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约能猜到,河间王查验郭解遗体,可能是发觉了何处的问题。
古代简陋炸弹的威力不足,让他必须引入其他的东西增加杀伤,放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是他的本事没有那么神异,是他的破绽。
可现在才去后悔没能将郭解彻底毁尸灭迹,后悔没料到有人会掘坟查验,显然是来不及的!
但,怎么说呢,这条线索在其他“他就是太祖”的证明前,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全看掌握证据的人要如何使用,以及……
刘彻的态度。
……
刘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捷报,长舒了一口气。
先于恳请入京面圣的河间王到来的,还是淮南那边发回的战报。
一份对他来说,期待已久的战报!
在看到“刘安被俘”四个字,确凿地出现在面前时,刘彻心中一度做好的抢险预案,才终于放了下来。
他不觉有些感慨。
“有些时候,老将过于保守,面对匈奴少了些一击即中的本领,是件让人头疼的事,但有些时候也得说,老将不愧是老将。”
刘稷抬了抬眼皮:“你这话没有影射我的意思吧?”
刘彻无语极了:“怎么我看起来很像是过河拆桥的人吗?我说的只是李蔡而已。”
他也是有脾气的,直接把捷报丢在了刘稷的面前。
刘稷耸了耸肩,也没多话,直接把捷报捡了过来:“当皇帝的脾气大点才对,你也犯不着觉得我说话难听。”
他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刚穿越到这里来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太适应竖排的文字,可现在看习惯了,又找回了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地从这份战报中捕捉到了应该看到的消息。
正如刘彻所说,老将是有老将的本事。
还不小呢。
李蔡凭借庄助的人头叩开会稽的门户,从此地得到第一批兵卒的操作,进展得一如他向刘彻请命时顺利。这不奇怪。
但以极快的速度压下刘建的反扑,攻破江都,就完全是他自己统兵的本事。
而假借刘建之名,诱骗淮南王刘安出兵入套,更是这东南一战中的神来之笔。
刘安进退两难,只能选择进军,搏一搏能否击退朝廷的联军。
他没能成功,还在随后的乱军中被俘。
留守淮南王都的太子刘迁骤闻父亲被俘的噩耗,在死守城关与逃难自保中,果断选择了后者,准备借用邾县书院中的士人之口,救回自己的父亲。
可还没等他逃出去多远,就遇上了借由水路破关,抢在他前面的刘敬。
兄弟相见,没有叙旧,只有分外眼红。
刘稷看到这里,真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段军报不是李蔡写的吧。什么淮南太子的剑术,出自剑客名家雷被之手,仍是惜败我军,随即被俘。”
从哪儿学来的宣传话术?
这么一写,顿时让俘虏淮南太子的我方将领,显得格外英明神武。
谁呢?哦,刘敬。
刘彻辛辣点评:“这难道不是太祖让他学习经商之道,学出来的自吹自擂?”
刘稷:“……你就说他帮没帮上你的忙吧。”
刘彻点头得爽快:“对,他此番确是立了功。不过他这功劳,最多也就是把他从淮南王谋反一案中摘出去,还够不上因此得到封赏。我也不必非要借助对他的加官进爵,以显示对宗室的公平。”
刘稷道:“这就足够了。”
对于这些再如何不受宠,日子也比黔首好过的宗室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合起了竹简。“接下来,淮南王入京时,只怕还有一群人要找你说事,为他开脱,你是怎么想的?”
那毕竟是一位极有分量的诸侯。
刘彻眸光沉沉:“若是淮南王送与江都王刘建的书信摆在面前,先行调兵越界的证据一并呈上时,还有人如此不长眼睛,提出宽赦其罪的请托,甚至真要如太祖所说,由您出面为我撑腰,那他们也不必留在朝堂上了!”
有公孙弘和卫青升官的案例在前,他近来没有那么缺人。
他语气稍歇,又道:“何况,另有一桩事,应当会让他们暂时不敢说出这种混账话了。”
刘稷敏锐地察觉到,刘彻话中升起的警惕:“有敌来犯?”
刘彻赞道:“太祖不愧是太祖,果然敏锐。就在半日前,我收到了一份国书。”
卫青着人北上深入大漠的探子,终究还是要行动谨慎一些。
可那位篡位为君的匈奴单于,就不必如此了。
他的行动,更快一步。
他竟向大汉,送来了一份国书。
当然不是请降的。
伊稚斜虽在边境大败一场,但他在单于王庭的“胜利”,已让他手下重新填补了兵将。为了显示他强势的态度,挣得各方部族的支持,他送来的,只能是一封耀武扬威的国书。
刘稷很肯定:“他在国书中,说不了好听的话。”
“何止是说不了好听的话。”刘彻冷冷地抬了抬嘴角,“他说,他早前的撤兵,是因得到了匈奴单于病重的消息,作为人臣与弟弟前去奔丧,大汉却不顾曾与匈奴有姻亲之故,也不顾体面,竟派兵伏击截杀,又与右部大人合谋,害匈奴太子于单惨死。他伊稚斜今日得以承袭单于大君之位,必要向汉人讨还此血债。”
“他也是有够厚脸皮的!”
刘彻原本还觉,伊稚斜败得如此容易,实在不配与他为敌,这封国书,倒是让他有了些别的想法。
厚脸皮,是成功者的必备。
“我看这所谓的太子于单为右部大人所害,应是出自他的算计,也或许是老单于想要让新君顺利接位,打算除掉此人,却被对方先行察觉,反手干掉了于单,让伊稚斜捡了个漏。但不管怎么说,单于、太子以及右谷蠡王相继身死,要说这伊稚斜真在其中清清白白……鬼都不信。”
刘彻眼神一转,抢在了刘稷前面开口:“这话没有影射您。”
刘稷摊了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刘彻决定挽回自己下意识解释的形象,阴沉着语气继续说道:“总之,这伊稚斜不仅在继任单于这件事上厚脸皮,在对我大汉的宣战上也是厚脸皮得厉害。”
“他怎么说的?”
刘彻冷笑:“他说我们迫切修筑阴山阳山防线,征调民夫北上,正是对他匈奴有所畏惧,乃至于敬服的表现。若不愿偿还白羊王楼烦王被汉军缴获的牛羊马匹,并出嫁公主给他这位新单于,他便要在大汉的城墙修筑完毕,自觉能高枕无忧之时,统领大军南下觅食了。哈!他怎么不看看,自己说话的是什么时候?”
要是早几年的时候,刘彻收到这样一份兼具挑衅与威胁的国书,那可指不定就要气得拔出剑来,把桌子给劈了。
但现在他已在反击匈奴上,取得了长足的长进,还会被这三言两语激怒?
他才是如今的胜者!
这伊稚斜果然惹人讨厌。
比起刚刚死去的军臣单于以及没点存在感的太子于单都要更惹人讨厌得多。
就应该由卫青,再给他一个要命的教训。
至于伊稚斜到底要不要如他所说,在大汉边防修筑完成之后前来挑战,对刘彻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总之迟早有一日,他要让大汉的铁骑深入匈奴腹地,搅他个天翻地覆!
再看自家这位祖宗——
很好,他也很淡定,一点没觉得伊稚斜的威胁有多少分量,反而回到了刘彻先前说的一句话上。
这就是大汉皇帝的体面。
“如你所说,朝臣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替淮南王求情了。伊稚斜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不知手上有没有沾染匈奴单于的血。不将此等有谋逆之心的人及早掐灭,焉知大汉会否步上匈奴后尘。”
“也好。”刘稷突然话锋一转,“我原本还在想,有一件事要如何开头,现在有伊稚斜这份叫嚣宣战的国书,还就好说了。”
刘彻坐直了身子,回问:“怎么说?”
祖宗虽然近来常带着宗室过家家,不似初来乍到时一般,接连解决几个大难,还总干一举数得的事,但他与寻常朝臣迥然有别的眼界,总能让刘彻有些收获。
这么看来,一件连他都要斟酌如何开口的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你觉得,他有没有苦劳?”刘稷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
“……他?”
刘彻分明看到,在问出这话的同时,刘稷指向的,是他自己。
他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谁。
是原本的河间献王之子刘稷。
噗,祖宗这话还真够有意思的。问的居然不是刘稷献出肉身有没有功劳,而是问的他有没有苦劳。
不过想来也对,小辈献出肉身给汉室开国之君,以保大汉昌盛,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能算功劳呢?
他颔首:“确有苦劳可言。”
刘稷将手放下:“这就对了。刘敬身为罪臣刘安之子,尚能得个机缘保全性命,我在离开前也该给这有苦劳之人留一份铁饭碗吧?”
“铁……饭碗?”刘彻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但他稍一品味,便约莫猜出了刘稷话中的意思,觉得这叫法也未尝不可,还有点意思。“您是说,要给他一个赖以生存的官职?”
刘稷:“总不能让他还在你那茂陵邑成日溜达吧?”
刘彻:“……”
不提这事,祖孙还能好好交流。
刘稷嘿嘿笑了一声,一点没有戳人痛处的自觉:“说正经的,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借用了别人的身体一年,又是去前线又是跳楼,却不给人一点报酬,不太合适吧?这事虽不诉诸史官笔墨,也算是在市井之间传扬了,只怕要让人说,我这人好生吝啬。给他留个长久可为的差事,就当祖宗的恩赐了。”
刘彻仍不太明白:“要说长久的差事,长安内外以百计数,又跟伊稚斜的这份国书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往后就让“刘稷”负责修筑城墙吧。
对宗室来说,这铁饭碗虽铁,但着实硌牙。
刘稷答道:“伊稚斜胆敢如此说话,无外乎就是仗着匈奴对大汉仍有一个优势,他们游牧为生,族人大多与马为伍,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是他们族中青壮成长之中的必修课。匈奴士卒之中精通骑射的比例远比汉人士卒要高。但如果……”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可能有办法减少骑兵掌控马匹的难易,准备让人缓缓推敲呢?”
“不过这件事,可能需要些笨办法,也必须先由不会叛国之人来做,我看他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彻的眼睛几乎是当场就亮了起来:“什么办法?”
要想实现攻入草原,直捣王庭的梦想,他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马匹的数量、精兵的数量,二就是这奔袭作战中的消耗。
若士卒能以更为便捷的方式,掌控住自己的骑乘宝具,这两个问题都能被解决一部分。
刘彻甚至有些着急了:“此事何必让一个没多少本事的宗室来办,您若需要人手钱财,只管吩咐就好。”
刘稷一句话堵死了刘彻:“你还拿得出钱?”
刘彻缓缓,缓缓地别开了脸:“……”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小声的嘟囔:“若真是关乎国运的办法,总能掏得出来的。”
刘稷才不给他死撑面子的机会,嗤道:“而且我也说了,只是可能,摸索不成,也不会在这循序渐进的探寻中带来多大的损失,就当让他领着长期的俸禄了……”
“……”
刘稷认真又谨慎地端详了一番刘彻的神情,确认他脸上只有目标不能迅速达成的遗憾,而无对刘稷忽然提起此事的警惕,无声地在心中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好好,刘彻一心被那又抛出来的诱饵所吸引,完全没有怀疑他的用意。
那么刘彻又怎么会想到,这竟是刘稷的一句自救。
他必须自救了。
李蔡和刘稷相处不多,都能看得出来,刘彻再如何从祖宗这里得到好处,对长辈的耐心也有限,刘稷自己同样看得出来。
如果一年之期到来,系统却还迟迟没有消息,他就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脱离这个身份。
比如,从未央宫的某座宫殿上跳下来,凭借那可以借此激活的保护罩活命,同时将身体还给刘稷,扮演一个宗室出身的纨绔子弟。
有这一年在汉代最真实的经历,有和宗室相处交流的经历,这已不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了。
他可以试试。
那身份转换的办法还可以再想,属于“刘稷”的铁饭碗却必须及早到位,确保他人在汉朝,不会短了吃穿。
研究提升冶炼效率的办法,把马匹配套的一系列工具都发展出来,就无疑是一个安全而又稳定的岗位。
这种技术岗,就算他没专门要求,想必刘彻也知道应该如何保护起来。
少跟自己那个当河间王的兄长接触,就是其中尤为关键的一条。
看看,看看!这不就把身份更换之后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在此之前,刘稷自己仍要和对方有所交锋,起码不能是一场无休止的麻烦。
尤其是,当他没有了祖宗的身份后,有些话就不能理直气壮地驳斥出来,更不能继续习惯性地先发制人,以避免落入自证的困窘处境。
他必须先为自己铺好道路。
刘彻不疑有他,给出了回复:“您说的有理,是我心急了。若您觉得有此必要,将来就让刘稷负责此事。不过,我还是希望……”
他深深地看了刘稷一眼:“您不必如同藏匿地图一般瞒着我。”
刘稷忍笑:“还记这事呢?”
什么叫还记得这事!哪有这么轻描淡写。
刘彻额角一跳:“藏个地图,只需要等您从边境折返,自能得到一句解释。若是藏了个什么要害的东西,您又已走了,我是求仙问道,高庙烧香呢,还是自己也先死一死?”
祖宗这吊人胃口的事最好少做!就像现在,他一边说着如刘稷所愿,心中却早已好奇起来了祖宗要给后辈留的铁饭碗到底是什么。
当皇帝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哼!
刘稷笑得有点大声,告辞着站了起来:“这话可别让王娡听见,不然她非得来跟我拼命,问我又教了她儿子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听说她开春之后身体越发不好了,生病的人都是不讲道理的,我可不想在被河间王找上后,还要听二重奏。”
他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多想了,总之各归其位之时,不会让你失望的。既然这淮南王一事,不必由我来辩驳群臣,那正好还能借着春困,再安睡一觉了。”
不用想发言词,不用去挖空心思地回忆这些朝臣都有什么可骂的,那可真是再幸福也没有了。
至于刘彻这当皇帝的人,忙碌一点也是应当的。
毕竟,他的收获也摆在这里呢。
……
刘稷慢慢悠悠地晃出了皇宫,缓缓顺着宫墙踱步,直到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宫中饱餐一顿的膳食总算是消化得差不多了,更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坐在廊下的日头阴影里,抓着手中的炭笔,继续写写画画。
他说要给自己找个铁饭碗,也没打算真就细水长流地领着研究补贴,做个混吃等死的宗室。
他说想要起码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一点新的发展,或许,也并不一定非得依靠着祖宗的身份。
垃圾系统不做人,但他自己的脑子好使!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很多后来才能批量出现的铁器、马具,在西汉时期仍旧绝迹,不仅仅是因为人的创意没跟上,还是因为冶炼的技术大有不足。
而到了魏晋时期,技术发展就出现了一道异常鲜明的分水岭。
这道分水岭的由来,就是冶铁技术的大革新,从现在的炒钢法,变成了后面的……
刘稷提笔,在庭院的风声鸟鸣里,于竹简上写下了模糊的三个字。
灌钢法。
第82章
灌钢法是个毫无疑问的好东西。
相比于将生铁融化后炒制,如同炒菜一般需要掌握火候,用生铁水浇灌到熟铁之上的灌钢法,不仅对工匠的要求更低,产量也与早前有着数倍的差别。
要想将大汉边军的马匹都打上后世的高桥马鞍、马镫以及马掌,光靠着炒钢的效率,恐怕是办不到的。
这个时候,就很需要有灌钢法应运而生。
刘稷一边琢磨着自己应当如何循序渐进地推陈技术,给自己混到个数年内都能拥有的铁饭碗,一边看起了霍去病从朔方寄回来的信。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精力旺盛,又用在了地方的少年。
朔方显然要比京师更适合霍去病跑马练兵。
督办长城边防工事的营建,也每天都有新鲜事。
晚上点着烛灯翻阅兵书之余,他也没忘记向京中汇报汇报自己的训练成果。
嗯……在并不会骑马的刘稷看来,这也很可能是炫耀。
不对,这就是炫耀!
把这封信翻译一下就是。
北地的春天也已经到了。阳山山城之下的草场青青,正是大河支流在此灌溉的结果。他从京师带到边境的坐骑新得了这口粮,都不爱吃随军送来的干草了,正好用来喂养楼烦王抛下的牛羊。
他霍去病的小马驹吃了上好的马草,又能越过阳山,去往漠南草原奔行巡猎,只三两月的工夫,就比之前长高了一截。
他也长高了!
“还是个孩子呢。”
刘稷看向说话的人,问道:“你为何也这么悠闲?”
东方朔缩回了偷瞄信件的脑袋,理直气壮答道:“我若是不悠闲,就证明陛下有诸多需要我等劝谏的地方,待诏金马门都待得不安生。那还是做闲人为好。”
刘稷噎了一下:“……就你理由多。坐吧。”
东方朔一本正经地摇头,为自己辩解:“这可不叫理由多,而叫人各有志。要是真让我像桑侍中一样东西奔走,像卫将军一般南征北讨,我不仅分不到赏赐,还得短寿。这亏本生意做不得。”
刘稷调侃:“那我看,你很适合编纂一部闲人的生意经。”
东方朔笑道:“那也未尝不可啊。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其中当然是有共通之处的。若是将来我吃不起饭了,就像太祖建议的那样干了!”
“呸,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刘稷真是拿这种毫不内耗、自成逻辑的人没办法。
但说实话,自他来到大汉,说话最觉轻松的,还得是东方朔。
外加一个正在朔方郡“社会实践”的霍去病。
刘稷拍了拍手中的信函,“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得不对,小霍这句长高了的话,不是孩子气。是在说,他已在为将来承担更要紧的责任做准备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后面的这几句。”
他说。
楼烦王抛下的不仅有牛羊,还有豢养牛羊、训练战马的好手,以及他的兵卒。
霍去病从中挑选出了几个实力拔群的,把人给打服了,向卫青申请,将人要了过来。
最熟悉匈奴地形的,肯定还是匈奴人,他准备趁着时日尚多,先将这些人教会汉话,让他们识得些汉字,以便让他们对大汉有归属感,指不定比起让匈奴俘虏直接当向导,更有效果。
张骞和甘父之间的互助,就让霍去病深受启发。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一试。
他还有成长的时间,他和指路人之间的默契,也可以继续培养……
刘稷看着这封信,都仿佛能闻到朔方春风里的气息。
那是一种热切而野蛮生长的味道。
少年向着面前的山石比划出身高,觉得每一日都有新的长进。长进的也并不仅仅是身量,还有一位将军应有的本事。
东方朔的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到了羊肉的香味?”
刘稷:“……你属狗的吗?”
“不属狗,也能闻得到,这里有熏羊肉的香味。可惜了……”东方朔叹了口气,“太祖未赐,不敢轻取。”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敢轻取的样子。”
刘稷把信和其他规划前路的竹简,都往旁边一推,“走,陪我用个午膳。”
霍去病随信寄来的熏羊腿,被刘稷叫人片成了薄片,跟老豆腐一并炖汤了,此刻也确是香味飞散于庭中的时候。
东方朔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太祖赐予的筷箸和汤勺,盛起了这边境的战利品。
“听说陛下近来让黄门署的马监等官员也往朔方去了,看来是要让朔方草场早日建成,以备征战之需。若是大宛的宝马真如张骞出使所见的那么健壮,恐怕最迟在年末,陛下会让他再走一趟西行之路。”
刘稷皱眉:“……这么快?”
他有点担心,自己的协助,反而让刘彻有些急功近利了。
面前的东方朔眯着眼睛,喝着用熏羊腿熬制的浓汤,眉毛因为汤汁的鲜美直接跳起了舞,让人瞧不出他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想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宗,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拦上一拦。
“谁知道呢,陛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
刘彻确实想法多,还敢付诸实践。
刘稷心中闪过了几个念头,再看锅中,顿时大怒:“东方朔,你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双手吗!”
为什么他锅中的菜已经少掉了一层?
“太祖所赐,必全心以待啊。”东方朔哈哈笑道。
刘稷无语极了:“你还知道我是太祖啊?”
他盯着东方朔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半炷香后,在太祖的府邸门前,就多出了一个手上还拿着筷子的身影。面前的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合拢。
东方朔全没觉得自己方才惹怒了什么不该捋虎须的人,也没觉自己被赶出来的模样有何狼狈,直接把筷子往发髻上一插,背着手哼着小曲就往外走去了。
想着今日带不回御赐的酒肉,他干脆摸出了几枚钱币,在街角兜售春日野花的小贩处买了一束粉白交错的,准备拿回家当做礼物。
在途经市肆之时,他听到,风中不仅有鸟语鸣啼,还有着一些人的嘈杂交谈,说起的正是朝廷在东南的战事。
他便也停下了脚步,准备听上一听。
“……陛下真是不声不响地又干了件大事。”
“当年吴楚作乱时,还要梁王出兵死守关隘,为先帝争取出时间,如今倒是老将往边境一派,直接将人全数拿下了。”
“那还不是因为这些藩王一代不如一代了……”有人嘀嘀咕咕地说道。
哦?这话东方朔就不乐意听了。
他低头,心念一动,直接从手捧的野花中抽出了一支,向着那说话之人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那人还当是被什么人投了支花以示支持呢,结果转头就见,东方朔已叉着腰对他骂上了。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你这一代不如一代是什么意思?朝廷分封诸侯镇守四方,以拱卫中央,若是诸侯无能,岂不是在说,他们就不该享有今日的封爵?”
“再说回这东南战事。朝廷本没这个必要,用郡县守军之精锐,去测试诸侯国中守军强弱,也不该有这一代二代的比较。归根到底,还是那昏庸无道的江都王不听朝廷敕令,淮南王存有异心,才有这场交战!”
“我若是诸位,就该想想,今日之后,陛下是否要向外募招能督劝诸侯从善的贤才,是否要另行征辟能臣接管河间、江都之地。天下胥吏几何,官员又才只多少?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比东比西的。”
那先前说话的人顿时面色一变,跳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东方朔。
在反应过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后,终于认真地向他拜了一拜:“多谢先生开导,敢问先生是何方人士?”
“哈哈哈哈你怎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是东方朔了。”一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手中将那支丢过来的花抽了出来,向着东方朔丢回了过去,见他也不嫌花被丢了个来回,跟筷子一并随意地插在了脑袋上,当即笑了。
“看到没,这位也是个长安城里的神人了,你要想感谢他,只管趁他在酒馆里落座的时候,请他一杯酒也就是了。”
“下次吧下次吧,今日被人赶了出来,正好早点回家。”东方朔摆手向着那边示意,脚下也迈开了步子。
那本想现在就请他一杯酒的人,见他这副做派,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的?”
“你觉得他说话疯疯癫癫?”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他没架子。”那人否认道。
“他先前说的那几句话也实在有理,哪怕是市井闲谈,我们也不该只想着什么强与弱的。朝廷在朔方的第一批官员征调已经结束,咱们都是晚一步来长安的人,错过了那个好机会,现在或许还为时不晚呢!”
“哎,东方先生——”
他还想再向东方朔打听些事情,却见那捧着花的自在闲人早已走远了,也只能和近前的人讨论讨论。
有人的眉头仍然拧巴着:“可我仍然想不通,你们说,淮南王真的谋反了吗?”
这也不全是在为素有名声在外的淮南王辩驳些什么东西,而是朝廷对俘获的淮南王的处置,其实势必会影响到他们这些想要谋求一官半职之人。
淮南王他……
“虽说早几年间,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就有些许传闻,说淮南王有心作祟,但他要反,估计早就反了,还会磨磨蹭蹭的留到现在,到了陛下证明了匈奴能被击败,朝野上下声音空前一致的时候这才动手?”
这得有多蠢,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听起来都很没救了。
旁边有人回道:“那可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再不行动就没有机会了,才做出了这等妄举。没听朝廷给出的诏令中所说吗?淮南王见诸侯归心,连自己的庶长子都心向陛下,生怕他向朝廷告密,干脆派人刺杀,刺杀不成,便直接起兵造反。”
“这逡巡不前的表现,还真挺淮南王的。”
“哈哈哈哈这话又怎么说?”
“这不还有个传闻吗,说吴楚之乱的时候,淮南王也想参加的,不过那个时候是慢半拍,没被一并解决了,现在就……”
“……现在是犹豫反而败北。”
还得是陛下,知道从长安派遣兵马迎战极有可能来不及应对淮南王的谋反,干脆就近调兵,来了一出借力打力。
“对了,淮南王会因谋逆被如何处置姑且不说,你们知道吗,昨日才从关东回来的商队带回了个新消息。”
说话之人卖够了关子,只等着周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酒水,说道:“闽越、南越各有使臣上京来了,要是快马加急的话,或许比被囚车押送的淮南王父子还要更早来到长安呢。”
为何如此?当然是被朝廷轻描淡写除掉两方叛逆,还是两方强势的诸侯,给吓怕了!
陛下虽已得胜,但李蔡将军为防淮南、江都有变,仍留在东南。
这两位原本都有些阳奉阴违的人,可算是被吓得不轻,唯恐李蔡领兵,领着领着,就打到他们面前了。
不趁着战事稍歇的时候,赶紧去向大汉的陛下告罪,难道要等自己和刘建一般下场吗?
“哈哈……我看等消息传开,传到四方诸侯的耳中,关中又得热闹一番。也不知道太祖陛下还愿不愿意再多收几个宗室在面前教导。”
“淮南王在士林之中的名声确实不差,但我们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到何处都备受尊敬,于是有了谋反的念头……”
“是啊,要我说,当下已是最好的情况了。”
“……”
河间王缓缓放下了车帘,闭着眼睛,徐徐吐出了一口浊气。
外面的声音仍在不停歇地传入他的耳中,向他告知着来时路上并未想到过的情况。
他又定了定心神,这才向外说道:“走吧。”
马车的车轮重新转动了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入京,这长安城中将会是他和刘稷博弈的战场,却没想到,在东南之地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刘稷险些遇刺,却凭借着非同一般的能力毫发无损,还一度将刺客逼疯,对外传出的话一日比一日离谱。
而随后掀起的清算,更是直接撕开了诸侯的遮羞布,让他们看到,自己和朝廷之间究竟有着多大的差别。
淮南王有名望有军权,江都王有武力有军备,却愣是被李蔡以一对二,打了酣畅淋漓的平乱之战。
舆论,一向是主导在胜者口中的。
或许将来还会有念旧之人为淮南王叫屈,但起码现在,他已被铁一般的证据,钉死在了谋逆者的位置上……
“您应该听到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吧?”
河间王刘照看了眼同在车中的谋臣,“听到又如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轻举妄动了?”
他的耐心一向不错。
前来河间告知郭解死状有异的游侠,被他解决得果断,生怕此人的莽撞行事,给他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让人潜中调查郭解与刘稷之事,也是尽可能地削弱影响,免让人察觉到他的态度。
就连这一次来到长安,他也是打出了母亲思念小儿子的借口,让自己这位河间王藏匿在了后面。
刘稷在长安的身份已近乎牢不可破,权势地位更是如日中天,而那位皇位之上的陛下也是一步步收拢了权力,即将去掉对他来说最有威胁的淮南王。
他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地跳出来,恐怕只会让人看看,河间国能否变成下一个为人瓜分之地。
他不急,指不定着急的,就变成别人了。
“我只是为了将人送到此地才来的,不是吗?”
也不知是为了说服他自己,还是为了说服面前的人,他的五指紧扣,低沉着声音,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个有耐心的人。”
一个有耐心的猎手,不会轻易发起狩猎。
他也需要在长安先看清楚,他揭穿了刘稷的身份,能真正拿到的,是怎样的好处。
……
刘稷觉得,自己也是个有耐心的人。至于最开始扇了刘彻一巴掌这种事情,纯属是被刺激得出了点岔子。
但是……
“再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这种一反馈等半年的事情吧?”
刘稷简直想要骂人。
明明这半年间他的手头又累积了一笔不菲的财富,结果愣是不能充值到游戏系统里,换成对他来说更有实在意义的道具。
天杀的系统能不能看看,虽然他又直接间接地帮刘彻解决了几个麻烦,但又有冲着他身份而来的人,抵达长安了啊!
“你们这当人贩子把人拐带过来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各种功能受限还不给个回复,还能不能行了?把我识别成刘邦,解锁了更多的商城道具,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吧?”
“还鸽?但凡能越过你们向游戏开发平台投诉,我能直接写五千字……不,三万字!”
饶是刘稷已经为自己想到了一条或有可行的养老之路,也还是没法从容淡定地面对这糟心的事实,在睡前又发泄了一通情绪。
反正他也算是债多不愁。
别看他骂得义愤填膺,真到了熄灭烛火睡觉的时候,他还是睡着得极快。
直到……
睡梦中他隐约皱了皱眉头,被一阵模糊的电子音打扰了梦境,却并未在即刻间清醒过来。
可下一刻,一个声音突然直接响起在了他的脑海中,也让他蓦然惊醒,瞪大了眼睛。
【您的系统报错已回复,请查收邮件。】
【检测到您的特殊情况,人工客服008号,竭诚为您服务。】
第83章
您的系统报错已回复!
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人工客服008为您服务。
人工客服四个字一出,刘稷就算有再多的困意,现在也要将其丢到了九霄云外。
人工系统!
在穿越到西汉汉武帝时期这种高危环境下,扮演祖宗的第九个月,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游戏系统的客服。
九个月啊,谁家好人一把游戏打九个月,中间不能退出,还不能存档的?
真是阎王来了都得夸他一句会活命。
他何止是睁开眼睛,更是一骨碌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介乎机械与正常人声之间的声音,在刘稷的耳边响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人工客服008号。蓝海创作科技,为您的游戏体验保驾护航。】
【后台已将您的游戏记录发送至客服处,进行扫描处理。】
刘稷顿时怒了:“大半年的时间还不够你们处理信息吗?非要在现在才看。”
对得起你们的保驾护航这个说法吗!
哎……不对。刘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蓝海创作科技?这是什么公司?”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在他第一次拆开游戏包装的时候,并没有认真去看出品方。直到现在才知道了它的名字。
就算刘稷不是个游戏发烧友,对当前的游戏大厂称不上如数家珍,但他也绝对没听过一个领先于其他厂家这么多的“蓝海创作科技”。
这家游戏公司,还能在他已对自己被超自然力量裹挟着穿越而不报什么希望的时候,真的让他重新启动了系统后台,在今天联系上了他们的客服。
它太不简单了。
有一句在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的话,终于能在这个时候问了出来:“你能读取游戏记录的话,能不能正式回答我,这个游戏不是由我朋友送出的对吧?”
【您好,虽然不知道您的朋友是什么人,但我们可以明确地告诉您,不是的。蓝海科技公司目前并不对您所在的位面发售游戏,且不允许转赠。】
【本公司是黑金集团旗下的独立运营品牌,在创新开发新型游戏模式上卓有建树,但近年来,我们的部分新游戏出现了口碑不佳的情况,我们无法确定,是我们的研发理念不匹配当下的需求,还是游戏本身存在问题,为此,我们选中了在限定时间内情绪宣泄强烈且有极高表达逻辑的一千人,向他们发送出了我们的不同游戏,希望能通过他们的体验,帮助我们度过转型期。】
【在一千名收到蓝海限定赠礼的幸运儿中,您是最先打开游戏并完成六个周目通关的,由于您强烈的通关意愿,让您的游戏体验很有可能对我司带来极大的助力,恒星主脑进行了一系列数据分析,做出了将您投放到对应朝代深入体验的决策。没能及时通知到您,为您带来不佳的游戏体验,还请您见谅。】
刘稷:“……”
能说吗,他现在脑袋有点晕。
被气晕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跟老板吵架,可能就不会在你们备选的人当中,如果我不半夜玩上头,也不会被你们的什么恒星主脑判定为有强烈的通关意愿?”
【是的。】系统008号客服非常冷静地回答,没有一点额外的语气词。
刘稷觉得,别管这公司游戏做得怎么样,起码这个客服服务得倒扣分!
“你们的公司也并不处在我原本的时代,是……跨越时空的投送?”
【是的。】
刘稷倒吸了一口冷气,又忽然眼前一亮:“那你们现在收到了我的投诉反馈,是不是就能把我带回去了?”
客服008:【我们从未限制玩家以正常方式退出游戏。】
“怎么可能?”刘稷脱口而出。
他可从来就没有在他重新激活系统后所见的界面上,见到退出游戏的标志!
客服008:【在进入游戏前,我们有过免责声明。本类游戏需要确保玩家在角色扮演期间的沉浸式代入感,游戏开发团队也鼓励玩家拥有面对困难独立思考的能力,而非求助于实时搜索,所以在当前周目资产为负或角色死亡,完成结算之前,不允许手动退出游戏。考虑到星网通用的防沉迷设置,我们也会对单周目成就数达到一百的玩家开放退出按键。】
【按照游戏平均数据,在同一周目内达成一百个成就,所需用时为八个小时。】
“可我都穿越了!”刘稷咬牙切齿,“这时间计算的方式能一样吗?”
他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六个周目,其中还包括了一个持续三十七年的周目,足以见得,当游戏只是个游戏的时候,时间是可以跳跃的,有不少场景会以一种模糊的印象度过。
但在穿越之后,却显然不能这样,就连之前验证身份的三天时间,对他来说都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你可别告诉我,你们回复消息慢,是因为对我来说过了八个月,对你们来说却没多久。”
客服008号言简意赅:【您的猜测没有错。】
刘稷:“……这不是我现在问话的重点!我想知道的是,我现在要退出游戏,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则?要么完成一百个成就,要么就是破产或者身亡?”
没等客服回答,刘稷就已经紧追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之前判定我加载了非官方外挂,把我封禁的事情要怎么算?我只是在装作刘邦,又不是真的成了刘邦,你们的系统判定是怎么搞的。”
那一次阶段性的成就是没影响结算,但随后他就再没跳过新的成就了,以当前成就面板上灰突突的一片,他距离能退出游戏,可以说是遥遥无期!
说的好听,没限制玩家结束游戏,实操为0。
【对您前一个问题的答复是,是的。这是内置的设定,如要变更,需要由我向上级申请,预计反馈时间在两个工作日。】
刘稷没招了。
“你的两个工作日,还是我给人当祖宗的两个工作日?”
“……等一下,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绝对是笑了对吧?”
他敢发誓,在刚才的机械音中,还夹杂着一声微不可觉的笑场。
很好笑吗!他装刘邦被错误识别的事情很好笑吗!
“客服008是吧,不知道是你帮我反馈的速度更快,还是我填写客服服务态度不佳的反馈更快。”
在点开填写反馈邮件的界面时,刘稷又顺手点开了系统提示的反馈邮件,差点没给再气笑一次。
【感谢您对本游戏的大力支持,您所反馈的“冒认即判定”的bug已修复成功,鉴于此处漏洞的发现离不开玩家的努力探寻,我们将不予回收非正常方式获取的成就,并为您补发福运小饼*10,每次使用,将有机会随机触发特殊事件,助力玩家以更快的速度体验到邂逅高级NPC,通关游戏的快乐。】
【同时,已为您解除封禁状态,即将为您重新结算阶段性成就。】
福运小饼?
神经病啊!请问,在汉武帝一朝,还有人能比刘彻这个人更符合高级NPC的定义吗?
助力玩家以更快的速度邂逅高级NPC,是要他今天出门就跟河间王正面相对,还是让他再被东方朔抢一次饭菜?
他不快乐,他一点都不快乐。
但没关系,客服008也不快乐。
就在刘稷说出那句威胁的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客服008又少了点人机味道的声音:【等等!】
“等什么等,谁知道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死亡,到底是真能退出游戏,还是退出地球online了……”
刘稷骂骂咧咧,且在发现他这个客户的意见还算有点用后,他决定了,向上反馈的两个工作日得试试,为自己争取来足够的利益,也得同步操作。
客服008:【相信您也从我们尊重您的通关体验上看出,我们对玩家的反馈还是相当看重的。】
刘稷有点无力吐槽,“……你就说怎么解决吧。除了解开我的各种限制,赔偿呢?沉浸式全息游戏和真正的穿越,又不是同一种东西,受众也不同,你们没经过用户调研就直接投放了,简直离谱。我算是明白你们为什么差评多了。”
顾客:我觉得这游戏设定有问题。
主脑:他好沉迷我们的游戏。
哈哈,是这种鬼判定的话,谁敢再玩这家的游戏啊!
“还有,我一定要跟你们说清楚,我现在的核心意愿是回家,回家你懂吗?”
就算在这里,就连皇帝都要尊敬地称呼他一声祖宗,就算他不需要向别人下跪,只有别人跪他的份,他也想回家,回到那个有空调有手机,也有他的亲人朋友的时代。
【请稍等,正在调取客服权限……】
刘稷深吸了一口气,先看向了自己的后台。
就在他查收了系统邮件,从当中领取到了解封道具和那十个并没有用的福运小饼时,他的后台跳出来了一连串的成就。
虽然距离凑够能够让他回家的一百个成就,还有那么一段距离,但最起码,已经让刘稷看到一点回家的希望了。
【已解锁成就:胜战·一】
【成就说明:参与一场战争并取得胜利。】
【已解锁成就:定乾坤·一】
【成就说明:在一场战争中做出重要贡献,助力战事的胜利。】
【已解锁成就:……】
这应该对应的就是他往辽西一行的结果。至于为什么这些成就后面还跟着个一,因为这毕竟不像是死遁成就一样难以操作,在系统的判定中,小规模的战争也可以计入胜场,所以在后面分别还有【胜战·三十】和【胜战·五十】的成就。
但具体是多少,对刘稷来说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反正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能在边境靠着和匈奴的小规模冲突,做完后面的成就。
他继续看了下去。
【已解锁成就:将在外】
【成就说明:用强制手段变更主帅的对敌思路,如有必要,也可以顶替对方的位置。】
刘稷:“……”
他在打李广的时候,可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成就。
【已解锁成就:斩草除根】
【成就说明:在顶层的势力争锋中,击溃一名诸侯,并让其没有复兴的希望。】
刘稷一怔。
这倒是对他来说的意外之喜了。
没有复兴的希望这种说法,显然还不能套用在还未入京接受审判的淮安王刘安身上,也就是说,这个被击溃且没有复兴希望的诸侯,大概率就是江都王。
他是因为刘稷的一句话,才被牵扯进朝廷的东南战事之中的,那被算入了刘稷的战绩,虽然有一点擦边蹭功劳的嫌疑,但也并不算错。
反正他都这么惨了,多给他一个成就能怎么着?
意外之喜还没完。
【已解锁成就:授人以渔】
【成就说明:一个合格的世家,不能只有一枝独秀,需有朋党助力,门生相协,教出一名学生,并让他改变之前的想法,凭借老师的助力,完成一件载入史册的大事。】
刘稷盲猜,这个被系统判定为完成成就的学生,不是别人,正是在回报朝廷的战功中,为自己宣传了一笔的刘敬。
大义灭亲,协助朝廷进攻自己的父亲,这个父亲还是名重一方的诸侯淮南王,怎么不算是一件载入史册的大功。反正肯定不会是当街售卖长城糕。
对这教授宗室之事,刘稷原本只是抱着让更多人相信他是祖宗的念头做的,现在竟平白多出了些收获。
与之相关的成就,竟然并不只有【授人以渔】,还有诸如【因材施教】【替罪羔羊】之类的成就。
刘稷决定,等刘敬回到长安就请他吃饭,不然从一只羊身上薅了这么多羊毛,刘稷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尤其是那个【替罪羔羊】,说明是【完成一次让人替罪的布局】,刘稷就差点发出没有道德的笑声。
【是这样的……】客服008的声音终于重新响了起来。
刘稷神情一振,顿时从那些成就上挪开了目光。
【以客服的权限,在上报总服务器和相关上级之前,我不能直接让你退出游戏,也没法降低你退出游戏所需要的成就数,只能在权限范围内,为你发放一部分补偿。】
【这部分的补偿包括:三十日内首笔充值双倍,限时折扣商店开启,个人防护罩道具*5,不定向随机传送道具*1,造梦灵笼*1。】
【请问,这个补偿方案您可以接受吗?同时,强制退出游戏的申请,我会在结束这次客户咨询后,尽快向上反馈。】
刘稷刚听到那句“三十日内首笔充值双倍”的时候,差点没又是眼前一黑,限时折扣商店什么的,听起来也很像是游戏的诱骗氪金手段,但后面的三件,就完全是切中了刘稷的需求了。
防护罩这个东西的实用性,刘稷自己就深有体会,想想这东西连跳楼都能阻止,可见还有诸多没有被开发出来的用途。
不定向随机传送道具和造梦灵笼就更实在了。按照它们的物品描述,前者能让人随机传送到二十里外,逃过一次必死的危机,而后者则能对相距十里内的指定人物,进行一次梦境上的干扰。
这种干扰并不代表,整个梦境都能被人亲自操纵,但能形成一点模糊的诱导作用,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就能起到决定生死的作用。
它在商城中的售价,高达100万钱,比他之前买到的火药配方,居然还要昂贵。
光只是这一件东西,就比那福运小饼听起来让人舒坦多了。
不过刘稷也必须做好,接下来会又一次和客服失联的准备。
如果上级终于批复了他的退出请求,他却已经坟头草三米高了,那是真没辙。
他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是一切的大前提。
至于破产……
这好像也没这么容易做到。
他的身份被正确识别后,名字显示里,已经没有了那个搞笑的括号,名下的不动产中,那若干坟地也已经消失不见,但他在长安的住处,却还挂在那里。
以他这太祖的身份,要将其在刘彻未觉有异的前提下,将其转让出去,听起来就没有多少可行性。
回家的希望就在眼前,不再是完全不可能兑现的情况,他也就越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也更不能在这个本都快要魂归地府的当口,突然跑去做底层小吏,或者去亲自经商,以便达成一些简单的成就。
但不管怎么说,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他都成功活过这么久了,总不能直接就说我不行,我死了算了吧。
估计再逼这客服,也逼不出什么东西了。
当然,刘稷也没忘记,拿出个不甘不愿的语气:“……那就这样吧。”
【好的,已对本次服务完成录音,相应补偿将会在服务结束后发放到您的背包,请查收。祝您游戏愉快,再会。】
“……”
刘稷在这个语音消失后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自己的背包,唯恐补偿发放也有什么该死的延迟。
不过好在,情况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无论是那张首次充值双倍卡,还是其他的物品补偿,都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背包中。
刘稷也一眼就从商城中发现了自己当下最需要的几个道具。
之前用过的【文曲附体】,最需要买下来防止掉马的【马术精通】,以及实用性极高的【灌钢法详解】……
可刘稷看了眼自己拥有的钱财,表情顿时就扭曲了。
为什么纸钱不可以算成钱财,可恶啊!
他觉得,自己现在比刘彻还要缺钱了。
……
刘彻听到刘稷让人送来的传话,都懵了一下。
“把河间王此番入京的上贡,送到了他那里,作为……刘稷的补偿?”
祖宗为什么要为“刘稷”考虑这么多,又是给铁饭碗,又是给补偿的?
第84章
“刘稷”算什么东西啊?
如果不是他恰好成为了祖宗的载体,刘彻都压根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何必为了他如此铺路搭桥的。
河间献王自己把自己吓死了,刘彻虽然觉得这得算是个好事,也免不了在背后骂他一句怯懦。
他儿子更不必谈什么待遇。
这笔钱财交给祖宗,都比交给“刘稷”,让刘彻觉得舒服一些。
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在之后还有用,祖宗怕这个闲人把自己养死了,所以先多给些钱财吗?
传话的人显然已从刘稷这里得到了吩咐,知道刘彻约莫会问出怎样的问题,答道的:“太祖说,命运交织,因果与共这种事情,是最难说清楚的,若是付出些钱财,就能免除将来的麻烦,总好过想要补救的时候急得手忙脚乱的。”
刘彻闻言,若有所思。
“命运交织,因果与共”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玄乎,而且,也说得太大了一些。
但祖宗虽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并不是真在成天闲逛,既有此话,总有他的道理……
只是一方诸侯简单入京朝拜送来的贺礼,算起来并没有多少分量,给出去也无妨。
他刘彻虽然正值各方缺钱之时,却还不至于连这样的一笔孝敬都出不起!
“那就送过去吧。”
他想了想,又让人去通传:“也将此事告知河间王一声。”
这新上任的河间王看起来还算乖觉。近来才有淮南王和江都王一个落网、一个被诛之事,作为警醒诸侯的反面典型,河间王应该也没那么愚蠢,非要在这个时候以身试法。
但顺手敲打一下,显示他刘彻与太祖当下的利益共通,配合默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消息送到了河间王刘照的面前,又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刘照短暂地僵住了一下,才问道。
“这是陛下的意思?”
“正是。”
传话之人不知刘照为何强调着多问了一句,只按照陛下的吩咐来说。
眼前的年轻人端起了一张笑脸:“多谢告知,所送之礼能有其应有的去处,是我的荣幸。”
直到通传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刘照的神情才缓缓地阴沉了下去。
刘稷……
这个在他找见的种种证据看来,都很有可能是个假货的家伙,为何在他刚刚向着天子上贡后,就专门将其索要走了?
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吗?显示自己颇得圣心,就算他刘照有心做点什么,也极有可能起不到效果?
刘照的眼神一凛,觉得这当中,或许真有这个意思。
也或许这就是刘彻这边发出的警告,让他不要追究自己弟弟的真假,只需要知道,这是当今陛下器重的人也就够了。
只要没威胁到他河间王的头上来,他就继续装傻充愣为好……
到底是哪一种,恐怕他得亲自见到了刘稷,才能明白。
总之,先记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刘照沉吟片刻,又着人将本就要送给太祖陛下的礼物上再多加了三成,随后由体面着装之人送到刘稷的门前,请“祖宗”定一个能让他登门叩见的时候。
送礼的忐忐忑忑,在将送礼的人送出门去后,还在心中思量权衡。
收礼的倒是坦荡得很,还觉有几分意外之喜了。
系统已有回应,他还多了些道具傍身。哪怕不从商城购买新的道具,刘稷都敢说,自己有将河间王敷衍过去的本事。
那这河间王的礼物,他不收白不收,还是收了个双倍!
看向刘彻送来的那一份,刘稷更觉自己很有成就感。
他是拿那个人贩子系统的规则有点没辙,只能努力凑到“出狱”的条件,但并不代表,他在刘彻面前不能找回点场子。
在这里,他这个前所未有的还魂祖宗,才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
嘿嘿!
可是,在看着眼前这几个箱子的时候,刘稷又有点犯难了。
他现在手头称得上大额的钱财,一共有四份。
一份是刘照向刘彻的上贡,一份是刘照向祖宗送的厚礼,一份是他那几位学生送的束脩,还有一份,就是去年秋祭之时,祖宗和各位宗室之间的“互换”。
以梁王为例,他觉得自己多送一份礼物,能从祖宗这里得到一尊高皇帝用过的罍樽,是极其划算的买卖,刘稷也觉得,自己借此赚了一笔外快,划算得要命。
现在系统的充值通道重新开启,这部分钱,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吗?
这四笔钱,除去一些暂时没法转售折现的器物,另有一百七十枚金饼,三十枚袅蹄金,以及一百二十万钱,合计三百多万钱。
一想到它们能换出多少有用的道具和技术方略,刘稷就直想激动地搓手。
但在即将充值的时候,他又有点犹豫了。
三百万变成六百万固然很爽,能让他拥有上一次购物接近二十倍的资金,买到不少先前抠抠搜搜谋划,也完全买不到的好东西。
但如果他的充值基数变成了五百万甚至是六百万钱,他是不是还能从系统中薅到更多的羊毛?
这是双倍啊……
反正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他为什么不把这个三十日内的首充双倍,用得更好一点呢?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然抬起手来,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巴掌。“你清醒一点!”
说白了这首充双倍,全都是游戏厂家的套路,怎么还能把自己哄好了,一心想着再让这游戏多赚一点钱呢。
他的底线呢?他的理智呢?趁早落袋为安不好吗?
但换成的道具是真的有用,就比如说他先前换出来的火药配方,能让他在当前这么局促的条件下,将炸药给制作出来,弄出了天雷惩恶的名场面……
那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
事涉生存,套路就套路吧。能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氪金,还是得氪金!
在一个月内,他需要尽可能多地攒钱,为自己的氪金买道具速刷成就,做好全部的准备。
刘稷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下巴:“钱从哪儿来呢?”
这个问题,和刘彻所面对的问题又有些不同。
刘彻的钱是要投入到朔方建设,投入到抗击匈奴的军备武装中的。
刘稷虽然迫切地想要离开,但也做不出竭泽而渔、与民争利的事情。
换句话说,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盐铁专营,或者对盐铁收税,然后说要将这部分钱拿去修建刘邦的大坟墓,实际上自己把这笔钱给私吞了。
他要拿钱,拿的只会是那些原本就送不到北方,只会被人留在自己手中的钱。
比如拿些“行则豪车,载驱载驰,器不厌美,食不厌精”的诸侯宗室、贪官奸商手中的钱。
那些已经捐钱到漕运营造之中的,就先暂时别再动了,从其他人那里填。
好,目标就这么决定了。
方法呢?
这同样不是个好解决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刘稷是希望通过这个敛财氪金的方式,再去拼几个成就的。
除此之外,祖宗也得有祖宗的格调,不能说这么一大笔钱从人间消失,就只是因为祖宗把钱充值到天地银行了。
刘彻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觉得这当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刘稷更不会忘记,边上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河间王呢。
钱,钱,钱……还得是平时不用的钱。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面前书架上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块形同砖头的东西,正是之前的宗室考核中,某人交上来的长城糕作业。
更准确地说,是交上来的糕饼模型,要不然早就得被刘稷扔了。
可现在,此物忽然带来了一份灵感!
对了。
他或许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东西,来迅速地谋划一份外快了。
不过,这外快也不能全由他来说。还得拉上一个身份合适的合作之人。
这个人,不能是姓刘的宗室,却得能充当沟通刘稷和刘彻的……桥梁。
好在,这个人选并不难找,甚至是由他自己送到刘稷面前的。
……
平阳侯曹襄接到太祖传讯,让他过去一趟的时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是因母亲的请求,才加入到了宗室的考验游戏之中,又在第一关并未遵守那白手起家的规矩,只想着先糊弄过关再说。
太祖当日并没对他的作业给出多少点评,可平阳侯的年纪小、脸皮薄,总觉得,太祖让他起来回答问题时说的“错了”,并不仅仅是针对他的那句答案,也是在说他之前的表现。
更让他有些不安的是,他在第二轮抽签中选中的地方,就在河东平阳,只需要向下吩咐两句,就能完成任务,简直像是钦点的走捷径。
或许……
小平阳侯想着,或许现在才是真正的考核,让他有机会拨乱反正,得到真正的考验。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一想到需要单独面见太祖,面对他祖上效忠的开国之君,曹襄咬了咬牙,还是觉得有点胆怯。
但当他来到刘稷面前的时候,却发现情况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太祖见他的地方,不在会客的厅堂,也不在书房,而在庭院之中。
让他落座后的和蔼样子,也只像是个和小辈闲谈的长者。
就是这上下打量着他到底有几块肉一般的眼神,让曹襄还是有点紧张,把手往自己的袖子里又揣了揣。
“……不知道太祖陛下找我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刘稷笑了:“没事就不能叫小辈到面前?”
曹襄囫囵地摇了两下脑袋。
刘稷看乐了:“你也不必怕我吧,听说你还在私底下讲,要感谢我?”
曹襄:“……”
坏了,这应该是舅舅跟祖宗说的。
怎么说呢,这件事确实是祖宗的功劳。
因为祖宗讲的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故事,刘彻专门去让人查验了一番近亲成婚的子嗣情况,还真在关中地界上就找到了几个痴傻或是有病的,也直接联想到了废皇后多年无子之事。
有这事实摆在眼前,刘彻哪里还敢再提什么把长女嫁给曹襄、来个亲上加亲之事。
曹襄也确实对卫长公主没什么想法,这一来,在宫中走动的时候就轻松多了,不必总被人打量着。
但被祖宗这么说起来,还是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这么沉默,又不太符合后辈对长辈的回答,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刘稷笑道:“别这么局促,既然先前我有心帮你一把,如今要说的话,肯定也不是要害你。”
曹襄向他拱手:“请您不吝赐教。”
“上次你借着你母亲的安排白手起家,我只扣了你的分数,却没单独说你,因为我看你已从中明白了一个好用的招数,那就是借势。今日我找你来,也是要找你一起,做一件借势之事。不过,相比于上一次,更能算作正道。”
“不仅如此,如今各方将领在北方大放异彩,朝臣在关中各抒己见,你却年纪尚小,应该也想做点什么吧?”
曹襄被这话说得心动,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正是。”
他毕竟是阳信长公主的孩子,也本是袭爵的平阳侯,若只因舅舅宠爱,母亲照顾而地位斐然,他都有些看不起自己。
现在祖宗说,要给他一条门路?
刘稷一见他这反应就知道,自己没选错人,现在鱼已经朝着鱼竿就咬了上去。
他往后靠了靠:“你觉得——你舅舅是什么样的人?”
曹襄:“……啊?”
他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他舅舅是皇帝。那这品评的话,是他曹襄可以说的吗?
少年猛地又把头低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了,我也没让你评点臧否,质疑功过啊,就是想问你,你觉得以你对你舅舅的脾性了解,他会不会喜欢这样一份礼物?”
曹襄连忙抬头,就见刘稷推过来了一块木板。
这木板之上画着一枚圆形,才是刘稷真正要给他看的东西。
圆形之内,是木板上深浅不一的刻画,形成了一张展现在曹襄面前的图案。
图案中,是一名侧站着的帝王剪影,十二旒垂下,长袖高扬,另一手按剑在侧。
剑鞘指向的方向,正是一座起伏的山峦,以及绵延于山上山下的城墙。山下的草场之间蜿蜒着数条河流,有星星点点散布其间,应是放牧当中的牛羊。
而在这一片星点之中,还有一行骑兵正在越过溪流而动,可惜因图幅受限,并不能看清他们的更多动作。最清楚的,反而是他们手中举起的一杆旗帜。
那雕刻画面的工匠手段高明,竟是将这旗帜“绘制”成了飘飞的一道,仿佛也延伸到了山间燃起的狼烟之中。
又或许,那灵动的一道弧形,其实正是阳山的碍口。
这一行军队正是在天子剑锋所指的命令下,前去拦截这道隘口。
日落在西,只有斜斜的两道细线,示作日光,投照在这张画面之上。
曹襄愣住了一下:“……这是?”
“我打算用这幅画,做一批特殊的纪念币。”刘稷的目光有些悠远,徐徐说道,“说不定就是临别的礼物了。”
“它既形同钱币,找其他人总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我和你舅舅的想法一样,这铸币之权,迟早要从诸侯手中收回来。市面流通的半两钱常被盗铸之人打磨到仅有两铢之重,也必然要约束定规。”
曹襄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枚“纪念币”烫手极了!
还有先前的有一句话,完全可以不用说给他听啊。
他才几岁!知道太多容易早衰的。
刘稷却是一本正经地安慰他。
“你也不用那么紧张,你只管让人去打样铸造,把这东西做出来,里面用铜的就行,外面包一层金,再做个像样的盒子,算作元朔二年兵定朔方的纪念。”
“这东西不图流通,不做货币,每一枚都必须有自己单独的号码,一旦贩售,购置之人与这编码必须严格记录在案,哪怕转手也要有对应的记录,严令禁止有人仿铸。”
“其中贸易所得,一成归你,用于工匠的薪酬,一成归我,算是给我的孝敬,送至长陵,余下的八成,必须全入国库,用于关中水渠营建、土地开垦之用。”
“我会向刘彻建议,在关中洛阳等地修建转运仓,以防近年间的存粮大多用于边防后,一旦中原气候有变,或会出现运转不足、关中饥馁的景象。这些钱,就当是提前存储的备用金。”
他微微叹了口气:“连年征战,总不免顾此失彼,但王业兴盛,匈奴不敢犯边,又是中原之幸,百姓之幸啊。”
“我说元朔会是个极好的年号,以他如今所为看来,这话也并没有说错。”
……
“陛下,您觉得可行吗?”曹襄小心地开口,将这些话转述到了刘彻的面前。
“太祖所说的纪念币,又应该发售多少枚,定价多少?我听太祖的意思,这个具体的准则,他想要交给桑侍中来定,但他又说,当世之间,此事只可做一次二次,不可滥开先河,您应该知道,什么样的功绩才配得上第二枚……”
刘彻摸着木板上的凸起,先问了一句话:“你觉得,他那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本的答案是什么?”
第85章
原本的答案是什么?
曹襄差点被这一句话给吓得直接跳起来。
太祖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很要命了,现在竟然是陛下直接问他……
他曹襄还想保住自己的平阳侯爵位,不想早早送命!
为什么要为难他一个孩子。
曹襄在心中包了包泪,小声回道:“或许是觉得,您是一位能立下不世之功的帝王,堪配这一枚特殊的金币?”
有那句“应该知道什么样的功绩才能配得上第二枚”,陛下也必然不敢懈怠,要励精图治以得成功了。
刘彻无语地看了眼曹襄,并没错过,这小子连脚步都往后挪动了一点。
“这话,是你能说得出来的,但不会是他说的。”
指不定刘稷这脾性,张口就能说出一句刘彻好大喜功,就爱大场面呢。反正这祖宗从来没给他面子。
正因如此,刘稷才会觉得,这刻币为纪之事,他是一定能通过的。
不过刘彻还是有些不明白,祖宗要这十分之一的所得,又是为了什么?
高皇帝的长陵,经由前后几代帝王的修缮,已是关中陵寝之最,还修?
图什么呢。
以太祖生前所表现出的心态,应没这个想法与秦始皇陵一较高下,倒是还魂之后,多了些古怪的花招。
偏偏他给出来的,还是一个刘彻必然会咬上的鱼饵。
纪念币这样的东西,只会落在出得起钱的人手中,又如祖宗所定下的保险,对每一枚的编码与买主都专门造册登记,彻底断绝了有人想要盗铸牟利的想法。
只要朝廷不破坏规矩,滥用发售的权力,光是靠着售卖第一批金币,就能为刘彻聚敛来一笔不菲的钱财。
——为刘彻,而非刘稷。
贩售纪念币的八成所得,都将投入到中原的粮仓储备之中,是国库的周转金,是他刘彻稳定时局的一份保障。
那又何必计较太多呢?
若祖宗想要留个后手,再行重返人间,他只管接招就是!
反正在他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休想再扇他一个巴掌。
“……陛下?”
刘彻思绪一转,这点散去的怀疑,都变成了对曹襄的谴责。
他眉头微微上抬:“你说你怎么就这点胆色?做祖宗的都觉得,你曹襄是最适合办此差事的人,是对朕来说的亲信,就算做不成驸马,那也是我的外甥,你倒好,转达个话也战战兢兢的。”
曹襄:“……”
“此事我会让桑弘羊给出个详则,和你一起送到太祖那里的。”
曹襄见刘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顿时得了解脱,脚步一转就要向着门外走去。
但还没走到门边,就被叫停了。
曹襄:“……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刘彻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平日练练体魄吧。”
……
“所以你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彻扶额无奈:“你来干什么?”
他是真没想到,曹襄前脚刚走,姐姐后脚就来了。
这都叫个什么事?
平阳长公主却是理直气壮:“你这当皇帝的言简意赅,一句让他练练体魄就完了,留下我那蠢儿子自己在那里瞎猜,回去还坐立不安的,我能不来替他问问?”
她又低声嘀咕了一句,用的仍是刘彻能听到的音量:“做祖宗的不省心,做舅舅的更不省心。”
刘彻:“……这话你该去跟他说。”
这句“做祖宗的不省心”,他早就想说了。
但他自打去年遇到还魂的祖宗开始,就成日里连轴转,再说,还指不定又从何处天降个大任。
倒是他这个悠闲的姐姐,该去帮他分担点火力。
刘彻都觉得自己是个万分无辜的人了。
“我能有什么潜在的暗示?练练体魄就只是练练体魄而已。既然太祖觉得曹襄可用,我不得关心一下他的身体?”
免得和前平阳侯一般,先是因病回到封地,深居简出,后来干脆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平阳长公主听出了刘彻的话外之音,有片刻的沉默。
但她向来性情豁达,更有几分张扬,转眼间,已是抬眸笑道:“你既知道这个道理,做什么三年前不为我选个体魄更为健壮的驸马?哦,夏侯颇这个人倒是有点体力,还能在家里胡搞呢。”
“……”刘彻皱了皱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接一句什么。
约莫就在年前,有书信自汝阴送来。
指不定就是平阳不在家中,那边的汝阴侯又折腾出了什么事端。
如今还有些傲气以及本领的勋贵,都知道要如审卿一般,来他面前争出个机会,那夏侯颇明明有尚公主的这层关系在,却迟迟没在长安露面,已能反应出不少问题了。
只知吃祖辈老本的,成日里尽不做好事。
看来回头就得让人去查一查,找个机会把他们全解决了。
他定定地看了会儿平阳,没从她这如常的神情里看出需要人帮忙的意思,干脆认真回道:“阿姊是我刘彻的姐姐,来去自由,无人能拦。”
平阳莞尔:“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个好弟弟。我今日也就是被襄儿吵得头疼,才来找你说两句。”
她又接着说道:“说起来,也得再给你提个醒。近来有人找上我,希望我给刘陵求一求情,可见她这长居帝都,确还有些门道。”
平阳面露嫌弃:“你说说看,这些人的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觉得你与诸侯宗室之间血缘未断,对刘安也能给个断食小惩的处罚。你该动手的时候也别犹豫了,倒叫人觉得有祖宗在上规训,你这皇帝当得都不如先前强势。”
刘彻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会意颔首:“我知道了。”
看来对淮南王和其同党的处决,还得再杀得血流成河一些。
不过无妨,他本就是要牵连党羽,将蠹虫一并解决的。
若不然,如何能空出足够的位置,又如何能尽揽东南财富!
他向平阳道:“我有件好事,阿姊听听可否?”
平阳:“真是好事?”
“真的。”
刘彻说的,真是件好事,这次是没打什么机锋。
也得多亏平阳提起了淮南王和刘陵,才让他突然想到了这一出。
“不知道阿姊还记不记得,淮南王原本有个门客,叫做雷被,别称淮南第一剑客。”
平阳点头:“隐约有些印象。”
刘彻:“淮南王被捕前不久,雷被就因被刘迁逼迫比剑,却刺伤了刘迁,有了想走的想法,却被淮南王暂时强留了下来,也多亏了这强留之举,雷被此人并未真正上得战场,保住了性命。”
“要说他也算是个人才,可惜这江湖游侠出身,学的更多还是三两打斗的本事,而非战场上群战的工夫。他在被李蔡找到后,说什么自己有心报国,去北方战场,我却觉得,此人的本事还是更适合给人当个教习。”
平阳已听明白了刘彻的意思,喜道:“那就让他来给襄儿当个教习,若能兼任个护卫就再好不过。这雇佣的费用,我还出得起。”
曹襄可不是刘迁,不会无缘无故地非要找师父比剑,比输了还要玩赖。
也算是如刘彻所说的练练体魄了。
要不是因为她和刘彻之间的关系,这位能人还未必能被送到这儿。
平阳长公主总算气顺了,笑意盈盈地向刘彻告辞。
她就说应该将襄儿送到太祖陛下的面前进学,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说法,也并不算错,这不就得到了一个好机缘了吗?
若再能将陛下和太祖都有心促成的买卖办成,不仅是平阳侯能从中受益,她这个长公主也能说话的分量更重些。
她也是有自己的盘算的。
光靠着没用的丈夫,撑不起门庭。只依靠弟弟,又会滥用情分。
襄儿的这份差事,她还真能横插一手,帮一帮忙。从今日和刘彻的交谈中,她反正是没听出什么不让她搅和的意思。
那就得了!
虽说桑弘羊那边的定价定额都还没出,但也不妨由她先行为其造势啊。
……
当桑弘羊带着一份回报的文书到访的时候,刘稷都已经从东方朔这个街溜子这里,听到了些传闻了。
“平阳长公主也是聪明,没如先前的春日踏青一般,亲自出来引领风尚,毕竟此事要由曹襄负责,关系拉得太近,就没意思了。”
刘稷有些好奇:“那她是怎么说的?”
“她让人说,朝廷近来文武各有长进,但近来各地竟无甚吉兆现世,可见是太祖还魂,已占尽世间祥瑞,也不知陛下有无封禅泰山以纪念元朔二年的想法,也算是一生一死两位帝王同告天地了。”
“然后就有人回说,如今各方兵马都有所动,或在北疆巡猎,或在东南征战,哪还有多余的人力物力能让朝廷封禅。陛下应不会做此不合时宜之事。”
东方朔说到这里的时候差点笑场,忍着上扬的嘴角描述:“有人就说,这有什么难的,多抄点有钱的就行了。这淮南王谋反已成事实,居然还有不死心的人想要为他求情,可见这长安盘根错节的关系之下,还有诸多不法之徒,还不知这些年间从淮南收了多少礼物。”
抄了,统统抄了。
这可要比陈皇后巫蛊案能牵连的人多。
刘稷懂了:“先把屋顶掀了,开窗也就容易了。”
若是在这个时候得知,刘彻没有封禅的意思,只是要发行一批特殊的纪念币,这钱可不得乖乖掏出来。
一想到这当中还有他氪金的一份,刘稷就想给平阳长公主点个赞。
恰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但也不能真就这么推出此物。”
桑弘羊从外疾步而来,插话道:“若就这么发行,只怕人人都觉,这纪念币就是花钱可得的赎罪券,而非纪念陛下有此不世功绩的记录。意义不够贵重,回想起来只会觉得强买强卖,再有下一次,就不好操作了。”
他拱了拱手,向着刘稷行了一礼:“还请太祖准允我多说两句。”
刘稷笑了:“我原本就是让你来定细则的,我又没觉得我真是个通才,能将这商贸一事考虑得面面俱到。”
他说是这么说,桑弘羊却不敢接这句话。
他已从太祖的数次行事中看出,在经营之道上,光只论以小博大,太祖就是个高手。
在纪念币送到他手中的时候,桑弘羊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绝,唯独需要在意的,只是如何发行而已。
有了框架,他填补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近来因筹划粮草转运北地一事,桑弘羊作为当中的总负责,几乎就没睡过几个好觉,又被按头丢了另外一份策划,更是没了休息的时间。刘稷一眼就看到,桑弘羊的脸颊比先前凹陷了少许。
也就是他人尚年轻,经得起造作。
但在开口答话之时,他眼中的光亮迫人,又分明是神采飞扬:“既非赎罪券,就要有其应有的分量,不能想花钱就能买到。”
刘稷嘴角抽了抽,险些一句话脱口而出。
不能想花钱就能买到,那怎么说,还得配货啊?
必须先支付漕运经费若干,才能购买这纪念币。
但这还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想来桑弘羊并不是这个意思。
“臣以为,要得此物,有钱的需要运气,有运气的需要财力。有能力的省钱,示为表彰,没本事的花钱,也算留个念想。”桑弘羊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东方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想说,他近来不觉疲累,是不是因为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干一件为难大多数人的坏事?
干这种让别人吐血的坏事,那确实是不会觉得累的。
再看那位琢磨出纪念币的祖宗。
好嘛,他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来,你继续说。”
桑弘羊:“我是这样想的。既然这纪念币要既贵且重,不如将朝廷近来的大小要务,都逐一罗列,凡在当中有贡献的,都能得到一张奖券,奖券之中,有可能抽出购置纪念币的资格,凡抽中者不可转赠。这贡献可以是出力,也可以是出钱。”
“纪念币的价格不必设置高昂,出钱的贡献才是此番敛财的大头?”
“对。”
刘稷差点笑死。
桑弘羊这个人,当真无愧于是刘彻的钱袋子,是汉武一朝主管朝廷经济命脉的能臣。
他为了不让纪念币变成赎罪券,搁这儿整上抽卡了。
用抽卡来决定购买资格,谁拿到了这纪念币都得为了自己付出的辛劳,说它是元朔二年的光辉象征。
也不好说是不是最近的事务繁忙,反而促成了桑弘羊的灵感。
哈哈哈哈……
长安城的贵胄真是有福了,遇到这么一个会从他们口袋里捞钱的鬼才。
但刘稷笑归笑,正事还是要干的。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光是抽购买资格,算得上是什么难度,再加一加,比如只抽中了购买资格的一半,甚至是四分之一。”
东方朔这种纯好看戏的人都有点绷不住了:“太祖陛下,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刘稷:“哪里过分了?那你就不能让抽中奖品的概率高一点吗,起码多抽几次就有保底了。要不然真遇上手气太坏的有为官员,愣是连购买资格都凑不到,将来说起来就是,那个买不到币的蠢蛋,你说他到时候生谁的气?”
那反正不是生他的气。
他现在是个“死人”。跟他怄气没用。
“还有——”
刘稷转向了桑弘羊:“你这捐赠的钱财要怎么分?”
为了长远的名声考虑,纪念币的价格降了,分给他的钱不能降吧?
他还急着氪金买道具呢。一个月的时间内,他必须要凑够足够的钱,让他感觉到这个首充双倍的福利没有白得。
纪念币的名声是好听了,他的钱却没了,那也很完蛋。
桑弘羊连忙回道:“此事已向陛下问询过,凡是因此奇物所产生的收益,都按太祖所说来分。总归要让元朔二年最为贵重之物,非此定朔钱莫属。”
刘稷:“定朔钱……这名字倒是不错。但我还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一听?”
他顿了顿,徐徐说道:“定朔定朔,说得好像我大汉的疆土最北边,就只能到朔方郡了一样,看似是军功,实则是桎梏。要想就想得更大一点!”
桑弘羊眉眼一振:“还请太祖赐名。”
刘稷垂眸思量片刻,道:“该叫,望北开疆印。”
狼山北望,拓土开疆,既是钱币,又是荣耀之印。
这才是真正的大汉“奢侈品”!
他像是终于记起此地还有个人,向着与桑弘羊同来的曹襄问道:“你觉得呢?”
曹襄:“……”
他觉得?
他觉得自己已经听晕了。
难怪太祖陛下对他们的模拟经营,都是如此的不满意,只有桑弘羊的游说成事,勉强让他点了点头。难怪太祖非要由桑弘羊来定下细则,不能由其他人胡乱地提议。
原来这一枚从设计上来说就已够独特的钱币,居然还要配合上这样凶残的售卖方式。
太祖和桑弘羊这默契的对视,真可谓是……
可谓是……
算了,这话好像不应该由他来说。
总归此事看起来是越来越有钱途了。
哎……等等。
他曹襄作为监管此事的人,能监守自盗,扣留下一枚吗?要不然,他觉得就凭他的本事,估计是没法在少付出钱财的情况下得到此物的!
但在太祖面前,他又不敢露怯,免得丢了这份极有前途的工作。
他躬身答道:“此法大善。”
刘稷拍手笑道:“好,那就这样去做吧。”
正好,春耕农忙已过,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候,不能让这长安城里,只有人头落地的血腥。
第86章
还得有金钱落入囊中的当啷作响啊。
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虽然是为了氪金攒钱,才弄的这一出,但鼓励贵胄氪金,鼓励能臣立功,所得钱财大半都用在了存粮,预防近几年间的天灾,委实是在做一件好事。
瞧瞧,他多有正能量!
当听到已至河间王求见的时候,他此前的少许惴惴,都已再难从他身上看到了。
河间王微躬趋行,来到刘稷面前的时候,尚未行礼,就听到了上首的一句问话:“吃了吗?”
刘照:“……”
这……这话放在诸侯面见太祖的时候,是否有些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回了句“已用过了”,这才谨慎地抬起头来,向着刘稷所在的方向小心打量。
已是春末夏初之时。
上首神态悠闲的青年手边瓷碗里堆着一捧紫黑的桑葚,后边的水晶小碗里,还剩着半盏青梅汁,碗中沉浮着几块圆球状的冰,怎一个惬意了得。
似是察觉到了河间王的打量,刘稷漫不经心地抬头,“坐啊,不必拘束。听说,河间近年间已成儒生闭门钻研学问之地,可见你父亲和你都是崇文好学之人,也算是诸侯中的典范了,在我面前直起腰杆来也无妨。”
刘照深吸了一口气,恭敬答道:“您谬赞了。”
刘稷摇头:“谬不谬赞的姑且不论,我看你这趟长安之行,或许是达不成目的了,要让河间王太后见到她儿子,再晚几个月吧。”
刘照拢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掐了一下自己。
他低垂着目光,在自己这衣上章纹掠过,掩住了眸底闪动的惊涛,随即状若无事地抬头应道:“王太后身体仍是康泰,这趟往来虽说路途遥远,但也没吃多少苦,纵然未能见到弟弟,以解相思之苦,能来关中长长见识,也算不虚此行。”
“再者说来,”刘照的语气轻松了少许,“此行帝都,也不全为了王太后之事。河间儒生所修《谷梁春秋》已近尾声,该当送至御前过目,以免何处冒犯了在朝博士。”
“哦,还有这桩事……那你跟刘彻说去。”刘稷往嘴里抛了颗桑葚,这才接道,“我近日有另外的杂事要办。”
刘照拱了拱手:“理当如此。此等小事,不劳太祖牵挂。”
他的态度不见半点问题,可也就是在这拱手低头的刹那,刘照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以防自己的失态为人所察觉。
不对,这完全不对。
在他看向刘稷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确认,这就是他弟弟刘稷的身体。
“刘稷”幼年时,曾得过水花,在颊侧生过一处疱疹。因仆从看管不力,让此处被抓破,留下了一点轻微的痕迹。
这个痕迹,在面前之人的脸上也有。它往往并不会被人在第一眼间注意到,除非遇到像是刘照这样的有心人。
要在天下众人之中,寻找相貌上有相似的,或许没有那么难,但要连这种细枝末节处都完全一致,怎么可能呢?
但刘照又可以完全肯定,在他面前的这位“祖宗”,并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刘稷。
不全是因为刘稷看向他的目光,有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因为,就在方才的寥寥几句间,他已在话中藏了一处试探。
刘稷的回答,和他所想的,并不相同,也不是能靠着演戏伪装轻松将其藏匿住的!
他那个弟弟再如何不学无术,也知道一个久处河间之人必定知道的常识。
河间献王,也就是他们的父亲,早年间为了引得关东儒生来投,有意和朝廷区别竞争。又因天下经文本就有百家之说,这种“区别”并不值得人为之忌惮。可这种差异,是真实存在的。
就拿春秋来说,朝廷奉行公羊派,朝中博士所修编的,自然是《公羊春秋》,河间国中,则是《左氏春秋》,而天下间还有一种相对主流的,便是《谷梁春秋》。
可刚才,他误将左氏春秋说成了谷梁春秋,刘稷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更没有出言校正。
这不是一个河间长大的人会给出的本能反应。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有着他弟弟的身体,不是由相似之人假装,却有着另外一个人的意识寄居在此!
他此前猜测的有高明骗子跻身朝局,或是刘彻让人假扮刘稷,以图谋诸侯,竟然全要在刘稷今日的表现面前推翻了。
而这魂魄寄住何其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场就要震碎刘照的三观。
他竟忽然有些迷茫,他手握的这份“证据”,在这样一个异类面前,到底能不能打假了……
“……喂!愣着做什么?”
刘照一惊之下抬起头来,这才发觉,自己先前沉浸于这纷乱错杂的思绪间,竟是有些走神,错过了刘稷的一句问话。
他连忙请罪。
刘稷笑道:“请罪倒是用不着,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刘照被这“祖宗看紧张孙儿的慈爱眼神”看得一噎,却只能先问道:“恳请太祖再重复一次问题。”
刘稷:“去岁河间国的收成如何?”
刘照答道:“关东诸地雨水丰沛,收成尚好,因河间国位处中原,无需屯兵驻守,大多存粮,便已依托漕运送往京洛了。”
“父亲临死前曾说,陛下对河间有王其勉之的期望,所以身为河间王,不能只知充盈国中府库,还当为大汉尽心。我虽年少,也不敢懈怠。”
这话,在他面见当今陛下的时候也曾说过一次。
为了无比顺畅地给出这句回复,刘照在前来长安的路上真是没少预演过。
他身居河间时,对这句“王其勉之”不无怨言,但到了长安风云之地,却必须将其说成是上位者的提点和他的忠诚。
而现在,他又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刘稷啜了口加了糖的青梅汁,还是被酸得皱了一下眉,转头就见刘照的表情。“哈哈哈哈你别介意,我不是因为你说的话皱眉。”
他将杯子往旁边一搁,很有几分欣赏地看着刘照。
相比于前阵子在他面前接受教育的宗室,眼前这位已继承河间王位的青年,显然要更符合精英的身份。
刘稷一掰手指,笑了:“你进献《谷梁春秋》……”
刘照急忙开口:“面见太祖心中惶惶,说错了话,河间儒生所修,乃是左氏春秋。”
“哦?”刘稷心中隐有几分猜测,但没觉这二者的区别,会影响到他祖宗的身份,压下了微澜,继续说道,“行吧,你进献《左氏春秋》,算是为朝廷的经文建设立一功,河间粮储充沛,还能上呈京中,想来今年也当贡献余力,这又算一功……”
“你可别说什么不敢当之类的话,我也没打算越过刘彻,专门给你颁发个大汉好诸侯的奖励。就是问你一声,要不要先来试试手气。”
刘照有点茫然,不知为何忽然转到了这一出:“试试——手气?”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要玩了。”
刘稷才不管刘照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呢。
在知道了河间王在长安的那点小动作后,本就习惯先发制人的刘稷怎么可能让他说出更多的话来。
正好,有个好东西,可以先让刘照体会体会,测试一下这东西在年轻人中的接受程度。
他抬高了音调,向外喊了一声:“阿襄——”
曹襄一边跑一边应声:“来了来了。”
刘照诧异地看到,一个鬓边头发打着绺,有些不修边幅的少年人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还泛着红晕。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这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平阳侯曹襄。
但河间王来京前,已对京中有名姓之人打听过。
传闻曹襄有些寡言少语,和他那早逝的父亲一般体魄不太康健,今日这一照面间,却是与传闻有些不同啊……
这也太活泼了点。
刘稷不管这河间王在想什么,已是向曹襄指挥了起来,“快,把你那让人做好的抽奖箱子搬过来。”
曹襄应了声“好”,又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而来。
刘照向外看去,当先看到的,却不再是曹襄的脸,而是一个巨大的木桶。
这“木桶”着实庞大,竟是将搬运它的人,都几乎遮挡了起来。
落地的时候,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刘照耳朵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种动静,似是木桶肚子里有什么东西震荡,发出的声音。
“都搅匀了?”
曹襄将手在身侧抹了抹,答应得很快:“搅匀了搅匀了。”
刘稷满意了:“那你试试吧。”
刘照指了指自己:“我?”
刘稷看向的不是曹襄,而是他。
“当然是你,不然还能是谁?”刘稷笑得有些狡黠,“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对朝廷有两份贡献,那正好,去抽两张牌出来。”
刘照:“……”
他隐约觉得,自己今天并不是来干这个的,但周围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鼓舞”他走上前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那大木桶的前面,按照曹襄的授意,将手握在了桶边的把柄之上,按了下去。
在按压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接续的机括声,以及一些碰撞的动静,随即就有一枚正方形的木牌,从把柄下方的出口滚动了出来。
刘照尚未反应过来,曹襄已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接在了手里。
少年憋着笑,将木牌递到了刘照的面前:“你这运气还挺好的,起码没空。”
他定睛一看,只见木牌上写道:“粮五百石。”
刘照:……?
什么叫粮五百石。
“就是你抽中了五百石粟米的奖励!”曹襄解释道。
刘照沉默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这……这奖励可真是……
有点意思啊。
乍看起来,五百石米也有几千斤了,着实是一笔不少的粮食积蓄,但他还没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得到一次博取奖品机会的。
他去岁由河间送往洛阳的粮草约有三万石,返还给他五百作为奖励,是什么意思?
给他打个折吗?
还是说这粮草在太祖陛下的面前过了一圈,就自带了什么神奇功效?
曹襄尴尬地笑了两声:“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刘照慢了半拍才伸出手,压向了眼前的把柄。
嗒的一声,又一块方形木牌掉了出来。
这一次,不需要曹襄帮忙,刘照自己就将那木牌接住了。
但这木牌之上的纹样,却让他看得有些困惑。
木牌之上,是一张……放大的侧脸?
这又是什么东西?
曹襄凑了过来,惊道:“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哎,居然这就抽中了。”
他伸手从自己的佩囊中一掏,摸出了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币,递到了刘照的面前,那张由刘稷着人专门打造的浮雕画,跳入了刘照的眼帘。
他也顿时意识到了,自己抽中的那张木牌上,刻着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那画面的一角。
曹襄解释道:“你看,这里有一行数字,代表每一枚金币都是独一无二的,证明拥有者在元朔年间对朝廷有着非同一般的贡献,是天下诸侯、宗室以及官员需要效仿的对象。只要集齐完整的图画,就能用百枚半两钱购得这枚金币了。”
刘稷在旁悠悠道:“看在你这小辈孝顺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抽取的机会?”
刘照本想说这东西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刘稷在他这里的印象,又或许是那句“天下诸侯效仿”,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把柄之上,刘稷一搭手,就帮他按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那木牌居然没有顺畅地滚出,而是卡住了一下,才被慢慢地推了出来。
还是刘照自己伸手,将它拿到了手中。
“……咦?”
不是方形?而是两块方形的大小?
刘照向着木牌上一看,顿时恍然。
这块长方的木牌上,赫然画着那枚金币上下半截的图案。
与他原本抽出木牌,组成了整张图幅的四分之三。
刘照已隐约猜到,那金币之上的图案,正是去年辽西破敌,伊稚斜狼狈遁逃,今年朔方收复,匈奴兵马溺死河中无数的战事纪念。可一想到正是刘彻对父亲的打压,才让河间献王落得如此下场,刘照就看着这份赫赫战功极不痛快。
而现在……
他看着那缺失的一个角,整个人都不痛快了!
……
“这是何物?”
李蔡踏着第一缕夏风抵达长安述职时,面前也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大家伙。
他自觉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却愣是没能从这木桶的模样中看出点端倪。
要不是小平阳侯衣冠端正地站在边上,乃是带来此物的主事之人,李蔡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个装满了酒水的木桶,送到他面前犒军来了!
等到曹襄向他展示了那枚金币,说清楚了获得此物的方法后,李蔡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因为我先破江都,后讨淮南,合计的杀敌之数,让我可以拥有六次抽取木牌的机会?”
曹襄点头:“正是。”
李蔡自忖自己是个老成的将领,收回了看向那荣耀标志的火热目光,又问道:“敢问现在京中有谁已得到了这枚金币?”
曹襄答道:“尚未,不过陛下说,杀敌两千,或是俘获贼兵一千,就能抽取一次奖励,所以如今身在北方的卫青将军一旦还朝,是必定能凑……”
“好!”李蔡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其按了下去。
曹襄:“……”
喂,他还没说完呢。
等到最应该得到这枚纪念奖章的人将其拿到手,就可以开放充钱兑换的渠道了。三缺一的河间王反正是已准备把这东西弄到手再走的,也不知道太祖为何会说,河间王此人另有想法。
这不是……很大众吗哈哈。
李蔡迅速地看向了自己抽中的第一张木牌,疑惑问道:“这个三道弧线是什么意思?”
曹襄伸手,将木牌转了个方向。“这不是三道弧线,是个笑脸,就是嗯……再接再厉的意思。”
李蔡:“……?”
笑脸?
这东西是不是在嘲笑他?
他觉得这个笑脸有问题,问题很大!
当他踏入未央宫面圣的时候,刘彻眼瞧着那老将军走出了大步带风,振奋迅捷的样子,在他的手中,还有六块方形的木牌,正是先前抽出来的。
李蔡刚行完面见天子的大礼,异常迫切的声音就已开了口:“陛下!春末夏初之时,正是出兵的好时候,敢问陛下,何处可让老臣一展身手?”
刘彻压了压嘴角,这才出声劝道:“老将军刚刚征战而回,何必如此着急。我看东南流寇,或会因两方诸侯倒台而盛行,那就还需老将军先休整完毕,再回淮南坐镇,震慑这些宵小之徒啊。”
李蔡急了。
曹襄说他的运气不错。
他也觉得自己除了第一个笑脸之外运气尚可。
六张里中了四张,只可惜重复了一张。
所以,他就只差右下角那张图了。
若能早于所有人一步,拼出金币,或者只是早于大多数文臣武将得到此物,他便能借此扬名天下了。
将来,谁谈起陛下身边的臣子,都脱不开他的名字。
也不怪他如此着急。
明明他的本事毫不逊色于他那堂弟,甚至犹有过之,可大多数军中士卒说起李将军,还是指代的李广。
现在不同了,他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功绩!
那这小小的不够稳重,又算什么呢?
曹襄说还能出钱购买?
呸,对将领来说,出钱算什么自证!他也出不起一次抽奖的十万钱!还是将这条门路留给那些想要向陛下表态的贵胄吧。
他有自己的办法。
李蔡掷地有声:“陛下,不必休整了,臣即刻赶回,若东南还有异动,臣必为陛下竭力讨之!”
第87章
刘彻还费了一番工夫,让李蔡相信磨刀不误砍柴工,才将人劝了回去。
在得到李蔡的告辞归家答复时,他面上仍是帝王的岿然不动、威严有方,心中却已是大松了一口气。
“这抽卡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抬手示意,就有宫人听从他的吩咐,将留于宫中作为打样的抽牌机,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木桶之中放置的碎片,还是刘彻亲眼看着他们定下的。
刘彻也不知道,祖宗这些坑人的花招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什么拆分成拼图碎片,什么笑脸代表空奖励,什么五百石粮食返还,还有,重复部位的碎片,每两张可以折算成一次新的抽卡次数,重复的长方拼图可以指定为一张自选……
简直是看得人眼前发晕。
要不然,李蔡为何如此着急呢。
他现在手中拼图是三张,加上一张重复,以六出四的概率,下一抽极有可能也是一张拼图。
如果直接出了他需要的那一张,那就再好不过。如果出了重复的,他还能再抽一次。如果出了长方形的,那就直接指定。
反正无论是哪种,距离他兑换出那枚元朔纪念币,都没那么遥远。
可不得捋起袖子就干了!
“记一下,此物推行出去后,严禁京中有商户效仿。”
别到时候买点东西都抽上了。
刘彻一边冷声吩咐,一边自己先按下了面前的抽卡把柄。
想了想李蔡的情况,他干脆闭着眼睛直接按了六下。
接连的几道声响,伴随着先行摇出的木牌落地的声音。
刘彻睁开眼睛,乖觉的郭舍人已然将它们捡了起来,捧起到了他的面前。
刘彻一眼就看到,这当中赫然有两块木板,比另外的四块大上一倍。
“陛下好运道!”郭舍人讶然开口。
他何止是好运道而已。
六块木板中仅有一块不是拼图,但也是粮五百石,等同于没出现空车。
那两块长方虽然重复了,却代表着其中一块转换成了自选。
剩下的三块方牌则填补上了最后的一个位置。
他凑齐了!
仅仅六次就齐了。甚至还有多余。
但凡李蔡有刘彻这样的好手气,他今日就不是说的想要再度领兵出征,而是来炫耀自己的奖章了。
“看来也没那么难。”刘彻摇头笑道。“不过也对,若是豪掷百万钱,还拿不到朝廷给出的一枚奖章,那也未免太伤人心了一点。”
他将手中的木牌一合,指尖仍有短暂的一瞬,停在了镂刻的狼山起伏之上,压下了自己的种种思绪:“不必等到卫青还朝了,将这座抽奖的木桶,连带着铸好的金币,一并送到朔方去吧。”
最应该得到此物的人将其拿到了手,这长安城中,就能掀起另一种意义上的“腥风血雨”了!
他也乐得看一场好戏。
宫人应声而动。
两人抱上了木桶,向外走去,却在行到门边时,险些撞上了从外面走进来通传的。
两边各让了让。
通传的宫人小心低头,快步来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运道极佳,正是心情极好的时候,没去计较这点混乱的小插曲,“何事?”
“王太后想请陛下一叙。”
“知道了。”
李蔡还朝之后,朝中又多了不少待办之事。祖宗这不省心的抽卡,更会是关中接下来最是热闹的活动。不过还不至于让他分身乏术,抽不出探望母亲的时间。
他直接吩咐了宫人摆驾,从未央宫起行长乐宫了。
太后自入冬后,身体就不算太好,所幸经过了开春后的数月休养,已添回了几分气色。
刘彻迈步入殿时,还见王娡正在饶有兴致地与卫子夫一并挑选刘据的衣料。
见刘彻这个大忙人来了,她张口问道:“彻儿,将来我若要一枚金币陪葬,按照你们的规矩,是不是也得先将它拼出来?”
……
“咳咳咳……”刘稷差点把自己呛到,神情古怪地问道:“太后真是这么说的?”
他和王娡还真没多少正面交锋的场合,最开始差点因为抢长乐宫住处“打起来”,也被刘彻先行出面拦阻了。
两人都是刘彻的长辈,确实是怎么见面怎么尴尬。
所以刘稷对王太后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各种穿越之前听说的传闻里。
作为上一代的宫斗冠军,她给刘稷的印象大概是善于谋划、教子有方、深沉而擅应变,外加上差了窦太皇太后一点运气。
但这个问题问得……
又稍微有点活泼了。
“陛下都专门让人拿出来说了,应当不会是假的。”桑弘羊答道,“太后这一问,问得有意思,陛下的回答也有意思。他说,既是嘉奖功臣之物,就得先有原则摆在台面上,谁也不能打破。”
“太后想要,可以是皇帝对社稷有功,将其兑换出来献与母亲,绝不让太后失望,却不能是想要就支取。”
刘稷了然:“看来这话也是经过他的许可,向外授意了。”
“那是自然。”桑弘羊点头,心头一阵火热。
这番话传出去,到底有没有作秀的嫌疑姑且不说,起到的效果却是必定好得出奇。
如果连太后想要,都不能是伸手就给,还是需要用功劳用金钱说话,可想而知,京中的其他贵人也就更加不能因此破例!
他们也只能来抽奖。
这样一来,这望北开疆印的价值,就还能继续高高摆着,也必将成为桑弘羊经手过的商品中,最为“昂贵”的一种。
都说商人的贸易并非单打独斗,他此刻便是处在这样的绝佳环境中。
发出首倡的高皇帝经历了数十年的魂魄纵览人间,鬼点子比谁都多。
陛下为了国政,对敛财之事极为热衷,自会全力托举。
更有平阳长公主、小平阳侯这些参与其中的人,已在自发地为其推波助澜。
刘照、李蔡这样已经参与抽卡的人,更是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平日里的性格成熟与否,和抽卡时的表现,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等到更多人参与其间,桑弘羊有这个把握,将舆论再推得热火朝天一些。
正好,夏日已至!
是个折腾新鲜事物的好时候。
他与刘稷此刻所坐的酒馆中,就已聚集了不少人。
这座位处东市的酒肆,虽不像是西市的那家长于运营,还能制造些噱头引人前来,却也是个好去处。
二人抬眼向着一旁的窗外看去,就能看到水珠如同珠帘一般,从上方的屋檐滚落下来。
听说,是这店家让人将绕城至此的河水滤清,又通过接引的缓坡拉到了二楼,从檐口流下,以便让温度低一些的河水,带去瓦片上晒得发烫的热力。
不过这样一来,用于乘凉的支出也绝不会少,这就不是寻常酒馆能承担得起的东西,故而此地闲坐的人,大多有些身家。
桑弘羊选的地方,他出钱。刘稷坐得很安稳。
正好在此地,也真能听到些对朝廷新出纪念币的想法。
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听着,正好听见了邻座几人的交谈。
“……抽一张木牌十万钱?朝廷是不是把要钱直接刻到脸上来了?什么太祖有心促成此事,平阳侯对此事负责?没陛下的准允他们能干?”
“呃……太祖另说,但也指不定就是陛下假借太祖的名义这么干的。”
神经病啊,十万钱干点什么不好,居然就为了买一张可能只值一个笑脸的木牌!
与他同行的人,直接就将眼神斜了过去:“你会这么说,就说明你不是这东西的受众啊。长安城里砸下一块瓦片,破成十块,指不定都能扫中五个有爵位在身的,能拿出十万又十万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听说河间王都已着人去取钱去了,说要上贡给朝廷,换来这枚极尽殊荣之意的金币,好为献王增添一份陪葬品。你是觉得他蠢吗?”
“是啊,陛下若要敛财,可用的方法不知有多少,犯得着非得弄出这么多花样?”
刘稷直想跟着点头认可。
是啊是啊,也就是他为了氪金氪得理直气壮一点,才会弄出这些花招,刘彻才不考虑这些呢。
他要是真想敛财,在已经厉行打击了冒头的宗室之后,只需要收回郡国铸币权,同时实行盐铁专营,就能让自己得到一笔巨额的财富,哪有这么迂回的。
“那……”
“这望北开疆印,要么分给功臣,要么分给向朝廷捐献大额钱款的人手中,我看指不定要比爵位还有分量。爵位还能世袭,或者是因缘际会得来,这金币却需要有真正的实力或者财力。”
长安城里的贵人里,多得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显示自己特殊的人。
“哎你们说,这东西会不会早在太祖在位时就已有过考虑了?”
有人稍稍压低了点声音,向同伴问道。
“只不过可惜当时并不适合推出此物,给功臣封侯才是最实在的,到了陛下在位的时候……”
“听说去岁太祖就在朝堂上怒斥勋贵……”
“……文景二朝休养生息,拿得出钱来,再有……”
“……”
因是从另一桌传过来的话,传入刘稷的耳中也有些断断续续的,不过对刘稷这诸多事端的发起人来说,实是不难猜出其中的意思。
再一转头,就对上了桑弘羊有些好奇的目光。
刘稷:“……”
早些时候参与经营考核的时候,桑弘羊看起来还是个正经证明实力的人,怎么现在也露出了这般八卦的表现呢。
若非此刻还在外面,刘稷都觉得,年轻的桑侍中能问出一句“这是不是您在当年就想干的事情”。
可惜啊,开国之时,对功臣的嘉奖还是实物最为重要,收割钱财这种事情,得留到今时来做。
刘稷轻斥了一声:“喝你的酒吧。”
“还喝什么酒啊!”邻座的一个人忽然跳了起来,竟是恰好接上了刘稷的这句话。
要不是声音不对,刘稷差点就要以为,桑弘羊对他有什么意见了。
那跳起来的人没瞧见刘稷投过来的目光,一拍脑门喊出了声:“咱们原本来东市是干什么的?讨论着新出的物事,竟将这么大的事情给忘了。”
“对哦,淮南王!”
“淮南王今日处决!”
“什么?”刘稷惊了一下,连忙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桑弘羊,得到了对方点头肯定的答复。
“您忘了吗?陛下将此事向您问询过的,说是怕这处置宗室之事拖延太久,未能让您得见朝纲肃清,那也不必非得遵循秋主刑罚之说了,宜速杀之。”
刘稷是有点印象,但他那个时候是不是一门心思在想抽卡概率的问题了,只囫囵点了一下头,就没有再多管了?
原来竟是今日吗?
也对。
李蔡其实是比淮南王要晚一步到达长安的,算起来,刘安到长安已有一段时日了,朝廷也算对他施恩,让他有幸和女儿团聚了一阵。
今日方以腰斩弃市的酷刑向外界宣告,纵然是淮南王这样卓有名望的诸侯,一旦沾染上了谋反这样的大事,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桑弘羊留意了一番刘稷的神情,觉得既然他都险些忘记这件事,那么后面的那句话,应该就是可以问的:“您……要去看看吗?”
“去,为何不去?”刘稷答得爽快。
后世的腐儒对于淮南王之死,仍抱有同情的心思,于是编出了淮南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但刘稷意外穿越到此,得以亲自见证这段历史,清楚地知道,诸侯倒台,中央集权,对于抗击外敌有多大的作用。
淮南王的反心到底能不能实现,他当日的草草出兵,又到底是为了给江都王一个教训,还是进攻李蔡,他算不算是因为刘陵的被捕而逼反的,从来没有这么重要,重要的是——
他该死。
在崛起的大汉王朝汹汹潮流里,他注定是逆流被碾碎的旧时桎梏。
刘安自己或许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应该说,不是或许,就是如此。
在被人押解来刑场的一路上,他没有再为自己叫一声冤枉,只是沉默着挺直了腰杆,昂着头,迎接着各方不同情态的视线。
直到身处行刑之地,他那双似已认命麻木的眼神中,才终于迸发出了两道异常凌厉的光。
押解的刑卒未能来得及捂住他的嘴,让他将一声怒喝发出了口:“刘彻!”
昨日,刘陵在狱中请命,以翁主的身份出使西域,与大宛联姻,遭到了刘彻的拒绝。刘陵原本也没对这自救之举抱有多大的期待,刘彻不愿放虎归山,实是一位君主应有的考量。而对她来说,这个答案足以让她做出一个决定了。
她在长安长袖招摇,香车纵马,虽左右逢源,却也是于她而言恣意风流的人生,凭什么让她死后,却要曝尸于污秽嘈杂的市井之间。
刘彻的使者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已撞向了狱中的石墙,以自戕之法,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淮南王太子刘迁本就没有多少胆量决断,早前被伏击擒获,更是将他在淮南多年累积的信心,统统都给碾碎了。
心神惶惶之间,又见到了这等决绝惨烈的一幕,竟是伤势发作,当场晕厥了过去,也在今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淮南王刘安本已对谋反伏诛有了预料,做好了一家在地下团圆的准备,却实在没想到,他会先看到自己的子女倒下在了面前。
这句“刘彻”的怒喝,说是声嘶力竭也不为过。
他瞪着一双眼睛,眼中是连日难以入眠的血色:“你悖逆天时,妄加罪名,坑害亲族,征战无休,必要社稷动荡,天下不安!我刘安做鬼,也要眼看着你江山倾覆,不得好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能有多少分量,但若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引颈受戮,岂不是让刘彻平白得意。
哪怕只是在长安城中埋下一抹阴影,哪怕只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痛快,他也非得将这句话喊出来。
他自诩也算是个人杰,这句近乎诅咒的话,应也能够兑现几句!
可也就是在这时,他对上了一双与眼前人群格格不入的眼睛,也听到了一句,从他厉喝之后骤然无声的环境里,脱颖而出的话:“你自举兵之时,便已非我大汉子民,那你说的话,还有什么分量吗?”
刘稷望向了那把举起的刀,一字一句地出口:“四时轮转,百姓生息为重,刘安之死……轻如鸿毛。”
刘安目眦欲裂地向前瞪去,可刀已落了下来,他眼前的景象向上攀升,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漆黑无光的一片混沌。
血从刀劈断口流淌在东市的泥地之上。
初夏的阵雨惊雷噼里啪啦地砸下,很快就将这层单薄的血色冲刷了过去。
长安绿意葱茏,蒸腾在雨雾当中。
漠南草原也被这刮过狼山的水汽浸润,化作了青绿一片。
哒哒马蹄从上压过,倒伏的绿草浸湿在地面的水洼中,又很快直起了腰身。
策马奔行的马队之中,为首的男子头顶狼皮帽,向南而望的目光里满是阴鸷与肃杀。
初登单于宝座,他没敢在解决内患之后便即刻发兵,于是先往长安发出了一份国书。很可惜,刘彻这个皇帝和前面几位不同,向来没有对北方服软的意思,对他的种种威胁也全未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对他给出什么祝贺的话。
但……但没关系。
汉朝皇帝不给,他伊稚斜就亲自来取!他要将这大汉的边境搅得天翻地覆。
第88章
伊稚斜自觉,自己选了一个最合适的进攻时间。
匈奴的接连战损,王庭的内耗,对他所能调度的兵力确实遭到了极大的损失,恐怕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事实,大汉的皇帝才会觉得,他必不会在当下发起对北地的进攻。
还有另一个原因,也会促成刘彻的这个判断。
匈奴人每逢春季之末,都会稍稍放慢放牧的速度。
这是匈奴族群中怀孕四五月妇女最多的时候,为了保护族中的新生力量,哪怕是再好战的将士,也会减少对外的争斗,确保族群顺利抵达夏季的营地。
他伊稚斜偏要反其道而行,为自己打一场立威的翻身仗!
幸好,军臣单于死前为了替无用的儿子解决麻烦,与右谷蠡王拼死相斗,让他有了从中作梗的机会,也并未有人识破他的招数,还当他是当下处境中的匈奴救星。
虽然费了一部分口舌,才让他们真正决定追随自己出兵,反正,他们还是跟来了!
伊稚斜抬眼向着远处看去。
稀薄的雨雾挂在前方马蹄将至的牧草之上,挂在他那狼皮帽的皮毛之上,也挂在他的眼帘,让眼前的视线微有些模糊。
但再如何模糊,也能让他依稀辨认出阳山的一道轮廓。
他扬鞭而指,向着身边的亲卫笑道:“老师曾和我们说过,当年,秦始皇的大将蒙恬在此地修筑哨所,防卫我们,可中原人何其可笑,竟将他骗回监禁,捏造罪名处死。可见那前方的屏障,根本不是中原人的丰碑,而分明是他们勾心斗角的笑柄。”
“我们今日士气正盛,有什么资格因为其他人的不设防战败而气馁!失了攻伐他们的决心!”
“杀——”
“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他话音未落,已有一批汹汹精锐,举起了手中的刀兵,发起了对伊稚斜的响应:“杀——夺回河南地!!”
……
“舅舅!”
霍去病踩开了哨所主屋前的一朵水花,抖了抖头盔上沾染的雨雾,直接推门而入。
在对上卫青抬眸看来的视线时,他又脸色一正:“大将军。”
卫青无奈:“前几日才听军中说,霍校尉年纪虽小,却是个冷面小将,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了个急性子了?”
就刚才进了屋子还不忘抖水的两下,差点让卫青幻视一条矫健的猎犬。
霍去病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尾微微上抬,把鬓边被微微打湿的散发全往头盔里收了收,目光向前聚焦,将近来又多长了些肌肉的手,按在了随身的佩剑上,再将下巴一抬。
卫青没笑,他自己倒是差点在摆出这阵仗后的不久笑出来。
干脆还是破功开口:“在外面那些新来朔方的士卒面前,得装出个寡言少语的样子,只说些关键的,免得让人觉得我这个年轻的校尉不够稳重,在大将军这里就不必了。”
霍去病皱眉:“要怪,还得怪那辽西郡守!要不是他非得逼我拔刀威胁,才知道好好迎敌,我又怎么会被人觉得,是个轻言激进之人!”
卫青问得很是直接:“你不是吗?”
霍去病理直气壮:“当然不是。”
近来朔方边防屯卫增多,增加的可不只是他们守住这片土地的决心,还有卫大将军平静外表之下,意图进一步反击匈奴,击溃他们的决心。
霍去病敢说,近来卫大将军必定有意,让斥候骑队往北方草原再深入一些探查。
这个任务,他势在必得!要不然真是枉费了太祖将他送到北方来历练的心意。
他才不叫激进,他只是胆子大。
这其中的区别很大好不好。
霍去病刚要再为自己辩解两句,忽觉一道反照出烛光的金芒,跳入了他的视线中。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就见那正是从卫青桌案上一只锦盒中发出的。
发出亮光的,是一枚金色的钱币。
他已知这钱币是从何处而来,在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又有着多大的获取难度,一边在心中对舅舅羡慕且敬佩,一边在黑亮的眼神里盛满了镇定,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份摆在桌上的诱惑。
哼,沉稳的霍校尉当然不会被立功换金币带跑。
卫青哪会看不出来这点小花招。
他咳嗽了一声:“……好,姑且信你。不过,既是斥候探路,我只能再多给你二百精锐。霍校尉——”
卫青的声音忽然一抬,面色也随之严肃了起来:“可有异议?”
霍去病斩钉截铁:“有!”
他可没有什么外甥非得听舅舅话的想法,听到卫青的这句发问,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一句“有异议”的答复。
卫大将军也不恼:“说来听听。”
霍去病朗声:“人可以只多给我二百,但战马,必须按照一人双马配齐。”
他眼神发亮,仿佛眼中也有金光粼粼:“既要做深入敌境的斥候,那就绝不能让大将军失望!”
卫大将军望着他,缓缓地笑了:“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跟着霍去病的那一众士卒真没想到,霍校尉人虽年轻,在申请任务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含糊。不仅不含糊,那些才落到卫青军中的匈奴俘虏也惊了:“我……我们也有两匹马?”
难道就不怕他们直接跑了吗?
霍去病冷着一张脸,说的话异常直接而简洁:“跑了,是要被你们的楼烦王白羊王丢下第二次吗?”
见几人相继露出了迟疑之色,霍去病又补上了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敢用你们,也就敢带着你们立功。”
那几名匈奴战俘并未当即答话,而是先彼此推搡私语了一阵,这才将当中看起来最为高壮的一个,向着霍去病推了出来。
这匈奴人开口的汉话,听起来仍有些磕绊。
但霍去病将话说得简单,他听得懂。他将话回得同样简洁,霍去病也听得懂。
“我……我们跟你——走!”
“那就走!”
霍去病领到了任务,早已如同脱缰的马儿一般,迫切地想要去北方一展身手。
陛下让人快马经由直道送抵前线的“抽奖”,对于他来说确有激励的作用,可就算没有此物,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错过这近在眼前的战机。
比伊稚斜的国书仅仅稍晚一步送到边境的探报,向霍去病告知了王庭的些许惊变传闻。
他是年轻,也没那么懂政斗之事,但他知道一个规矩。
狼群之中诞生了新的狼王,狼王得带着新的族人狩猎,昭示它确实有养活族人的本事,想来伊稚斜也是如此。
如果他真的没记住舅舅给他的教训,一心想要趁“乱”来袭,当下,或许就是个好时候。
能跑到敌军地盘上的斥候,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前锋!
他当然要赶紧行动起来。
他这位嫖姚校尉的兵马虽少,但这些人真没枉费他的栽培,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一人二马的精英配置,直奔北方而去。
雨雾连绵,很快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一行四五百人融入一片青绿色中,竟也像是一捧密集的雨水摔入了长草之间。
他们很快越过了平日里边防轮守的界限,向着更深处而去。
对汉人来说,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行动。
当周围不再有两腿走出的道路,不再有官道交错、郡县地标后,空茫茫的一片,让人变得极容易分不清方向。
随着风呼呼而吹,落在他们脸上的细雨,也变成了扎人的刺。
但在这队伍的最前面,还有个身形尚未有多高大,却迎接风雨面色不改的少年啊……
他回过头来,似乎是被风吹得更为冷酷的脸色,变成了一抹笑意,伸手指向了那先前作答的匈奴人:“来,随我一同,辨辨前路。”
不过大概霍去病自己都没想到,仅仅行出了四五日的光景,小心地循着舅舅让人逐渐铺开的标识北上,才踏入那片汉军鲜少涉足的地方,他就从随行的匈奴士卒处,得到了一个意外且惊喜的消息。
前方,有匈奴前军近来行动过又向后撤回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要等着后方的兵马,又或是因为雨势忽然又加大了不少,让他们觉得需要再等待一下进攻的时机。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追溯着他们行动的轨迹走,应能找到匈奴的一支大军。
连日的雨水,哪怕有上好的皮毛用于遮挡,又是夏日之初,人身上也有一种驱散不去的冷意与潮气。
可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随同霍去病行动的士卒,都如他们的主将一般手脚火热了起来。
对斥候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找到敌军的行踪。
更何况,还是两军对垒之时!
霍去病即刻动了。
这又一场阵雨阻遏了敌军的前行,或许也在他们看来,是对他们进军行动的保护,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汉军斥候的先头行动,也被彻底掩藏在了风声雨声之中。
霍去病轻车简从,只带着三两精锐与两名匈奴俘虏一起,追溯着踪迹而走,小心地停在了那处营地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瞧见同行的匈奴俘虏眯着眼睛,定定地看向远处,随后突然快速地比划了起来。
似乎是生怕自己这不太娴熟的汉话,会让他无法将当下的情况告知霍去病。
“单于……是单于中军!”
霍去病的眼神一亮。
单于大军。伊稚斜统兵来袭了!
……
在带领自己的随行士卒退至附近的一处山洼,避开了伊稚斜大军可能的行动路线后,明明距离刚听到这个消息,已过去了将近半日,霍去病仍能感觉到,自己还能听得到心脏的鼓噪之声,喧嚣着翻涌上来。
单于领兵,单于领兵!
理智告诉他,他在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其实是立刻撤回边境,向卫青大将军报信,就已能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他的任务。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种报信只需要派遣一二十人的精锐迅速折返阳山哨所,就足够了。
你带着数百人以及两倍于士卒人数的战马,难道就只是要在这里跑个折返的吗?
只是如此吗?
许是他脸上的意动之色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当即就有一名和霍去病关系不错的伍长开口:“校尉!咱们这点兵马,恐怕办不成袭营的!”
那伊稚斜经过了之前卫青将军给的教训,也必定……
霍去病一抹雨水,满脸都写着无语:“我看起来很像是个莽夫吗?”
他是年轻,但他又不是没读过书。
他也确实是跟着太祖学了一阵,但他清楚得很,太祖能毫不犹豫地莽撞行事,是因为他已是个死人,他霍去病又没死,还想如舅舅一般建功立业呢,哪能这么干?
何况,此时的袭营若不能及时得到大将军的派兵支援,除了打草惊蛇,简直没有半点用处,他会这么蠢吗?
但不能袭营,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能做。
霍去病眼珠子一转,就已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不去直接找伊稚斜的麻烦,但他要挫一挫,那匈奴军中的锐气!
第89章
要不怎么说人小鬼大呢。
霍去病在见到刘稷前,做的可是宫中的郎卫,又有刘彻和卫青这两位长辈指点,就算在边境的经验不如老兵,脑子还是要比大多数人转得灵活。
“来。”他招了招手,示意那匈奴俘虏到近前,低声说了两句。
匈奴俘虏大惊:“这如何可行!”
他战战兢兢,几乎当场就要直接趴到地上,只恨不得自己没长那一双耳朵,听到这句如此冒犯僭越的话。
可他人尚未跪倒,已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抓了起来。
霍去病五指成爪,按着他的手肘,稚气的面容也无损于眼中的威严:“你已是我大汉的臣民,何来僭越之说。你只要告诉我,若你是那伊稚斜军中之人,见到此等动静会如何?我能否为卫大将军,拖住伊稚斜的脚步?”
“若卫大将军的兵马趁着此时北上,又能否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匈奴俘虏骇然,喃喃作答:“……能。”
他尚没有易地处之,也觉汗毛倒竖,更不用说是那些亲身经历的人了。
霍校尉满意了:“好!这就叫——”
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匆匆赶回营地的霍去病没有直接休息,而是让士卒向四周散开,寻找在附近避雨的牛羊、野狼,或者是其他的动物。
这可不是为了吃。
他这一行人既是一人两马,自是用马匹驮载了足够的吃用,犯不着亲自狩猎获得粮食。
他要的,是动物的骨头。
暂时避居的山洞中很快燃起了一团团的火,借着火光的映照,匈奴俘虏抓着手中的凿子,小心地将其雕刻成镞铤的形状。但这不是一种寻常的箭镞,而是中空带孔的,大风急过,便有一阵呜声发出。
霍去病从他手中将其接过,小心地端详了一番,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据说早年间赵人工匠在做此物时,还会加一层竹膜,让发出的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可惜今日条件受限,也只能做成这样了。”
不过也正是这原始的模样,才更像是匈奴人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匈奴人从毗邻边境的赵地学到了这东西,却无中原的冶炼技术,只能将其改用骨质。用来近距离杀人还好,要用在战场上传讯,却还是差了许多。
好在,当下的情况也是够用了!
他转头吩咐这匈奴人继续打磨几只镞铤出来,一边吩咐着身边的士卒也换上无有标识的箭矢,便是来不及将箭矢收回,也绝不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这一应准备看似不多,竟也用去了将近一日。
一日之间,匈奴兵马又向前推进了三十多里,重新扎营过夜。
霍去病早留下了人盯着他们的动静,没让他们跑出自己的“视线”。
在收到消息,伊稚斜让人分兵先行时,他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好啊好啊,等的就是你这个决定!
上一次辽西和右北平之战,原本理应能顺利攻破的隘口,反而因为太祖陛下的到来,变成了最难啃的硬骨头,对伊稚斜来说,可能既是教训,也是他必须逾越的屏障。
这一次,他一定要寻找到更合适进攻的位置,阻挡卫青建成大汉北部新的防线。
但分兵本身没有错,却因为一旁已有霍去病等着,变成了一个最错的决定。
一列匈奴骑兵并未察觉到异常,向着南方推进。
阵雨刚过,暂时没有了雨水影响行动,只有草原上的土腥味翻腾在空气中,些微有点难闻。
但对于这些多年间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而言,这也仅仅是“些微”罢了。
雨水没有影响他们行路的节奏,便是如伊稚斜所说的好兆头!那土腥味,也是对他们来说家的味道,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因着向前分散探路的任务,当夜幕降临之时,他们并未折返,回到伊稚斜主持的军中,而是预备就地扎营安顿。
然而,也就是在这天刚暗沉入夜的时候,正欲搭好最后一处营帐的一名匈奴士卒忽然感觉到,就在自己的脚下,草原的土地正在发出一种并不寻常的颤动。
这种颤动极有节律,不是他们白日里行动时发出的动静,是——
“敌袭!有人在靠近!”
他直接喊出了声。
那前面的一句敌袭,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反正先做好迎敌的准备,肯定是没错的。
如若只是伊稚斜派遣过来支援他们的人手,那就再好不过。
大家还可以围坐在一起,扩大一下此间营地。
但很显然,情况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好。
土地颤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对方却没有任何一点停下来的意思,而是仍以战马奔袭的速度,直冲此地而来。
带队的匈奴将领反应不慢,直接做出了决断。“上马!应战!”
等不得什么分辨敌我了,先按照敌人处置。
他也很快看到,在夜色中,伴随着哒哒马蹄,一行晃动的骑兵身影,包裹在草原的雾气中呼啸而来。
匈奴将领定睛而看,可在这仓促之间,他看不到对方招展的旗幡上写着什么字,更看不到对方的样子。
黑夜,也无疑变成了对方的保护色。
他只能隐约看到,来人好像顶着熊皮还是狼皮的头套,让自己坐于马上能比寻常骑兵高出一截。
再便是,人还未至,风中已带来了浓郁的血腥味。
那匈奴将领毫不犹豫地喊了出来:“你们是哪一部的人马?”
“我等是单于——”
单于?什么单于?没有后面的声音了。
风窜了过来。
不,不对,与其说是风窜了过来,不如说,是一支破空声呜呜而响的箭矢,在先一步的弯弓搭箭中,冲着这边飞射而来,打断了他的话。
那也不是一支箭。
而是数十上百支箭矢,听从着这一支先发箭矢的号令,没有散开向其他的敌人,只锁定了那唯一的一个目标。
两军之间的距离,尚未到真正的一射之地。
有着作战经验的人,都不会将无用的力气用在此时。
分散开来的箭矢抵达眼前的时候,基本就已到了力竭的关头,只需要轻轻抬起武器,就能将其挑开。
但如果,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人呢?
那匈奴将领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匆促之间遇上这样的一支敌军,还是一支人数虽少却令行禁止的敌军。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因他说出的单于部将身份,和他来个同路之人的相认,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了他。
带有“骨哨”的镞铤,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指引着全军的箭矢,统统指向了他,只一瞬间,就破灭了他想要将其挑开的妄想,将他射成了筛子。
没了这将领的指挥,刚集结成军的匈奴军中顿时大乱。
杀伐狩猎的习惯,让他们并未在第一时间就撤离,而是凶悍地看向了敌军,试图做出反击。
但他们看见的,是一团乌云一般的战马漂了过来,却好像只有零星的骑兵坐在上面。
他们听到的,是为首之人拉动弓弦,放出的第二支箭矢的呜声!
下一刻,箭雨直指第二人而去。
……
“太可怕了……”被包裹在厚厚的毛皮被褥里的匈奴士卒,还在哆嗦着浑身颤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问话之人愈发不耐烦的眼神中,又说了一句,“真的太可怕了。”
何其可怕啊。
他是随同出行的一名普通士卒,就连夜间扎营,也位处于最偏的地方。
可也恰恰是这个位置,让他在聚集应战时,落在了最末,在箭矢杀人时,并未遭到波及,也在他的同伴纷纷狼狈而逃时,有了一个绝佳的逃跑位置,没有被卷入到马蹄之下。
他有幸没有摔跌下马,没有被敌军追上,而是一路没命地奔逃回了中军,指明了战事发生的位置。
目送着援军出动,他才脱力地掉下了马,被送入了营帐之中。
然而,报信成功,并不能让他感觉到任何的成就,仍是陷入惶惶不安。
又深吸了一口气,才用游魂一般的声音说道:“鸣镝……是鸣镝箭。”
冒顿单于用过的鸣镝箭!
传闻,冒顿单于在当上单于时,并不得他父亲的喜欢,于是他训练了一批士卒,用鸣镝箭来培养这些人的默契。
凡是鸣镝箭出指向的位置,其他人也必须要让自己的箭矢急追过来,谁若是没有办到,就会被残酷地处死。
哪怕这鸣镝箭对准的,是冒顿的朋友、妻子,他的随从也绝不能有任何一点质疑,必须将手中的箭矢射出去。
而下一次,这支发响的箭矢对准的,正是冒顿单于的父亲。
已经养成习惯的士卒不会怀疑,也不敢怀疑,为何他们要将箭矢对准原本的单于发射出去,他们只知道,追寻鸣镝箭响的声音,就是他们的任务,而完成任务的结果,就是冒顿当上了新的单于,也带领他们匈奴走向了壮大。
所以,当那支带有骨质镞铤的鸣镝箭出现的那一刻,落在后方的匈奴士卒也好像看到了这箭矢破空而来的一幕,在第一时间就已想到了它的来历。
鸣镝箭出,也真的带来了一众指向同一位置的箭矢。
那是匈奴人绝不可能抵挡的神兵利器!
“荒唐!”伊稚斜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气死,眼神瞪向了传讯的士卒,“他说是鸣镝,你就信了,谁知道是不是风声经过山口经过土坡发出来的动静。还冒顿单于的箭……那我倒是要问了,为何单于的鸣镝箭,不对准南方的汉人,不对准他那老对手,要对准我们?”
冒顿自己就是弑父篡位,难道还会质疑他杀兄而立的举动吗?
做单于也不能这么双标吧?
伊稚斜冷哼了一声,又道:“不是已经让人去探查情况了吗?等他们的消息就是了。”
可是,回来报信的人,也是满面惊恐,一到了王帐跟前,腿就哆嗦得站不住了,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将一支鸣镝箭,举起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这是我们在战场,唯一找到的武器。”
伊稚斜的眉头直接就打结了:“唯一?”
怎么可能呢?
鸣镝箭的出现,已有人告知,并不必太觉意外,但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人明明说了,鸣镝箭出的同时,还有大量的箭矢紧追在后,这才让人未能来得及防守,便丢掉了性命,那些箭矢在什么地方?
更重要的是,到底是谁出手偷袭,干翻了他的先头部队!
伊稚斜想过被卫青拦截在阳山长城,想过兵进河南地时和汉军的交手,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在草原上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
赶去战场的支援士卒声音一抖:“没有其他的箭,只有被射穿的人。”
“眼瞎就自己去治!”伊稚斜可不爱听这样的话,又绷着脸向着周围看去,压住了那些嗡嗡的议论声。
他原本是没那么相信神鬼之说的,或者说,他没那么相信,死人能对活人产生极大的影响,要不然也不会选择杀掉自己的兄长。
可先有汉军在右北平一夜铸城的奇迹,后有鸣镝箭过杀人的传说,他心中也不无忐忑。
但他想赢,不想步子才迈出来就倒下了!
伊稚斜咬着牙,吞咽了一口腥闲的血气,“援军赶去的慢了,让他们有收拾战场的机会,你们竟就真当这是鬼神作祟,而没去顺着马蹄印追踪吗?”
匈奴士卒面面相觑。
“还不再去找!”
伊稚斜有些担心,这鸣镝的出现,是哪位于单或者军臣单于的旧部干出来的好事,为的就是阻止他这位新上任的单于立威。
这些人可未必会明白,尽早给予汉军一记重击,将河南地夺回来,到底有多重要,只一门心思想着要报仇。
在这个时候,他还没将敌军的身份联想到汉军的头上。
朔方百废待兴,对汉军来说,防守是远比进攻划算的事情,按理来说不该深入草原这么多。
他们若来,用的,也不会是鸣镝。
伊稚斜心中有了成算,下达起命令来,也就更是果断。
可这批得令南下的精锐还未出门去,就已遇上了另外的一支溃军,带来的,竟是个与先前那一路人几乎相同的噩耗。
在昨日入夜后不久,他们刚刚安顿好了守夜的人马,其余人等安寝而睡,就遇上了敌军的来袭。
为首之人发出的箭矢,还是鸣镝。
也正是那鸣镝箭与其他同往的箭矢,夺去了他们之中将领的性命!
伊稚斜再如何想要压住营中的议论声,也觉有些无力了……
他堵得住一个人的嘴,骂得了一支队伍眼瞎,却无法做到,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让他们一门心思逮住破坏匈奴大军行动的敌人。
匈奴人未经开化,在作战之时,当然是个好事。因为面对敌人,他们只会用最为凶残的手段将人拿下。
可现在,这种未经开化的莽撞,就变成了他们什么都敢讲,什么都敢说。
伊稚斜就见自己手底下一位年纪不算大的将领闯进了主帐,向他问道:“单于,营中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伊稚斜忍了又忍,还是极力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什么话?”
“他们说,军臣单于病故前的王庭动乱有问题,冒顿单于看不下去了,于是亲自带兵回到了草原。边境的汉人说,他们的开国皇帝也来到了人间,协助那边的皇帝对付我们,那为什么,冒顿单于不来到您的身边呢?”
草原和中原之间的消息没那么互通。
刘稷来到长安都快有一年之久了,传到草原的还只是零星的消息。
但在这鸣镝杀人的奇诡事件发生之时,那一点零星的消息,却变成了燎原的星火。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匈奴军中,当然随之出现了种种疑问。
为什么冒顿单于不帮我们的单于呢?是因为我们的单于并非真正的强势领头人,还曾经在汉人边境大败一场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此行前往朔方,实是一场必死之战,所以冒顿单于并不希望他们继续向前送死?于是用了一种只牺牲小部分人的方式,对他们发出了警告。在弱肉强食的匈奴人看来,这样的牺牲也完全是可行的。
“……”伊稚斜的脑袋都要气炸了。
那汉人的老祖宗跑到现在的小皇帝面前,究竟是真是假,他隔着这么远,根本无法判断。但面前的冒顿还阳一说,他却必须要将其证明是假。
他费了这么大的努力,才让这些人相信他的判断,与他一并出兵,又费了这么多口舌,才让他们在沿途的奔袭中维系住了战意,免得真打到了长城面前,却成了强弩之末,结果有人靠着两次出其不意的进攻,硬生生堵住了他的前路。
他怎么能忍!
愤怒的伊稚斜当即选出了一批精锐,自两处遇袭兵马的位置开始搜寻,以便找到那一群动手捣乱之人的去处。
可兜兜转转,马蹄印竟是向北而去,汇聚到了他们这一行兵马来时的路中……
也还没等伊稚斜对这意外之中的意外做出新的解释,他便接到了另外的一条噩耗。
他蹬蹬数步,登上了营地的高处,向着南面张望,骤然面色大变。
……
雨雾已经彻底蒸腾消失,让视线中都是放晴后干燥清爽的一片。
就连一度消失在视线中的阳山起伏,也再一次出现在了伊稚斜的眼前。
可在那一道相对模糊的轮廓之前,还有着另外一道更为清晰的线条。
它在动!
有如一道黑色的潮水,吞噬了前方的绿草,向着此地而来。
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汉人的大军!
第90章
黑影“蠕动”而来的速度并不算快,却已连成了一条长线。
它与草原上的地面震颤一并,向着伊稚斜宣告,来人绝非汉军前来探查敌情的前军,而分明是一支,已然做好万全准备的大军。
好像……也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明明两军相距仍有一段路程,尚未能到前线相逢之时,伊稚斜就是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他强行按下了自己在这一刻纷乱的思绪,先将一句问责的话喊了出来:“斥候呢?斥候都是干什么吃的?”
草原可是他们的地盘,为何能让汉军大军突进到这个地步!他们都不去前方探查敌情的吗?
伊稚斜随即就对上了亲卫欲言又止的神情。
无需他们多话,伊稚斜自己的脸色就已尴尬又难看了起来。
斥候为何没能及时探查到这么重要的敌情变化,难道不应该怪他自己吗?
是他希望这些人先去找到动用鸣镝杀人的那支队伍,以摆脱自己身上的争议,谁知道,会给了汉军以可乘之机。
是他的命令,让这些人还追溯着敌军北上而去,竟忘了自己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南边的大汉。
也在此刻,造成了失去先手的恶果。
营地之中,能登高望远的士卒并不算多,但草原上行动的匈奴人,最熟悉的无疑就是马蹄声。
有大军正在向此地靠近,注定不会是个秘密。
而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了情况,其他人也就都知道了。
“慌什么!”伊稚斜强行逼迫自己,先将那鸣镝之事抛在脑后,专心处理眼前的麻烦,一把抓住了眼前一名奔逃而过的士卒,“就算是去取武器应战,也给我快步走着去!我军营地尚在,我们才是此地的主人!”
那士卒猛地一震,被单于抓包的恐惧,霎时间又变成了对这句呵斥的思量。
是……是啊,他们才是此地的东道主,究竟是为何要乱呢?
你跑一步,我跑一步,还没跟敌军交手,就已乱成一团,那还打什么打。
“去,传令下去!”伊稚斜趁热打铁,向着周围的亲卫吩咐。
他比谁都庆幸,今日跟随他而来的这些人,并不是去年随同他一起遭到卫青伏击的那一批,要不然,倘若真是驻扎在朔方的卫青出兵,先前的旧事被翻上台面,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早前的阴影,而另生乱象。
伊稚斜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传令全军,以逸待劳,以战敌军!”
此刻青天白日,汉人的边军也不可能全部出动,必定还是他这边占据了人数的优势,他有什么好怕卫青的。
两军正面对垒,没有卫青浑水摸鱼偷袭的机会。
就该让这些汉军看看,什么才是草原上的匈奴人应有的本事!
可他看不到,在距离匈奴大营十数里外的地方,卫青凝视北方的目光里,根本没有一点赶路的倦怠,只有深沉汹涌的战意。
“将军……”
“都已来到这里了,有些话就不要说了。”
他当然知道,对一位刚刚得封大将军的将领来说,求稳才是正道。
他的出身又注定了,当下会有不知多少道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就等着他犯错。
但若真等到伊稚斜将匈奴大军推进到边防线上,刚刚经历了人口迁调、移民实边的朔方,必定要经历极大的损失,刚刚修筑出个轮廓的长城,也会成为战火中最先遭难的东西。
朝廷就算拿出了捐钱立功,抽取那特殊金币的玩法,也未必能及时筹措到第二批建设边防的物资,便需要将更多的人力、更多的性命填在上头。
这不是他,不是陛下能承受的损失。
与其如此,还不如抓住霍去病让人送来的机会,将战事爆发的位置向北推进!
卫青了解自己的外甥。
霍去病的胆子虽大,但他不是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在辽西战事中也已展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担责本事,那么这一次,他也不会随便说出一句“他会牵制住匈奴”的话。
苏建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在了卫青的耳畔。
声音里不无惊喜:“霍校尉还真没说错啊,匈奴大军徐徐南下,他会牵制住对方探路的前军。咱们一路行来,真没见到匈奴人派出的探路开道前锋!”
“可谁知道,是不是敌军已知我们前来,干脆在前方设伏呢?”有人开口挑刺。
这话苏建就不乐意听了:“设伏?此地一马平川能设什么伏?你侮辱谁呢?”
卫青眼神一冷:“现在是你们争相斗嘴的时候吗?有这多余的力气,不如向他们展示展示,我等绝非强弩之末。”
在这张异常沉稳的面容上,谁也看不出,在发兵北上之时,他也有豪赌一把的意思。
方才还各有异议的声音,在大将军的目光中各自偃旗息鼓。
“传我军令,强攻匈奴中军!”
强攻!
不必迂回作战等待时机。
这种两军相遇,狭路相逢的当口,比任何时候都拖延不得。
卫青易地而处,也觉自己能猜到,伊稚斜会用什么样的话,来鼓舞军心,让他们不必恐慌汉军的出现,而他要做的,就是又一次先发制人!
……
“那戍守朔方的卫青算什么东西,靠着会带兵偷袭,得了个劳什子的大将军位置。今日两军堂堂相遇,他拿什么偷袭?用他那陪同汉朝皇帝狩猎练出来的本事吗?”
伊稚斜披挂在身,向着麾下的士卒喝道。
在听到下方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后,他心中的慌乱才终于被压下去了不少。
对,就该如此。
这才是他成为单于后应该听到的拥护,而不是先前那些“冒顿单于为什么不帮你”的可笑质问。
只要汉军再为攻破匈奴大营,拿出些迂回作战的态度,他便能将汉人懦弱的脾性再向军中宣扬一番。
在这本就是他们这边更擅长作战的草原,他要怎么输?
可当他的大军刚刚整合在营地之前时,卫青的中军主力已向前推进了数里。
他在前进迎敌,卫青的动作竟是更快。
他也毫无一点迂回至侧路进攻的意思,发起的,赫然是正式相斗的信号。
汉军尚且未至,咚咚擂响的战鼓,与全力进攻的号角,已经传递到了伊稚斜的耳中。
“怎么可能?”伊稚斜面色一变。
但让他没想到的,何止是卫青强势的进攻态度。
匈奴这边,为了尽显己方骑兵数目的优势,已令一批精锐向着敌军耀武扬威去了。
卫青冷眼看着这些停在了射程之外的匈奴骑卒,看着他们举起长刀,呼和出了一个个野蛮的音节,没有半点被激怒的征兆,只是举起了手,发出了另外的一道号令。
“发!”
这不是士卒向前进发的信号,反而有着相当一批士卒在此时坐在了地上,将弓弩平放在了面前。
左右脚都放在了踏张的机括之上,挂上腰钩,随即手拉钩索两脚前蹬,整个人都紧绷着发力到了极致,才堪堪将弓弩拉开,令弓弦紧绷。
弓弩嘎吱作响,幸好弩廓已从木质换成了铜质,扛住了这巨大的张力。
箭矢,已在弦上!
一里距离外的匈奴骑卒,其实看不太清楚这边的动作,只能看到在他们尽显野性与武力的呼声面前,汉军停下了他们的脚步,还有人坐了下来,仿佛是行军疲累,要在此时歇脚。
却还没等他们发出一句嘲笑,已听到了一阵阵“崩”声。
箭矢,离弦而出!
当先的匈奴骑兵倒抽了一口冷气。
箭矢拔地而起,跃入空中,刹那间就已直扑面门而来,竟是比之汉军边境常见的守城弩,还要更快更远。
“散开”二字还没能来得及喊出口,已有数十支弩箭,窜行到了他们的面前!
数名匈奴骑兵发出了一声惨叫,被这迅猛非凡的弩箭贯穿了身体,直接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摔跌下马。
侥幸躲开的骑兵,也是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自己的同伴,各自费了一番工夫,才稳住了身形。
也正是这“一番工夫”的间隙,已足够汉军士卒填补上弩箭,向着敌军再度发射出去了。
汉军士卒的额上热汗直冒,咬牙发力之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他用尽了力气往后一倒,确保手中的弓已拉开到了极致,这才松手,发出了第二支弩箭。
这以腰力脚力发动的强弩,根本无法像寻常的弓弩一般对上刻度,只能凭借着他们的经验,选定了发射的角度。
他猛地直起了身子,一边接过了同伴及时递来的箭矢,一边目光炯炯地向着远处望去。
一支应是他发出去的弩箭,直冲一名调拨马头的匈奴骑兵而去,悍然贯穿了他的头颅。
“好!”
干得好!
可惜他听不到匈奴士卒落马时发出的濒死哀鸣,因为在近处,有其他的声音,掩盖住了远处的动静。
卫青发出的“强攻”号令,指示的可不只是这些发弓不易的强弩,还有一批原本跟随在军中运送军资的战车。
长两丈,宽一丈四的战车,开在草原上时,只要走对了路,便绝不会显得笨重,反而是运送军械的好载具。
而现在,它还有了另外的用处。
为其立盾蒙盖,它就成了运送士卒开道的神兵!
卫青甚至觉得,可以为其改个名字,叫做武刚车。
只因战车结队,赫然变成了一座向前推进的营地屏障。
不过此时,随同战车被运送向前的,何止是士卒而已。
倘若有匈奴士卒能距离这些战车更近的话,应能听到,在战车的挡板之后,还传出了一阵绞轴牵拉的机括之声。
匈奴骑兵满心以为,当汉军的兵马向前冲击时,那些强弩必然要防止误伤而停手,他们距离战车又还有一小段距离,臂张弩没到出手的时候。
却见那一行战车的盾挡之间,嗖嗖发出了一连串的箭矢。
一名匈奴士卒刚举起了手中的盾牌,挡住了一支箭矢,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的反应惊人,就已骇然看到,几乎就在他的盾牌被震开的下一刻,还是在那相近的位置,一支箭矢直冲他的眉心,毫无停滞地扎了进去。
隆隆向前的战车,变成了人力绞轴连弩的发射之地。
哪怕它们在移动之中的发射,其实很难保证精准,后发的箭矢也远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但它们对匈奴骑兵造成的恐慌,却是难以言喻的。
而最受震撼的,莫过于伊稚斜。
卫青强势的战车冲阵,强弩开道,与他的猜测何止是背道而驰。
他已能感觉到,在他的周围,一众匈奴士卒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他听到了汉军发出的第二道进攻信号!
先前的得手,已燃起了汉军北上出征的信心。
面对着大乱的匈奴前军,卫青毫不犹豫地令手持长兵的步兵随同战车向前行进。
在边境的游击作战中,匈奴人策马逞凶,那叫一个来去如风。
可在今日这样的交战中,有前面的铁盾武刚车作为屏障,步兵的优势完全能够展示出来。
苏建这位校尉,就已领兵冲了上去。
匈奴人骇然地看到,在那一众会发连弩的铁皮疙瘩之后,是一批披挂严整、长戟锋利的步兵。
后面的一颗颗头颅涌动,让人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装备。
但那一个照面间就完全藏不住的精气神,伴随着士卒脚步的沉闷声响,让谁也不敢怀疑,甲胄齐整的汉军士卒,会否仅有第一排。
战车也已撞了上来。
“反击,反击啊!”
零零落落的箭矢,撞在了战车的前挡,又坠了下来,完全不能与汉军发出的三轮箭矢相提并论。
长戟却已窜出了战车的缝隙,向着退避不及的匈奴骑兵砍了过去。
那句反击的号令,顿时变成了狼狈落地的惨呼。
而在后方的伊稚斜,更是迅速地将“反击”二字,吞咽了回去。
反击,怎么反击?
以匈奴骑兵众多的优势,他其实应该在这时派人从左右翼包抄,向着卫青发起攻势。只要能解决掉这位主将,汉军此刻汹汹来袭的战意必要大打折扣。
可是那卫青明明在今日表现得异常激进凶狠,咄咄逼人地将前军向前推进,仍老练地让一部分战车在步兵推进中向着侧翼呈圆弧散开,也恰恰堵死了伊稚斜的路。
沉闷的打击声,锋利刀刃入体的声音,臂张弓出箭的响动,战车的轰鸣,以及战马的嘶声,组成了一支充满血腥味的战歌,直冲他而来。
“营门未破,还有拦阻,让弓手就位——”
“单于,你看!”
伊稚斜的话未说完,他的亲卫随从已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随即看去,就见数架武刚车齐齐而来,却不是带着那绞轴连弩,继续杀伤他的士卒,而是不知何时,已在车中点起了火,向着此地冲来。
他本就是要很快拔营南下的,怎么可能在这单于大营的周围修建壕沟呢?
这些战车不会遭受阻挡,就能冲到他的面前。
不,甚至不必行得这么近。
当跳动的火光映入伊稚斜的眼帘时,他已下意识地想起了之前经历的那场伏击,再如何劝说自己镇定,也要乱了阵脚。
他脱口而出:“撤——撤兵!”
可在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他又已经后悔了。
在这平坦的战场上,撤兵是什么很好的决定吗?
他可以留守一部分人在营中,依托营防扛住汉军,为其他人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汉军的骑兵却还未动呢?
他又真的敢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一批才质疑过他单于身份的人吗……
但号令既下,他也再无法改变。
哪有先说撤兵,再说进军的道理!
……
“大将军……”
“大将军,匈奴退了!”
“他们退了!”
匈奴单于撤退的动静,怎么也小不了。
随着伊稚斜的撤兵号令发出,正与汉军缠斗的匈奴士卒,当场就斗志一减。远道而来正为诛敌的汉军如何会错过这样的一刻,直接将人捅穿,取了性命。
接连响起了一阵阵得手的欢呼声。
但他们可没满足于这个战果,都已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卫青。
战场之上,士气此消彼长,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们之中,原本还有人对卫青的出兵有所质疑,现在却已在这有序而强势的进攻中相信,卫大将军并非随意做出的这个决定啊。
匈奴撤军,可见对面的单于人还未上战场,就已自己慌了,这不正是他们追击的好时候吗!
就等着大将军下令,带他们追击匈奴,博取战功了!
追吗?
卫青斩钉截铁:“追!咬着匈奴撤兵的队伍打!但是——”
“谁若在追击之中乱了秩序,让穷寇掉头反扑,那就军法处置!”
士卒大喜。
“听到了吗?卫大将军说追!若是咱们追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追上匈奴的单于。”
“这草包来而又走,连面都没敢露一下,该不会是去年就已被大将军吓破了胆吧?”
“那他是怎么敢写信来恐吓咱们陛下的?”
“谁知道呢?抓住他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
卫青的脸上尚未露出得胜的骄矜,收整着队伍,让这追击之中的兵马仍是一支强劲而有序的大军,谨防伊稚斜不过是佯装败退,预备趁着汉军松懈发起反击。
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向着一旁的亲卫问道:“还没有去病的消息吗?”
霍去病去了哪里?
别看两军交锋,至匈奴败退,也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几个回合,但光是那路程的推进,就已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这一段时间里,作为前哨探路的霍去病早该归队了,为何,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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