刘稷脚步一迈,那掌柜便察觉到了他的用意,也跟着一起缩到了角落的阴影里,用着做贼一般的语气问道:“您想知道些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
他是靠着谁才平白得了不少钱的,他心里记着呢。
虽然不知道让个宗室子弟暂时接过他的位置,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干好这件事。
“您是不是想用此地打听些民情?那您大可放心!自朝廷大胜匈奴的消息传回,说什么大傩不应举为军礼、说您应当干点更擅长的事的议论,统统消失不见了,就连郭解有几名徘徊在长安的追随者,都消失不见了,估计是再没有脸面待下去……”
刘稷原本还将这掌柜一股脑吐出来的话当作相声来听,现在又忽然眼神一凛:“你说郭解?他的追随者还有时隔数月才散去的?”
“那倒也不算,有一个替郭解收尸的,一贯就是闷声不吭地在这儿混日子,听到了辽西大胜、汉使回归的消息后,突然就冲出去了门去,随后再没消息了,估计是经此事一锤定音,回河内安分种地去了。”
刘稷抬手,按了按不知为何有些发跳的眼皮。
明明这酒肆的掌柜说的是件好消息,是他巡行辽西进一步印证祖宗身份的正面反应,他听着这些话,就是有种莫名的烦躁感与危机感。
他婉言谢绝了掌柜想要请他入内的致谢,“比起请我喝一杯酒,我另有一件事想委托你来做。”
掌柜连连点头:“您但说无妨。”
“替我留意着点你说的那人的消息,说不定就有用处。对了……”刘稷不希望这打探消息的事听起来有多大的分量,被跟随在侧的郎卫听出了端倪,转头又问道,“你觉得这新掌柜如何?”
掌柜有点笑不出来,但以他的身份,又不敢说个“也就长得还行”这样的评价,只能答道:“话少了点,许是还没适应这身份。”
幸好同街的另一家酒铺是他儿子开的,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的区别,过阵子等他把位子接回来,有些熟客也就回来了。
刘稷噗嗤一声:“你用不着给他留面子,我有数了。”
他正准备去下一处观望呢,忽见一人穿着锦衣,笑逐颜开地冲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被刘稷一瞪,才把那祖宗的称呼给吞了回去。
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他那仍未收住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欠打。
刘稷挑起了眉:“呦,你这日子看起来很是悠闲啊?”
刘敬嘿嘿笑了两声:“还得是您给我的签好,这大商贾是不一样,不比我这宗室子过得差,还更自由些。不过您放心,那大宗买卖的任务,我一定会精挑细选着完成的。”
那签文之上的居安思危四个字,他当然记得,但本钱摆在这里,居安思危,危在何处呢?
刘稷没打算解释什么,只问道:“那你今日就在街市上闲逛了?”
“不,当然不是!”刘敬飞快地答道,“我这是在考察市场,寻找买卖的机会。”
他可没忘记,他还答应过刘叡,要帮一帮他的。这不就来了?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
他觉得太祖陛下离开前,对他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可当他再看去,刘稷的身影,分明已淹没在了市肆的人潮之中。
人潮汹涌,街市旗幡招展,正是春日鼎盛时。
……
那远在漠北的匈奴王庭,哪怕到了岁首的集会,牛羊马匹被各方部落驱赶而来,集结的营帐绵延数里,也不会有这样繁华的市肆。
甚至在今年的开春,北国风雪未消之际,身在此地的匈奴人,还能从风中感觉到另一种深沉压抑的气息。
一名披着羊皮袄子,脖挂骨链的男人在扈从的陪同下,穿过了戍卫严密的一片营帐,抵达了那一座金顶巨帐前,顺着门口护卫掀开的帘帐一角,钻入了其中。
这一进来,他便发觉,今日的炭火烧得要比昨日还旺许多,若不是边角掀开,催动冷风入内,几乎要让人被扑面而来的热力裹挟得喘不过气来。
男人连忙快走了两步,来到了帐中的床榻之前。
床榻上的长者面色有些青白,却又被火光映照出了不太健康的赤红色,可他当闻声掀开眼皮的那一刻,健壮的男子仍为之一慑,低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父亲”。
但他迎来的,不是父亲对他这乖顺儿子的满意,而是一记冰刀一般的瞪眼:“平日里你这样也就算了,如今是什么状况,还需要我再说清楚一些吗?你这般表现是要给谁看?让各部聚集在此的人看看,你于单只是个孝子,却做不得一个英明果决的单于吗!”
于单连忙挺起了胸膛:“不,当然不是。”
是与不是,也不是他说了就够的。
卧病在床的军臣单于本就精力不济,辽西之败引发的种种议论,让他强撑了一口气,却在半月前未能攻破雁门的消息传回后,又加剧了病情。
右谷蠡王来到漠北后迟迟未得单于召见,原该举办的岁首大祭也迟迟没有举行,落在外面那些聚集而来的匈奴各部眼中,也就有了另外的意思。
军臣单于阖着眼帘想着,如果他是于单,而自己的老父亲又在病中,正值权力交接之时,何必非要等到病中的父亲发号施令,完全可以自己先将那大祭举办起来。
不仅如此,还应当即刻带兵,将右谷蠡王拿下,而不是还给对方与其余部首交谈的机会。
他太老实了。老实得不像是一个合格的狩猎者!
军臣单于既满意于,儿子敬畏他这个统治草原三十多年的父亲,必不会半夜抓起一把刀,割断他的喉咙,又恨自己,竟没有一个能当狼王的孩子!
就连此刻,于单说出的话也让军臣单于不太满意:“父亲,您真要放任伊稚斜在此地重新招兵买马?他丢盔卸甲,跑到您面前哭诉,我看根本就没几句真话。”
“废话!”军臣单于重新积攒了一口力气,向着于单怒斥出声,“你父亲我是会被他随意糊弄的人吗?我又怎会不知,他的话中半真半假,甚至还是假话更多。但我问你,此番大败若必须要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到底是我将举行蹛林之会的重任交给了一个无能之辈,更能让人接受,还是他与统领的大军都遭到了出卖,更无损于你我的地位?”
“你要接下我的位置了,连这点权衡利弊都不明白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固得很,没人窥伺这个单于宝座?”
军臣单于沉重的呼吸声,响起在了营帐之中,宛然是一尊有些残破的风箱在拉动。
于单连忙冲上前来,为他顺了顺气:“父亲,您千万保重。”
“保重……”军臣单于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若能得天神赠予神药,或许还能说什么保重不保重的,但他已越来越能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急剧衰败,连带着三十年间东征西讨的旧伤,也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眼看已是时日无多,那还谈什么保重。
该谈的,是如何让他们匈奴人在汉人这里重新找回场子,是他们在两次进攻无果后,如何重新聚起作战的信心,是他要如何为不够争气的儿子,扫平继任单于的障碍。
他忽然伸手,已显嶙峋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于单的手腕,如同镣铐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对方。“你告诉我……”
军臣单于一字一顿,向他发问:“如果,我将他们两个人一并带走,你有没有这个信心,镇压下此地的混乱,当好新一代的单于?”
于单倒抽了一口冷气。
将“两个人一并带走”里的“两个人”到底是谁,完全没有其他的可能,只有可能是左右谷蠡王。
在军臣单于那张年迈而虚弱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仍是统御匈奴部将时的威风赫赫,是纵横草原的雄心勃勃,而现在,这份属于单于的锋芒,已变成了不留一点余地的杀意。
“告诉我,如果我借内应之事,速诛一人,又借王庭混乱,杀死另一人,你——能不能稳住局面?”
在觊觎单于之位的野心之徒,被老迈的单于临死之时带走后,留下的新单于能不能撑起往后的门庭?
他需要一句承诺。
在这像是要将他烧化的目光中,于单当即给出了答案:“我能!”
他就算心脏直跳,心绪不宁,在此时也只能说一个能字。
这个答复可能并没有让军臣单于满意,但在又一阵风箱呼响后,他看到父亲终究还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从此地退出去。
在他转身退去时,一句话响起在了他的脑后:“去准备吧。”
风在帐底窜行而过,发出了一声如在嚎叫的声音。
……
远在匈奴王庭以南数百里的大汉边境,身披甲胄的将军登上了云中边地的城关,向着乌蒙蒙一片的北边望去。
自辽西得胜后,他没还朝述职,享受关中百姓对那大胜的讴歌赞颂,而是在确保东北边防无恙后,与雁门的程不识一并,组成了这一带的戍守防线。
此刻,卫青望着天边的墨蓝色,眼神锐利得如在战时。
他喃喃出声:“起风了。”
第70章
风从东南而来,带着汉人土地上的气息,掠过阴山隘口,扑向草原。
对匈奴人来说,这正是春讯到达,提醒着他们即将从王庭各自四散,南下而去。
虽不似秋日那般的大举入侵,但也常有散兵破关劫掠。
卫青的兵马自辽西调回,沿途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他也没忘记陛下送来的回信中,太祖陛下的那句提醒——
留意匈奴右部楼烦王、白羊王的动向。
斥候来报,原屯兵于河南地的白羊王部动兵北上,楼烦部仍未有消息。
要不要……赌一把呢?
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在这边塞的冷风中,心神凝定下来。
这所谓的赌一把,不是赌太祖陛下和其元从在地下洞察人间时的判断,到底是真是假,而是赌一把,他卫青以将领的身份估量局势,决定能否在此时转守为攻!
……
起风了。
是风声过境,恍若号角之声。
也是风声呼啸,吹得人心烦意乱。
……
右谷蠡王屠利在营帐中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却迟迟下不了决定。
随他来此的裨小王着实有点看不下去:“您应当早做决断了!在此犹豫,反倒是要当了别人案上的牛羊。”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做?”屠利愤愤开口,“对,你我都知道,单于提前相邀,必定不是要嘉奖我们,辽西左部兵败,也被他按下不说,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了……横看竖看,此地都要出大乱子。可我现在能走吗?王庭大祭未启,我现在走,就是蔑视单于的威严,是背叛我的同胞!”
“命都有可能要保不住了,你还在意这些?”
屠利有点尴尬:“……”
裨小王是协助他处理部中政务的,可说是他的部将中难得的聪明人,他觉得此地危险远比机遇要多,自有他的道理。
可也正如屠利所说,大单于尚在,有些事情没那么好躲开。
幸好,他此番并非孤身前来,一名千长领兵,带领精兵驻扎在侧,另有一名心腹千长领兵驻扎在五里外,随时能在旁接应。
若是真出了变故,他能即刻在精兵的护持下撤离。
大单于也没必要因那些没影的话,对他痛下杀手吧?
何况,屠利还是有些心存侥幸:“王子于单压不住伊稚斜,难道大单于就不需要留下我来节制对方吗?或许他也是在考虑继任之事,才让我们等在这里。”
“……”裨小王有点无奈。
屠利必定是没把有些话摆在明面上说。
比如说,在这寄希望于军臣单于没有老糊涂的想法之外,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算盘。
单于的位置,并没有人规定一定要传给王子。
自从头曼单于被自己的儿子冒顿射杀后,单于之间的父死子继,也多了另外的一种意思。
那么谁知道这种争斗之后,又会不会让带兵在此的屠利捡漏呢?
可他也应当明白,这种捡漏的前提,是于单足够强势,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开口闭口就是我父亲如何如何!
这样软弱的继承人啊。
“大王!”营帐之外忽然传来了卫卒的声音。
屠利正好走到了门边,掀帘吞了一口如刀的冷风,“何事?”
来人连忙将手中带着破口的羊皮递到了他的面前:“有人向我们送来了这个!是用一支利箭直接送来的。”
屠利的脸色骤然一变:“用箭射来的?”
王庭之下驻扎的部落鱼龙混杂,根本无需他多问,都能猜得到,他手底下的士卒必定是没看到那支箭由谁发出。
屠利匆匆接过,展开了羊皮,向其上看去。
陌生的字迹写成了一行字,让他猛地心头一紧。“百长叛变,已替单于传讯,引别部前来。”
屠利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裨小王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两步并作了一步,冲到了屠利的面前,也看到了这一行字,顿时惊得向外喊去。
“快去看看,营中百长可还尽在!”
屠利哪敢耽搁,连忙直奔千长所在,让他召集下面的百长,果然发觉,一名百长并不在营中。按照守营士卒的说法,早在半个时辰前,他就带着一行骑卒离开了营地。
守门的并未多加盘查,就将他放了出去,还当是屠利对他有了什么安排。
军中一向纪律松散,就算是当下正值紧要关头,也仅仅多说了两句。
这一放,就放出了问题。
屠利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那个家伙在擅自行动,根本不是他吩咐的。
“这种时候我当然是按兵不动,怎么会有什么安排?”
半个时辰……还是纵马而行的半个时辰,人都能跑到十数里开外了,又怎么还追得上。
而此时更要紧的,恐怕还不是人跑了,是人跑去了哪里!
他能去哪儿?!
倘若他只是恰巧出营倒也无妨,可如果他真如那张发出警告的羊皮所言,受了单于的命令,跑去向他在外的那支兵马传讯去了,会是何种结果?
屠利只想着需要有一路兵马在外策应,却没设一个调兵的信物!
“糟了!”
屠利刚要往外走去,预备在这来不及拦阻之时,先带人撤离出营,就听到了一声拉长的号角,极有穿透力地从远处传来。
那不是一支号角发出的声音,而是数十支骨号齐鸣,发出哀声。
屠利也记得这信号的意义。
他才迈开的脚步,当即停下,更是惊得直接倒退了一步,两眼发直地望向了声音发出的方位。“……单于……单于过世了?”
号角发出的本该是进军的壮阔之音,却在此时混合在风声中,变成了一句似哭似嚎的动静。
也是匈奴人知道的单于殡天的信号。
单于死了。
军臣单于死了!
屠利难以避免地在这一刻,被这消息冲击得心头大乱,怎么都没想到,先收到的会是这样的消息。
“快,点上人马,往王帐——”
“大王!”屠利人还没有走出,就被裨小王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转头就对上了对方有些惊恐的面容。
“你拦着我干什么?”
“您听!”
听?
屠利侧耳而听,竟是在这号角声中,还听到了一阵咚咚鼓音,以及引发脚下地面微微震颤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一路来自他屯兵的方向,一路则来自北方,又很快混淆在了一起。
震响轰鸣,直让人的心跳乱成一团。
“来不及了。”裨小王死拽着屠利向外走去,“我们要逃出去。”
“什么……”
“您的部从接到了一条不是由您发出的命令,单于又正好在这个时候死了。”
死这个字,被裨小王咬得极重。
屠利本就已不太好看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复杂,却再来不及做出更多的解释,只汇聚成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字:“走——!”
屠利总算还记得自己先前的警惕,暂且抛下了他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冲到了马厩前翻上了马背,也有随行的亲从手脚麻利地向他递来了武器,但还没等他整顿兵马,冲出营地,四面八方就已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营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急忙一拉缰绳,迫使自己和骑乘的马匹一并停了下来,怒瞪向了眼前对准他张开的箭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身为六角之一,怎敢领兵犯上!”
在他面前陆续抵达的兵马,乃是匈奴六角日逐王的部将,就连这位地位极重的贵族本人,也已在屠利被迫留下的下一刻,出现在了此地,成为了屠利当先质问的对象。
可日逐王面色沉沉,唯独不见半点对此质问的心虚:“领兵犯上?我看领兵犯上的人是你!窥伺王帐,陈兵在侧,刚闻大单于殡天的消息,就领兵破营,有意夺位,你哪来的胆子!”
屠利:“我……”
风声中,已混杂着远处的械斗交锋,眼前则是一出屠利完全没想到过的指控。
什么刚闻大单于殡天就领兵破营,他明明没有……
“别跟他多话,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被人耍了!”裨小王气急,一箭逼向了日逐王的方向。
屠利人虽不太聪明,但也终于意识到了当下的情况,哪敢有片刻的耽搁,一抽马鞭就催马而上,大喝一声“走!”
随行的士卒尚不知道,远处交战的双方中,就有一方是他们的同伴。也正是因为他们之中先行的骑兵,与单于的精锐交手在了一处,才让屠利已是背上了窥伺单于病情、意欲趁乱夺位的罪名。
他们只知道,右谷蠡王位在单于之下,是他们多年间效命的老大。
现在他说一个走字,那他们就跟着对方杀出重围!
这些士卒动了起来。
“这群混账!”
日逐王大骂一声,眉头紧锁地在护卫的协助下退出了数步,让开了屠利反击的一波箭雨。
遮挡在前的盾壁,并不影响,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屠利的位置。
说实话,他原本并不相信,屠利会在这个时候,干出这等悖逆之事。对方有多少魄力,相处多年,他总归是明白的。
可偏偏,就在刚才,是他的斥候先探听到了屠利部从急调而来的信号,眼前,也是屠利不加犹豫直接动手的表现。
他没给自己叫一声冤枉,就这么杀了过来。
但日逐王既已带兵前来捉拿这叛逆,那一路叛军也有人负责拦截,并不会从他的后方杀出,他又怎么可能放任屠利逃走,或是与另一路兵马会合,真成了今日的胜者!
大单于既死,王位就该是落在王子身上。
“放箭!”
对面没将他当同族,他还留什么面子。
“除了谋逆的首恶,其余人等,一概死伤不论!”
日逐王作为左右谷蠡王之下的六角其一,所带领的兵马本就不算少,更何况,相比于才得到消息的屠利,他的兵马起码先经过了一番整顿,怎么都要比屠利这边强一些。
可屠利哪里会甘心束手就擒。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单于在临死前算计,变成了一名叛将,一种无法形容的怒火,就从他的心头直直烧起,烧得他胆气横生,一把抽出了长刀。
在这纵马先行之际,向着前方的拦路者,就狠狠地劈砍了下去。
那名日逐王的部将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被这刀砍落马下。
盛怒当中的屠利目光一转,就想冲着日逐杀去。
却有一个声音先在他的后方响了起来:“不可恋战!”
裨小王的声音急促而焦急,猛然点醒了血染面颊的屠利。
近处的厮杀掩盖住了远处的响动,让他无从知道,他的另一路兵马被人提前发动攻势,当下是何处境,只知道这里的突然交手,已让附近的营地中有人奔马而来,欲要探听明细。
在这已然出现了死伤的当口,没人会有工夫听他辩解自己的冤屈,只会相信日逐王的说法,有更多的人对他发起围杀。
屠利策御的战马疾步如飞,仗着己方因他这首领的表现汹汹反击,匆忙杀开了一条血路。裨小王紧随在后,千长与其他部从压阵转圜。
在其他各部没有围拢上来前,他这支精锐的队伍应当来得及冲破围锁,撤离王庭。
日逐王眼见这一幕,更是大怒:“拦住他!不能让他逃了!”
嗖嗖箭雨,从屠利的后方追来,让他那些慢一步行动的部从,接连倒下了不少,但好在,他自己已是避开了日逐王围上来的人手,眼看就能趁着合围未成,先行逃走。
可就在这时,在他的前方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屠利脸色再变,急瞪着眼睛,向着前方看去。
惊见王子于单竟是在此时带着一路兵马阻挡在前。
与他同行的,不单是他自己的部将,还有地位不低的白羊王。
以至于前方的兵马还在移动之中,却已是显露出了不小的声势。
……该死!
屠利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甚至已觉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王子于单,日逐王,白羊王,可能还有吹响了报丧号角那一边的单于,竟然全部联起了手来,要置他于死地。
还不是简单地杀了他,是要他以一个叛徒的身份被杀,死也死得令人唾骂!
饶是在来时就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屠利也没想到,自己被迫面对的,会是这样的情况。
可——
可凭什么?
就算他有想要捡漏的野心,也并无对单于的不敬,更是从未做出逾矩之事,现如今却似是要给单于陪葬?
“前面……”
“管他前面是什么,都先随我杀出去!”屠利暴喝,打断了士卒的犹豫。
熊熊怒火,与逃生的意愿,让这位匈奴右部大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只刹那的思量,他就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目标。
与其让一部分士卒阻挡在前,为他拦住于单和白羊王,还不如直取于单,让他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做单于的资格,又有没有这个本事,真让他屠利成了叛贼。
于单两眼放光,不惧反喜。
“来得好!”
比起屠利此刻仍对局面颇为混沌,于单就毫无疑问是个知情者。
比如说,屠利以为单于死了,他却知道,父亲还活着,还在他的后面,当着他的倚仗。
而父亲怕他掌控不住匈奴,还准备在死前为他除掉两个麻烦,屠利就是其中之一。
要如何除掉屠利呢?
大单于看准了他将两路兵马分开的用意,非但没让他从外接应,还用屠利的人骗来了他的援军,让援军在单于殡天的号角里,成了叛军。
王帐之前的精兵自会收拾那些已阵脚大乱的“叛贼”。
接下来,就是收拾屠利本人的时候。
带兵前来的屠利若是死了,另一边都没多少帮手在侧的伊稚斜,难道能活吗?
有日逐王这些匈奴贵族见证,屠利他们死了也是白死。
不过按说,于单是不该出现在此的。
父亲说,他会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吹响发丧的号角,作为对各部忠诚的检验,他于单也只需稳坐营帐之中,等候一个结果就行了。
谁知道,就在前几日,白羊王找上了他。
按照白羊王所说,于单地位正统,却终究少了几分威望,不如在即位之后,从河南地向云中一带出兵,打出一场胜仗。到时候于单站稳了脚,而他白羊王得到了物资,与新单于的信任。
可于单却觉得,既有父亲为他的全心谋算,那屠利也早成了砧板上的死鱼,不如也用来给他立一立威。
眼见屠利望风而逃,竟是慌不择路地向他奔来,于单都要笑出声了。
哈哈,这是要让他亲擒叛逆,送到父亲的面前啊!
“动手!”
他身边精心遴选的匈奴勇士,在他这句迎战的信号里,当即向着屠利扑去,但屠利也绝不想要束手就擒,长刀舞出了异常拼命的架势。
追随屠利的部将里,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了他们当下的处境。
好战的天性,让他们没选择在此时弃械投降,而是同样不甘而愤怒地向着眼前的敌人砍去,怒喝着扑将过去。
一把凶悍的长刀向着屠利近身而来,很快被格挡在了当场。
可是,精锐与精锐仍有不同。
只须臾间,又有另外的一把刀破空劈下。
一支羽箭试图阻拦住它的攻势,却先被刀身震荡了开来。
那把长刀,则依然带着巨大的惯性,以屠利来不及躲避的架势,砍向了他,直没入了他的肩头。
——那是单于选出的猛士,在于单的指挥下发出的一刀。
“啊!”
日逐王慢了一步赶来,听到的就是混战的人群中,屠利发出的一声惨叫。
见于单那边已占据了上风,他连忙抬手示意部从停下来,免得与新单于争功,反而落得不讨好的结果。
颜与 下一刻,他就看见,屠利的臂膀几乎与身体分开,被另一边一人抽枪捅中,拖拽下了马来。
“大王!”
裨小王惨呼一声。
屠利军中众人骇然急喊,却仍不能做到,将那摔落下马的身体重新托举起来。
一声声的呼喊,几乎完全盖过了另一个声音。
“王子!”
“于单王子——”
什么于单王子?庆贺于单的得手吗?
不,不对。
这喊声里只有惊惧,没有欢呼!
日逐王和其部从辨认出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时,才从人群里飞快地搜索起了于单的位置,也随即惊恐地看到,不知何时,本该在后的于单已因屠利的被困,似是激动地拍马上前,自以为一旁的侍从都能确保他的安全。
应当就是这毫不顾忌的嚣张表现,让眼见屠利无救的右部精锐终于抓住了契机,毫不犹豫地砍向了于单的脖颈。
于单根本来不及叫喊。
他来不及说出,自己的战马被人戳了一刀,这才疾奔出来,更来不及回头,看向同行的白羊王,就已被这又快又狠的一刀劈落了马下。
交战混乱。
他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刚刚浇在了地上,就有凌乱的马蹄踩过了他的头颅,踩断了他的呼吸。
日逐王的惊呼终于迟到一步地发了出来:“王子!”
屠利的倒下、于单的死亡,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只剩他与白羊王遥遥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坏了!
单于刚死,单于的准继承人,也死得令人猝不及防,他们要怎么办?
二人几乎是又一次默契地,将视线投向了单于营帐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远处那通传各部的号角声,甚至……还没有结束。
……
也正是这号角声,掩藏住了一些本应该更为鲜明的动静。
先一步赶到的各部首领,被军臣单于的亲信拦在了门外。
却不知已有另一路人,趁着单于精锐砍杀向了屠利的“叛军”,自后方杀人灭迹,畅通无阻地抵达了王帐之前。
门外的守将被一支抢先一步发出的弩箭夺去了性命,只来得及用自己倒地的动静,发出了一声预警。
王帐之中的人几乎是当场就拔刀的拔刀,站起的站起,但帘帐掀开,先一步出现的,不是什么人的面孔,而是一批疾射而出的箭矢。
试图先动刀子的,反而最先在毫无掩体的情况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以至于当伊稚斜揣着笑容踏入王帐时,这帐中仅剩了一个呼吸不畅却目光炯炯的老者,再无其他活着的护卫。
“你!”
若是军臣单于还是当年的威风,必要如同饿狼扑食一般,一把擒住伊稚斜的喉咙,可他早已病入膏肓,根本无法做出这样的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稚斜向他逼近,又停在了他无法发难的位置。
“兄长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伊稚斜抬手,示意自己的部将赶快将帐中的死尸拖拽下去,换一批人上来,也把扎入帐中毛皮的箭矢全数拔下,不留痕迹。
随即又向前了一步。
“是你让你的精锐去除掉屠利的部从,也是你为了掩饰自己还未死的事实,让那些人暂时走不到你的面前,怎么能怪兄弟先解决了你的围杀,又在此时为自己的活路拼一把呢?兄弟几十年,你想要做什么,我可再清楚不过了,哈!”
“但我是真不明白——”伊稚斜挑着一双笑中带恨的眼睛,再前一步,“你为何非要将单于的位置给于单这个废物,而不给我呢?”
“你才败了一场,丢了我们这么大的脸面,你还有脸——”
“那也比于单好!”伊稚斜走出了最后一步,戴着兽皮手套的手直接扼住了军臣单于的喉咙。
不过这一下扼颈,尚未到让人窒息的地步,只是让军臣单于不得不看向了自己的弟弟,看向这个面色猖獗的叛逆之人。
伊稚斜冷笑两声:“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绝大多数的人根本就不想要一个无能之人担任单于。白羊王只是稍一抉择,就站在了我的那边,他是如此,其他人也会是如此!”
草原之上,弱肉强食。
老狼王即将死去,原有的威严,就再不会对他的部从有多大的约束,并不是非要转嫁到他的儿子身上的。对匈奴这样四海为家,逐水草而居的群体来说,更重要的,还是部落繁衍的未来,与利益。
“你不会得逞的!”军臣单于不知是何来的力气,忽然抬起了虚弱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伊稚斜的手腕。
“我会不会得逞,已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哦,不对,我其实应该多谢你,竟然想到了这样的好办法,让这么多人都在此见证,屠利叛逆,理当被杀……然后——”
伊稚斜的注意力并没有全放在营帐之中与军臣单于的对峙上,还留了一部分在相距数十丈、王帐围挡之外的地方。
那里先前有着被拦在外面的各部首领发出的议论声,有单于亲卫列队在前做出的解释,而现在,又有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兄长你听。”
伊稚斜的笑容越咧越大,“听!”
……
一名惊慌的匈奴骑兵飞扑下马,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随即就有人一脚踹了过去:“慌慌张张的,在单于王帐前,像个什么样子。”
骑兵没反驳,也没有心力反驳了,只能声嘶力竭地报信:“于单王子亲率部卒拦截叛贼屠利,被他们杀了!”
“什么?”
“于单王子死了!!!”
当即就有单于的亲卫骇然掉头,拔腿向着营帐的方向冲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将这个可怕的噩耗,带给一个本已将近死期的老人,但他知道,于单的死是真,单于的死却是假的,那么他们的单于应当还来得及,在这突发的惨剧前,重新定夺一位继承人。
可在营帐之中,已有人先一步收紧了手。
在军臣单于的脸上,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神情。
弟弟逃过追杀成功反扑,是遗憾。
儿子遭人算计死在他前面,是懊悔。
白羊王在他病弱时背叛,是痛恨。未能令匈奴再进一步,是……
眼前,伊稚斜留给他了最后一句话。
“他们都知道你死了,那你也最好……是真的死了。”
……
当一众人等汇聚在王帐之前的时候,这位统治匈奴三十多年的单于,已经彻底两腿一瞪,失去了气息。
于单血肉模糊的遗体几无法辨认出面容,但也被送到了王帐之前,与他的父亲再见最后一面。
至于那叛贼屠利,已被抬起了尸身,挂在了营地的大旗之上,以示对叛逆者的宣判。
兄长逝世的消息,让伊稚斜几乎晕厥了过去,又被人用辛味的草木薰醒,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了台前,以主事者的身份站在了那里。
日逐王虽觉其中有些蹊跷,但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不成器的单于子嗣,还是伊稚斜更适合当这个单于。
非要说的话,先前在辽西的战败也不全是他的过错。
屠利的反叛必定不是临时起意。
早前营中就有传闻,说他有勾结汉军的行径,刚刚归国的汉使,也是从他那里逃走的。
那么再给伊稚斜一次机会,让他重新证明自己的实力,又如何呢?
何况,当老单于过世,新单于上位时,日逐王也该换一个名号了。
伊稚斜下令,由日逐王接替他的左谷蠡王之位,由军臣单于的幼子担任左贤王,由白羊王担任右谷蠡王,由……
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很快安排了下去,起码让今日的见证者都见到,营中的秩序很快稳定了下来,仿佛新的单于王庭将有更好的明日。
而伊稚斜随后的宣布,则让王庭更热闹沸腾了起来。
他说,春日的祭祀,将不再以原本的方式举办,由新上任的右谷蠡王,从河南地出兵,奇袭汉军边境,用汉人的血,作为对故去之人的祭祀!
……
但他们没看到。
也就是在匈奴这边尘埃落定之时,一支骁勇的汉军直奔河南地而来。
卫青做出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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