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行事,事急自决。
不仅仅是陛下在先前的辽西之战中对他的批复,也是在匈奴右部有变之后,又一次对他给出的权力。
倘若卫青觉得,边境的战况送抵长安,再由后方做出是否出兵的批复,极有可能会错过最佳战机,那就先动手!
数年前,刘彻已经尝到过一次大举伏兵却失败的打击,如今已远比当年更明白,灵活比周密,在有些时候更为重要。
“卫将军,但是……”
仍是有人对这个过于激进的决定,有些惶恐犹豫。
“没有什么但是。”卫青打断了眼前这位校尉的话。但语气并不显急躁,反而仍是用平缓的语速,说得沉稳而从容。“苏校尉,你看。”
卫青的手,点在了面前的舆图上。
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与河南地匈奴的分界线上。
那是黄河几字弯拐下的一笔。
“如今春日方至,大河流速和缓,正是渡河的好机会。若错过,下一次有这样的条件,就是秋末了。但彼时正是我们被动防守的时候,哪能一口气调度足够的兵马。”
“而自云中渡河,直取河南地,将此地的匈奴驱逐出境,不仅能将阴山防线扩宽百里,还能让大河也重新变成北部屏障,哪怕匈奴痛失这片放牧之地,要大举反击,我们也有山川地利可守。”
“这片土地,本该属于中原,是因秦之长城军被调往南方平叛,才被冒顿领兵夺走,如今白羊王带兵北上,楼烦王独木难支,为何不打!”
卫青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若此战不成,陛下降罪,其罪在我。”
等待北方匈奴王庭的战况传回,还不知需要多久。
右谷蠡王被调回,匈奴单于病重,最后会是何种结果,也尚不可知。
是向着有利于大汉的方向发展,还是向着不利于大汉的方向有变?谁也说不清。
那不如——
当机立断,先发制人,把能打得下来、能守得住的地方,先啃回来!
这就是卫青的决定。
“不,不必。”那校尉在卫青麾下效力也有一年有余,此前迫得伊稚斜逃亡的一战也参与其中,知道卫青出兵确是认真权衡的结果,而非得胜后的冒进,也就收回了劝阻的话。
他道:“既要出兵,那就别想着什么降罪不降罪的了,都这么想,谁还听将军的调遣。罪由将军担了,那立了功,我们还怎么好意思分一份功劳?各位,是不是!”
有苏建的这句带头之言,周围顿时接连响起了一阵应和之声,“就是!既是冒顿趁我中原内乱抢走的地方,这么多年被他们拿去放牧,也该连本带利地一起讨还了。”
“听说河南地放牧的牛羊足有十几万头,他们匈奴人拿得明白吗?”
“卫将军,敢问何时渡河?”
“……”
何时渡河?
当然是越快越好!
这项出兵的决定被以加急文书的方式送向了长安,但渡河的航船已先一步陈列于河东。
于是,有了此刻的这一幕。
……
北地的天空似乎要比长安所见更低一些,又或者是今日颇厚的云层覆压在上,让人有了这样的错觉。
但春风虽急,因上游北段的冰未化去,黄河依然流动得缓慢。
直到船只入水,方有了劈波斩浪的激烈。
战马、兵械、士卒,随着匈奴陈设河西的岗哨被拔除,陆续送抵了对岸。
汉军早已有了数月的枕戈待旦,此时正是兵强力壮之时,只在极短的休整后,就已继续向着匈奴人的驻地杀去。
此番出兵最大的目标,正是那位楼烦王!
……
相比于漠北的牧民,坐拥河南地的右部楼烦王,日子过得实在舒坦。
黄河在东,汉军若要夺回此地,必出重兵,但云中、雁门一带,光是防守就用尽全力了,哪有这多余的空闲。
阴山与黄河在北,又替他们挡住了北方的风沙。
这样一来,甚至不必屡次迁居,以适应牧草的生长与气候的变化,大可以定居下来,减少迁徙的损耗。
作为当中的贵族与首领,还能享受四方部从送回来的上贡。
楼烦王甚至效仿着原本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屯所与城池,在这里造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王庭”,将大批牛羊囤积在这片傍山靠水之地。
但今日,他得到的却不是什么又得收获的好消息,而是一句匆匆报来的噩耗。
“汉军已渡西河,分兵一路夺取高阙,另一路,正向大王所在攻来!”
“白羊王部已四散奔逃,仅有残部来向大王求援。”
楼烦王当场就跳了起来。
求援?
楼烦王过惯了安逸日子,对与汉军作战没那么多的经验。
偏偏随后到来的,还是一句坏消息。
“汉军兵马强盛,领兵的,是那个姓卫的!”
楼烦王:“……”
坏了。
卫青!是那个先打了龙城,又痛击伊稚斜的卫青。
他怎么又是北击,又是东征,现在又西讨的。那大汉的皇帝就没别的人可用吗?现在竟要他对上这个煞星。
若是对方先被他拦在了渡河之时,他或许还有底气跟对方叫板,现在他却连个盟友都找不到。
“走!”楼烦王迅速做出了决定,“先带兵马撤出此地,向北边撤。汉军若连日急追,体力必有亏损,届时我等还能即刻反击。”
匈奴士卒刚要去传讯,就被楼烦王一把抓住了,“再让人!速速奔马传讯北方邻近各部,让他们速来支援。”
他这且战且退的打法如能成功,让汉军疲于追击,那么这些汇聚而来的援兵,就是他给卫青的回头一刀。
但让楼烦王完全没料到的是,他用于拦截汉军的第一道防线,溃败得如此之快。
将这路匈奴兵马打得方寸大乱的,也不是汉军本身,而是汉军从白羊部缴获的牛羊。
卫青当然知道,活着的牛羊无论是从其价值,还是从战功册上的记录来看,都要远比死了的牛羊更好,但对于汉军来说,扎营休整的机会同样重要。
为了将敌军从河南地全部驱逐出境,这样的损失,他也承受得住!
牛羊在放牧的鞭子驱策下,向着楼烦王临时搭建的防线冲去,竟也起到了等同于骑兵冲撞的效果。
这一段争取下来的时间,已足够卫青将骑兵精锐重新遴选一番,以轮换作战的方式让他们恢复了体力。
楼烦王的援军未到,退居沿河一带的防线也未成,汉军的前锋就已招展着旗幡,杀奔他的面前。
他此刻无暇分辨,倘若他从一开始就留在原地驻守,等待其他各路援军抵达,会不会要比现在的结果更好,又或者,那只会让卫青围困着他,然后歼灭一路路助力……
“渡河!赶紧渡河!”
楼烦王没有这个背水而战的本事,只能焦急又无力地下达了这个命令。
渡河北上,逃过山去,回到匈奴人行动更为自如的土地上,是他唯一的生路。
至于丢了河南地,会遭到怎样的惩处,他也顾不上太多了。
反正还有白羊王跟他一起背锅呢。
在汉军进攻的号角声里,楼烦王拼命地跳上了渡船,顶着先一步抵达的箭雨,向着北方奋力逃窜而去。
顾不得后方那些被他视为私产的财货,更顾不上的,还有无船可用的那一批士卒。
这些匈奴人仍在试图攀上前方开走的船只,不得不跳入了冰冷的河水当中。
可那河中,不仅有灭顶的浊浪,还有从上游陆续漂下的浮冰。
在楼烦王所乘的航船,变成卫青视线中几不可见的一点时,那些河水里浮沉的头颅,也已陆续消失了踪影,只有汉军的欢呼响起在了此地。
卫青唏嘘一声,转头就看到,自己麾下的校尉喜笑颜开地捧来了一卷记录:“将军,您看!楼烦王没来得及把他的东西带走,光只是他这里收缴来的东西,就远比咱们先前付出的代价多了。”
“还有这些匈奴俘虏……我即刻带人去将人数清点完毕。”
“去吧。”卫青挥手示意。
楼烦王这一走,所带来的还远不止是这些牛羊和俘虏的好处。
河南地最有地位的两位匈奴首领离开,此地彻底变成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他在此时调兵折返,痛击散部,所付出的代价必然更少。这些匈奴俘虏也能充作前军,引发敌军的恐慌。
照这样算,彻底扫平河南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但当卫青在数日后乘船渡河,向着大河以北的狼山行去时,他又发觉,情况可能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匈奴撤兵,意味着一直悬于关中头顶的一把利刃被挪开。
可这种挪开,好像只能算是暂时挪开。
秦设九原,以阴山长城和高阙关为第一道防线,以狼山和此地建造的长城为第二道防线,正是考虑到匈奴入侵此地带来的压力极大。
那狼山之上,还有故时蒙恬驻扎的塞所。
但是,七十多年了……
距离此地废置,已有七十年了。
卫青踱步靠近。
北方的寒风,将塞所的表面石砖,吹得剥落嶙峋,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更何况是城墙。
当年的长城在秦朝重兵把守之下,或许还能发挥出令匈奴望风却步的效果,到了如今,已仅剩被匈奴人捣毁的断壁残垣。
卫青原本想的,是尽快将这两道防线全部重建,阻断匈奴领兵再犯此地的希望,现在却意识到,真要做到这一点,起码要再发动数万征夫。
不仅如此,这批人所用的粮草物资,必然要在屯兵军粮之外另行调配,从中原产粮稍多的山东等地,以漕运周转……无论对财力还是人力,都是极其可怕的压力。
从匈奴这里夺回的十万牛羊,或许可以缓解一部分压力,但绝不是全部!
卫将军得胜的喜悦,已经在眼前这修缮不易的防线前,被冲散大半了。
如果不是卫青稳重的话,他大概只想对着眼前的狼山,喊出一句和当今陛下一样的感慨:
缺钱啊!
……
刘稷眯着眼睛,懒散地将手中的竹简翻过了一页。
今日他并未出门,去现身处地查看各位参与扮演游戏的“玩家”进度如何。
不过作为游戏的主办方,自会有人在市肆之上,将诸位的表现送到他的面前。
就像今日,他收到的就是一份实时报告。
曹襄的“白手起家”,在平阳公主的助攻下,确实是进展最顺利的。哪怕刘稷有意找人去抢抢他的生意,也并不影响曹襄的收益。
这叫什么?这叫加载了家世拉满的破解器在打游戏。
刘稷啃了啃毛笔,龙飞凤舞地糊了团墨迹上去,直接给他打了个扣分。
呸,一点都不白手起家,没按照签文规定来,最多就是手比较白。
鲁王刘光倒是挺安分的,起码没让他那些为他担惊受怕的扈从来买他的艺术品。
就是一算他的进项,扣除掉成本,居然是零耶。
刘稷决定,明天就找人告诉他,他的吃住费用,也要按照手工艺人在京中生活的标准扣除,在最后的三天内,他如果不能把这部分负债还上,那他的成绩可想而知。
岁月静好地玩泥巴是吧?想都不要想。
桑弘羊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先往洛阳走了一趟,用自己新琢磨的转运之法,哪怕顶着假名,也叩开了一名洛阳大商的门户,与对方配合,用更快的速度将一批才抵洛阳的青枣送到了关中,借着其中的分红填上了之前九天缺席的亏损。
现在已写上报告了。
相比于一众没了身份之利,就只能摆烂的宗室子弟,桑弘羊这种天生脑子好使的人,还真是在哪里都吃得开。
和桑弘羊的生死时速相比,赵王次子刘昌的酒肆掌柜生活,只能算是乏善可陈。
不过听说他的口才比之前好了一些,也不晓得是不是和他父亲一样,找到了角色扮演的快乐。
然后就是被刘稷重点关注的另外两位了。
齐王刘襄的弟弟刘叡抽中的【奇计】经营这一条,在街边卖烧饼。
这兄弟也真是个人才。
他蹲在百姓之中听了一阵八卦,转天就做出了两种另类的“饼”。
一种叫饼半两,不是说这个饼有半两钱,而是这个饼的形状,就是“汉半两”的形状,中间挖着方孔,上面还印着半两钱上的纹样。
刘稷让人一问,才知道这印章是刘叡用前几日的经营所得,去铺子里打出来的。
另一种叫长城糕,总之就是个方块砖头。
以如今的发酵技术,外加上刘叡这半吊子的水平,能做成饼都已很不容易了,做成方糕,只会是梆硬的一块。
但刘叡倒也聪明,直接跟人说,方相氏在右北平修补城墙,一夜之间重建拦截匈奴的防线,那城墙不硬也不行。
买回去吃可能是不行的,要不带回去当个纪念品吧。
不过很显然,光有这种噱头是没用的。前者还有人图个吉利,后面那个,谁来长安西市买这种纪念品?
刘叡心思一转,向他那扮演大商贾的熟人求助去了。
刘敬出钱,支持他把这特殊的商品,放在刘昌的酒肆里卖。别的不说,万一有人喝醉酒了想打人,拿起这“长城板砖”,往人脑袋上一拍,起码打不死人。
忽悠着醉酒的人,也还真卖出去了一些。
刘稷扶额长叹,深觉有些人,可能是不仅如过路人所言的卖相不错而已。
就连刘彻听闻这联动的骚操作,都在公务之余笑了好一阵。
当然,他也没忘记来祖宗这里探听一下消息。
“我猜,您的考验还没那么简单吧?”
刘稷反问:“为何这么说?”
刘彻:“曹襄借道捷径,要倒扣分数,刘光庸庸碌碌,要倒亏成本,另一边,刘敬为何能这么舒坦地吃肉喝酒?那句居安思危,不是让他乘的大船随便翻腾两下就够了的吧?”
刘稷拍了拍手,笑道:“所以你才是陛下,他们只是宗室。把长安丞的人借我用用吧。”
刘彻讶异,但也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玩这么大?”
刘稷:“都说了是危了,他不提前准备,怪得了谁?既然是扮演,那这十四天内,他就是那里的主事人,而不是淮南王庶长子刘敬。要不把张汤也借我?反正我听说他已把越宫律修编完了,正好让他放松放松,看个好戏。”
张汤显然是很乐意在这种小事上出马,让陛下和太祖都高兴一下的。
他从廷尉府离开的时候,赵禹还忍不住埋怨,为何不能把这有趣的差事让给他。反正他最近也没什么大事要做。
可这对于刘敬来说,就完全是意料之外了。
他刚如前几日一般,穿金戴银地出门溜达,就被一众衙役压在了地上。
昏头昏脑地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便戴上了镣铐。
刘敬大惊,惶恐地抬头张望,就对上了张汤温和带笑的面容,不由打了个寒颤。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刘敬完全来不及留意,张汤带着的不是廷尉府的人,而是长安丞的下属官吏。
换句话说,他没发觉,他不是以朝廷官员或者宗室的身份被抓,而是以长安城中百姓的身份。
他几乎是当场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我没参与谋反!”
淮南王刘安不喜欢他这个庶长子,否则也不会在朝廷有意让他上京后,反复确认了他对家中情况所知甚少,才迅速把他送了出来。他在这大商贾的位置上感觉到了别样的快乐,也是因为在他的经历中,当这个宗室还不如当这大商贾舒服。
朝廷突然抓人,指不定就是查到了淮南王的不臣之心,抓住了他造反的马脚,也连带着算上了他这个在京中的长子。
可凭什么啊?他都没享受过多少因父亲带来的便利,也早已不可能从淮南王的得势中得到好处,怎么清算的时候又先抓他了呢。
张汤出马抓他,那刘陵那边,怎么也该让赵禹去吧!
但刘敬再一看——
赵禹这不是也在这儿吗?还瞧着这边的动静笑出了声。
这就很过分了,怎么全都冲着他来呢!
刘敬怒目圆瞪,向着张汤喝道:“我如今在太祖陛下面前办事,近日所为,都有专人汇到太祖面前,你何敢毫无缘由地抓人!”
张汤摊了摊手,很是无辜:“就是太祖陛下让我抓人的啊。”
他示意刘敬身后的一名仆从走上前来:“来,你告诉他吧。”
仆从向呆愣着的刘敬说道:“郎君,咱们每日进项的钱财,都已由人仔细查验过了,当中有一笔,虽然藏得很好,做账的手段也高明,但实际上是盗铸钱币所得。官府既已查到,就该论罪下狱的。”
刘敬:“……?”
这解释非但没让他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反而让他的脑袋越发乱成了一堆浆糊。
等等,等等!这什么意思?
他所扮演的这个大商贾有不法的行为,自以为背后有门路不会被揭穿,就放心地让人暂时顶替他身份了,结果祖宗根本不是随便选的人,还顺带让人查案来了,也把罪证落实了?
这……到这里都没什么不对的。可问题来了,他是刘敬,是改名后的淮南王庶长子刘不害,又不是那个商贾本人,为什么要连他一起抓???
张汤瞧着他那满脸困惑的样子,还是好心解释了一句:“太祖的意思是,那个人要抓,你还没结束那十四日的体验,也跟着一起进去学习学习吧,算是对这居安思危有个反省了。顺便看看,你这支持者倒台,其他身份的扮演者又有怎样的体验。”
他轻声凑到了刘敬的耳边,又补充了一句:“也算是,为另一桩事预演了,对吧?”
张汤后退两步,温和的笑意霎时间被冷冽的神情所取代:“带走!”
刘敬简直要疯了。
这不是祖宗的十四日考核吗?这种扮演经营的活动,也需要进监狱吗!
他知道自己经营失策的错误了还不行吗?
到底是谁觉得他的手气好的!能不能现在跟他换换啊,就算是去捏泥罐,都比现在这样好吧。
……
刘敬呆滞的目光转向街角,没瞧见他有什么援兵到来,只隐约瞥见,一道曾在刘陵身边见过的皂衣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72章
这道来而又走的身影,显然不能让刘敬改变入狱的结局,却可以把他当下的处境,告诉给该当知道此事的人。
也得到了一句——
“这个蠢蛋!”
刘陵听得仆从来报,再好的定性,也得变成这怒气冲冲的一句话。
愚蠢至极!
尤其是那句“我没谋反”,简直让刘陵想要冲到刘敬的面前,把他毒哑巴算了。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
哪个正常人在被抓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除非本就牵涉其中,否则何必在闻讯的第一时间,先说出这句撇开关系的话。
刘敬张口容易,却给她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刘陵攥着拳头,唇角紧绷着,按下了额角的狂跳。
“他们真的说,只是因为刘敬牵扯到了盗铸之事,才拿他下狱?”
报信的仆从小心地端详了一番刘陵的脸色:“说是这样说的。”
刘陵不置可否,脸色依然难看。
若只是如此,是祖宗无聊带着那些宗室子弟经商的附加活动,何必要杀鸡动牛刀,让张汤来抓人?前有陈皇后巫蛊案,后有朝廷新律法,张汤其人的地位已不必多说。倘若不是他资历不足,刘陵甚至怀疑,赵禹都要给他让位!
用他来抓人,是不是也要用他来审讯,然后一如早前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方式,从刘敬拓展到更多人?
让她相信张汤只是来参与一下,让刘敬这“大商贾”的被捕更有仪式感,还不如让她相信,刘彻是个温和可亲的皇帝!
只怕……
只怕是用这个玩笑一般的理由,在外人面前对刘敬的被抓给出一个交代,实际上,还是剑指淮南王府,敲打各路诸侯。
“翁主,郎君虽是庶出,也是王爷的长子,是不是该当向淮南报信?”
也顺便,将皇帝恐怕要对淮南王府正式展开行动的消息,送到淮南王的面前。
刘陵沉着脸,并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是,表面上看好像应是如此。但若是她心中没有鬼的话,根本不必对刘敬的那句话给出过激的表现。
现在匈奴在辽西吃了一个大亏,正是刘彻有闲暇重新盯向国中的时候,她得到报信的同时,还不知道有几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刘敬的表现是定不了罪的,她的反应却有可能。
越是这样,她也就越不能乱。
“先不急,我亲自去牢中见他!”
仆从闻言一惊:“不是说,他是因盗铸……”
“盗铸者应从严惩处,但我这大哥应该还没这么蠢,真的参与其中,最多就是没能提早察觉,向上检举罢了。既非死罪,依照长安律令,我是能去探监的,违背了哪条规矩?”
朝廷对去岁的长陵邑刺客一事按下不发,却在随后由太祖给出了一个天雷警告,对刘敬改名一事含糊其辞,却在现在由张汤抓他入牢狱。
刘陵实在是捉摸不透那位祖宗天马行空一般的想法,那还不如顶着合规合法的身份,去见一见被抓的刘敬。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要亲眼见到当下的情况,做出个评判。
“去备马车!”
翁主刘陵乘坐的马车,很快向着长安令所属府衙而去。
在告知了此行原委后,衙署的掾吏就带着她向着监牢行去。
刘陵一眼就瞧出,他的神情,似有几分古怪。
守门的那位倒是直接,见刘陵这装束一看就是贵人,挤眉弄眼地向着带路的掾吏低声道:“又是一个……来看……”
刘陵模模糊糊地,并未将话听个清楚,只有那个“又”字,最是明显。
又?
“您这边请。”带路的人向着多话的同僚瞪了一眼,转头看向了刘陵。
刘陵迟疑了须臾,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待得下到牢狱之中,她就明白了那掾吏的表现是因何而来。
她人都还没接近刘敬所在的监牢,就已听到了有人的声音。
仍有一段距离,也并不妨碍某位诸侯的“哀嚎”传入她的耳中。
“……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也太不懂局势了。”
“我就知道,太祖陛下的考验没有那么简单——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好奇心作祟,非要来参与一下。要不然我去跟太祖说,我也想住进来如何?反正我那陶艺摊子眼看着也是完不成任务的,与其等到另寻理由把我送进来,还不如我自己主动一些……”
“鲁王你……”
“你别说了,我都明白。”鲁王刘光含泪答道。“太祖陛下每次都用杀鸡儆猴之法,已是对我的宽仁了,我现在就该负荆请罪去。”
刘敬原本试图宽慰对方的表情一收。
转而变成了大怒:“不是,你骂谁是鸡呢?你从哪里看到我被杀了?我又不是在你面前被雷劈死的郭解!”
“……”刘光没说话,但他看向刘敬的目光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都已经在牢里了,是如今身在长安的诸侯里的独一份,还不能叫惨吗?
不过,是他看错了吗?他听说的是刘敬人在街头,腿已经软了,现在却面色红润,更不像是遭遇了什么逼问。
当然,这红润之中的一部分,还可能是被刘光的表现给气的。
刘敬无语得很。
“我说鲁王,你好歹也已当上了鲁王,能不能动动脑子,我若真出了事,要被下狱清算,现在就不该在你们能探监造访的地方,而应该在廷尉大狱中!你还没品出太祖陛下的意思吗?”
刘叡在旁呵呵了两声:“说的好像你之前也看明白了一样,还不是在大街上喊了一句我没谋反。现在指责我们不懂太祖的良苦用心,倒是把话说得顺极了。”
刘敬被戳中了要害,却还是嘴硬道:“匆促之间,没反应过来罢了。那张汤好言好语地跟我解释了两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总之再有两日,待那为期十四日的课业结束之后,我就能被放出来了。”
可惜结课的报告上,得以一个“锒铛入狱”收尾,必定是所有人中最难看的,但也要比因谋反入狱等待掉脑袋要好。
这一对比,刘敬也就比照出幸福了。
至于先前他误会了太祖的意思,还一度抱着张汤的大腿求情这件事……
反正眼前的这些人没见到过。
没见到,就是没发生过。
他是不敢怪刘稷这神来一笔的操作,咬牙即骂:“只恨那大商贾明明资财万贯,却非要行此盗铸之举,还是在天子脚下,偷陛下的钱!”
刘叡无情地揭穿了他:“行了,别现在才在这里义正言辞,这话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你之前的失败。”
这话刘敬就很不乐意听了:“鲁王来担心担心自己的前途就算了,你来落井下石干什么?”
他又不是只自己享受了大商贾的乐趣,好歹还是对刘叡有点帮助的吧?
刘叡呵呵了两声:“说得轻巧,再有两天便是这一轮课业结束,能让你从牢中走出来,也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长安城中那一众好事之徒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只知道,你被抓入牢中,我这个关系匪浅之人,迟早也要被牵连进去,这会儿一个个喊着让我和刘昌退钱呢。”
要不是他跑得快,那做得梆硬的长城糕,现在就可以当成武器砸在他的头上。
他就知道,便宜不是这么好占的!可现在才反应过来,显然已经太迟了。
树倒猢狲散,约莫就是形容当下的情况。
刘叡身为梁国宗亲,从未如此清楚地体会到这样一个冷酷而无礼的道理。
在前来探望刘敬前,他还被人追了一整条街,差点跑出个好歹。
可在躲到安全的地方时,他又忍不住在想,倘若不是大商贾被抓,小摊贩遭殃,而是梁王倒台,他这个弟弟被牵连,或许连让他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现在的情况,真不算什么了。
“……想什么呢你?那什么,反正大家都是难兄难弟,就别计较这么多了,按辈分,我还应该算你叔叔呢,我这都退一步了。”
刘叡咬牙切齿:“退一步你也是个祸害!”
鲁王终于从这两人的插科打诨里停下了发散的消极情绪,哽咽道:“所以张汤拿人,也只是个意外?”
刘敬努力忽略掉了那句“预演”的说法,信誓旦旦道:“只是意外。”
他实在是怕了刘光这自认为被二度杀鸡儆猴的说法了,也因对不住刘叡不太敢看对方,目光一飘,就发觉了已缓步走到近处的人,“你……你怎么来了?”
刘陵施施然将手中的食盒,摆放在了监牢之外,“兄长被抓,做妹妹的总是要来想办法探望的,很奇怪吗?你先前说的解释我都听到了,既然只是朝廷有心清算盗铸之事,那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刘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对,就只是这样。”
面对刘光、刘叡的时候,他可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面对这个一向比他聪明的妹妹,他却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
再一想到他面对张汤时喊出的第一句话,是“我没谋反”,刘敬的脚已经能把这牢房落灰的地面扣出一间屋子了。
下次一定努力稳重,绝不能这么丢人了。
可他这份心虚,落在刘陵的眼中,却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她放下了东西,重新站了起来:“既然兄长还有客人在此,我就不多打扰了,待得此间事了,兄长出狱,我再为你洗尘去晦。”
刘敬巴不得她早点走,连说了两声好。
却不知刘陵出得牢狱后,原本温煦如和风的神情,便已为之一变。
她叹气道:“或许,是该向父王送一封信了。”
但不是送一封信,告知陛下对淮南王府的行动,而是问一问,能不能允许她在京中自做主张,干掉某个不安定的“祸害”!
……
刘敬在牢中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他向着周围看了看,只将其归结为春初的气候尚未完全变得和暖,这监牢之中难免阴湿,让冷风在这逼仄的空间内打了个转。
正好,刘陵给他送来了热菜,刘光和刘叡到访,能帮他带点防寒的衣物和被褥进来。这么一想,这两日的牢狱,也没这么难熬。
太祖陛下虽然突然发难,打碎了他顺利混过十四日的美梦,却还是有些人性的。
他都没让人把笔墨送到牢房中,让他趁着现在无事可做,直接写完反省的总结,哈哈!
待这异常新奇的被关体验结束,刘敬还得到了一句对他来说有若天籁的话。
“太祖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什么?”刘叡回问道,“给我们十四日的时间,总结各方经营的经验,写作文书报告四千字,这就是交代下来的安排。”
刘敬大喜。
如此算来,除了那两日入狱,这一个月里,他就没过过苦日子!
不过他的前半段成绩必定惨不忍睹,那这后半段的文书报告,他还真得好好想想,要如何写出些新意来,好叫众人看看,他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
但在刘敬俯首案前,奋笔疾书的时候,先一步在长安城里一鸣惊人的,却另有其人。
秦时直道南起于关中的林光宫,北抵九原郡,横穿十四县,乃是从长安到阴山最近的一条路,一千四百里快马加急,运送起军报来,更是迅若雷霆。
卫青向长安送来的先斩后奏军报,才送到刘彻的案头不久,都还未与朝臣商议,一份捷报已先一步送到了关中。
“报捷——前线报捷!九原大捷!”
日出时分的未央宫群殿,金麟光耀夺目。
朝臣陆续拾级而上的脚步,都被这闯入宫中的声音给打断。
再一听那报捷的士卒高声喊出的话,所有人更是怔愣在了当场。
“九原?我没听错吧?”
有人向着同僚投去了一道目光,在得到了一句摇头的答复,确认自己并未耳背后,更是愕然:“九原不是还在匈奴人手中吗?”
“走!”
一时停滞的队伍,再一次恢复了行动。
后方晚到一步的,都快走,乃至于跑动了起来,很快分列落座,只剩那报信的士卒站在中央,显得格外出挑。
上首的帝王早在军报抵达关中后的第一时间,便已听到了这份鼓舞人心的捷报,也是他有意让这捷报在朝臣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才弄出了这士卒报喜的高声疾呼。
他向下压了压嘴角,忍住了当场就要露出的笑容,抬手示意下方的士卒:“念吧。”
信使连忙展开了手中的军报:“卫将军上报,我军自云中出兵,渡河西行,控制高阙关口,趁白羊王北上匈奴王庭,击破其部,驱赶其残部并缴获之牛羊,北上征讨楼烦王,楼烦王前阵告破后,被迫逃亡,匈奴溃兵淹死于河中者不计其数,楼烦王仅带残兵越过狼山北逃。此战,我军大获全胜,俘虏匈奴兵卒与牧民一万四千有余,牛羊马匹合计十二万,请陛下检阅!”
“——此为卫将军亲笔,并有校尉苏建等十余名军中士官签名。”
“……”霎时间,全场寂静。
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士卒手中托着的那小小一份军报之上。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难以遏制住的惊呼,顿时变成了满室哗然。
“九原夺回来了?”
“卫将军的军报中是这个意思啊!”
“这也太突然了!刚刚开春,就来了这样一个惊喜!”
“虽说这九原本就是中原的土地,不像漠北一般少有人知晓其间情况,但……”
但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别管是否还有白羊王北上缺席,仅剩楼烦王一方难以抵抗强兵的缘故,这份战报中的赫赫功勋,不会因此而被抹去。
别管这是不是仅算匈奴别部,远不能和四角直系精锐相比,谁能打,谁就是这个毋庸置疑的功臣!
“俘虏军民一万四千,牛羊十二万,天呐……”
众人面面相觑间,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大汉建国以来,面对匈奴打出的最好战绩!
“卫将军麾下才多少人?”
“就算把程将军在雁门留守兵力里能调度的部分,也给他算上,撑死了也就两万人。若是还要留下足够的兵马把守云中,防止匈奴开春之际南下,还得再少三五千人。”
这数字,和俘虏的人数、牛羊的数目放在一起,让人直想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惊叹。
卫将军出兵之利,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了。
“先前消息把守得这么好?我们都不知道卫将军是何时动兵的。”
“应是陛下在内朝议事决定的吧?”
这两句交谈传入前方丞相薛泽的耳朵里,只让他汗颜无比,双腿都有片刻在衣袍里哆嗦了一下。
什么内朝议事?他这个丞相反正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日太祖陛下在朝廷上发难的时候,他就已意识到,自己作为国舅田蚡死后过渡期的丞相人选,位极人臣的体验,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
现在,在这冉冉升起的将星面前,在这震惊群臣的战功面前,他这个连何时发兵都不知道的丞相,更是已被人把刀顶在了背后,逼迫着退位让贤了。
陛下将他排挤在外,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谨慎地抬头,不太看得清楚陛下的神情,只隐约能感觉到,陛下在这昭然大胜面前,每一寸神情都在诠释着喜悦。
既然如此……
嗡嗡作响的朝臣议论,先一步结束在了薛泽的出列发言中。“臣等恭贺陛下收复河南地,痛击匈奴!”
有薛泽的带头,其他的声音也相继跟了上来。
“臣等恭贺陛下大胜河南,重定阴山。”
“……恭贺陛下有此良将,再立战功!”
“恭贺陛下——”
“恭贺……”
刘彻的脚步又一次走快了起来,仿佛春风尚未遍吹长安,让满目尽是绿意,刘彻自己已先心间火热,情绪高涨。
在刚收到这份瞩目的战功报捷前,他的激动和今日朝上面红耳热的朝臣相比,也没多大的区别。
卫青!好一个卫青!
幸好他对卫青,有那句“相机行事”的诏令,也幸好张骞送回的右谷蠡王北上,帮助了卫青评估河南地的局势,更好在,有祖宗的那句注意白羊楼烦二王的提示,才让卫青出兵夺回河套牧区,变成了一场痛快之战!
但放眼一观他麾下的将领,也就只有卫青处在那个位置上,能果断发兵,带回这场大胜。
总而言之,是他刘彻有识人之明,选中了卫青。
今日朝堂之上一众臣子的表现,比之辽西大胜传回时,还要精彩得多,也让刘彻看来满意得多。
等到这份从直道送回的战功传至边境其他地方,大汉面对匈奴的迎战信心,又将再有一次飞跃!
这怎能让刘彻不为之激动,只恨不得自己也领控弦甲士数万,前往九原前线,看看那匈奴人获知这噩耗后,将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要在这片夺回的土地上,重新修筑边境要塞,修复蒙恬戍所,重启狼山长城的修建,也要为这里重新改一个郡名,以示大汉对此地的占有。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把这消息到祖宗面前炫耀一番。
刘稷为了管那一堆没用的宗室子弟,缺席了今日这报喜的朝会,真是个遗憾。
这可是先祖在世之时都没能做到的事,却被他刘彻做到了!
一想到此,刘彻简直是走路带风,大步而前。
他的脚步才迈过了门槛,声音已经发了出来:“您应当已听到些消息了,河南地那边……”
“这就值得你骄傲自满了吗?”刘稷抬眸,目光在光影中神色不明。
像是一盆冷水,向着直冲进来的刘彻,就这样泼了过去。
刘彻本应先出口的话,顿时被卡在了喉咙口。
刘稷弹指,手下的木珠,撞上了木框,发出了“嗒”的一记声响。
刘彻这才注意到,在刘稷的手中,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木框之中分列细柱十三根,每根细柱之上,有着上二下五,七个柱子。
他将木框往案上一落,九十一颗珠子,落回了原点。
刘稷问道:“仗是打胜了,随后的事情呢?你要征发多少民夫,填补河南地的空缺?”
第73章
“您就非要这么扫兴吗?”
刘彻有点恼火,说话的语气里也夹枪带刺。
这当然不是和祖宗交流时应有的语气。
但他才完成了一项祖宗也未能办到的功业,正是意气昂扬的时候,本就骄傲的刘彻才不喜欢被人这么打击。再说了,此地只有他和刘稷两人,谁又能说,他有何不敬之举?
刘稷往他脸上一瞥,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了。
他也回了一记冷笑:“是扫兴还是提醒,你自己心中有数。恭维庆贺的话,自有你的朝臣你的子民来说,不必非要从我的嘴里发出。有些活人才需要考虑的东西,跟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死人有什么关系?”
刘彻沉默,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所以,今日我也不是报喜,而是来与您进行一场帝王之议?”
刘稷将下巴一抬:“先坐。”
刘彻从善如流落座,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过他的目光除了与刘稷的眼神接触,还有大半的时间落在他手中的那件新鲜玩意上。
他不仅想知道这是什么,还想听听,刘稷要说出哪些让他冷静的话。
刘稷掐了掐指尖,万分庆幸,这场交谈的主动权又被他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卫青得胜、夺回九原的战功,不仅被宣扬在了朝堂上,也已被刘彻命人先行报到了他这里。
这般鼓舞人心的消息,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偏偏朝臣可以大发感慨赞叹,他却不能随便有这样的表现,更不能让今日的会面,变成刘彻炫耀他夸夸!
刘邦会怎么夸人?还是面对此等战功夸人?
刘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夸人很有可能会多说多错。既然如此,还不如反将一军,用另一种方式来回应这份炫耀,也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住他在刘彻面前的形象。
毕竟,如果被刘彻发现,他这个祖宗是假的,别说什么帮当朝的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他自己都得体验一下刘彻的宝剑够不够锋利。
那当个扫兴的祖宗怎么啦?
祖宗就应该任性一点!
刘稷心中紧绷着一份危机感,但很奇怪,当他将手中的算盘平放,指尖将算珠啪的一声打出去时,这种紧张已被缓解了大半。
“回到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要征发多少民夫?”
刘稷自问自答:“我不用问你都能猜得出来,既得九原,重建北方防线,那就需将故时狼山城墙一路连至云中雁门,何止百里之数。”
“一名砌筑石墙的工人一日能砌筑二丈城墙约一丈长,姑且不算城墙需得砌厚,容纳马车奔行,容纳烽火台修筑,只先用作屏障阻拦匈奴骑兵破关,要堵上阳山缺口,以匈奴一月之内闻讯南下来算,也需五百余名壮丁。”
“若要定地基,顺山势展开防线,这个速度慢上起码一半,甚至更多,我就算他两千人。”
“搬运、开采、打磨石块,搅和泥水的征夫数目,往往是砌筑工匠的五倍有余,算一万人。这一万征夫所用粮草的周转调配,又需至少两万人。再算上调拨的守军与家眷,再添三万人也不为过。”
“若要令城墙依照两丈宽来营建,哪怕放宽了时间,也需将人数再翻一倍。”
刘稷噼里啪啦地打出了个数目:“十三万五千人。”
他看向了刘彻:“是这个意思吗?”
刘彻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不是因为刘稷说中了他的想法,而是因为刘稷手中的那件东西!
刘彻天资聪颖,不仅学问骑射俱佳,连带着术算天文之类的杂学也有所涉猎,自是知道如何运用算筹的。他已意识到,刘稷手中的这东西,同样是一门计算用的器具,还比之算筹更显灵活。
如果说那十四日的经营游戏,已是让桑弘羊发觉,刘稷在这场面向宗亲的考核中有着诸多思量,为此自己也深入局中,也让刘彻看到,祖宗对财政经济之说,绝非一知半解,那么眼前这样东西的出现,就是另外的一项证明。
十三列,七行,制作起来不难,对有使用算筹经验的人来说,应该也不难适应,难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想到这样的计数办法。
但既然祖宗已将这东西摆在了他的面前,这就是他刘彻的新工具了!
刘彻坦坦荡荡,不仅将这算盘已经划归于自己所有,也应下了刘稷的那句发问:“我计划征调十五万人,前往朔方。既为修筑城墙之用,也为戍边。”
在朔方两个字上,他额外加重了一点音调。
刘稷已在游戏中经历过这段历史,问道:“朔方……这是北方夺回的土地新改的名字?”
刘彻点头:“您是明白人。但我仍不明白您的这句指责。方今大汉人口因多年积蓄休养,已过千万之数,征调十五万人实边,彻底守住自九原到雁门,拱卫中原太平,有何不可?难道卫青出兵夺回此要害之地,却要放任其再被匈奴夺回吗?又或者是放任匈奴又多一处进攻劫掠的城池,往后汉军疲于奔命,被拖累下去?”
从一位皇帝的角度,这块疆土有夺回的必要,有守住的必要,那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真的抓住它!
先祖刘邦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又为何不认可他的决定呢?
刘彻神情还算平静,眼中却已冒出了极为旺盛的胜负欲。
这帝王之议,也需有个明确的结论。
刘稷扯了扯嘴角,问道:“十五万只是征发人口的数目,钱财又需多少?我可没说派人驻守这件事不对,不过是要你冷静冷静,想想如何周转出这批钱粮与人力。”
“百姓还当你父亲祖父给你留下的资产有多富庶,但我看如今的大汉,仍是贫瘠的田地上伫立着一座座矿山,贫土未丰,能收割得出多少米粮?”
刘彻眼帘微动,说出的话仍是果决:“推恩令方下不久,不是动矿山的时候。您以刘敬入狱之事,恫吓鲁王齐王等人,恐怕还不够分量。”
刘稷也没退让,目光定定:“那就让薄土肥沃起来,而不是连其上的杂草都给拔光了。届时再割,起码收获的是粮草,而不是出刀见血。”
刘彻不置可否,眯了眯眼睛:“光这句话,恐怕还不够吧?”
他听得明白刘稷的意思。
如今天下的财富汇聚在诸侯宗室之手,而不在百姓之中,但要将诸侯权力收回,先得由推恩令过渡数年,而不是现在就借着边境大胜转头动刀。这重建朔方郡的钱财,只能从百姓身上出。
可百姓的土地只是贫瘠的薄田,不养厚一点如何能榨出足够的军资呢?
是!祖宗是要他不可竭泽而渔,并没否定他这税收养兵之道,但当下重建之事势在必行,哪有拖延的机会。有些事,不是他想不做,就能停下脚步的,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而已。
刘稷却在刘彻这句步步紧逼的追问面前,露出了些许笑意。
有这句话在,起码已开了一个让步的口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从后世而来,根本站不得皇帝的立场,但他也不会胡乱慷慨,分不清当下打匈奴与其他事情的主次。
在家国威胁面前,不打匈奴,是绝不可能的。不付出举国之力,更不可能真正扫平这北方的祸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
但他起码得做点什么,让这打匈奴的代价减少一些吧。
刘稷指尖轻叩,在木质的算盘上发出了一声声响动:“粮草转运一事,我想带着那些宗室子弟来做,当做他们的第二项考核。桑弘羊在第一次考核中的转运时令瓜果表现可圈可点,放在水陆漕运上,也是个合适的人才。”
刘彻问道:“您是想让他们赚到足够支撑漕运的钱财?”
这也太有目标了吧?
可刘彻这话刚刚开口,就得到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你都敢这么高看他们了?一个能扮演富商把自己扮入牢狱之中,一个能入不敷出,一个……”
“可以了。”刘彻打断了他的话,“您只需要说,想让他们干什么?”
刘稷:“说服那些还没被列入搬迁陵邑的富户,若不想走,那就拿出开道之财,先减少一些国库的压力。但他们若是心里有鬼,还牵涉到了盗铸牟利之事,愿意多拿出些粮草填补进来,我们也不必阻拦。”
刘彻并未即刻答话。
暂时动不得的诸侯,不宜现在就收割青苗的百姓,意味着祖宗已将此番动刀敛财的目标,放在了中间的一截。
其中偏上的一部分,正是那些大商贾,尤其是那些既有地头蛇之名,又以不法的方式聚敛钱财的。
有一批已因郭解的缘故被朝廷督促着搬迁,收缴了不少钱财上来,可以用于购置粮草,还有一批仍在地方上扎根,正能协助粮草的周转运输。
让他们出血,刘彻并不亏。
分段运输摊在每个人头上的代价有限,不至于将人逼得狗急跳墙,真要跳,也得再想想,他们能不能扛得住天罚。
而由那批正在就学的宗室为使,前去“游说”,或许还能将相当一部分仇恨,转嫁到那些不愿支取分文的宗室身上。
若真能达成这样的目的,还算意外之喜了!
再说,朝廷兵马正盛,他们若要找借口拖延时间,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稷又继续说了下去:“勋贵之中,家产百万者也不在少数……”
刘彻打断了他的话:“可这些人,在朝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也不是人人都像那审卿一般,容易被人激得跳脚的。要让他们捐助出家财来,不像让商人出钱那么容易。”
刘稷认可:“你说得没错,但如果,在他们看来,失去一部分钱财,能换来更大的利益呢?”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提到河南地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刘彻若有所思,也终于真正意义上地缓下了语气:“……您说,共治河南地。”
所谓的共治河南地,当然不可能是刘彻和那些朝臣共同瓜分这片重新被打回来的土地,而是让新旧之臣,一起在这片刚刚收回的土地上大展拳脚。
那他们又为何要抓住这个机会,甚至不惜付出一定的代价呢?
因为……
太祖陛下的回归,并没有让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因此得势,反而因为他们拿不出令人称道的战绩,以至于被一步步挪出了朝廷的决策层。
河南地的经营,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刘稷抽了个懒腰,说道:“与其说是共治,不如说是众筹好了。你是皇帝,你最清楚要如何让人如同拉磨的驴子一般动起来,有些话就不用我来说了吧?”
刘彻有片刻的沉默,随即回以一笑:“当然。”
他怎么会不知道,要如何让人争相而上,在他面前、在太祖面前拼一个表现呢。他刘彻一向敢想敢做!
既然祖宗都这么说了,那就把这个计划提前一些,又有何妨呢?
……
长安的一众官员,都还没从卫青这直捣九原的大胜中回过神来,就又被两个惊吓砸晕在了自己的官邸之中。
丞相薛泽,被以“审度时政无功”为由,罢免了相位。
御史大夫公孙弘因秉持“先定北方,后兴东南”的专攻匈奴态度,被擢拔为丞相。
一时之间,京中各种声音陆续响起。
不仅仅是因为薛泽被罢免相位,公孙弘顶上,还因为公孙弘的出身与年龄。
公孙弘今年多少岁?
他七十四岁了!
他是什么来历?
他哪有什么出身可言,最早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狱吏,还曾一度被免职,不得不以放猪为生,到了将近四十岁,才总算解决了温饱的问题,开始好好钻研经文,被征召为朝廷博士的时候,他都已经年过六十了。
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布衣丞相!
对于绝大多数的民间读书人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励志榜样。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的一道册封的诏书下发了下来。
卫青先破龙城,后杀得伊稚斜连夜遁逃,又夺回了朔方大郡,斩获匈奴牛羊十二万,理当升迁。
朝臣本以为,陛下会考虑到卫青的年纪只给加封食邑,然而陛下似乎完全没有所谓的顾虑。
公孙弘能做丞相,卫青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功,为何不能让他更进一步?
“晋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封长平侯,食邑五千户?”
第74章
“这是不是升得也太快了!”
审卿几乎是当场就跳了起来。
大将军!
汉初承袭的是秦朝的制度,武官之首乃是太尉,将军之中,临阵指挥者可称大将军,持有上将军印的,也可尊称一句大将军。
但太尉之职,已在田蚡之后取缔,近年来多有传闻,陛下有意以实职的大将军作为武将首位。
谁也没想到,这个“大将军”职位真正出现,是落在了卫青的头上。
卫青今年才几岁?
他还不足三十!
太年轻了。
真的是太年轻了。
公孙弘以七十四岁的高龄,终于混出了头,担任丞相,与卫青二十七岁受封大将军,简直形成了两个极端。但他们二人,又赶巧有一个共通之处,都是出身微贱之人。
“陛下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但凡是与陛下的政见相合,又确实有能力实现陛下所愿的,都能因功封侯,不计出身,甚至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如此一来,天下有一身力气可使的武夫,都可到边地投军一搏,有些学问的儒生,也能来长安闯荡个出路。这是好事。”
审卿别扭地应道:“当然是好……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因这两道敕封的诏令表现得有些过激,还是在别人的地方表现得有些过激了。
“李将军不会觉得……”
“觉得遗憾?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昔年从军之时,也只是一微不足道的良家子,并非功勋之后。如今有功者赏,有能者封,也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审卿一时哑然。
在他面前的中年男子,搭在案上的手健壮有力,正是一名朝廷的将领,可惜近年间因伤病的缘故,留在了长安休养,这才错过了早前的辽西一战。细究他的履历,竟已是从军三十年有余了。
昔年匈奴举兵入萧关,他与堂兄李广入伍参军,因作战骁勇,得封武骑常侍,景帝在位时,更是因军功官至两千石,是朝堂上卓有分量的一员。
而相比于他那位被贬官时仍要恣意行事的堂兄,李蔡无疑要稳重得多。不仅在武将中有着口碑,到文臣间也能说上几句话。
就如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份与近年间盐铁政务相关的文书。
审卿来找他,其实也是来问询政事的。
李蔡看着审卿依然有些纠结的表情,不由笑道:“你是觉得卫青不该坐上这个位置呢,还是在恐惧其他的东西?”
“我……”
面前这双眼睛周围已生褶皱波纹,却仍有一份为将者的锋利,直直地扎向了他。
审卿原本觉得,有些话好像不应说出口,却还是在这无所遁形的目光中,下意识地说出了答案:“不瞒李将军,我……我在怕,怕太祖陛下带来的变数,怕我先前做错了事,闹得场面难看,更没了出头的机会。”
“你觉得这是闹得难看?我却不这么认为。”
审卿一愣:“……”
“现如今各方局面都在向着陛下有利的方向发展,就连当日你向太祖陛下的发难都恰到好处。我有的时候都在想,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太祖还魂一说,而是我们那位自小就聪慧的陛下自己弄出来的花招。但又转念一想,陛下这个人不喜欢有人压在他头上,就算真需要有人协助他达成某些目的,这个人也不必非要是太祖。”
李蔡笑了笑,“后面的那两句,你也可以当作没听到,总之,我并不觉得你当下处境堪忧。”
“如今卫青任大将军,反而也是对你来说的好事。卫大将军比之韩将军更有进取之心,那么河南地就大有可为。他又比我那位堂兄的心胸开阔,与他共事,没那么多磨合起来的麻烦。你明白吗?”
审卿能执着地盯梢淮南王府的动作,本就不算愚笨之人。如今因李蔡的几句话,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心高气傲,顿露恍然之色。
是……是了!
他与其去想别人在二十七岁的年纪得到了什么,去想陛下和太祖是否都在有意打压勋贵,还不如想想其他的事。
“倘若公孙先生拜相,卫大将军封侯的消息传遍天下前,我还没抓住这朔方缺人的机会,动作起来,那才真是毫无机会了!”
若他自此于朝中没了位置,要拿什么来和淮南王府相斗?
审卿本就没入座于席中,此刻更是觉得自己脚底着了火,着急地向着李蔡告辞,预备去向陛下申请北上去了。
他甚至在心中有了成算。若是边陲正缺粮草,他祖辈父辈都还有不少积蓄,或许正能在这紧要关头拿出来,助力他度过今日的危机。
李蔡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了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还是冲动。”
这就是年轻人的想一出是一出吧。
但在眼看着审卿有此表现之时,他目光有些深沉地望着案边的文书,手慢慢地收紧成了拳头。
仿佛随着这个举动,也能听到自己加剧的心跳。
年轻人是这样,他呢?
审卿轻易地被陛下所拿捏,预备在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朝局中,投身于朔方的乱局里,他呢?
大汉面对匈奴接连几次大胜,让他这三十多年前就因匈奴入侵而踏上战场的人,也觉热血沸腾,只恨不得亲自见证汉匈之间敌我优势的转变。
李广都已重回了战场,他呢?
他又没到拿不动枪的时候,为何不能北上朔方郡,去那狼山边境一行呢?
李蔡心中已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卫青这场胜仗的意义,何止是夺回了土地……
……
“这长安城是彻底热闹起来了。你知道吗?就连那提出推恩令而又得升迁的主父偃,都被派去负责抽调戍边民夫了。你曾在关中当亭尉的,肯定知道这主父偃是何许人也。我听说,以他如今在陛下面前的得势,就算是去顶个肥差,譬如去当一国国相,都容易得很,竟然也……”
“他要是不当这个抽调征夫的总管,迟早弄出祸患!”
赵成刚和狄明闲话到那里,忽然听到自己的后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一转头,声音直转而下,变得无比细弱:“太祖陛下!”
刘稷顺着先前那句点评,说了下去:“行了,你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这主父偃被派去安排民兵征调,并不全是因为此事重要,还应该叫做——”
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一个猴儿,有一个猴的栓法。”
“咳咳咳咳……”桑弘羊跟在刘稷的身后来的,被这一句话给呛住了。
刘稷看他,问道:“我说错了吗?”
桑弘羊低声应道:“太祖陛下点评辛辣。”
刘稷耸肩:“这不就得了。”
主父偃这个人,应变灵活,头脑好使,能让推恩令应运而生,足以证明他的本事,可他的性格里又少了几分宽宏,反而在睚眦必报上有些极端。
他并未忘记自己早年间不得志时,在各诸侯处得到了的嘲笑,有心在推恩令施行时一报大仇,不出事才怪。
但如今朔方郡的经营,也是朝廷的头等大事,陛下将调拨戍边之人的大任交给他,像是在说,他相信推恩令这项政策,无需主父偃再多插手,便能逐渐发挥出他的效果,主父偃大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
那他又何必推辞呢?
刘彻的“器重”,就是拴住主父偃最好的绳索。
而卫青和公孙弘的升官,同样戳中了不少人的要害,是另一种栓猴的技巧。
赵成和狄明面面相觑,总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太祖陛下和桑弘羊的交谈中,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也是他们能听的吗?是不是太不拿他们当外人了?
但刘稷将话说得随性,仿佛并没有那么多可顾虑的。
狄明望向他,眼中不免满是复杂之色。
在辽西时,恳请留在太祖身边,或许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越是与他相处,也就越是能感觉到,太祖与其他人的不同。
他在对着一名士卒伸出援手时,未因主持公道而居高临下,如今轻描淡写地建议陛下缓加重压于百姓,也仍是那一派并不正经的样子……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秦末乱世中主持大局,得天命所归啊。
“愣着干什么,跟上。”刘稷向他们招了招手,“过两日,我预备出门一趟,到时候还得你们跟着保护我的安全。”
霍去病已有带领小股兵马作战的经历,再留在他身边当保镖简直是屈才了,趁着朔方郡内还有少许匈奴残部正在被卫大将军着人清扫,刘稷毫不犹豫地就把霍去病打包送过去了。
也免得让这顶尖的将才,被他这个虚假的帅才给带歪了。
正好,他还有新的保镖可以顶上。
狄明尚因这句话有片刻的怔愣,赵成已是抢先一步答应上了:“太祖陛下又要去边关巡查?那您放心,这保卫之事我一定竭尽全力!”
“不不不,还在关中,不去边境。”刘稷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先多解释的意思,带着桑弘羊就先向着那边的会客厅堂去了。
今日正好是那宗室模拟经营考验结束后的第十五日,是他们休整十四日上交答卷之时。
但让他们大觉奇怪的是,太祖陛下只草草地将他们上交的报告翻阅了一番,确保这当中并无浑水摸鱼之人,就没再继续看下去,而是抬眸望向了眼前。
他神色淡淡,刘敬却是已经下意识地将腿脚越发并拢,摆出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近日长安城中最是盛行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平阳侯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的曹襄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此为天佑我大汉。”
“错了。”刘稷用两个最简短的字,给出了评价。
曹襄毕竟年岁还小,脸皮不够厚,讷讷地低下了头:“还请太祖陛下指教。”
“卫青是刘彻选的人,也是他给的权力,对匈奴强势反击的方针也是他一力坚持的,若无这些,纵然天时在我,难道还能一阵狂风把匈奴从九原吹出去吗?归根到底,还是人定胜于天时。这个道理,你们在第一场考验中也能看得明白才对。”
刘稷没管曹襄,以及在场的其他几人对他这话是如何理解的,继续说道:“这第二项教导诸位的课程,同样是人力的运用。桑侍中已由刘彻委任,督办此番粮草调派北上之事,我便向他给你们也要了个机会,参与到这件有目共睹的大事之中。是要做个闲散宗室,还是要做个青史留名之人,你们自行决断,倘若有人因先前无端入狱,便准备退出,我没意见。”
刘敬几乎是当场就扑腾了出来:“不!太祖陛下放心,我绝没这个想法。”
“那行啊,来抽签吧。”刘稷将手向右一伸,桑弘羊拿着的签筒,就已到了他的手中,向着面前递了出去。“抽签决定,诸位负责何处水陆枢纽的运送。”
“……”
“……你脚底沾胶了吗一动不动的。”刘叡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了个声音,向僵直不动的刘敬提醒。
许是因为他额角还有一记被长城糕拍出来的淤伤,哪怕压低了声音,也能叫人听出他对刘敬的不客气。
刘敬却没呛声回去,而是脚下忍不住打了个摆子,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签筒。
怎么说呢,他实在是看到抽签有点发憷了,甚至满心想着,能不能干脆给他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幸运的签,或许就不会有先前那么精彩的体验了。
结果抽出那根签的时候,他又一次傻眼了。
“你抽中了何处,要这个表情?”
刘敬哭笑不得地转过了签。
“华阴。”
华阴,位处关中,就在长安以东二百四十里处。
说它是一处水陆枢纽,没什么问题,但此地既也可算是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需要他管?从表面上看,他简直可以躺赢了。
偏偏有了上一次的体验,刘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小瞧这种“躺赢”了。
完了呀。
他越是看不透的东西,或许就越是暗藏祸端。
谁知道会不会又掉入别的坑里。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当刘敬带着自己的行囊启程时,竟觉一阵莫名的背后发凉,仿佛正有什么坏事在酝酿之中。
这种脊背生寒的感觉,在半道休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停下了自己即将上车的脚步,转头回望,也果然看到,一辆掀开车帘的马车,就停在他的不远处。
可他对上的,却是那车窗之后一张熟悉的脸。
“太祖陛下?”
刘敬大惊:“您……您怎么也跟来了!”
他还没重要到需要太祖随行保护的地步吧?
第75章
刘敬盯了一眼自己所坐的马车,没觉得自己带了什么奇怪的不合法的东西上路。
他又小心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整理仪容的小小铜镜,也没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信号。
那他……他是为何吸引上这位的?
“什么叫跟啊?”刘稷问道,“我就不能出来走动走动吗?这一轮考验以一月为期,不仅你们在迫切赶路,各方也都为朔方郡的重建行动了起来,我自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是是是。”刘敬连忙低头认错。
什么?
太祖只是恰好与他顺路,并不是真要跟他一起走,看他如何完成作业?
那可太好了!
不过打眼一看,太祖陛下此番出行的阵仗实在有些寒碜,竟还不如他,更不用说和早前的方相氏北巡相比,也不知是要去做些什么。
刘敬生怕再多惹麻烦上身,根本没敢多问。
见刘稷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即刻起行,他也连忙蹿上了车,仿佛有车厢的保护,拦截了刘稷的视线,他就不必面对这么大的压力。
“嗤……我有这么可怕吗?”刘稷有些好笑地看着刘敬的表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急着避开刘彻,都没这样的反应。
要不说这些宗室还需要磨炼磨炼呢……
他这么地狱开局,都已总结出一套最适合他的与刘彻相处的模式了。
先骂一顿曾孙,打击打击他膨胀的信心,但也要记得打一棒槌给个甜枣,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针,然后就跑,拉开一段距离,以免多说多错。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折返回来,观望观望局势,决定要不要再请出“祖宗的指教”这把锤子,往刘彻的脑门上砸过去。
之前往长陵邑一行,往辽西一行,都是这样的套路。
而现在,为免短期内刘彻又来与他探讨收税之道,让他忍不住就把那六个周目的怨气发作出来,刘稷决定——
先当一阵旅行祖宗吧。
他一边想着自己此番出来的目的,一边顺手抓起了一捧甜瓜子。
有了去岁炒栗子用的炒锅,这原本以烘干之法制成的甜瓜子,也更像是现代的零嘴了。可惜葵花这种东西产自海外,远不是现在的刘稷能得到的。
但沿途之间又有瓜子为伴,又有干泡菊花降火,还有记载了京中轶闻的书卷解闷,刘稷的车马虽然简陋,看起来就像刘敬用来装行李的随行车辆,真要算起来,可比刘敬过得舒坦。
这位倒霉的宗室还得花费些心力,思索如何才能不得罪祖宗呢。
他坐到车中,就开动起了自己有限的脑筋。
这一琢磨,还真让他琢磨出了个办法!
才离京三十里路,刘稷就听到了赵成上车来报,说是从后面还赶上来了两支车队,车队所属,是折返齐鲁的刘光,以及前往济阴的刘叡。
赵成也是个会打听消息的。
“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您在此地,是因刘敬的邀约才来的。估计是他说,反正几人都要往东去,不如先搭伙行路。他还让人来告诉我们,说既然太祖陛下预备微服而行,人多热闹,也更适合他隐藏行迹了。”
刘稷挑了挑眉:“聪明了不少?”
两头都有说法呢。
有刘光刘叡在侧,就算他这位祖宗要找小辈谈心,也可以不必抓着他一个了。至于被骗过来的两人是什么心情?那东西另说吧。
但祖宗是他这么好应付的吗?
对付刘彻,刘稷还需要时刻紧绷着心神,对付刘敬,呵。
刘稷把手中的瓜子壳一丢,吩咐道:“你去告诉他,正好前面要途经渭南,他又把他的同窗喊上了,我领他的情,还他个好事,在这儿给他们单独补个课。”
“这就去!”赵成嘿嘿一笑,跳下车转述去了。
他也果然看到,收到这条消息后,刘敬顿时露出了个晴天挨劈一般的表情。
等……等一下,怎么在完成考核期间还要上课呢?
还是因为他拉来了其他人所导致的加课。
刘敬做不到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自己开解。
以至于当车队停在距离长安百里的渭南时,刘稷一眼就看到,在这倒霉蛋的脸上,还有着并未消退的痕迹,依稀是被人群殴教训过的模样。
但见祖宗下车,他还是不得不恭敬地过来行了个礼。
刘稷看得有点想笑,却还是难得正经地说:“走吧,今日的课不是我讲。”
刘敬一愣:“……啊?”
刘稷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看那儿。”
车队停在了渭水河边,距离渭水入河尚有一百五十多里的位置。
刘敬努力定了定心神,向着沿岸望去,这才发觉,此地聚集起来的人,要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他也随即意识到,和自己早前途经洛阳,经由崤函道入京时的情况不同,在渭水河边,不知何时,已有人用白色的石粉,划出了两条特殊的“线”,约莫比划出的,就是一条漕渠的宽度。
刘稷的声音从他的身旁响起:“郑当时负责周转军粮时,便向刘彻谏言,从河口向长安新修一条漕渠,能令经由大河送入关中的米粮,往后经由此渠直抵长安,如今已将其规划了出来。”
刘敬不大明白:“直接用渭河送粮不行吗?”
关中的产量不足以供给此地聚集的百姓,大多数时候需从关东送粮入京,这件事,刘敬是知道的。
但他长居南方,只能凭着自己对关中的印象想一想。
“若米粮先由漕运送至洛阳,那先走大河再走渭水不就行了吗,渭水自长安前流过,剩下的路程已不算多了,根本不必再多花费人力开凿一条水渠。”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一旁传来了一个声音:“愚蠢!”
一名皂衣短打,但头顶发冠而非皂巾的男人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对刘敬这句脱口而出的结论大为嫌弃。
“渭河曲曲折折,你晓得从河口到长安只算水路有多少里吗?九百里!但若只修一条漕渠通航,只需三百里,你算一算,这当中是多大的差距。”
整整缩短了三分之二。
“你再看,从河口往长安来,若从渭河走,那是逆流而上。同样是逆流,为何不选笔直的三百里,而要走那曲曲折折的九百里?这九百里中,还因渭河泥沙日多,常在大回转处淤积,令运货的船只被迫搁浅,又得调车走陆路。这是关中要道,岂能如此耽搁!”
“徐伯!”一道身着官服的身影从远处急走两步而来。
刘稷向着快跑过来的郑当时示意:“他说得挺好的,你不必打断。这群人……可别看有人已娶妻生子,指不定就能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是该让他们听些常识。”
刘叡不解,小声问道:“什么叫做何不食肉糜?”
刘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话说得快,竟是用了个尚未发生的典故。一边在心中拍了一下自己这快嘴,一边说道:“早年间一处域外之国,因近亲成婚,生出了个愚钝的继承人,但当国王的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还是让这傻子做了新王,可没过多久,国中便出现了饥荒,百姓苦厄交加,不得不吃土来充饥,这傻子便向近侍问,他们肚子饿吃不上饭,为何不去吃肉糜呢。”
刘叡惊得倒退了两步:“……我可没这么蠢!”
刘敬也忙不迭地向那名唤徐伯的男子求教道,“还请您多加指教。”
他指了指另一道白线,不太明白地问道:“既然刚才那一条,是要在帝都门前整理出一条直通大河的漕渠,那这条向北而上的线又是何用呢?”
徐伯正想吐槽刘稷话中的那国王之蠢,与汉室接连几位帝王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就听到了刘敬的这句请教,摸着胡子,露出了几分自得之色,“你们且说,这个方向北上六十里,是何地方?”
刘敬老实答道:“不知。”
徐伯的目光在刘稷和刘敬之间转了转,有些疑心,那从未听过的“何不食肉糜”之说,会不会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完全是先一步开口说话的年轻人为了影射这常识都不明白的“傻子”,才瞎编出来的故事。
这年轻人对另一位“傻子”,表现出的还是长辈的关切。
更像了。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六十里外,就是北洛河。北洛河起于晋陕之地,自北而南流下,在那里转道向东而行。所以从此处向北修建漕渠,正能将北洛河河水自宽阔处接引而下,既做漕运之用,又作灌溉沟渠。方今陛下有意将军粮运向朔方,若将此处往上六七百里内的沿河耕地余粮分批运向北方,所需人力与时间不可胜数,还不如借由洛河接引南下,自关中走直道,统一送向朔方前线呢。”
“我刚才说的那条与渭水并行的三百里漕渠,没有三两年的时间修不完,倒是这接通洛河的漕渠,还来得及在今年派上用场。”
刘敬掰着手指,仍有些困惑:“可六十里路,仍不在少数吧?”
徐伯被他这毫无经验的直白之言,都给逗笑了:“若真是凭空修出六十里河道来,大农令又何必要将我请来协助他办差,直接带着人开挖不就好了?”
他说话间,已从袖中摸出了一卷舆图。
因这本就是此地修建漕渠的劳工人所共知之事,他也没必要有所遮掩。
“这六十里中,足有二十多处湖泊,小者六十丈,大者长二百丈,只需将这些湖泊有如穿珠走线一般连在一起,便可令北洛河与渭河之间即刻联通,而从此地往长安不过百里之遥,便是陆上行车,也是朝廷能承担得起的。”
“……今年之内,必定能成。”
“倘若再有两年,这条东西走向的漕渠也修建得成,那……”
徐伯衣着简朴得宛若一名劳工,但说起这对他来说正是老本行的挖渠通航之事,那叫一个意兴神飞,就连眼尾的褶皱也被抻开了。
说到兴处,还已忘了此地尚有自己的上司郑当时,拿着舆图就往前指指点点去了。
刘敬等人听得入神,也跟了上去。
倒是剩下了刘稷和郑当时慢吞吞地跟在了后面,听得前方“哇”一阵“哦”一阵的。
刘稷听着那动静,觉得自己这临时上课的计划,似乎是没有做错。
不过转头就见,郑当时摆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态。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做臣子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你又……”
郑当时眼皮一跳,唯恐刘稷现在还算平和的语气,忽然就变成了一句对他的责骂:“我是不明白,您为何要用他们?若说朝廷可用之人,这些人应当并非首选。”
这漕运掘渠一事,在这些刚刚接触此道的人听来,有着前所未有的新奇,可想而知,在朝廷政务上的其他方面,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此番游说、督办航运,或许还不算难,但若真将他们以官方的身份,投入到朝廷经济要事的建设中,以郑当时看来,未必是个合适的决定。
既然太祖陛下非要他实话实说,那他也就只能这么说了。
刘稷却不这么看:“你觉得他们不合适,那谁合适呢?那些胥吏吗?公孙弘学富五车,尚做了十几年的博士,才得了今日契机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其他的人要想脱颖而出,依靠着前辈事迹的鼓舞和刘彻的支持,还远远不够。我也见不到这么远的事情,只能由刘彻自己慢慢来办。”
郑当时神情一怔。
刘稷继续说道:“昔年管仲有一句话说得好啊。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倘若我只有一年可用,我就只会栽种能填饱肚子的谷物,把其他事情留给别人来做,甚至可能顾不上谷物是否饱满,是否是上品,只需要这些谷物填饱了什么人的肚肠,先活下来。”
“诸侯封国还算肥沃之土,其上长出的谷物虽然参差不齐,但填补在一片临时的土地上,也能长出些果腹的新粮,起码要比从野外采摘来得方便吧?”
刘稷目光一瞥,问道:“你说,从其他地方,我上哪儿去找一批能文能武,也能与我同仇敌忾的助力?”
郑当时:“这……”
刘稷追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些并不好用的人手吗?”
没等郑当时回复,刘稷就已加快了脚步,先越了过去:“我不希望朝臣之中还有这样的偏狭之见。当然——”
他回头,向着郑当时意味深长地一笑:“他们的靠山不是我,我也从未要求,你们要给这些初学者让路。”
这话一出,郑当时就不只是一怔,还是一震了。
他躬身向着刘稷深深行了一个重礼,头一次更为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目光长远的前代帝王,究竟有着怎样的本事。
倒也难怪,陛下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甘愿在祖宗面前吃瘪。
哪怕……正经可能也就正经这一会儿。
前方已传来了刘稷的声音:“我说,你们几个听个大概,知道此地在做什么事也就行了,让你们听课,没让你们真借上工具操作上了!”
“不过你们要是真愿意留在这里当开渠治河的劳工,也未尝不可。如今边地急缺壮丁戍守,这挖掘沟渠,也正缺年轻力壮之辈呢!”
“将来沟渠建成,我让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修成的那一段上,指不定也是一桩美谈。”
刘敬因徐伯的科普很是长了一番见识,更清楚地意识到,祖宗能为他们争取来的这个机会,是何等优待,便听到了后方这一句,当即大惊失色。“待了解了此间门道,我们即刻启程!”
前有借用市井小贩的身份经商,后也完全可以有借用征夫的身份挖渠。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数,真让他挖渠一月,他也差不多可以死了,还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吧!
这会儿他甚至已顾不上与太祖同路的尴尬了,将手脚一收,便当起了听课的好学生,尽量在徐伯的传授中,多了解些与漕运相关的知识,也免于到了华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稷停下了开口插话的声音,望着这几人的表现,心中终于有了几分欣慰。
可当放眼四周时,他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刘彻是被他那套合理割韭菜的说法劝住了,但并不代表,当下的百姓就能过上安生日子。
绝大多数的黔首,并不会因公孙弘与卫青的升迁,就觉自己的人生有望,也能有出将入相的一日,只能埋头耕作经营。
今年之内必须要完成的水陆漕运与边境城墙建造,哪怕有人担负了其中的花销,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个压力。
偏偏刘稷能靠着口才忽悠住刘彻,能凭借着前几个周目的经历,以未卜先知之举,减少大汉的损失,却不能凭借着口才,就让田中的作物翻倍生长啊……
……
“……太祖?”
刘稷收回了思绪,挑帘而出,“在外面别这么叫,也先不必将我当作长辈。”
刘敬慢了半拍,才答应出了一句“是”。
大约是因他的境界差了太祖太多,这才完全猜不出,此刻的祖宗又在思考着什么大问题,只能省略掉了那句称谓,提醒道:“客舍已至,该下来歇息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不必将上房让与我,你只管安排人在此住下,就当我是个普通的同行之人。”
“好。”刘敬不懂,但答应得痛快。
刘稷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过来,跳下了马车,抬眼向前看去。
与郑当时和徐伯一遇后,一行车马并未在渭南久留,便继续向东而去。
刘光与刘叡的行程路远,时间紧急,在车过华阴时没敢多加停留,就已先行告辞离去,倒是刘稷时间多,也因护卫人数不多,没有赶夜路的打算,和刘敬一起到了这歇脚的地方。
此间客舍并不简陋,算起来也有些当地的关系,应是早接到了刘敬这位朝廷钦使到访的消息,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客房。
既然太祖有所吩咐,刘敬也就没多说什么,将其中一间分给了刘稷,自己住到了那最是宽敞的一间里。
他小心端详了一番刘稷上楼来时的神色,确定自己没做错安排,顿时放下了心来。
刘稷走入了房中,合上了房门。
他坐在车中行路,没什么旅途上的劳累,但因连日有所思的消耗,还是在靠于榻旁不久,就已感觉到了困意。
困意既起,再纠结也无用。
他干脆将手中的竹简往边上一搁,倒头睡了下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尚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便忽然被人一把摇醒了。
刘稷猛地睁开了眼睛,便见这尚未点灯的屋中,一道从半开窗扇内投入其间的月光,将半跪在他榻边的狄明照亮,尤其是一双眼睛,映出了有些冷冽的反光。
但与其说是冷冽,不如说是紧绷的戒备。
他一把抓住了狄明的手,以气声开口:“何事惊慌?”
狄明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作答:“客舍后院有异动。我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刘敬的随从护卫,还算对得起主家支付的薪酬,分批连夜戍守在门前,但论起警惕心,远不如担任过亭尉、也在辽西战场上拼杀过的狄明。
哪怕太祖陛下连日间尽力隐藏了行迹,看起来不太起眼,作为护卫的狄明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自己的疏漏铸成大错。
在闻到风中若有似无的火油气息时,他的脑中更是猛地拉响了警报。
不管有无判断错误,他都得先把这意外的情况,汇报到太祖面前。
“……火油?”
刘稷的脸色一变。
寻常客舍再如何需要油灯照明,也不会变成狄明口中需要戒备的火油气味。
他刚欲答话,便与面前的狄明一样,听到了窗下一道不寻常的响动。
就在此刻,有人用着尽可能不惊动旁人的动作,把什么东西搬了过来。
微启的窗扇间,一道刘稷也能闻到的火油气味蹿了上来。
第76章
那种微臭的火油气味!
刘稷险些当场就从床上跳起来:“……!”
怎么个事啊,他出一趟门,就一定要遇到点意外吗?
前去长陵邑,有刺客找上门来,幸好仰仗着他的防护罩躲了过去,前往辽西……狄明那带着马车直冲上来的行动,可能也得算是个未遂撞击。
现在他都已经隐藏了行迹动身的,怎么还能赶上这样的事情。
他得有多心大,才会觉得,这窗户之下放火油,只是此地客舍的某种传统,是个正常的情况,而不是有人想要在此时放火,将他给一把火烧了。
这分明是杀人的招数!
放在现代的楼房上,蓄意点火都能要命,更何况是古代。
木石结构的房屋,今日干燥的气候,再加上浇上来的火油,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有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稷他的防护罩能拦截得住物理进攻,却有极大可能拦不住火!
就算真能暂时将火阻挡在外,频繁的燃烧到底会被识别成几次攻击?
他在这防护罩内,又算不算是火堆上自带器皿的生肉?
一时之间,刘稷的脑瓜子嗡嗡的。
偏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记火把燃烧的声音。
他的头脑可能都还没有真正反应过来,他的手脚已经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在跳下床榻的同时,他的右手直接抓起了睡前没看完的书卷。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窗边,左手迅速推开了窗。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已捕捉到了最明显的那处光源,右手的书卷被他想都不想地扔了出去。
他无比庆幸,现在还没有靠谱的造纸术,能让纸张变成文字的载体。
竹简的分量着实不小,刘稷的抛物还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就是现在!
刘稷来不及去仔细看清,在这被火把与客舍风灯照亮的夜色里,聚集在庭院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先打断对方的行动,恫吓一部分刺客,是他当下必须要做的事!
“去喊人。”
“太祖!”
狄明被刘稷的反应吓了一跳。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到,刘稷直接爬上了窗台,向着下方纵身一跃,直扑那先挨了一击的刺客而去。
这就是开国之君应有的魄力吗?
狄明目光大为震动。
但,冒险归冒险,刘稷并不是随便做出的这个决定。
如今的房屋高度有限,不仅仅是层数上的有限,还有层高上的有限,这间客舍也不像是长安的殿宇一般,能有这么多立柱作为支撑,所以远不似后世的酒店一般,能有挑高的大堂。
二层的窗台也设得不高,这么一算,刘稷充其量也就是从三米多高的位置往下蹦跶,只要做好缓冲着地的动作,就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怎么都要比待在情况未知,还有可能从另一边面对敌人的二楼安全!
余下的防护罩也起码能让他糊弄一阵对手。
如果他一个操作不小心把脚扭伤了,那就是“刘稷”这具身体的问题,起码太祖陛下面对危机的决断,是没错的。
所有的想法,都迸发在了一瞬之间。
对于下方距离窗扇最近的放火之人,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视线中砸过来了一卷竹简,让他忍不住痛叫了一声,再就是一道黑影,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直冲脑门而来的竹简砸得有点发晕,他艰难地立刻聚焦视线,看到的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对方的前脚掌尚未着地,便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弧面展开在了他的脚下。
他的目光一瞬间就被这诡异的一幕吸引了过去,甚至未能看到,在这短暂的停顿中,跳下来的这人自己也是神色震惊,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进攻”判定。
这刺客只看到,淡淡的弧光持续了一息的时间,便如泡泡一般,啪的一下破裂了开来。
那道黑影毫无落地的狼狈,已是冲到了他的面前!
“鬼啊!”
他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惨叫,也听到了附近一同行动的人发出了同样的声音,证明了刚才所见,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那同伴在有一点距离的位置,甚至看得更为清楚一点,当场就将手中的另一支火把给抛飞了起来。
而在这一边,刘稷来不及去想,这一向不做人的系统居然能判定出“大地正在攻击我”,把防护罩支撑了起来,让他以更为轻巧的方式落了地,就看到,那抛飞而起的火把掉入了前方的草垛。
刘敬窗下的草垛!
那应是和火油一前一后被放到窗下的东西。
但火油有气味,枯草却没有那么明显,以至于狄明没能在对方更早一步行动的时候,就察觉出他们的动向。
只需要一点火星,草垛就已烧了起来,也一并点燃了火油!
刘稷的余光里,一道从墙根蔓延到窗口的火线,唰的一下就被点亮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狄明听从了他的命令,掉头去将刘敬给叫起来的缘故,还是刚才那身“鬼啊”的尖叫起了作用,在刘敬入住的方位,已能听到了一些人声的动静。
而这边,刘稷的脑子还在思量着那边的情况,手已更快一步地抢向了面前的这支火把。
抢!
不管是因为刺杀未成的惶恐,还是见鬼的惊恐所致,眼前这距离他最近的刺客确实呆愣住了片刻,让刘稷抢先一步,抓住了那根火把,同时一肘打向了对方的面门。
这狠狠的一击,直撞上了对方的鼻子,发出了一记约莫是软骨断折的响声。
要不是刘稷已往边境走过一趟,他现在可能也是懵的。
但在此刻,是他的对手先被一个接一个的意外给打得稀里糊涂的。
他不仅没能意识到,那并不是一个强壮的袭击者,还当即做出了转头就跑的反应。
刘稷手中抢夺过来的火把,顿时就变成了他所拥有的武器。
他并不精通兵刃,却也见过人打架,自己还用剑鞘抽过李广李将军呢!
刺客根本不知,自己也算是和李广有了同样的待遇。
只知道一记带着灼热火光的扫棍,悍然从他的腿部甩了过来,一边压灭了火把,一边让他逃遁的动作被就此打断,直接摔了出去。
那后方得手的“鬼怪”得势不饶人,朝着他的后背就压了上来。
火把是在那一勾之中,被拨得甩开去了远处,可刘稷手中并非没有武器。
这刺客刚想大喊一声,“有温度,可能不是鬼”,就被人将一把枯草塞进了嘴里。
刘稷的动作不可谓不快,生怕自己慢上了一步,就会让这刺客又有了服毒自尽的机会。
现在那满满一把枯草被塞在他的嘴里,可就没有这样的自由了。
刺客支吾乱叫的响声,没有影响刘稷的眼睛仍在周围搜寻。
他也恰在此时,捕捉到了一件远比飞出去的火把更适合的武器。
刚才被他砸下来的那卷竹简,就停留在距离他并没多远的位置。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抄了起来,拿出了痛殴的力度,“梆”的一声,砸在了刺客的脑袋上。
这重重的一下,几乎用出了刘稷所能拥有的最大力度,直接把让那挨打的刺客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但他是倒下了,危机却还没过呢!
刘稷一抬眼,就见先前丢出火把的人已是握住了手中的佩刀,战战兢兢地对准了这边,而在他的后方,还有两道人影,一个拿着弓弩,一个也拿着刀。
从刘敬住处那边烧起来的火光,将刀刃与弓弩的箭尖都照得分明。
他当然知道,按照进攻的方式,必定是由那拿着弓弩的先发出攻势,再由拿刀的包抄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可以重现自己在长陵邑时徒手接箭的惊人之举,再展露一次祖宗的威仪。
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的防护罩次数是有限的。
经过了辽西的接箭,经过了刚才的落地,仅剩5次。
在那反应迟缓的系统能回应于他之前,这就是他保命的家伙,用一次少一次的,这里用了,在其他地方就没法保证安全了。
当然是要尽可能地少用为好。
他当即气沉丹田,发出了一声怒喝:“刘陵贼党,尔敢犯上作乱!”
声如擂鼓,那手握弓弩的人几乎是当场就后退了一步。
刘稷脸上,喜色一闪而过。
他没猜错!
在刚听到狄明汇报有刺客来袭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他这位汉室的“老祖宗”拉了太多的仇恨,让有人不想看到刘彻有这样的一路助力,于是派出了杀手。
但在跳出窗户,落地庭院之中的时候,他又很快打消了这种猜测。
不……不对!
姑且不说,他此番出京,本就是临时起意,也绝无大张旗鼓的意思,除了刘彻之外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动向,就说这庭院之中好了。
堆放在刘敬窗下的火油,要远远多于刘稷这边的。
什么意思?
这好像不是因为刘敬那边的房间更大,人更多,所以需要更多的燃料与助燃物,而是因为,刘敬才是这些刺客必须杀死的第一目标。
是刘敬引来的刺客,不是他!
谁又会在这种时候,对刘敬这么个蠢蛋痛下杀手?
华阴的富户中纵然有不想出钱的,可能会在随后和刘敬扯皮拖延,却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微妙的当口,干出这种容易遭到即刻清算的事情。
在刘稷心中,此事的幕后主使者,已只剩下了一个人选——
刘陵。
翁主刘陵!
当日,他让张汤带人,将刘敬押入囚牢之前,刘敬的那句“我没谋反”,极有可能就是让他招惹上杀身之祸的幌子,这件事本身也确实有钓鱼上钩的意思。
但刘稷也没想到,有些人的反应会如此之快。
快到还把他给牵扯进去了。
好在,他已勉强掌控住了局面。
窜起在另一侧的火光,暂时没人有空去将其扑灭,也就变成了映照在刘稷脸上的红光。
这火光也让他的影子,在后方的客舍墙壁上投出拉长的模样,显示着他当下是人非鬼的身份。
可他眉眼沉沉,目光如刀地看过来,比之人后豢养死士的翁主,更有一派上位者的威严。
“动手啊!”他走出了一步,语气越发凌厉,“倒让我看看,谁有胆量行刺寡人!”
刺客艰难而又迅速地对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茫与惊愕。
他们要刺杀的人,是翁主的庶长兄刘敬,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仅模样不对,年龄不对,出现的方位不对,就连他的这句自称,也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他那一套连招打晕人的动作,简直是市井之间互殴的典范,可那一句“寡人”之称,又让他在刹那间,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那最后方的握刀刺客又退了一步,却忽觉一道劲风从他的后方拍了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让,还是让那一支板凳砸在了他的后脑。
弓弩当场转向,但先有掉头砸过来的板凳,干扰了他的行动,后有一人持刀,直接扑了上来。
边境杀敌,向无后路,已是赵成的习惯。
他来不及多想,就已将那把才抽出来的刀捅进了对方的胸膛,狠狠地抓着刀柄向下一拽,随即目光凶狠地瞪向了最后的一人。
他和狄明互有分工。
一人去通知太祖,一人绕后去探查情况。
所以狄明在收到了那句传讯的命令后,没有当即跟着刘稷一并跳下去杀敌,而是严格遵照着指令行动了起来。
他对赵成的战斗力没太多可担心的。
太祖陛下能开道斩蛇起义,更不可能应付不来这几个小喽啰。
反而是刘敬这个家伙,极有可能会出问题。
太祖陛下还需要他做事,可不能死在了这里!
狄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有耐心,不代表对别人也有。
他连李广都敢怒斥,现在更是蛮横地将慌乱的刘敬扯出了房门,与其他护卫一并,将这仍晕乎乎的家伙送下楼去。
也就是在此时,他才发觉,这客舍之中被泼了火油的,何止是窗下。
一到楼道口,就也有黑烟扑面而来。
狄明猛力挥手,将眼前的烟雾挥开,示意刘敬先行下楼。
但刘敬才快速走下了三层台阶,狄明就忽然留意到,在远处的柜台前,依稀的烛光照亮了一具倒下的尸体,也照亮了一把上弦的弩箭。
狄明倒抽了一口冷气,眼见前方的刘敬虽然没有穿好外衣,可仍能看出衣着不凡,立刻抬起了脚,直接冲着刘敬的后心踹了出去。
刘敬:“……?!”
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一脚踹出,失重踩空的下一刻,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的反应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骨碌碌地翻滚了下去。
后方护卫的惊呼声中,混杂着一道从他上方传来的破空之声,然后是一支箭矢钉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的咄一声轻响。
他的脚肯定是摔伤扭伤了,痛得他不知道应该先揉胳膊,还是先转去抱着脚,但他一抬头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在搞什么……”
狄明直接顺着楼梯就滑了下来,抢在下一支弩箭来得及上弦之前,抽刀砍向了刺客的手腕。
血光一闪,连带着手弩一并,掉在了地上。
刘敬被人搀扶起来的时候,脑子才在接连受到的惊吓之中转了过来。
刚才狄明的那一脚,不是为了让他跑得更快一些,而根本就是救他于水火之中啊!
他要是不摔下来,中的就会是那支藏在下方的冷箭。
起码现在……
“嘶。”刘敬还是先抽了一口冷气。
却见狄明一手拎出了刺客,向他怒瞪一眼:“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带着你的人去帮太祖陛下!”
“哦哦哦……什么?”
狄明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往刘敬身后一瞥:“还不去庭中帮忙,是等着太祖陛下出事问罪于你们吗?还是等着你没被刺客杀死,却要换种方式被征用身体?”
隐约听陛下是这么和太祖说的。不知管不管用,反正先当个催促人办事的理由吧。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也实在很好用。
刘敬的腿还疼着,脚步却已经拼命地迈开了:“快!还不快去!”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狄明来出言提醒,他就自己先发觉了另一位蛰伏的刺客,招呼着他的护卫把人拿下,自己则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后门,直向着庭院中的那道火光而去。
但在看清眼前情形的时候,他又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积极……
庭院中横横竖竖地躺着四个人。
武器都已不在他们的身旁,而是堆在了太祖的脚下。
刘稷只着单衣,沾染了些草屑,但并不见多少狼狈。
大火还未从刘敬的房间烧到他的上方,让人一眼就看到了洞开的窗口,猜测先前他应是从那里直接跳下来的。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准备先作为临时的挡风之物给刘稷披上,但刘稷先让了开来,低头看向了那个最先与他交手的刺客。
见他的眼帘微微颤动,似是有了苏醒过来的迹象,刘稷蹲下来,又一次抄起了地上的竹简,冲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熟练,非常熟练。
刘敬:“……”
他咬着后槽牙,只觉牙齿酸得很。
明明自己的头上,是摔下楼梯时受到的伤,现在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不不不,太祖陛下这么关爱小辈,怎么会把那东西往他头上砸。
“你看够了没有?”刘稷无语地看向刘敬,打断了他的遐思,“你惹出来的麻烦,是不是应该自己解决?”
刘敬“啊?”了一声。
刘稷向着前方昏厥过去的刺客活口踢了一脚:“你难道以为,他们是来杀我的?要真是这样,我都不必分出狄明去提醒你。他们要杀的是你,是你这位淮南王庶长子。”
刘敬大惊:“怎么可能?!”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刘稷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们似乎也没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传统吧?”
“你先前的入狱,似乎让你那妹妹有了点错误的理解,觉得你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又把这东西当作自己的诚意,送到了我的面前。你不死谁死?”
刘敬蹬蹬后退了两步,已是被刘稷这轻描淡写的话中惊人的信息给吓了个半死。
但又或许是肾上腺素作祟,让他并未倒下去,而是飞快地向着地上的人扑了过去,解开了覆面之物。
“不……这个人我不认识。”
他喃喃,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向了另一面一死两伤的三名刺客处。
“不认识,不认识……这个也没见过。”
都没见过。
但这没认出熟人的事实,并没有让他有半点欣慰。
因为他身处此地,终于如刘稷一般清楚地看到,刺客行动的主次之分。
也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向他射来的一箭,是不惜暴露位置也要得手的果断。
除了他就是对方的头号目标,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解释。
再不能确定,也可以让人将这些活口提去审讯,总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根本不必胡说一句刘陵要杀他。
哈,刘陵要杀他!
如果不是太祖陛下恰好与他同行,也先一步做出了反击的行动,他根本活不过今日!
这算是什么?
先前火场匆匆逃生的惊恐,以及血亲的刺杀震撼,在这一刻让刘敬面色煞白,眼泪也直接就冒了出来。
刘稷才将手伸向赵成递过来的衣服呢,身上就挂了个人,哭得跟个孩子一样,“太祖陛下明鉴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做什么一向都是不带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听到朝廷愿意接手,就把我直接丢出来。要真是刘陵负责的此次刺杀,他肯定也有份。但我不明白,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么就能这么狠心,直接想要我的命……”
“……我刚才差点就因为那支冷箭被扎了个对穿啊。被踹下楼才躲过去的。要是没有狄明来喊,指不定我还会先被烧死在楼里。”
“……”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不正是他们暴露出的马脚吗?”
刘稷拍了拍刘敬的肩膀,只觉一阵魔音灌耳,再听他嚎下去,还不知道要头疼多久。
刘敬哽咽着止住了声音。
他含泪抬头,对上了一双在火光中跳动着盛怒的眼睛。
他也听到了,太祖斩钉截铁的声音。
“第二次了,该付出代价了。”
这次,不是那悬而未发之箭了。
第77章
此前不动那些前来长陵邑刺杀的刺客,是因为对那时的情形来说,不动比动更能让人平添猜疑。不仅如此,他祖宗的身份没有那么稳当,匈奴蓄势待发在外,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束手束脚。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就连刘彻这多疑多思之人,都对他这祖宗还魂的身份大为相信,就算仍有怀疑,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
匈奴连败两阵,虽让大汉不得不移民戍边,建造新的防线,但在朝野之间,刘彻这位逆转败局的君主,声威已远非诸侯可比。
他如何动不得淮南王和刘陵?
一群天杀的混账!
尽会损耗他伪装祖宗的金手指!
再不拿出点清算的架势,他那剩下的几次都保不住。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以谋逆之罪清算,他还演什么祖宗!他也巴不得就仗着自己那刘邦的身份,把这恼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去。
……
张汤疾步而行。
明明还是在春日,他却觉得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祖陛下已让华阴令封锁了消息,连此地的富户都不知,造访的宗室在客舍遭到了刺杀,还当他们要先在此地游玩两日再行登门。”
这行为别人做不做得出来不好说,如果使者本是一名闲散宗室的话,那是做得出来的。
听起来还是个两方互相敷衍的笑话。
可惜,一想到太祖让人飞马传讯京师的消息,想到陛下震怒之中的交代,张汤着实笑不出来,抹了把汗,走入了县衙。
“太祖陛下呢?”
小吏在前引路:“您走这边。”
张汤深吸了一口气。
在听闻太祖陛下此刻不在会客之地,而在监牢之中时,张汤只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要命,该不会太祖容纳魂魄的容器,因为这场刺杀,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他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可当张汤的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又忍不住沉默了。
那一个个刺客都被捆绑着手脚,堵着嘴,却仍能听出,他们或是呜呜乱叫或是战战兢兢,反正无论是哪个,看起来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这么一来,就衬得对面的刘稷越发悠闲。
“你可算是来了。”刘稷一把将张汤拉了过来,指了指前面,“由你来把这些人的证词记录下来,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只会说几句话,比如——”
他一伸手,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给扯了下来。
那人的目光对焦在了刘稷的脸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鬼啊!”
刘稷一脚就踹了过去:“呸,别因为看不到自裁或者脱身的可能,就给乃公在这里装疯!”
张汤眼皮一跳:“等等,等等……”
他拦住了刘稷的动作,连忙追问:“现在是何情况?”
等闲之人装疯,好像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装。祸水东引,指不定也是个好办法,却为何非要说“鬼”呢。
刘稷哼了一声,“这群人放火烧屋,我又不想待在火场里,就从二层跳下来了呗。可这年轻人的腿脚虽然好用,却没那么灵活,只能借用一点术法辅助,有什么问题?这群刺客没见过世面被吓到了,就这样了。但这些人可真是忠心了,都这样了还不肯交代自己的幕后主使。”
在这“忠心”两个字上,刘稷加了重音。
那木愣愣的刺客眼前,又是被刘稷拽过来的,张汤的脸。
“认得他吗?”
刺客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忽然从他的衣着与长相中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还算有点见识,太中大夫张汤,就是这位。”刘稷扯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我猜你跟着你家主人在长安,一定听说过他在处理巫蛊案时的下手利落,但你一定不知道他早年间的事情,对不对?”
那刺客一见刘稷,就仿佛还能想到,他落地时那接住他的泡泡,以及那梆梆几下砸人脑袋的脆响,哆嗦着摇头。
张汤也有些迷惑,太祖这段开场是要说些什么。
忽见他随性地就在牢房的地上坐了下来,坐在了其中一堆枯草上,像是讲故事一般说道。
“他呢……他小时候干了件很有趣的事。有一天他父亲出门,留他看家,结果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他父亲却误以为是孩子偷的,大怒之下好一顿鞭打。张汤也不认罪,自己掘开了老鼠洞,把偷肉的老鼠给抓了出来。若是寻常人,抓住了罪魁祸首,把它宰了或者一脚踩死也就完了,他不一样。”
“他先立案,然后拷打审讯,传布文书,严格再审,直到吃剩的肉也全找回来了,审讯的文辞都齐备了,才对这老鼠予以处置,施以磔刑。”
刘稷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番刺客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对了,你知道什么叫磔刑吗?就是把肉一块块割开,然后对外展示展示,此人……哦不,应该说是此鼠的罪大恶极。”
“有了这个开头,他就越发像个官吏的样子了,在老鼠身上把那酷刑练得相当熟练……”
张汤:“……”
喂!前面那段确是事实,后面那段就太瞎编了吧?
他哪有自此之后,都在老鼠身上实践自己的本领啊!
但他一向在正经场合前,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此刻也不例外。
那刺客小心地抬头,便对上了阴影之中的半边脸,顿时大骇。
刘稷说得越发顺口:“只需让他这高超的刑讯之术用在你身上,你便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被我这鬼怪带走魂魄,不得往生。你说你听令行事刺杀刘敬也就算了,你惹我干什么。”
刺客瞪圆了眼睛:“……”
刘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你这放火放到了我的面前,让我亲自把你动手打晕,也算是缘分了。”
“来,张汤,跟他多聊两句,让我看看你那从小就有所展露的刑讯本领。”
张汤不由汗颜。
他努力附耳到了刘稷边上:“太祖,您这话听起来不像审讯,倒像是……”
“像是什么?反面角色的恐吓?”刘稷坦坦荡荡地笑了一声,“笑话!”
“我若是真要害人,何必拦他们,届时带着刘敬的尸体上报朝堂,让天下人都知道,刘安为免谋逆事败,竟连自己正要济世救民的亲儿子都杀,更不必给这些人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那刺客蓦地一怔。
什么戴罪立功?
此前刘稷什么都没说,就自顾自地坐在那儿,宛如无形的阴影,加诸他们的身上。他们心中已知必死,更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干脆浑浑噩噩地瘫坐。
现在却先是被人用那骇人的说法一吓,又被这一句提醒惊得一喜,说是经历了冰火两重天,而后险死还生也不为过。
张汤……那在京中已有名声的张汤,在刘稷面前俯首帖耳,可要远比刘敬在这位太祖面前哭哭啼啼管用太多了。
他们平日里遵从翁主的安排,对于近来京中的传闻所知不多。
或许今日才知,他们被人给骗了!
能让朝廷命官都效力的鬼怪,必非寻常。
“我招!我什么都说!”
“不糊弄我?”
“绝不敢!”
刘稷乐了:“来来来,拿笔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不必由我来盯了。”
张汤刚欲接话,忽然又见刘稷脸色幻变。
他冷声问道:“对了,你从长安出来时,刘彻是怎么说的?”
张汤连忙回道:“陛下说,一面主持朔方重建,一面清扫妄念之徒,对如今日照中天的大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此地的罪证并不那么充足,也从来没有皇帝防备臣子的道理。”
“好!”刘稷站了起来,“这像我刘家人该说出的话。就凭这句,这大汉境内如有闲言碎语,宗室之中若有异议,我都担了!刘安虽有野心,也还算有些本事,但做皇帝,他不配!”
张汤可不敢接这么大的一句话。
那些早已听懵了的刺客,也就更不敢了。
可偏偏在那掷地有声的一番评价后,此地竟传出了一个回应的声音。
“能得太祖陛下这句评价,朕心甚慰啊……”
刘稷循声转头,眯了眯眼睛,便见逆光的方向,一道身着便装的颀长身影缓缓踱步而来。
光看他这从容不迫的姿态,刘稷毫不怀疑,若非先前的那句话,是他以刘邦的口吻说出,刘彻这厮指不定还会拍手以赞。
而不像现在,只是“祖孙”二人隔着监牢囚室的牢笼,默契地对望了一眼。
似乎是要借着这一眼,再确定一下对方的态度。
还是刘稷先开了口。
“你来干什么?怕我来时是刘稷,回去就成刘敬了吗?”
刘稷想到狄明威胁刘敬的那句话,就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再想到眼前这位,正是这一出的罪魁祸首,刘稷就想要怼他两句。
刘彻却在此时向他拱了拱手,没说出诸如祖宗扫兴这样的话。
“祖宗遇刺,我却还安坐帝都,那就太过不孝了。您先为推恩令福泽诸侯而劳动心神,又令宗室子体察民情,另辟为官之路,如今还险些因刘安荒诞之举受灾,是……曾孙之过。”
刘稷啧了一声:“这语气真不适合你。”
刘彻:“那换一句吧。”
他平静的语气里杀机骤现:“我离京前,已命人包围刘陵府邸。”
无论华阴这边有无证据,无论刘安现在有没有真正展开行动,他都不能容忍再有人挑衅他的规则。
在收到刘稷让人送回长安的消息时,刘彻简直难以形容自己在这一刻的怒火,所以不仅张汤应邀前来,就连他也微服出巡,来到了此地。由他在此地,先于朝廷之上,就给出一句一锤定音的结论。
卫青之胜,给了他清算到底的底气!
而祖宗的出面,会让他彻底稳操胜券。
但最重要的是,他今年三十岁了。
一位三旬年纪的帝王,经得起任何的风浪。
“此事,朕会彻底解决。”
……
“走……从密道走。”
刘陵打从听到甲兵包围府邸的声音时,就已抽出了挂于堂上的佩剑,一边催促道。
但她没想到的是,从府邸被包围,到朝廷的官兵破门而入,将府上的人一一拿下,快得实在离谱。
赵禹从一名低垂着头被扣押住的仆从手中一抓,便抓出了一张并不起眼的布帛,展开一看,就见边角用凌乱的字迹写成了四个字,“朝廷清算”。
但很可惜,这封原本想要向外送出的提醒,因赵禹的行动之快,根本没能找到浑水摸鱼的机会。
赵禹又认真地看了一眼,嘴角溢出了一点嘲讽之色。
朝廷清算。
他走到了刘陵的面前,“翁主应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何必要用清算这样的说法呢?你在唆使刺客办事的事情,就应该想到过暴露的情况。”
刘陵身在窘境,却仍先发出了一声冷笑,厉声答道:“别说的好像我不动手,就能安然度日一样。已经走出一步的人,刘彻会让他往回退吗?我不信国舅田蚡在窦婴死后没有悔悟收手的想法,但他还是死了!”
这就是事实!
赵禹耸了耸肩:“我是主管廷狱律法的,不会这么轻易被你的话绕进去。你所谓的进一步退一步都没那么重要,我只说当下。”
“朝廷有意令各地豪商富户出资,以周转粮草,免得让这朔方重建之事拖垮百姓,刘敬也在当中担负了一项重责,请问,他该死吗?”
刘陵没有当即回话。
但她心中,或许是有一句答案的。
赵禹又逼近了一步,问道:“自太祖还魂以来,宗室兢兢业业、体察民情,勋贵日省其身、谦恭从事,君臣和乐,有目共睹。在这朝堂之外,豪强束手,游侠归位,匈奴未能顺利入侵辽西,被太祖抢先一步的预言救了下来,张骞归国之路被打通,由公孙将军迎回,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一年之内,你何敢对他动手!”
刘陵瞳孔震动,脱口而出:“他和刘敬在一处?”
赵禹:“我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一次。你自己知道我在说什么。”
刘陵咬了咬下唇。
她眼中流转过了许多的颜色,最终定格在一片空茫的颓然:“所以,最后是何结果?”
赵禹望着刘陵,缓缓说道:“真命之身,岂会被水火刀剑之物所伤。”
此地有片刻的沉寂。
直到刘陵“哈”了一声:“真命之身……好一个真命之身!你这真命之身,说的究竟是刘稷,还是刘彻?”
“这重要吗?总归从来不是淮南王。”
赵禹显然很明白,如何将话直接说到要害上。
这一把直戳肺腑的利刃让刘陵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他继续说道:“太祖可能没计较那么多的事,但陛下是知道的。你以为太祖是假,派人试探,你又以为太祖是真,散播流言。可要知道,无论他身份如何,刘安连这长安都不敢来亲自走一趟,在太祖面前跟陛下分出个高下,你在背后做再多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在意识到事败的那一刻,向有一份傲气在身的刘陵已有打算,亲自拔剑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可在这一句疑问面前,她手中的力气忽然就松了。
赵禹招了招手,示意侍从上前来,夺过了刘陵手中的剑,锁拿住了她的臂膀,“但也要多谢你的这出刺杀之举,让陛下可以早一步,将淮南王拿下。”
多谢她吗?
刘陵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来。
在对上赵禹双眼的那一刻,她好像还看到了另外的话。
翁主聪慧,但没将聪明用对地方啊……
或许,太祖见到这样野心勃勃又爱蹦跶的小辈,也是有惜才之心的,可她既然没走回头之路,那也不必活着了。
至于那进退不得、自己都没想明白出路的淮南王刘安,很快也该有个处置了。
众人已见陛下与太祖的仁德,自不必怪他们必要的残忍。
……
李蔡站在宫门之前时,还颇有几分恍惚。
当日他向审卿建议去朔方拼一把的时候,自己也被卫青攻伐匈奴的壮举,激起了早年间从军的豪情,思量着要不要重回边境。
但没想到,他还未能来得及带上医官看诊的记录,向陛下证明他已伤势痊愈,就收到了陛下的征召。
他对京中的消息一向知道得快,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征召是因何而起。
淮南王之女,翁主刘陵的府邸在数日前被围,廷尉赵禹亲自拿人。
侍中庄助被随即下狱。
一并被拿下的,还有不少与刘陵交好的人。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信号!
恐怕是要出大事了。
丞相公孙弘的态度一向是“先定北方后动东南”,这东南原本指代的,是闽越之类的地方,但要说指代淮南,也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这些突如其来而且毫无遮掩的拿人问罪之举,足以对外表示陛下的态度。
他已不想分什么先后了。
他要处理的不是刘陵,不是什么翁主与天子近臣往来甚密,而是背后的淮南王刘安。
那么,要如何处理呢?
李蔡心头火热,躬身拜下之时的动作,却仍是沉稳端正,极有大将之风,只为向陛下证明,他能担负得起这份责任。
但在抬头望去时,他又难以避免地呼吸一滞。
他看到的并不仅仅是陛下刘彻,还有坐在另一侧的年轻人。
刘稷的目光要远比刘彻更为随意,直接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抢先一步把话问出了口:“李将军,若是让你带兵征讨淮南国,你需要多少兵马?”
第78章
需要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李蔡早在来时路上,已有了考虑。
但他还未开口,却是另一位陛下先说了话。
刘彻有些不满:“这话似乎应该由我来问吧?”
就算太祖陛下于他大有助力,让他能够早一步向淮南王刘安发起清算,也不该在此时抢白,又行越俎代庖之举。
刘稷却是理直气壮:“我向你这些朝臣发问的机会,也算是用一次少一次,你计较这些干什么?反正我问的是他此行需要多少兵马,又不是他这个人能带多少兵。”
祖宗一向混账,现在也不例外。
刘彻呵了一声:“也对,反正他回不出一句带兵之数,多多益善来。”
李蔡沉默地将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总觉得自己应该再晚些前来的。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在二位陛下同在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
算一算,距离太祖陛下在关中现身,到如今已有八个月了。
有些必不可少的矛盾,也是随着时间累积的。
只怕时日越长,当今的皇帝陛下越不能容忍这样的一位长辈。不过是因为如今利益一致,又有那句“用一次少一次”,才在会见臣子之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刘彻往李蔡这边看来,不必看到他的神情,都能猜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行了,你先回答太祖的问题吧。”
李蔡将杂思压了下去,拱手回道:“陛下愿托我以重任,我本该为陛下节省军力……”
“停停停。朕让你来,为的是达成目的,不是让你来省钱的。近来皇后在宫中推行节俭,不见得让京中富户争相效仿,倒是让你先学上了。”刘彻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
李蔡:“兵马少不得。”
“说说你的理由。”
李蔡沉声答道:“带兵征讨淮南国,打的就不只是淮南国而已。数年前,陛下对闽越用兵,不仅令一度为祸的前闽越王被臣子和弟弟合谋所杀,还由朝廷扶持,在闽越境内立下两王,令其彼此争斗,互相消磨,可据臣所知,其中之一的东越王馀善已日渐占据上风,也有些后悔当年杀死兄长了。出兵淮南,正是敲山震虎的好机会。”
刘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此话不错,还有呢?”
李蔡:“同在东南,那南越王赵胡也是个难缠的家伙。当年他原本服膺于朝廷兵马,声称要来长安觐见天子,却又用出了一招偷龙转凤,自己称病,由儿子入京为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他半个错字,但南越王所出之子赵婴齐入京数年,分毫不见他父亲派人来问,其中是何意思,无需由我来多说。”
赵婴齐不是质子,而是弃子。
南越王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必对他那么重视呢?
“他们仗着东南之地偏远,陛下的政令难以轻易抵达,便又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只怕正要朝廷对淮南雷霆出击,敲碎他们的美梦。”
李蔡郑重其事道:“臣恳请陛下,予臣兵马五千,必为陛下扫清东南之患!”
刘彻没有评判对与错,问道:“兵马从何而来,粮草又从何而来?”
李蔡:“从会稽而来。”
他解释道:“陛下令人带兵拿下刘陵,清算其朋党,虽然行动极快,但其实没有完全封锁消息。刘陵来不及向淮南王传讯,但并不代表,当朝廷大举动兵之时,不会有心存异志之人,前去向他报信。若兵马自京师调拨,必定慢于报信之人起码半月,届时两兵交战的结果,只怕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所以臣以为,应由臣带着陛下手令速往会稽调兵,那淮南王刘安就算先得信报,戒备的也是西面是北面,而臣则当速速整兵,从东而来!”
此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
刘彻拍手以赞:“好!那么敢问一句,你又如何敢说,会稽兵马能毫不耽搁地为你调度,而不会怯战于淮南?我大汉近来虽在北方屡有大胜,但这胜战并未来得及告知天下臣民,更何况是各方割据的东南。会稽军民或许也曾听过你李将军的威名,但数年不上战场,你也未必压得住他们。”
李蔡沉思片刻,倏尔目光一亮:“那就要看,陛下是否愿意割爱了。”
刘稷在旁听着这一来一回的交谈,心中想着,李蔡的下一句应当就是让刘彻给他一份能够在外决断的信物了,就比如,他先前往辽西一行时带着的宝剑。
谁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李蔡说道:“请陛下借我,侍中庄助的人头。”
刘稷:“……”
什么东西?
他猛地把手往腿上一掐,才没在这一惊之下,脱口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等一下,什么叫做借他侍中庄助的人头啊!
这位似乎没太多激进表现的将领,用一句话证明了,大汉的将领怎么说都是有点东西的。
刘彻:“庄助……”
李蔡言之凿凿:“庄助曾为会稽太守,却治郡无功,反而与那淮南王有所勾结,死不足惜,若将他的头颅作为信物,直抵会稽,此地郡守、胥吏必知陛下平乱之心,绝不敢阳奉阴违、贻误军情!”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一句何其杀伐果断的话。
但他的这句回答,不仅没让刘彻生气,反而让他看向眼前之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欣赏。“庄助曾是我的亲信,我所倚重的近臣,你不怕自己的这一句话开罪了人,让这不易得来的领兵机会再度失去?”
李蔡脸上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陛下会这么问,恰恰证明了,您并不反对我的这个提议。”
陛下与先帝,是不同的执政风格。
年轻的皇帝没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也确有雷霆行事的本事。
这是李蔡在京中多年所见的事实。
那么他若真喜欢庄助到不容许李蔡非议的地步,就根本不会将他下狱!
所以这句“割爱”的话,能说!
他先前提到的东南乱象,也注定了,刘彻会更希望一位沉稳中不乏锋芒的将领来统兵,而不需要一个按部就班之人。
刘彻果然笑了:“好啊,老将就是老将,没辜负朕点名让你前来的信任。”
他转头向刘稷:“太祖以为呢?”
刘稷:“……”
太祖以为自己拿竹简敲人脑袋,宣布了对淮南王的围剿,已经叫做厉害了,谁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啊。
他能有什么意见!
这李蔡将军提出来的战略,若只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应当是可行的。先以庄助的首级恫吓会稽郡的官吏,再以东南之兵,从刘安疏于防守的方向迅速推进,一举击破淮南。
完全可行。
但若只说一个好字,他又有些担心,自己被吓了一跳的表现,会从说话的语气里透露出来。
哎,有了!
刘稷抬眼,缓缓说道:“既然已经要闹得这么大,又要敲山震虎,为什么不想得再周全一点呢?你说到了闽越王、南越王,那江都王呢?”
江都王?
“太祖说的,是那位正当年轻气盛的新江都王?”
刘稷:“难道我还有空跟你交流一下那个死个一年多的?”
前江都王刘非,是景帝刘启之子,刘彻的又一位兄长,比刘彻大上十二岁,死于一年零三个月之前。
这江都王刘非倒也是个人才,年仅十五岁就已在吴楚七国之乱中参战立功,大得封赏,也因此越发逞凶好勇,幸而有董仲舒被派遣至国中,为他纠正言行,督导礼法,才算安分了下来。数年前,他还曾经请战匈奴,也算是于国有一份赤胆忠心。
但他那儿子,只继承了他那骄狂的脾性,却愣是没继承他那听得进去话的头脑。
如今刚刚继承王位,还未显示出多少端倪。
但,刘稷是记得这个人的!
书里看过。
这一位江都王刘建因谋逆而自杀,让他彼时年仅九岁的女儿成为罪臣之后。而他这女儿,正是汉武帝在位期间远嫁乌孙和亲的刘细君。
既然处理一个谋逆的人也是处理,那要不干脆连这位也算上吧。
刘建早在父亲刘非还在世的时候就敢抢父亲的姬妾,父丧未过就敢胁迫庶母私通,将来还敢鱼肉百姓、淫乱国中,不如早点把他解决了。
——祖宗觉得很应当。
好巧不巧,这江都,正在淮南国与会稽之间啊。
刘彻在让人处理兄长丧仪之时,或许也已听说了些什么,听到刘稷提起这个名字,只是短暂的沉默,就已从记忆中将这个侄子的讯息翻找了出来。
“……江都王此人,若有不臣之心,也当杀之!”
他向李蔡问道:“若我说,要你以会稽兵力对两国兵马,可有把握?”
李蔡想了想,斩钉截铁地答道:“有!”
江都王根基浅薄,淮南王逡巡不前,这两方还隔着两代辈分,绝不能算关系亲厚,或许彼此之间也不敢投入太多的信任。
只要他们无法合兵,他就能随机应变,先后破之。
当然,如果那江都王识时务的话,情况将会更好办一些。
好。
太祖陛下不愧是老祖宗,一句建议,就有可能让他再得一份战功!
听闻太祖在辽西时,曾以天子剑痛殴他那堂弟,既为提点于他,又为苦肉计的施行,如今再见,则是另一种老辣的手腕。
……
李蔡得了刘彻的命令,回返家中后几乎没有停留多久,就已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会稽的行程。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批早年间协同作战过的亲卫,以及一位替刘彻传讯于江都王的信使。
他在十日之后,将急信,送到了江都境内。
……
江都王刘建望着面前的两封书函,托腮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这个姓氏,就很容易取出相似的名字。
前有河间献王刘德的长子,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名字相同,后有淮南王的长孙与这一任江都王的名字相同。
这淮南和江都的位置还这么近呢。
刘建看向这封信的眼神,便多少带着点挑刺的想法。
本来淮南王就是他爷爷辈的人,结果还真有个跟他同名的亲孙子,是不是写信的时候,也有种长辈居高临下的态度啊?
江都王不太高兴。
二人同为诸侯王,算起来可没什么高下之分。而他刘建既连父亲都不太尊重,也就更不必指望他尊老了!
在这张眼下有些青黑的脸上,未见得多少少年人的朝气,反而尽是一派阴鸷的神色。
更何况,在这封由淮南王让人送到他面前的信中,语气也算不得恳切。
“嗤……”刘建冷笑道,“这算什么求人的态度!先把话说得语焉不详,就想让我协助他办事,呸。”
恐怕淮南王也没想到,就在他收到消息,匆忙向着邻居送出一份信的同时,朝廷的使者也已经抵达了江都。
借由这后脚就抵达的第二封信,刘建已经拼凑出了此间的情况。
淮南王多年间素有反心,却非要虚伪地走一条更平和的政变之路,结果路没走成,还被刘彻抓住了先机,准备对刘安予以反击。
身在长安的翁主刘陵,以及一系列被刘安拉拢的官员,都已被锁拿下狱,而不日之内,朝廷征讨刘安的兵马也将进发而来。
为防刘安脱逃,朝廷希望他这新任的江都王,也能效仿他父亲生前的骁勇表现,派遣出相应的兵马作为支援。
事情有够明显了。
朝廷要向淮南国宣战了。
但因路远,需要他刘建提供点支持。
淮南王呢,也急得很,就指望着他刘建在还未彻底了解情况时,被他忽悠着拉上战车,给朝廷回过头来一记痛击。
这也不算是病急乱投医。
因为当刘建的眼神落到朝廷的那份诏令上时,那里面的情绪同样算不得友善。
他不喜欢刘安,并不代表他就喜欢刘彻。
刘安在书信中说得没错,推恩令不是什么朝廷向诸侯施恩的手段,而根本就是在分割他们的利益,谋算他们的性命!
刘建再不喜欢他的弟弟,也得分出秣陵给自己的弟弟刘缠,分出丹阳给刘敢,分出盱台给刘蒙之,分出……
其他的贫瘠未开化之地都无所谓,但那秣陵实为富庶之土,分割出去,与剜肉放血有什么区别!
他若不趁着现在,和刘安统一战线,将来就只会随波逐流于一众屈服认命的诸侯,生死都决断于刘彻之手。
可凭什么!
刘彻非嫡非长,他父亲出兵讨贼时,那刘彻都还是个奶娃娃,如今倒是仗着自己是皇帝,把刀动到他们这些小辈的头上了。
或许他也真是被这十几年间的顺风顺水给迷晕了头脑,居然就这么把联合作战的邀约发到了他的面前。
难道真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被那董仲舒的几句儒家之言所感化,将刘彻的诏令视为金科玉律,便要舍命执行吗?
哈,哈哈!
这两方明明都是有求于他,为什么就不能拿出应有的求人态度来!
“若我是刘安,都已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别摆什么长辈的架子了,我江都境内收容强士豪侠无数,聚作私兵,可比他那些只知编写鸿烈一书的文人顶用得多。要么将重礼送到我面前,要么就亲自来访,写这一封还想骗人的书信,是拿我当傻子吗?”
“至于我那好叔父,如今的天子,也同样没什么诚意!若我是他,我就该让人把秣陵从刘缠的手中收回来,送回到我的手中,再算上一笔得胜后的军功酬劳,才叫有心除贼,令宗室服膺。就一句让我调兵配合的号令,便要让人为他卖命,是当真不怕吴楚之乱再兴啊!”
他的臣属刚刚脚步匆匆地踏入殿中,就见刘建左右一手一个,抓起了面前的两份竹简,而后狠狠地将其向外丢了出去。
这位江都王自小就有一身好体魄,这愤然一砸,竟是让原本还装帧体面的书简,直接摔得四散开来,一枚枚混在了一起,竟是难以在短时间内重新拼凑起来。
臣属低头,捡起了其中的几枚,草草地看了过去,顿时大惊。
“您这是做什么!我听说一封信是淮南王让人送来的,还有一封更是使者代传天子之令,岂能如此无礼?”
不管江都王将要做什么,都不该把两方一并得罪了啊。
可他这句忧心忡忡的话,并没能让人引起重视。
“无礼?”刘建倨傲地挑了挑眉,“我不答应刘安的联盟,刘安就是头被困在泥坑里的鳖,得困得再深一些,才知道如何与我们江都往来。至于朝廷的合兵出击诏令,那就更好办了,总得先让我看到另一支兵马在何处,才好调兵遣将,不是吗?”
他可没做错什么。
“我也没糊涂!朝廷想要用一份文书,便让我与淮南王相斗,无论谁输谁赢,他都能从中牟利,也必不会让闽越南越之地,看到他难以出强兵抵东南的短处,简直痴心妄想!”
刘建拂袖一扫,“我意已决,我会与刘安联盟,但这联盟,必须由我说了算。”
刘安已老,这东南之地,还得看他这样的年轻人。
第79章
这臣属简直要被刘建给气晕了,“您要与淮南王联合,就是谋逆!”
“那又如何?”刘建反问,“我也没说,要在三两日间打到帝都,只是先行割据东南罢了,我看我那叔叔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出兵反击。”
“您没懂我的意思!臣没这个本事,决定您的立场,但明白一个道理。这样的大事是拖不得的。您觉得能和对方拉扯出个主次来,却是要将先机都给丢尽了。”
将领在外,尚有事急从权一说,难道对诸侯、对帝王来说,无用的拉锯就不耽误事吗?
可刘建这样的人,若得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也做不出那些荒唐事了。
“行了,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最多……最多就是给淮南王送去一封书信,向他暗示态度好了。”
不过,刘建觉得自己只是在“暗示”态度,当淮南王收到那封回信的时候,简直要以为,自己收到的是一份挑衅!
淮南王其人尚有几分养气工夫,可他那淮南太子刘迁却是个傲慢性子,见父亲表情不对,将那回信拿了过来。
没看两三行,他就已经骂了出来。
“混账!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江都易王若在世,只怕也要后悔,怎么没早点把他掐死在襁褓中。”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两国之交,贵在意诚。什么意思?说您连长辈的身份都不该有,就应该对着他这不尊父敬祖的家伙摇尾乞怜吗?我呸!”
刘安的眉头一跳,伸手按住了有些作痛的额角:“闭嘴,我还没说你呢!你昨日又闹出了什么动静。我们当下正值用人之时,为何雷被偏在这时候向我请辞?”
刘迁:“……”
他把信放回了桌案上,才嘟囔着开口:“我也没干什么。不是您说的吗?我们或在不日之内要与朝廷交手,我既为淮南国太子,也当有自保之力……”
刘安简直想把那竹简砸在刘迁的脑袋上算了。
“你若是去调兵以自保,我都不说什么了,你非要找雷被比剑。你疯了吗?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是我费尽口舌才将人说服留下来当教习的,你找他比剑,你能赢?你不仅没赢,你还输得难看,输完了就发脾气,让雷被以为自己要被你这太子暗中使手段弄死,只想从这儿逃走!”
他淮南国境内有多少游侠好手,其实是因为雷被而来的,难道刘迁就没点数吗?
这一场比剑,剑术不见得提高了多少,却又将太子无能的表现,展现在了门客面前。
江都王傲慢,淮南国太子的脑子,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刘安真是不明白,为何一母同胞所出,刘陵就能比刘迁聪明那么多,也能屡屡为他分忧。
但……想到今日之祸,或许也是因刘陵行事不够谨慎,才突然引发的,刘陵自己也身陷囹圄,刘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刘迁重新凑上了前来,“父亲,刘建小儿这回信,您打算如何处置?”
还是把话题扯回去吧。
刘安有些苦恼地垂头沉思,“……还没有朝廷动兵的消息?”
“早在收到京师传讯时,就让人往长安方向去打听了,没有消息。”
“这不应该啊。”淮南王眉头紧锁,“刘彻这个人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既做出了将你妹妹下狱的举动,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揭过,怎么会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呢?”
刘迁试探着开口:“有没有可能,是被有人劝住了?”
见父亲暂时没有了对他动怒的意思,刘迁飞快地在刘安面前坐了下来:“是朝廷有所怀疑,我们也未必就有多少把柄落在了他们手中,凭什么就给我们定罪?祖父是由太祖授意,交由吕后抚养的,或许太祖也没想到,孝文皇帝会用这等可笑的罪名害死了这个晚来得子,他难道还会希望此事再行上演吗?”
刘安:“……别小看一位皇帝的狠心。”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刘迁分明是觉得,父亲被他的话给说服了。
或者说,是因这话,有了几分侥幸之心。
刘迁继续说道:“您再看刘建送来的这封信,说什么朝廷有意请他出兵相助,围剿我淮南国,既我们无合作的诚意,他又何妨如他父亲一般,做个朝廷的忠臣。这话,指不定就是在迫您让步的瞎扯!江都王在位,必要令其辖境内纲常败坏,朝廷为何还要让他有立功的机会,放纵其行?”
“你的意思是?”
“或许他已听到了些消息,知道朝廷没那么快真正发兵。这才觉得,能趁着我们焦虑于眼前的局面,慢慢谋求些好处。否则,唇亡齿寒之下,他能得什么好?”
淮南王这下,是真听出些合情合理的门道了。
好,既然如此,他准备一边备战,一边重新与江都王交涉,免得那骄狂之人,还真以为能凭着诸侯王爵的身份,就当上东南的老大了!
……
可在这两方互不相让的“权力”之争间隙,李蔡都已经身在会稽了。
庄助只怕做梦都没想到,他在含糊地接下了淮南王的示好礼物时,会在将来有这样的一劫。
刘彻“割爱”,庄助伏诛。
头颅被贮藏在装有石灰的匣子里,送到了会稽郡守的面前。
这确实是一份极有分量的叩门之礼,也是一份极其有效的军令!
谁若还敢因此怀疑陛下征讨淮南的决心,想要拖延敷衍命令,只怕是想做第二个庄助了!
那会稽郡守冷汗涔涔,看向不露声色的李蔡,也不知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发抖:“可……可是,光以会稽一地,仓促之间调不齐五千兵马。”
李蔡看过来。
郡守自认说的是实情,终于找回了些底气:“东南吴越之地,本就山多林深,又被那东越南越江都等国分得七零八落,士卒大多守在交界之地,贸然调度,反而要被人瞧出破绽。”
拿着庄助的人头作为威胁,他也得说出这句实情啊。
李蔡岿然不动:“那若是先联合秣陵侯拿下江都呢?”
郡守:“……啊?”
秣陵是从原本的江都国中分出来的地方,就近划归于丹阳郡治下。
但因交接尚需时日,其间仍有不少江都驻军,若无江都王直接指挥,秣陵侯应该也能调得动这批人。
用这些人去打江都?
李蔡冷下了语气:“我来会稽的路上,让人将陛下的书信送到了江都,请江都王出兵,协助我等作战,但今日仍未得使者回报,可见江都王长居东南,恣意放纵,也有了对朝廷的不臣之心。倒是秣陵侯感念陛下施以推恩令,让他得了这封位,愿意出兵相助。既然如此,不如先与秣陵侯合兵,了结了另一桩谋逆之事!”
“我且问你——你这会稽境内若明日举兵,能拿出多少兵马来?”
郡守的眼睛都因李蔡的这番话瞪大了。
这就是在边境杀匈奴练出来的将领,所应有的胆量吗?
兵马不足?没关系,先再打掉一路叛逆,从这里带点兵马跟上就行了。
郡守连忙答道:“两千!若不求非要精锐武装的话,能拿出两千人!要是能速克江都,压得住越地诸人,还能再调千余人。”
李蔡:“好!两千足矣!不过……我怎么听你的语气,你对我打江都,不是一般的支持?”
郡守干笑了两声:“您知道就行了,也不必非要盘根问底吧?”
那已故的江都易王刘非有一名臣子,叫做梁蚡,算起来和他还有过些往来。
梁蚡想在刘非面前混出个名堂来,就想到了走偏门的路子,向刘非进献了一名美人,谁知道,不仅美人被刘建夺走,刘建还为了避免梁蚡上告,将他找了个机会杀死,灭口了事。
郡守虽不那么认可梁蚡的行事,但也更恼怒于刘建的妄为。更何况,刘建就在近前,谁知道他下一次发疯,又会干些什么。
若能一次解决江都王、淮南王两个麻烦,他的日子也好过了。
不过……
他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那秣陵侯年岁尚小,可信吗?”
万一将他们的行动向刘建告密,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器重?
李蔡:“无妨,年纪小,头脑还没那么发昏。”
还没在刘建的影响下,觉得自己哪怕分了出去,也得听从那位兄长的命令。
也还能想一想,自己的活路究竟在何处?
让朝廷赢,他这秣陵侯的位置能保住。本就是意外得来的位置,现在还能因战功,结一份善缘,值得拼一把。
让刘建赢呢?
他必定要信心膨胀,不顾手足之情。
早先因推恩令而丢掉的土地,也必定要被这为非作歹之徒,换一种方式夺回去。
灭口一个国中属臣是灭,灭口一个无用的弟弟,又怎么不行呢?
那秣陵侯刘缠在接到李蔡传讯的第二日,就已亲自带兵来到了会合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向着这位主理东南战事的将军行了一礼。
他也意外地发现,随同李蔡来到会稽的,还有一个身份特别的人。
淮南王庶长子,刘敬。
刘敬不能不来!
他原本以为,刘陵要将他除掉的行动,激起了太祖和陛下的清算之心,会让他也跟着一并被解决掉,谁知道,太祖还能给他以协助李蔡行事,以求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虽不那么清楚淮南国的各处兵马守备,但他是带人打回家,怎么都能派上点用场的。
李蔡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说,太祖陛下先前将这些宗室调到面前来专程教导,做的不是无用之功。
就像现在,刘敬哪敢有半点懈怠,已向秣陵侯交代起来了,说的无外乎就是朝廷对宗室的态度。
不过好像再多的话,都不如一句话管用。
“太祖真的会飞?”
刘敬信誓旦旦:“来刺杀我的刺客亲口所说。”
刘缠哇了一声:“这就是开国之君应有的本事吗?”
刘稷听到这一番话是何想法不好说。
起码在这东南之地,我方的助力已是对李将军能取胜,有了莫大的信心。
李蔡深知何为机不可失,也格外庆幸,自己遇上的是两个因贪婪而犹豫的对手。
那刘建正因自己没能从淮南王处得到一句好听的答复气闷,便听到了一个对他来说有若晴天霹雳的消息。
刘建的酒杯当啷一声砸在了地上,眼神发直地望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你……你再说一遍?”
士卒也是惶恐不安:“会稽郡守与秣陵驻军合兵,直向江都而来。秣陵侯指您为叛逆,统兵的李蔡将军更是拿出了天子诏令。沿路的士卒不敢阻拦,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了!”
没投降的那些,就在这日益壮大的队伍面前,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若是如今在位的,是刘建的父亲刘非,或许还能压得住下面的士卒。
可刘建此人徒有宗室之名,却无与之匹敌的实力,在朝廷的突然发兵面前,并不像他的口出狂言一般有底气。
他也绝没想到,明明他收到的讯息,还是朝廷要冲淮南国发兵,一转头,他就已因“违逆抗旨”,成了朝廷讨伐的头号目标了。
“走!你们走!”
宴席之间的舞姬突然听到,刘建发狂一般的驱赶,俱是表情惊愕地冲出了门去,与闻讯而来的郡国属臣相向而行。
王宫之中乱作一团,全靠着刘建的亲卫把控住了宫门要道,才没让人出逃。
但当他统兵出征时,王都早已有流言弥漫了开来。
谁都可以看到,亲自统兵出征的刘建脸色有多难看。
一封向着淮南王求救的信件,也在同时送了出去。
在这封匆匆写就的急信中,刘建哪还剩下多少待价而沽的高傲,只有阐述着相互支援方有活路的垂死挣扎。
随信而去的,还有一批送往淮南国的珍宝。
他在心中想着,有这份结交互助的诚意在,有朝廷动兵的威胁在,淮南王无论如何也要早日发兵救助于他。而他只要能撑过最开始的这一波讨伐,借助东南之地的特殊情况,应能争出一条活路。
可他的逞凶之姿,在真正的领兵之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李蔡行军势如破竹。
在他脚下的角度,是昔日吴楚七国之乱中,隶属于吴王的地盘。
吴王惨败的教训还在眼前,偏偏这一次,朝廷还发兵极快,不留余地……他们逃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帮助荒淫无道的新江都王造反!
只短暂的交锋,刘建就已被迫带着自己的残兵退回了江都城中,紧闭上了城门。
他来不及庆幸于自己逃出生天。
自城头俯瞰,朝廷自会稽调来的水师船帆林立,不知有多少,而陆上兵马也早已渡江靠岸,迫近城下。
在这性命攸关之时,他根本无从分辨,这些船只中到底有多少士卒压阵,已被这围困的局面骇得面色惨白了。
刘建哆嗦着:“守……我们得守住,有城墙为屏,应能等到淮南国的支援。”
“……大王你看!”
“瞎嚷嚷什么!”刘建被下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想都不想地就丢过去了一句责骂。
可当他的视线向着远处的汉军旗帜看去时,便惊愕地看到,他派出去送信的亲信,已出现在了此地,像是唯恐他看不到一般,被挂得高高的。
他用于运送那批宝物的车马,则向着城下疾驰而来,以确保他看了个清楚。
刘建倒抽了一口冷气:“谁干的!”
谁把他的求救队伍阻拦了下来,还全数拿下送到了阵前!
这就是拦住了他传讯淮南王最重要的一条门路。
要靠着此地的逃难百姓,将这消息送过去,还不知需要多久。
何况,李蔡出兵打出的旗号,就是征讨逆贼淮南王、江都王,那么百姓只要不蠢,就不会往下一步要发动战事的地方跑。
他的援军,恐怕没那么容易来了。
但不对……他还不能慌。
会稽守军和秣陵驻军合并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万人,只是从阵仗上看起来吓人了一些而已。他们要攀上城墙,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不轻易心神溃乱,弃械投降,就还有据城而守的希望。
“传我命令!”刘建咬牙切齿地发声,“给我守住城关以待援兵,谁若敢开城投降,凡有异动,举族处死!”
“大王,您现在应做的是抚慰阵亡士卒,解释您无谋反之……”
一把长刀破空而鸣,飞溅起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停在了当场。
脖颈上一道断口的尸体轰然倒地,眼睛里仅剩的神采,也很快消失不见。
刘建声嘶力竭:“谁若再说这等干扰士气之言,便有若此人!”
“守城!”
刘建的心中烦躁得厉害。
不是因为他早习以为常的杀人,而是因为他这一瞬间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或许是厌烦,又或者是逃避,他只让人将重宝堆上了城头,作为对守城之人的奖励,却直接将想要面见他的人都拦在了外面,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了酒,直喝得眼神熏熏,神志昏昏。
仿佛这样一来,他就不必直面先前的失败,还能留在那意气风发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有惠风和畅,而不是战鼓擂响。
风中,一条飘带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又飘然离去。
他顺手将其抓住,另一手抓着酒杯,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随后酒杯一丢,踉跄地跟了上去。
但还没等他抓住那想要趁他喝醉逃走的宫仆,便被踹门而入的轰然响动惊醒了美梦。
刘建大惊失色。
数把长刀只在须臾之间,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奈何他手脚发软,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但就算他能跑,也跑不过这群盛怒之中的人,跑不过想要活命求生的人。
“你们!”
“真是可恶!……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他江都王的派头。”一名士卒怒视着眼前这张泛红的脸,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却又怕这一脚没拿捏好力道,让他撞上了谁的刀兵,死得太过痛快。
“不必说那么多了!我们若不想被当成反贼拿下,这就拿他去交差。”
“谁要他这些无用的珍宝了?我们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他还真当那么多人想见他都是要来劝谏吗?只是不想再让大家都跟着他一起死罢了!”
“老江都王英明了二十七年,就毁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
刘建的嘴被堵着,声音只能从胸膛里发出。
胡说,胡说!
他明明还能再战,能凭借着江都国的兵力在东南之地耀武扬威,自在纵横,他明明——
……
他没有什么“明明”了。
在真正酒醒的刹那,他听到了李蔡的声音,带来了对他的宣判。
“江都王刘建为臣不忠不孝,为王骄横作恶,陛下有令,判以极刑处死,以告百姓!”
“江都境内守军,归于本将指挥,直取逆贼,速定太平。”
李蔡无法共情刘建的绝望,已是又一次找到了昔年征战的热血。
他振臂一呼:“诸位,明日且随我一起,出兵淮南!”
第80章
出兵。
出兵淮南!
……
“阿娘,你哭什么?”
被一众士卒包围的俘虏之中,一名大约只有两三岁的女孩艰难地从母亲怀中钻出,仰起了自己的小脑袋。
先看到的,是一滴湿润的眼泪,掉在了她的额上。
她眨了眨眼,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分明听到,周围的人都在高兴呀。
周围全是欢呼的声音。
从会稽、从秣陵而来的士卒欢呼,因为他们此战得胜,还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他们身上,大汉的威名于东南之地宣扬。
本该是败军的江都士卒也在欢呼,因为他们上面的江都王虽被朝廷予以极刑处决,即将死得凄惨,这位李将军却已让人告知了他们,并不会将刘建的罪过清算到这些被迫听令的士卒身上。
他们之中如有愿意为朝廷效劳的,也能参与到征讨淮南的战事中。
江都治下的百姓,更是在欢呼。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暴虐骄狂的诸侯在上,统御着他们这些生长于此地的人。更不喜欢在无法选择的时候,变成一个反贼。
小女孩的眼睛向四面张望,看到的是一张张喜色洋溢的脸。
除了……除了她周围的这一圈。
她们之中少有喜色,只有复杂与麻木。
抱着她的女人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在了自己的肩头,“阿娘没哭,只是在……”
在激动刘建也有今日的下场,根本无法如他所畅想的那样大权永享。
也在担心,她们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江都王荒淫无度,人虽年轻,却已有一众子嗣养在膝下,她的女儿细君也是其中之一。
刘建既死,朝廷又会如何处置她们这样的反贼亲眷呢?
……
“李将军……李将军!”
李蔡刚忙完了对那些投入军中士卒的安置,就听到了一阵阵向他发出的疾呼。那叫嚷之人还像是担心他没法看到自己,努力地向上蹦跶了两下。
李蔡无语:“……让他过来。”
刘敬和刘缠一前一后地冲到了李蔡的面前。
后者,约莫是来做个陪客的。
江都既下,他这位大义灭亲的王弟,已尽到使命了。
所以开口的也就只有刘敬而已。
“李将军,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李蔡听得出来,他话中已比先前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自信。唯恐李蔡刚收到了一批得用的助力,就把他给忘了。
他刘敬先前可是立功了!
作为与反贼刘安大有关系的人,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战功。
要不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呢,有些时候还真要他这样的人来干点偏门的事情,比如说,和刘缠联手,推断刘建这贼子会从何处送出求援的书信,然后,把它拦截下来。
他可总算不是“扮演商人但进监狱”“出门游说但被刺杀”了!
现在呢,既要打到淮南去,是不是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李蔡轻叹了一口气:“你今日应该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了,稍后就要将江都王处以极刑、告慰百姓,你那父亲虽没鱼肉治下子民,不必用这般极端的办法处置,但他若能从战场上存活,让我等抓获,必是要送入京中处决的。你现在把话说得轻松,届时又会否……”
“会否后悔?”
刘敬接过了话,跃跃欲试的神情在李蔡的那番问话面前,慢慢冷了下去,连带着语气也认真了起来:“别的话就不说了,我只问李将军一句,你看我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是没那么聪明,但他因为得到的少,也就不会让自己被所谓的父子之情捆绑。
在淮南国,他是个无用的长子,是被希望不害、不争的摆设,但在太祖面前,他是只需心存敬畏之心,便能立功长进的臣子。
这其中的区别,只需要学会断舍离,就能想得明白。
再说了,别人都想要他死了,还不许他还回去吗?
他觉得他们姓刘的都有点记仇的好习惯!
李蔡:“……”
行,看来他不用欲言又止了,还可以对刘敬有些不同的认识。
李蔡的年纪都快是刘敬的两倍了,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更是远比刘敬所处的复杂,自认能判断得出来,刘敬说的这些话是否真心。
他示意刘敬借一步说话。
避开了刘缠等无关之人,他道:“我原本想着,让你去开解开解刘建的亲眷,就像……像你说服刘缠放下心为朝廷效力一样,先让这些人心中有数,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真要想想,让你干点什么了。”
“你觉得,淮南王若败,会做出怎样的垂死挣扎之举?”
刘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
刘敬沉吟许久。
李蔡都险些要以为他说不出什么东西了,却忽听他问道:“您知道……邾县书院吗?”
书院?
刘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十七年前,淮南王来到封地不久,就令人在邾县修建孔庙,召了伏公、申公等一批大儒前来此地教学讲经。曾在此地游学的文士中,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到了鸿烈一书的编纂中。这就是淮南文化兴盛的起源。”
李蔡对这段往事没那么了解,直到刘敬这句“三十七年”一出,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当中的时间厚度。
他微微抽了一口气。
无可否认,淮南王此人,真的是一个从文治书的奇才。
应邀前来的伏公姑且不说,那申公却是陛下第一次改革政务启用的赵绾、王臧等人的老师,也是陛下曾用安车蒲轮的礼仪接入京中的长者。
若非申公已然过世,就凭他曾与浮丘伯一起在鲁南宫面见太祖的经历,现在也该又一次被接入京中,向太祖叩拜。
这样的人,都曾是淮南王所主持书院中的门客。
倘若淮南王未能及时被俘,还有机会凭借着此地经营三十七年的名望,获得另一重意义上的庇护。
李蔡能如攻破刘建的兵马一般,击溃淮南王的反叛兵马,却对这样的防卫,有些束手无策。
这就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李蔡咬了咬牙,拍板道:“我明白了,那就还是由你守着后路,不能让他逃去邾县。对江都之战,你能截获刘建求援淮南的信件,如今兵进淮南,或许也能立下大功。总之,我会大军速行,为你争出一条守株待兔的路。”
这下愣住的,换成刘敬了:“……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是阐述了个事实,但并不代表他觉得能做到啊!
李蔡信誓旦旦:“既然太祖陛下看得起你,我也理当如此。”
刘敬:“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动了动。
刘稷若是听到这句话,可能都得感慨一句,自己倒也没这么赏识对方。
但身处战场,有些话对于一个想法没那么多弯子可绕的人,反而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太祖陛下何止是看得起他……
战功在前,原本被刘敬大觉惧怕的一些待遇,也有了另外的意义。
他恍惚想着。
为何同样是宗室会面,太祖不给别人改名,而要给他改名呢。
为何同样是模拟经营,别人不进监狱,就他需要去体验一下呢。
为何出行为使,只有他会被选中,与太祖同行,还被救下了性命呢。
刘敬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明白了!此事,我当仁不让。”
李蔡:“……”
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刘敬这家伙想的,可能比他说的,要更深远得多。
但他也懒得去寻根究底了。
在战场上,有信念鼓舞,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这边要做的准备也还不少。
江船要从江都府库之中征调,替换掉当下云集的这批船只中用来凑数的。
士卒的甲胄,也要从江都的府库中调度。
李蔡听着卫官来报府库积存,都忍不住有些唏嘘。
“当年江都易王向陛下请战匈奴的时候,就已打好了这些?”
江都至吴越一带的财帛军械能支撑吴王刘濞谋反,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虽然当年都已收缴入京,但铜山铁矿并不会挪窝,还在被后面的人挖掘冶炼,打造成新的兵器。
江都易王刘非,也就是刘建那位善终而亡的父亲,又是个好战之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资源。
这就让这批从会稽调来的守军,可说是军备大更新了。
“您是感慨江都易王没赶上进攻匈奴的好时候?”
李蔡缓缓摇了摇头:“不,我是感慨,他那废物儿子没把这些东西用好。”
要是真在江都境内打成了个僵持不下的战局,他要打淮南,可说是难上加难。
至于江都易王……
他李蔡都没能赶上卫将军征讨匈奴的两次好时候,他遗憾刘非没能活着看到这场面干什么。
他要心疼也是先心疼自己。
他刚说到这里,忽见远处一名士卒匆匆跑来,“将军!有发现。”
“何事?”
“有一名刘建的姬妾说,自己可能知道刘建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还真叫她找到了,在这偏室中,有两份文书,需要您过目。”
李蔡:“走。”
他赶到了那里,瞧见这两份被人专门告知的文书。
一份,竟是淮南王在获知京中情况后,送来给江都王的结盟邀约。
但这份文书竟有数处破损,像是先被人粗暴地砸在了地上,随后重新拼凑而成的。
而另外的一份,是刘建写给淮南王的回信废稿。
这个废稿,应该不是一切推翻的废稿,而是因为上有涂抹,不适合用于诸侯之间往来。换句话说,那是誊抄之前的回信初稿。
看着它们,尤其是后者,李蔡简直惊呆了。
他是真没想到,刘建此人竟然能自大狂妄到这个地步。
在面对远比自己年长,远比自己有名望的淮南王时,他竟也是这样的态度。
结盟未成,刘建的态度绝对要负上大部分责任!
也多亏了他的这番表现,多亏了他。
李蔡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
倘若江都王面对淮南王时,是这样的态度,两方各有异心的诸侯还未达成统一的结盟,那么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路从江都发兵的兵马,配备着江都的甲胄兵刃,打着刘建的旗号,淮南王闻讯之时,会如何想?
朝廷的兵马,他可能要躲,要守,要借用他在士人之间经营将近四十年的名望,来迫使朝廷收回将他处决的命令。
江都的兵马呢?
在战端扩散之前,将淮南王拿下送往长安,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江都王这孙子辈的家伙先行挑衅,算不算是诱敌之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效仿太祖在辽西所为,示敌以弱了!
……
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刘建恐怕都没想到,他先前通过往来书信留给淮南王的印象,居然还可以有这样的作用。
在他生前最后的视线中看到的,仅有各方唾骂着向他投掷而来的石块沙土,以及一行远去的旌旗。
这行兵马出动的消息,也先于刘建的死讯,抵达了淮南国的国土之上,成功地把淮南王刘安气得不轻。
“刘建他什么意思?他说什么朝廷让他出兵讨伐,想要让我们向他让步,没得到我们这边的回信,他就真的出兵了?朝廷那边都没有赶来淮南的兵马呢!”
“他是打算先向我们炫耀一番他有多少兵马多少军械,以便在这联盟中占上首位吗?”
淮南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觉得,刘彻也没什么不好的。
同样的狂,那起码刘彻这皇帝是有真本事的。不像这刘建。
这该死的刘建!
“父王切勿动怒,且让孩儿领兵……”
“你也给我少说两句!”刘安没好气地骂道。“你就留在此地,继续让人往长安方向探查朝廷的动向,邾县那边你也替我盯着点。若是事有不成,这里就是我们的退路。”
他目光沉沉,似是向东而望,“我亲自去会一会刘建,让他知道,他到底是一条新长成的小龙,还是一头没牙的虎!”
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和刘建这么拉锯协商了。
既然好言好语说不动这个蠢货,那也无妨由他带兵给刘建一个教训。
随后的哨骑来报,也印证了刘安的某些猜测。
江都王果然年轻,在士卒之中的威望,远不能和他父亲相比。
这一路旌旗招展的军队,行动得极是缓慢,还是他先一步越界而过,抢占了有利的位置。
然后,信心满满的淮南王遇到了一个惊天意外。
他从探路的士卒处得到了回报。
对面的兵马撤下了一部分旗幡,打出了王师的名号。
统兵之人,不姓刘,姓一个“李”字。
在这一刻,刘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出了一个最错的决定。
他不仅没能给小辈一个教训,还让自己的出兵,逾越了诸侯应有的分寸。放在长安朝堂之上,这也完全可以是他谋逆的铁证。
刘建他钓鱼执法啊!
刘安:“……”
他不知道,被他霎时间就认为朝廷帮凶的刘建,其实早已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根本没参与到征讨他的大事之中。
他只知道,他必须赶快做出决断,到底是守着这个优势地形,继续如他先前所计划的那样出兵,与对面的李将军交手,还是即刻撤回淮南。
前者,坐实了他的罪名,也未必真能胜过敌军。后者,则是要让敌军有了追击的好机会了。
相比之下,他竟然只能进,不能退。
可刘安此人,正如李蔡所想的那样,是个搞文学的好手,在军事上的天资属实有点可怜,光只是决断难下这一条,就能判他死刑。
两方兵马尚未相逢,李蔡所带的一队精锐已趁夜发动了进攻。
春末的细雨,掩盖住了这一路兵马的行动。
但当营中烈火烧起的时候,这些飘飞的雨丝,又还不足以覆灭这场烧得人心大乱的火。
……
长安也在近日里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降雨过后的数日里,关中的气温又回暖了许多。
早春种下的种子,在雨后越发抽条,长成了郁郁葱葱的一片。
刘稷可算是受够了这没暖气没空调没有大杯热奶茶的冬天,现在坐在廊下,懒洋洋地晒着雨后的太阳,才觉得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他派出去出使游说的人,陆续向长安送回了好消息。
北地那边小霍的来信里,说的也是匈奴暂未展开行动,他们已派人深入漠北探查动向。
东南那边的战况,也还没有报回。
刘稷忙里偷闲,偷得理直气壮。
还能顺便骂两声系统服务的不靠谱。
但也就是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闲暇时光。
他看到宫中的郭舍人匆匆走过了他的庭院,向着他所在的位置赶了过来。
刘稷眼皮一跳。
无事不登三宝殿,郭舍人这一来,恐怕是又有什么麻烦事,需要祖宗来处理了。
“怎么了?”
郭舍人恭恭敬敬地向着刘稷行了一礼:“陛下请太祖过目此信。”
一封文书被递到了刘稷的面前。
刘稷接了过去,信口问道:“谁送来的?”
“河间王。”
刘稷:“……”
河间王。刘稷所用身体的亲兄长。
但他在意的,不是河间王的这个身份。有太祖附身这个理由在,河间王没这个资格说他不是刘稷,从他和原本刘稷的举止不同上来找他的茬。
刘稷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此前模拟经营的时候,他从那酒肆掌柜处听到了一个特殊的消息,说的是郭解的追随者在郭解死后的数月,还一直留在长安城中,直到前一阵子突然失踪。而在他让人留心此事后,又于半月后获知,有几人来到了长安,悄然打听起了这个人的消息。
酒肆掌柜和李少君的各方人手都小心地跟了上去,竟发觉这些人掘开了郭解的坟墓,随后离开了关中。
追溯其踪迹,竟是回到了河间国。
应是河间王派出去的人。
刘稷不怕河间王突然发难。在意识到自己当日的举动中尚有不足后,他就已经为可能出现的质疑做了准备。但河间王这个人,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展开何种行动。
在这封送到他面前的文书中,河间王的语气也有够谦恭的。先是问了一句太祖安好,随后说道,恳请太祖体恤母亲爱子之心,准允他护送河间王太后入京,看一眼弟弟的身体。
“陛下想问问您的意见,要不要准允河间王入京?”
刘稷回得果断:“来?为何不能让他来,别搞得好像我是个邪祟一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倒要看看,河间王的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