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霍去病表现出的样子,好像对那金币没有多大的兴趣,深谙外甥本性的卫青可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
能多立功,自然是要多立功的,不能只满足于当个斥候。
既然如此,在完成了吸引匈奴视线的任务之后,他也理当归队,与汉军主力一起杀敌。
可现在,为何他迟迟没来?
卫青可不信,霍去病在将匈奴人遛了一圈之后,自己迷路了。
他望着匈奴撤兵的方向,神色一凛。
他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
霍去病没来,是因为,他已经在北面守株待兔了。
这个“兔”,不是别人,正是伊稚斜。
……
“校尉……”
被士卒轻声呼唤的人没有回话,而是依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远处。
一众人等与更换过一批的战马,都藏匿在长草之间,若不靠近此地,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大约是为了让自己的潜伏看起来更逼真一点,这说话的士卒头上还被迫顶了一对鹿角。
他托着这露出草尖的装饰,格外无奈:“校尉……咱们还得这样多久?”
他也不是怕这样会吸引来狩猎野鹿的狼,更不是对霍校尉的命令有任何的不满,就是……
“你脖子疼了?”少年回过头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士卒猛猛点头。
霍去病尴尬地抓了一下落了不少草屑的头发。
这也不能怪他对不对?
匈奴骑兵没再顺着他留下的痕迹发起追击搜捕,让他敏锐地意识到,他送去朔方给卫青的信报,或许已经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舅舅带领汉军大举向北方应战,伊稚斜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那用鸣镝偷袭之人。
他也当机立断,带着士卒赶去了匈奴大军的后方,时刻留心着南面的变化。
但伊稚斜所带兵马不少,舅舅的兵力也不会少,两军交锋的时间,还真不太好算。
“那你换……”
“校尉,有动静!”
侧耳贴地的士卒忽然小声惊呼。
霍去病眼神发亮,也随即将脸贴向了地面,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士卒上报的“有动静”,直到又过了一阵,才听到了一阵震荡起伏。
震动渐近,是向着他们这边来的。
他抬手,比划了个后撤的信号。
这些士卒已在近来实战中对霍校尉愈发言听计从,无需他多说,就已各自解下了伪装,向着西面缓缓后撤,以防这正在大举北上的兵马过境,直接把他们给撞飞了。
霍去病一边退,一边已是放任战意爬上了他仍过于年轻的脸。
刚刚重新找了个伏兵之地的士卒,就听到了霍校尉惊天动地的一句问话:“咱们拦他们一下如何?”
距离他最近的士卒,在这一行人中年纪最长,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军中也能算个老兵,当场就想腿脚一软,直接坐倒在草丛之中。
拦……拦他们一下?拦谁?
拦这行动之间都能让大地震动,起码也有一两万人的大军?
就靠我们这点人吗?
他战战兢兢地抬眼,就对上了霍去病异常认真的眼神:“我们都有马。”
匈奴的战马再多,那也是战备资源,是消耗品。
马匹在长期奔行作战中的消耗,更是让人心痛得要命。
如果不是霍去病用鸣镝向两路匈奴前军动手,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还能说出这句“我们都有马”来。
这当然是一个值得大声宣扬的优势!他们看似是一支刺探情报的先锋,可就按前阵子的表现,那也能叫强军了。
霍去病舔了舔连日忙碌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而且,匈奴若得胜,必定不管不顾地南下,去朔方劫掠,现在北上,其实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输了!”
“对,他们输了!而且输得还很惨。”
要不然根本不会是这么迅疾的撤兵架势。
霍去病向着当先出口应答的那人,投去了一道赞赏的眼神,却发觉这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协助他制作鸣镝的匈奴俘虏。
看来是他先前的表现,让这人越发觉得天命不在匈奴,起码不在伊稚斜了?
霍去病没继续深入探究他的态度。
见军中士卒仍有几分忐忑,又开了口,声音里还有几分调侃的意思:“我说,你们不会真觉得,我要直接冲到匈奴败军的正前方,拿出拦路劫道的架势吧?”
他捏了捏自己虽然比起早前更显健壮有力、但仍不能和成年将领相比的胳膊:“你们对我有这种期望,我现在都不敢应。”
士卒顿时噗嗤几声笑了出来。
霍去病的脸色,却是随即严肃了起来。
调侃完了自己,也就该说正事了。
“匈奴前军动不得,就凭我们这些人,直接去撞这些逃难中的精锐,反而要为穷寇所杀,追其后路,恐要破坏卫大将军的计划。”
结论已有。
霍去病:“我们去给他们一个腰斩!”
嘿嘿。
谁说干斥候的不可以再多分摊点活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这嫖姚校尉就是要行动迅疾,那当然可以变通一下。
他也是权衡一番,才做出个这个决定。
要知道……
……
鸣镝之声出现在匈奴北上逃亡的军中之时,马蹄声、脚步声以及呼呼风声,好像都在试图将它彻底压在下面。
也正是这些错杂的声音,让被亲兵护送在前撤离的伊稚斜,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此地的动静。
可这却已是匈奴军中不少人闻之丧胆的东西。
撤离之中的一名匈奴士卒抬起了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
箭声呜咽,带着一簇瞄准着同一目标的箭雨直冲而来。
霍去病弯弓搭箭,没有半点停滞,已向着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射去。
他无需去看,自己的上一支箭有无命中。
绝佳的骑射天赋,让他在这边地战场上堪称如鱼得水,塞外的狂风只会吹响箭矢特殊的“骨哨”,却无法吹偏他的利箭。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手感。
箭矢破空,激起了匈奴人的阵阵惊呼。
霍去病大笑一声,拍马加快了冲阵的速度。
被晒得有些泛黑的俊俏面容上,洋溢起了一道侵略性的笑容。
哈哈。
匈奴前军有伊稚斜的带领,起码已在收缩阵型,以防敌军的尾随,后军与前军之间的距离,却仍在不断拉大。
正处中间的这一批前后不继,恰恰是分散得最开的。
他这“腰斩”,斩的正是当中最为瘦削之地。
一名匈奴士卒仰头而望,看见的是有些泛红的黄昏天穹。
但又或许,这泛红的天色不是因为晚霞残照,而是因为地上的血色倒映在了天上。
杀!
他身边一同撤退的匈奴士卒,被无数支乱箭击杀在了当场。
他惊恐地嘶喊了两声,却只听到一声稚气的笑声,伴随着一把横削而来的长槊,砍向了他的脖颈。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好运,他这一惊之下,竟是从马背上翻滚了下去,恰好躲开了那把扫来的长兵。
与他同行的另外一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被迅速调转方向的利刃砍翻落马,变成了一片泼溅下来的血色。
这幸运儿艰难地躲开了一条条纤细而有力的马腿,从混乱挪动的颜色间望去,看到那支马槊被灵活地架在了马上,由弓箭替代了它原本的位置。
箭矢嗖得离弦,又是一记鸣镝声响。
奔马如云,飞箭在上。
霎时间,他骇然地发出了一声对同伴的“警醒”:“天神!是天神!”
哪怕匈奴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也未见得如此年少便已统兵之人,可这纵马带兵而来的少年,却是一位何其可怕的对手,不是天神又能是什么人?
或许真是单于转世,又或者是汉家神将附体,总之都是一方他们无法招架的凶神!
他还看到,一名单于军中的亲信将领,似乎是听到了此处的动静,带兵掉头驰援。
可他人还在远处,就已被眼尖的霍去病捕捉到了踪影,毫不犹豫地擒着箭矢,调转了方向,发出了一支索命之箭。
那将领甚至都没能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就已捂着咽喉摔下了马,根本没能有机会再多说一句话。
突然加剧的混乱,让霍去病更有了乘胜追击的架势:“随我,杀敌立功!”
杀!
伊稚斜回头而望,脸色难看得像是被天色映得蜡黄。
怎么可能?
汉军追击的速度怎么可能有这么快?
在他的预想之中,留下断后的士卒,应能凭借着匈奴大营,先将卫青阻拦一段时间。
汉军收拾他那大营之中的粮草辎重,应该也需要一段时间。
他这拉长的撤离队伍,虽然会为汉人指引北上的道路,但也能分批狙击汉军追兵,怎么会……怎么会已经追到了这么近的位置?
在这仓促的撤离中,他其实很难及时确认那一边的情况,只能从后方的声音里做出一个判断。
他派去支援的将领很快没了消息。
后方还有着诸如“天神”“鬼神”之类的哀嚎。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在告诉着他,汉军的这一路追兵,不仅来势极快,还有着极为可怕的杀伤力。
只怕是那卫青在与他中军正面交手的同时,还已让另外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绕后,就等着在这个时候对他发起致命一击。
这位年轻的大将军真是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有可能不敌匈奴,哪怕分兵,也一定要将他留在此地!
伊稚斜简直想要一口老血吐出来了。
那汉朝的皇帝,为何能如此好运,遇到这样一位强势的将领作为边境的助力啊!
再看后方,那骚乱的位置,已又向着北方追上了一段。
他当然可以即刻带兵掉头,先将这些人给吞下。
但他曾见过汉人在右北平一夜之间筑起城墙,便无法确定,他们会不会还有这样神奇的招数,用在今时今日。
那么若是他回头驰援,到底是吃下了这一路莽撞深入的追兵,还是被拖延住了脚步,被卫青的大军追上?
现在继续加快撤离的脚步,是让军中再绝望一点,会被汉军啃下更多的血肉。
掉头,却有可能是自己的头颅,都要变成那刘彻的酒樽了。
现在再去想他送往汉朝边境的那封国书,伊稚斜简直想要一颗后悔药来吃。
“单于……”
“走!别管后方如何,先带着精锐走!”
“可是——”
伊稚斜眼眸充血:“你若再多说一句,便以乱我军心的理由领死吧。”
逃,他要逃离这里,绝不能被后面已经落网的猎物拖住脚步!
可他也能感觉到,在这一刻落到他身上的质疑目光,远比先前鸣镝箭出现时,还要厉害得多。
辽西一战的惨败,他可以推脱给有人出卖,单于王庭的惊变,他可以凭借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现在的这一场两军交锋,匈奴落败,却完全是他指挥不力。
是他葬送了数以千计万计的同胞手足,这当中还有不少部落,原本并非是他的直属。
夕阳带血,照在了他仓皇逃窜的路上。
霍去病却觉得,应该说,这叫余照仍如烈火,正烧得人战意蓬勃。
“追!”
先前那叫穷寇莫追,现在他确定了,他要痛打落水狗!
……
“什么?”
刘彻拍案而起,目光凛然地看向了前来报信的侍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太祖走了是什么意思。”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从太祖还阳至今,他都几乎没有独自骑马过,一度让刘彻怀疑,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他还是先用“刘稷”这具身体孱弱、还魂之事或有后遗症之类的理由,将自己给说服了,没将其再当一回事。
现在却突然收到了这样一个好生特殊的消息,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报信的人也是脸色惨白,不知这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他眼看着太祖忽然飞身上马,以精妙绝伦的骑术绕开了众人,直接冲了出去。
拦当然能拦,但那要么就是直接射人,要么就是射马,谁敢冒此大不敬的罪名,做出这样的事情!
竟是让太祖夺路而出,离开长安城了。
刘彻:“……”
这对吗?为何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惊变?
桑弘羊匆匆赶来,向着刘彻献上了一张绢帛:“太祖陛下的书房中,有一张手令。”
上面仅有两个字。
“要事。”
第92章
刘彻更懵了。
要事?
他就不懂了,什么要事能让太祖这么着急?
以他的身份,哪怕是要前去北方,也完全可以由刘彻专人护送,要昼夜不息赶路,也自有亲随轮班,何至于要让亲自跑啊。
掉不掉价!
是觉得这样去办要事更有体验感吗?
刘彻才不信呢。
当皇帝的人最擅长的事情,应该就是使唤手下,将合适的人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
反正他干不出来丢个纸条、抢上快马就跑路这种事情。
刘彻扶额,越看那张解释的留书,越觉无奈:“多少岁的人了,还干这么幼稚的事情?真是要事的话,我难道还会阻止吗?”
现在可好。
虽然祖宗平日里不骑马,为了表示对太祖的尊重,刘彻还是让人将京中首屈一指的好马,送到了刘稷的马厩中。
现在竟成了他跑路的利器!
再一抬头,就对上了桑弘羊欲言又止的神情。
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句“多少岁的人了,还干这么幼稚的事情”,好像是不太合适由他说出,用来形容祖宗。
但他是真的,很难不对此感到无语吧!
就算……就算祖宗在人间滞留的时间可能已不剩多少,他更希望这“家有一老”留在长安,不希望他在这个当口远行——
刘稷也不该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喂。
哎,等一下。
刘彻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桑弘羊是不是才将望北开疆印的“销售”分成,交给刘稷???
刘彻有些黑沉的眼睛,慢慢定格在了桑弘羊的脸上:“这算卷款潜逃吗?”
桑弘羊:“……”
要命,他也不知道!
不……不至于吧?
……
刘稷才不管刘彻和桑弘羊这些人,现在对于他突然跑路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呢。
他策马奔行在长安以北的关中土地上,任凭疾驰的骏马身侧掠过的狂风吹过他的侧脸,只觉鼻息之间闻到的,不是夏日的热浪浊气,而是自由的味道。
“哈哈哈哈……”
爽!
太爽了!
穿越至今这么久,除了那已经派上过多次用处的保护罩之外,刘稷是头一次觉得,系统也能如此靠谱。
抽卡机被送向朔方后不久,通过捐献立功来获取抽卡资格的渠道,就打开了。
事实证明,稀有的东西,对于那些手中有闲钱的贵胄来说,真的有极大的吸引力。
短短半个月内,在桑弘羊这里经手的钱财,就已达到了数千万钱,只分给刘稷一成,也变成了四百万钱。
加上他之前拥有的三百多万钱。
首充双倍,变成了一千五百万。
虽然说距离那某些改朝换代大礼包,属实是有着太过遥远的距离。
但要想换到点实用的东西,那还是够的。
保命道具,再多点也不为过,因为刘稷还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要何时才能得到客服的上级回复,又要何时才能完成那脱离游戏的成就。
【消耗类道具:一次性防护罩】
【道具售价:五千钱,购买五个及以上,可享有八折优惠。】
买!这种又便宜又适合人前显圣,还有点概念神意思的保护罩,买再多也不为过,刘稷直接下单二百个。
用一个丢一个,就是阔绰。
八十万钱。十分之一都没到,买得起。
【增益类道具:文曲附体】
【道具售价:一万钱/半个时辰(增益持续期间,可暂停效果,留于下一次使用)】
买!买上二十个。
刘稷倒不是需要去考状元,而是突然发现,在文曲附体状态下,他如果正好还能将刘邦真迹放在自己的面前,写出来的字也能有几分当中的神韵。
就像这一次,他留给刘彻的那封手令,就是开了道具写下的。
哪怕是找了擅长模仿或者鉴定笔迹的人,也没法从这两个字中找到任何的问题。
有这“要事”二字镇住场面,起码在他从北方回来之前,刘彻都不会因为他的失踪,随意迁怒于他身边的人。
祖宗又没有破绽。
现在,还连刘彻曾经起疑过的骑术短板,也给补上了。
【技能类道具:马术精通】
【道具说明:武将的崛起,光靠步战怎么行呢?马术精通技能,解决你不敢坐到马背上,坐上马背却原地打转,打完转直接冲着敌军狂奔而去的麻烦,让你拥有成为将领的入门技巧。】
【道具售价:一百五十万钱。】
别问为什么比火药配方贵,问就是火药配方可以被抢走,在家族经营的起步阶段,可能并不是助力平步青云的好东西,反而是一道催命符,而马术精通,却是和自己或者家族成员绑定的,是真能助力走通事业线的。
刘稷都没眼看那个十八班兵器精通和射术精通的价格,只额外花费了八十万钱,买了个【刀法入门】。
说是说的入门,但已足够刘稷对付一般的流寇匪徒,以及,让拔刀拔剑的动作比之前好看一些了。
【配方类道具:灌钢法详解】
【道具说明:汉末到隋唐之间,频频发生的战争,促成了对铁器的极大需求,冶炼铸造之法也发生了巨大的变革。拥有灌钢法,在西汉时期,你就是掌握了降维打击的技术,要为你的家族武装到牙齿,也不再只是一个梦想。】
【道具售价:一百六十万钱。】
系统并不包材料也不包冶炼炉,但还是定出了这样一个高价。
考虑到,提前进入火药时代确实很有问题,而冶炼技术提前二百年,反而是发展生产力的正道,那这价格又没什么问题了。
但也就是刘稷有那个首充双倍,又依靠着祖宗的身份得到了这么多钱,不然他才不给这定价找理由。
倘若他在甩了刘彻一巴掌之后用的其他办法解决生死危机,能不能解决不好说,反正现在是没这个金钱自由的,那也别考虑什么买道具,什么脱离游戏了!
以上合计四百九十万钱,还没用掉他的那个零头。
所以刘稷思量再三,决定再买点东西。
他说的“要事”还真不全是为了自己此刻的自由。
【兵法类道具:军营布置与卫生管理】
【道具说明:这是从汉到明诸位将领的总结,拥有它,你就可以知道什么叫做溷厕的布置都有说法,可以跳过战事准备阶段的剧情。】
【道具售价:三十万钱。】
刘稷不需要亲自排兵布阵,也并不需要亲自上战场,但还是免不了在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目光牢牢地被那“卫生管理”四个字给吸引了。
他不知道霍去病究竟是因为急行军的消耗,还是因为军中常见的传染病,才落了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但这东西想必对他还是能有点用处的。
等到祖宗“下场”之后,或者等到刘稷回到现代之后,这东西可能就没法送出去了,还不如趁着现在送出。
【通用道具:军用指南针】
【道具说明:已被改装成当前可获得材料,但精细加工版本的指南针,解决你迷路的难题。】
【道具售价:二十万钱。】
哈哈,别问刘稷在穿越之前的有一个周目是怎么迷路而死的,问就是当小兵积攒不到二十万钱。
但现在,他的手中已多出了一只黑科技指南针。
从外表看,表盘仍不如玻璃通透,但足够人清楚地看到当中的指针方位。
现在可以确保刘稷的行路没有偏离他预设的方向,将来,也能起到些额外的用处。
【药物类道具:低级万用小药丸】
【道具说明:被政敌谋害,被疾病困扰,被瘴气侵袭,是一位成功家族领袖常有的体验,低级万用小药丸,可清除大多数普通疾病与毒素。】
再怎么普通,听起来也很美好了。
……除了它的售价。
五十万钱一枚。
刘稷咬了咬牙,还是看在五枚打八折,相当于买四送一的份上,买了五枚。
他买完之后想了想官员的俸禄,又想骂人了。
能花得起这个钱的,果然只能是“成功”的家族领袖。
也别问为什么不买中级,因为一颗要五百万钱。
简直离谱。
然后就是购物到最后的重头戏了。
刘稷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药囊。
在这当中,现在放着六枚药丸。
除了五枚低级万用小药丸之外,还有一枚用蜡封包裹着的丹药,如果从药囊中拿出来的话就会发现,它通体的白色还带着一点微光,一看就不是什么符合当前科学逻辑的东西。
他之前就已经通过系统bug达成的成就【生死无定】,要么就是通过偷天换日的技法,自己搞定死遁大戏,要么就是使用这道具,触发半个时辰的假死状态。
刘稷必须要防止刘彻对祖宗的耐性越过临界,做好随时脱身的准备。
将这改换身份的戏码放在长安,放在那一堆心眼子超多的人面前,他还是有些忐忑,倒不如放在边境,放在一个死也容易失忆也行的地方。
高达二百万钱。
刘稷跑马赶路的时候,都要隔一阵就摸一摸那地方,生怕它掉了。
但一想到自己这次大采购的结果,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总之,东西都在这次疯狂氪金与采买中搞定了。
而之后,无论是冲着要将东西送到北方,送到卫青霍去病的手中,还是冲着自己可能要做的改换身份、暂时下线准备,他都要跑北方去。
至于为何先斩后奏?
祖宗任性!
天知道他有多想一个人在外撒野,不必有人跟随。
但之前不会骑马的时候,这真的是个极难办到的事。
毕竟,两条腿可跑不了多快。
而且有身份在那里,就算他说什么“我想一个人走走静一静”,估计也会有人偷偷地藏在后面,保卫他的安全。
哪像现在——
头顶青天,马蹄之下是官道,表情还能不用控制得高深莫测,更不用跟什么人过招。
刘稷甚至忍不住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朝天晃了晃,发出了一身“芜湖”的快乐呐喊。
这就是毫无拘束还有凭依的感觉啊。
至于什么过关卡要路引这样的事情,他手里的刘彻手书,还是盖章的手书真不少,顺手还能把之前那文曲附体半个时辰里写的另外几封信留在关卡处,防止刘彻找这些守关之人的麻烦。
感谢这个时候没有飞鸽传书,起码让刘稷在跑出去两天内,都没被刘彻的追兵找上。
直到行抵太原郡,才被星夜疾驰的传书报讯抢在了前头,人刚到郡治,就遇上了一队郡守安排的护送兵马。
刘稷这说走就走的旅行体验也差不多享受够了,应下了这护送随行的请托,没让郡守难办。
也就是在此地,他先一步收到了朔方向南发出的战报。
这份战报不是送向关中的,而是从太原周转,向着北方其他边防要塞发出,提醒接下来的要务。
刘稷惊道:“朔方胜了?”
这么快吗!
太原郡守也惊:“太祖难道不是为了对匈奴单于穷追猛打,干脆直捣王庭,才北上的吗?”
刘稷沉默:“……”
那可真是太高看他了啊,他也不懂什么预言。
历史上的元朔二年,卫青会收复朔方郡,击溃匈奴在此地的留守兵马,俘获大批人口与牛羊,这也是刘稷已经看到的事情。
却没想到,现在还多了这样的一出。
霍去病出塞探查,发觉了伊稚斜领兵南下的计划。
卫青带领大军应战,正面击溃了匈奴单于带领的大军。
霍去病这位嫖姚校尉也没满足于刺探敌情的任务,不仅诱开了匈奴斥候,让汉军得以顺利推进,还在双方追逃之中悍然出兵,迫使伊稚斜放弃了大多兵马,只带着精锐向北而逃。
卫青与霍去病还未回朔方,只因这一次,俘获的敌军实在是多,带来的影响也仍在迅速扩散之中!
谁敢说十四岁的校尉年轻,不配“嫖姚”二字?
谁又敢说,未满三十的大将军是因陛下的格外偏爱,才被破例提拔的?
分明都依靠的是真本领!
刘稷也越听越乐。
别人听到的是霍去病灵机应变,他怎么听到的是小霍校尉天天冒险呢?
战功是一回事,过程是另一回事。
请问,他现在到朔方,能不能有幸看到舅舅教育外甥?
第93章
一想到这等可能出现的名场面,刘稷就忍不住想要加快脚程。
没有刘彻在头顶上,让他必须小心盘算,是一喜。
能有热闹看,就是第二喜!
不对,姑且再将匈奴入侵边关的计划告破,他在朔方不必担心人身安全,算作第三喜。
不过让刘稷有些意外的是,当他抵达朔方郡的边境时,接待他的,竟是审卿。
按他所说,卫青等人的战功已传回边关,被俘的匈奴士卒中也有一批被押解南下,但这卫大将军和霍校尉,却还在草原未回呢。
审卿摆了摆手,示意押解俘虏途经的卫官不必向他致意,继续向刘稷道:“卫大将军的意思是,军臣单于在位三十多年,积威非同寻常,不是伊稚斜败上一次两次,就能彻底消散的。”
“倘若这伊稚斜还有几分心气,带着精锐逃亡后,趁着败绩并未传回,立刻改换位置募招兵将,从另一处关隘奇袭我大汉边境,那就麻烦了。”
输的那一场,或许输得难看。
但汉军也得像是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还有几分心气……”刘稷喃喃。
这还真不好轻易下个定论。
伊稚斜领兵难下,遭此重创,发展已与历史上不同,刘稷确实没法再按“祖宗的预言”进行推断。
但卫青在刚刚又打出了一场胜仗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这个判断,防备随后的不测,当真是冷静极了。
要不说别人是大将军呢。
审卿这家伙,去年挨了刘稷一顿打,就能跳脚去告御状,激将法一出,就匆匆忙忙跑到朔方来,现在倒也在言语间,显露出了几分对卫青的尊敬。
但他又很快神色一敛,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谁的面前。
“不知太祖陛下前来,有何吩咐?”
刘稷斜他一眼:“反正不是来揍你的。”
他背着手,老神在在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道:“准备个住处吧,其他的事,等卫青他们回来了再说。”
……
草原广袤,一追击就是数日,收缴散落各处的残部需要时间,继续深入追击更需要时间。
刘稷在朔方郡安顿下来之时,霍去病才真正意义上折返,回到了卫青的面前。
也不知是因北方的风太过酷烈,还是连日的奔袭对他消耗过大,霍去病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嘴唇也愈发干裂。
唯独不变的,是他跳下马来,一步步走到卫青面前时的眼神,依然锐利得惊人,像是一只仍在捕猎之中的猛禽。
虽然他开口说出的,还是一句抱怨的话:“这戈壁之中要是多些认路的标示就好了,那一段砾石滩干脆连足印都不好辨认。”
卫青听得想瞪人了:“我是让你当斥候的,没让你追击深入戈壁吧?之前你连见都没见过这样的地形,一到追逐战的时候,倒开始逞英雄了!”
匈奴人的王庭设置在漠北草原,难道只是因为那里的水草宜居吗?
大汉边境需要阴山这样的屏障,对匈奴人来说,戈壁荒漠也正是他们的屏障啊。
也就是霍去病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是真追击了过去。
可面对着这个几乎是由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卫青一步步走过去,越发清楚地看到了他疲倦中又难掩朝气的面容,竟又不知道那句重话该不该说出来了。
后方随行的士卒眼看着大将军停在了霍校尉的面前,抬起了手。
然后——
一拳头捶在了少年的肩头:“好小子!”
卫青“骂”出了声。
好一个敢作敢为,又干出了名堂的小子!
当长辈的,都希望晚辈能出息些,尤其是他们这样身份的,不能只靠着贵人的福泽。但霍去病的出色还是远远超过了卫青的想象。
早在辽西之时,他就觉得,只要给霍去病时间,必定能成大将。
这时间……似乎还可以再短一些。
寻常的校尉可干不出霍去病这样的壮举。
“这次伊稚斜狼狈北逃,损兵折将,有你一份大功!”卫青顺势揽住了霍去病的肩膀。
少年也忍不住转头翘起了嘴角。
然而下一刻,他就踉跄了一步,只因卫青的臂膀猛然发力,一把扼住了他的要害,将他向前拖拽了一下,让他脚下重心一乱。
和舅舅之间的多次交手过招,让霍去病在第一时间就已反应了过来,这就是舅舅对他的考验。
可意识到这个事实是一回事,能做出有效的反击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肘横击,却被卫青早有准备地向左一步,另一手骤然从侧面发力,狠狠一掼,一把将少年直接摔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霍去病“嘶”了一声,牙关一咬,没让自己再发出其他动静。
只听卫青严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追击追击,追得倒是很快,对得起你那嫖姚校尉的名号,若是正好与匈奴精锐正面相对呢?你还回得来吗?要想追,我不拦你,我甚至巴不得你真有追至匈奴王庭的本事,让我大汉的威名远播漠北,但你也得先把自己征战的本钱练好了!”
“起来!”
卫青咬字铿锵。
霍去病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抬头,就看到了舅舅这肃然目光之下,是藏不住的后怕与担忧。
到底是年纪还小,一见卫青这样的表现,他忍不住短暂地低了一下头,憋住了有一瞬的眼眶发热。
是,他这一次是冒进了一些。
正如舅舅所说,如果不是运气好,在一开始积累的威名,让人闻风丧胆,真和匈奴猛士正面交手,冲得太前,就反而成了劣势。
下次……下次他一定做好更多的准备,再来斩将夺旗。
但对自己这一次的行动,他反正是绝不后悔的!
哪怕大将军要约束军纪,让他功过相抵,他也不后悔。
卫青真要被霍去病给逗笑了:“表情全都写在脸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么打压你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些跟随你冒险立功的人,战功都记好了吗?”
霍去病当即从甲胄中翻出了一块扁扁的木牌,举到了卫青的面前。
卫青摆了摆手:“自己去交给功曹。”
霍去病刚要迈步离开,忽见后方那一众“看戏”的士卒中,分出了一条道来,一名行色匆匆的士卒快步走到了卫青的面前,低声向着卫青汇报了两句。
霍去病离得实在是近,也听到了这句话。
当即惊问:“太祖怎么来了?”
卫青摇了摇头。
此地的事情已解决得差不多了,他们又从伊稚斜这里啃下了一块肥肉,让人更没了掉头还击的心力,整兵折返朔方也是无妨。
但太祖的到来,又让他有些琢磨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按说,这个时间,陛下还没收到他们送回关中的战报,那随后是攻是守的决定,也就还来不及送到边关。
可太祖的神奇之处,他们有目共睹,谁又敢说,他不能有千里眼看到了此地的胜利,出于汉匈之间几十年的对峙纠葛,匆匆赶来此地,准备亲自指挥战事?
卫青面露几分犹豫,望向了自己随行的队伍。
别看伊稚斜逃得如此之快,好像都没能对汉军做出有效的进攻,可无论是先前的修筑城防,还是近一个月间的行军作战,对于士卒的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他们能再给伊稚斜添一添堵,防止他迅速整兵重来,却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越过让霍去病觉得头疼的戈壁,赶赴匈奴王庭所在。
倘若太祖有心乘胜追击,他就必须力争劝谏了!
卫青心中有了决断,虽有些担忧,还是先将不安的情绪压了下去,向霍去病道:“走,我们先回朔方一趟。”
他又向着亲卫下了命令,让此地大军徐徐撤回。
霍去病凑了过来,问道:“舅舅这算不算是先斩后奏?”
已经做出了撤兵的决定,再重新掉头北上,必然有损士气。就算太祖真想拼一把,趁着自己还在人间,去找伊稚斜聊聊天,那估计也带不了多少人了。
而这决定既是在知晓太祖到来之后才做出的,也就意味着,卫青已表露了自己的态度,也承担起了相应的责任。
霍去病半是敬佩,也半是好笑。
还说他鲁莽呢,哼,舅舅自己还不也是一样?
卫青翻身上马,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霍去病:“你还走不走了?不走就留下再去戈壁看看北地风貌。”
“走走走!”霍去病连忙应声,飞快地跳上了自己的坐骑。
见卫青神色冷然,霍去病想了想,还是又多说了一句:“我有一种直觉,舅舅并不需要有这种担忧。太祖陛下虽是突然到访,但……但他不是枉顾军士之人。”
无论是太祖还魂之前的先帝传闻里,还是还魂之后的真实相处中,霍去病都有这种感觉。
卫青没有答话,但霍去病分明看到,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几分。
……
来时一路要防着匈奴人的哨探,也有战事迫近的压力,回去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霍去病扬鞭纵马,甚至跑出了点轻快的节奏。
想到自己此番立功,指不定还能得到一两次抽奖的机会,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的手气。
在看到那山川隘口缓缓出现在面前时,霍去病才缓缓放慢了速度,忽而有种回到汉土的安心。
他也很快在附近的关城中见到了太祖陛下。
军营之中,没穿着戎装的人真是太好认了。
他匆匆两步上前行了个礼。
却不料礼还未成,已被太祖伸手,往他面前塞过来了个东西。
有卫青的那次偷袭经历在,刘稷刚一伸手,霍去病就本能地出手擒拿。
饶是他迅速地意识到了自己面前是谁,也已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抓住了刘稷的手腕。
霍去病:“……”
他有些尴尬地对上了刘稷有刹那扭曲的脸,以及,太祖手中拿着的那枚……药丸?
霍去病猛地松开手,蹬蹬后退了两步,恭敬地垂首而站。
刘稷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手腕,还是上前一步,把那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霍去病将其叼在嘴里,含糊地问:“这是什么?”
刘稷翻了个白眼:“毒不死你的东西。”
他又忽然看着霍去病这手脚缩回去的样子,直接笑了出来:“看你为朝廷立功,疲于杀敌,给你喂颗糖不行吗?”
那可是系统出品,能消除大多数普通疾病与毒素的万用小药丸,五十万钱一颗呢!要不是看到霍去病的脸色明显没有人在关中时好看,刘稷生怕他这提早上战场反而透支了性命,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把这种好东西当糖果喂出去。
霍去病咂摸了一下味道:“但这个好像不太甜,谁给您献的糖啊,这口味不够正宗,等回了关中我给您带西市的那家饴糖。”
也不知道谁这么过分,连祖宗都敢骗!
刘稷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头,指了指霍去病骑乘的战马:“这就是你在信中写过的,长高了不少的战马?”
霍去病摇了摇头:“不,不是这一匹。那匹还没到真正上战场的时候呢,现在就快马奔袭,是在提前预支它在战场上的寿命。我从此地出发时,向舅舅申请一人二马的待遇,当然是要让军中把战马都配齐了!”
“……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刘稷说话可不喜欢憋着,更不必如卫青一般,还得先把人打倒在地再提醒,直接就把眉头竖了起来:“小马驹要先养着,不能预支寿命你知道,放在人身上,你又不知道这道理了?”
刚才霍去病那话中,是一点都没由此联想到他自己啊,只有从舅舅这里薅到了福利的快乐。
霍去病却理直气壮:“但我确让军中少遭些伤亡了。而且陛下给我这嫖姚校尉的名号,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再过三四年,才一展锋芒的。”
刘稷和他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哈哈笑了出来:“行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可不全是我的道理。”霍去病回道,“还有您教我的。”
刘稷脚步一顿。
这话他就不明白了:“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辽西一行,确实是刘稷把霍去病带去的,也是刘稷的准允,才让霍去病有了机会来到辽西太守的面前,在侧面战场立下大功。
但此番漠南一战,刘稷人都没在先前,霍去病冲得这么着急,绝对跟他没关系。
他可不背这个锅啊!
霍去病答道:“不是您教我的吗?说您在中原预设伏圈,引人入套的办法,放在关外未必合适,那要这么说的话,遇上了匈奴人就得截其臂膀,鹰击而战。”
他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示意,他现在就是这么干的。
刘稷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彼时霍去病好像真是这么说的,但那个时候他一门心思想要让自己祖宗的身份不露馅,一堆话都在胡扯,逮住哪句能用的是哪句,谁知道现在还能被霍去病重新搬出来。
怎么搞得好像他得对霍去病这次的行动负责了?
不,不对!
就算没有他的那句话,霍去病也干得出来今日的壮举。
“少在这里拉上虎皮扯大旗,我还不知道你吗?”刘稷一针见血。
被揭穿的霍去病也不怯场,向他拱了拱手:“太祖高见。对了……”
看此刻闲谈气氛正好,霍去病也鬼精灵地替舅舅问道:“太祖此来,是要亲自领兵出征吗?”
他来刺探刺探情报。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刘稷答道,“卫青打赢的这一仗,是收获颇丰,但以我近日在朔方所见,只怕也是伤筋动骨了吧,再强行出征,我这鬼魂的晚节都要不保了。”
霍去病将脸一转,咳嗽了两声,总觉得这句“晚节不保”好像说得太直白了一点。他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刘稷一点没觉得自己语出惊人,继续说道:“我来给你们送两个礼物,顺便,给伊稚斜也送一份。”
霍去病来了兴趣:“礼物?”
什么礼物?
他可不信太祖陛下还魂之后,还常将匈奴当年的冒顿单于提起在口中,现在却能安安分分地给伊稚斜这个出师不利的单于送什么安慰的礼物。
恐怕那不是礼物,而是又往伊稚斜身上刺出的一刀。
刘稷:“给他送一份特殊的国书如何?我也是很记仇的人。”
算起来,这还是霍去病此番派上大用的鸣镝箭,给他的启发呢。
霍去病眼神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光,听着刘稷的安排:“我这就去找人!”
嘿嘿,他没能在戈壁追上伊稚斜的遗憾,在这太祖陛下提出的损招面前,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
数日之后,一行由汉军精锐护送的工匠,带着刻画碑铭的工具北上而去,停在了匈奴大军南下的途径之地。
更准确地说,是戈壁的最南端,与漠南草原的交接处。
一块从附近搬运来的大石,被从上而下泼洒的红色颜料,染成了如血浸润的颜色。
工匠这才在上,刻出了两行大字。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难越平野,不度关山。”
如果只是这两句的意思,好像也就如此。
但要知道,这前半句“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正是昔年刘邦驾崩之后,冒顿单于送给吕后的挑衅文书中的话。
那曾是一句从冒顿单于口中说出的,饱含张狂威胁之意的谦词,可现在,却变成了一句从气势汹汹的汉军口中说出的事实!
随行的精锐又走上前来,将一支鸣镝箭,折断在了碑铭之前。
第94章
箭矢落在有些坚硬的砾石地上,发出了一声有些清脆的碰撞声,作为那先前的一阵叮叮咣咣的敲打收尾。
这一众办事匆匆的汉军精锐与工匠并未在此久留,随即转头离去。
他们可一点都不怕这一份特殊的礼物送不到伊稚斜的面前。
按照太祖和卫青大将军所说,他们这边需要戒备伊稚斜有所行动,伊稚斜难道就不需要提防他们吗?
汉军在先前的两军交战中,表现出的可不是竭尽全力,才狙击拦下了匈奴恶犬,而分明是游刃有余。
何为游刃有余?
伊稚斜令人断后,自己潜逃,却仍然逃得不太安心。
是,汉军确实没有先例,越过戈壁荒漠,杀到匈奴王庭来,但自卫青被刘彻委以重任以来,他们所做的都是打破匈奴人固有认知的事情!
那又谁知道……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本着斩草除根的想法,真的杀到漠北来!
伊稚斜险死还生,刚刚回到自己的地盘,甚至来不及去和那些找上门来问询的各部首领说明情况,就已先将一队精锐派遣了出去。
他们必须尽快弄清楚汉军的动向。
为防汉军剑走偏锋,这些充当斥候的精锐还不得不分散开来探路,直到……
他们重新来到了戈壁的最南端。
来到这条他们前阵子才经过的地方。
霍去病追杀匈奴败军,曾经经过此处,过了前方的风化石林,才追丢了人。
在这一片零星散布着绿草的戈壁草原交接处,还能见到倒下的战马与死去的匈奴士卒尸体。
只是现在,风已将沙尘披盖在了上面,覆上了一层沙壳,让人无法在第一眼间看清他们的面貌。
这一众抵达此地的斥候,也难免在这荒凉而肃杀的景象面前,放慢了自己行动的脚步。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此地的平静:“看那儿!”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他们看到的,正是那特殊的石碑。
在黄沙与绿地之中,红色,实在是一个很醒目的颜色。
它出现在战场上,更是让人本能地觉得,那是用血染成的。
为首之人先在原地踟蹰了片刻,才迈动了脚步,向着那边缓慢地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才走到了那份与其说是“国书”,不如说是“战书”的石碑面前。
相比于地上的尸首,石碑之上的沙尘要少得多,让人不难揣测出,这石碑距离刻好,其实还没过几日。
也正是这新刻的痕迹,让人可以判断出,石碑之上的红色,并非鲜血。
可即便不是血……
……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伊稚斜脸色青白,额角突突直跳。
近日间,匈奴王庭各方都有对他的问责抗议,觉得他不堪匹配那大单于的位置,也就是仗着他的精锐势力保全得好,仍有过人的武力,才没被人直接掀翻下台,但已称得上是内忧频频,情势胶着。
他若不能在今年内找到机会,为匈奴各部谋取到一份利益,今年的蹛林之会,谁知会不会变成对他的讨伐。
偏偏在这个时候,汉军虽未举兵来袭,却在他南下朔方的必由之路,又对着他发出了一记痛击!
他派遣出去探路的精锐,都是他觉得少有的行事谨慎,没那么鲁莽的人。
可这行事谨慎,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了一种拖累。
忠诚而又鲁莽的匈奴勇士,看到这样一块有若血染的碑铭,必定要直接抡起大锤,将石头给砸了,再不济,也得将上面的字迹给破坏了。
谨慎的人虽有忠诚,却也怕这当中有没有汉人设下的圈套,只将碑铭上的文字拓印了一份,送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难越平野,不度关山。”
这两行字,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眼前。
伊稚斜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根本不该跟着中行说这宦者学习,让自己的中原文化学得如此之好。
他不仅看明白了这两句话的意思,还看明白了这当中对他的挖苦!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本是我匈奴先祖礼交外邦的谦逊之词,现在却成了对我的嘲讽?”
伊稚斜猛地一拍桌案,呼吸都比之前急促了几分。
那“难越平野,不度关山”,更是一句远比前半句还要直接的嘲讽!
昔年冒顿单于围困汉朝的高皇帝于白登,虽然未能取下这开国之君的性命,但也有了面对汉人示威的底气,说自己数至边境,愿游中国。
他呢?他却是两次损兵折将于漠南,连阴山之前的平野都没能越过,只能眼看着一度屯扎于河南地的匈奴,也被驱赶到阴山以北来。
这是一句汉人用事实发出的——
嘲笑。
他们这一众得胜的士卒,甚至并不在意这份特殊的总结,有没有被传至匈奴王庭,传到他伊稚斜的面前,只将这一句话,作为彰显战功的里程碑,就这么立在了此地!
这种轻描淡写的做派,甚至远比派遣出使者,正面到他面前炫耀,还要让伊稚斜血气上涌。
他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却仍觉喉咙里有一股翻涌上来的血气。
偏偏在这怒极之时,还有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这石碑是谁立的?
汉朝的疆土有多宽广,曾在燕人中行说为他们绘制的舆图中有所体现。
多年间与大汉的交锋,也让伊稚斜大略清楚,战报从边关送到中央,再从中央送到边关需要多少时日。
除非汉朝的骏马都长出了翅膀,学会了飞行,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将汉朝皇帝的命令带到这里。
那刘彻年轻气盛,说出来的好像也不会是这样一句迂回气人的话……
可要说此举,是那卫青大将军的自作主张,伊稚斜也同样不相信。
这也不是卫青会拿出来的表现。
伊稚斜僵硬着一张隐忍怒火的脸,慢慢地,将目光从面前的碑铭临摹,落到了那支折断的鸣镝之上。
结合汉境向北传递的流言,他的心中,有了一个虽然荒谬,但也无比贴合当下情境的猜测。
“不,这怎么可能!”
伊稚斜脱口而出,随即见到此地的一众风尘仆仆骑卒,都对着他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仿佛是奇怪于他为何会从先前的那句话,直接跳跃到了现在的这一句。
他又连忙绷紧了脸,向众人道:“鸣镝折断之事,守住消息,莫要让我听到王庭有人议论,至于那碑铭……”
伊稚斜觉得,自己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反正匈奴人中,认得汉字的又没几个,那碑铭立在那里,对于途经的大多数人来说,也就是个路标而已。
认字的里面,还能将其和冒顿单于书信联系起来的,更是屈指可数。
他需要做的,不是在气急败坏之下,匆匆对着这份厚礼做出回应,反而落入了狡猾之人的圈套,而是……
先解决掉那些,可能会借题发挥的人!
斥候前去探查汉军动向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拉拢一些人,利诱一些人,打压一些人,以及,征讨一些人,以树立自己的威信。
现在汉军没有贸然北上的意图,也就恰恰给了他缓过一口气的机会。
伊稚斜眼中,杀机迸发。
……
对游散于匈奴王庭四周,沿着上游河谷展开的部落而言,这好像并不是安泰的一年。
军臣单于殡天,伴随着太子与右部谷蠡王的争斗,虽然没将多部势力牵扯进当中,只是一场不成气候的厮打,仍然是一个并不让人感到高兴的开端。
而伊稚斜单于虽然在多年间都以军臣单于智囊的身份活动,堪称王庭的重要人物,但无论是接任单于之前还是之后的一仗,都无法让人感到满意。
更让人惶恐的,则是探路的骑兵回返后,伊稚斜单于忽然下达的整兵号令。
“他还想打?”
一支占据了河谷高处位置的匈奴部落中,传出了一道质疑之声。
河谷高处,并不代表着劣势。
在匈奴王庭一带,下游大湖盆地周边的三百多个小湖中,因特殊的地理环境,大多是咸水湖,反而是从高山草场间经流的河水,都是积雪消融而成,更适合牛羊的饮用。
更有实力的部落,便占据了山麓往上的高地,可将牛羊按照季节放牧在不同的草场。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地位,他们之中的首领,要比其他人更敢说一些。
“我早前就想说了,伊稚斜此人,不见得就合适单于这个位置。带兵人少才能赢,人一多就输,那还凭什么领导群雄,与汉人相斗?”
“而且,我还是觉得老单于死的那天情况不对,伊稚斜真的对这其中的门道一无所知吗?”
这话骗骗有些人还行,骗他们不成。
现在伊稚斜还要动兵,仿佛是早已投靠了汉人,又要带着他们的人去送死去了,那还能忍?
“不如先把伊稚斜拿下算了,反正军臣单于,又不是只有于单一个孩子……”
他刚说到这里,忽而脸色一变:“外面是什么声音?”
在吹动着此间营地的风声之中,他分明还听到了另外的一种声音。
一种带着血气与刀光的杀伐之声!
当次日天明的日光照进河谷之时,流淌下山坡,直抵山麓的溪流中,已混着一缕缕血色。
一夜未眠的伊稚斜单于脸色虽不好看,却终于少见地露出了一点笑容。
“将今日所获,分与诸部,请各部派人随我一并,起兵过焉支山,与河湟西羌联兵!”
“秋收之前,我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但——”
“谁若觉得我是个能为他们所掌控甚至更替的单于,就先试一试,他们的头颅,经不经得起我伊稚斜的刀!”
……
北方的这一场迅速爆发又很快平定的动乱,几乎没有多少外露的消息,更不可能传到朔方郡守军的耳中。
路途实在是太远了。
居中的这道戈壁荒漠,更是如同一道横亘在当中的天堑。
霍去病看着面前的舆图,孩子气地说道:“您说有没有办法,能让荒漠重新变成草原呢,或者直接种出一片片绿洲,然后我带着士卒白日赶路,晚上就住在绿洲之中,直到抵达匈奴王庭,一把抓出那跑路飞快的伊稚斜单于,一刀砍了他的脖子。”
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刘稷。
刘稷无奈:“那一夜建城的原理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归根到底那也只是一种因地制宜的办法,并未无中生有啊。就像我如果没有河间献王之子的身体,也没法还阳。”
别真当祖宗是万能的好不好!
不过霍去病的这句对戈壁改造畅想,还真让人想到了后世的戈壁葡萄园,胡杨林,沙柳林……
只是,那都距离他们太远了。
刘稷托腮望着夜空。
边境虽然有战争,但此地的夜空比之长安,更能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仿佛隔着夜空也能看到原本所处的时代。
幸好,他也不只是在遥望一个无法触及的过往,还有回家的希望。
现在还有调侃的力气呢。
“比起什么直接化沙为林,冲到伊稚斜的面前,我倒是只恨自己不在地下,没法看到这小子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自己搞的损招却看不到被针对之人的表现,快乐都要少一半了。
刘稷对此很不满意。
为什么系统道具里没有选定对象的现场转播呢?
他现在还有五百多万钱的库存,指不定就能买得起,在这个大好时候奢侈一把。
他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卫青:“卫大将军怎么说?”
卫青不知道伊稚斜会是什么表情,要从北方收集到相关的情报,恐怕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
但他能看到他们这边众人的脸色。
战争的得胜伴随着的是朝廷即将依照军功分发下来的奖赏,在篝火燃烧的哔波声里,还混着远处士卒的高歌。
或许不需要篝火的映照,也能让众人面上火热。
就连先前有些消耗过度的霍去病也精神得很,拍手应和着远处的歌声。
以卫青看来,那不是一种只因心情愉悦带来的身体好转,而是一种无法用寻常道理解释的神仙之术。
这种转变,还发生在霍去病重新见到刘稷之后。
这或许就是祖宗对看重之人,最特殊的保护。
这份拳拳心意,该当好好珍重。
卫大将军认真答道:“您若想知道,将来,我等必擒伊稚斜献于关中,让他亲自告诉您这个答案。”
第95章
这还真不是一句寻常的承诺,当话出自于卫青之口的时候,更不会有人怀疑其中的分量。
刘稷也很清楚,在和匈奴的交手中,将单于逼迫遁逃、将其尽数剿灭和生擒单于,这三者的难度是绝对不同的。
但说出这话的人是卫青。
刘稷的眼神直接就亮了:“光献于关中,让他告诉我这个答案可不够,应该让他……”
“让他给咱们跳个舞!”
“噗——”霍去病正喝着篝火上烧开的煮羊汤呢,直接一口就喷了出来,“跳舞?跳一只鞋的舞吗?”
他其实没见到过伊稚斜长什么样子,可这阵子杀死的匈奴人不在少数。
一想到他们要在自己的面前跳舞,霍去病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嗯,眼睛疼。
他连忙接过了舅舅递过来的布,把嘴边擦了个干净,看向了刘稷,却见太祖陛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反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听闻草原民族能歌善舞,既是俘虏,总要发挥一下长处的。”
可惜他没穿越到唐朝,见证一下那位天可汗的功绩,但小霍既有封狼居胥的壮举,又何妨再多一条抓来伊稚斜面见皇帝跳舞的轶闻呢?
跳,必须跳。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了一声系统的播报声。
【已解锁成就:语不惊人死不休】
【成就说明:两国相争往来,往往不能采用常规手段,先声夺人,正是一位高明政客应有的表现。】
刘稷忍了又忍,还是没绷住,让嘴角往上抬了抬。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千年世家的成就里,既然什么朝堂上的舌战群臣,说服皇帝听从他的建议都能算是高级目标,担任两国往来的使者,当然也能算。
哪怕,刘稷的这个“使者”位置,完全就是依靠着祖宗的身份直接争来的,与其说是使者,还不如说是直接写了份特殊的国书。
刘稷原本还不敢确定,自己的这刻石之举有多大的影响,现在忽然得到了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评价,他心中可算是有数了。
这个成就的到来,不是因为他那句“跳舞”,而是因为更远的地方,伊稚斜收到了他送的那份礼物!
恐怕这石碑上的字,在伊稚斜的心中,影响非比寻常。
配合上霍去病的鸣镝袭击,还不知道衍生了多少揣测。
只怕那伊稚斜都不知道在心中骂了多少声了,都是被那石碑上的话刺激的。
伊稚斜不高兴,他刘稷就高兴了。
可是,也就是在刘稷回去安睡,半梦半醒之时,刘稷又忽然听到了另外的一次播报。
【已解锁成就:不战而屈人之兵】
【成就说明:在双方没有正面交锋之时,凭借间接设计,令敌方减员一千人。】
“……”
刘稷翻了个身,还觉得自己这梦做得有点逼真,居然连系统的声音都出现了。
但也仅仅是须臾之间,他就猛然惊醒,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飞快地点开了自己的成就面板。
映入他眼帘的字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不对。
无论是已经出现的成就说明,还是系统历史记录都在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可当刘稷的目光定格在那“不战而屈人之兵”七个字时,却再没有了先前看到那“语不惊人死不休”时的轻松笑意。
什么叫做,“在双方没有正面交锋之时,凭借间接设计,令敌方减员一千人?”
他没那么骄狂,觉得自己这一句以刘邦口吻发出的嘲讽,在正中伊稚斜的要害之余,还能让他直接得了失心疯,恼怒地杀死了所有知道这石碑之人。
那么伊稚斜的动手,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从这成就看来,匈奴的有生力量是绝对被削弱了的,要不然也跳不出这个判定。
但这到底是对匈奴的减员,还是兵力的整合,刘稷……不敢说。
伊稚斜能在先前损兵折将的情况下,还坐到单于的位置上,绝对,不是一个只知杀人的庸才。
……
“我怎么觉得,您好像有心事?”霍去病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
此刻天色方明,在阴山脚下的草场间,还泛着一层未散的晨雾。
霍去病骑着他没带上战场的小马,和刘稷并辔同行,如同漫步一般,走在这晨雾之间。
恰好有一队晨训的士卒从旁跑过,仰着脑袋朝着这边喊了一声“霍校尉”,然后在对刘稷的称呼上卡壳了。
刘稷连忙脸色一正,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直接过去。
霍去病倒是活泼得很,知道刘稷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朝着队伍之中自己相熟的几个人又单独打了招呼。
打完了招呼,人也走远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表现,好像衬得祖宗今日愈发深沉了。
但还没等他又一次发出询问,他就听到了刘稷的开口:“你说,如果伊稚斜在这个时候暴起杀人,杀的还是自己人,他图什么?”
霍去病改换了脸色,眉头一皱:“杀人?”
能被刘稷提到的杀人,必然和寻常的杀人不同。那伊稚斜又已是个单于,有些事可以让别人去办。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提及的杀人,只有可能是对某个部落出兵。
以匈奴人当下的情况,那或许应该叫——
“他在立威?”
霍去病对于战场,有一种天然的敏锐,又继续接上了话:“不!伊稚斜几乎是舍弃了七成兵力,才保全了剩下的三成人,若要单靠着杀人立威,是坐不稳位置的,必定有人会想,我就算没得罪单于,也有可能会是那被放弃的七成,或者是被用于立威的那部分牺牲品。所以……”
“他如果真在此时大举向内部动刀,必定是在立威的同时,清理可能会反对他下一步提议的人。这个提议,还很有可能,是一个作战计划!”
刘稷脸色微变。
说实话,在他被那道系统提示音惊醒之后,他就隐约有这样的预感。现在霍去病的话,无疑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果然是作战的开端!
刘稷深吸了一口气。
以伊稚斜连败两场的表现看,刘稷其实并不担心,大汉这边有了他这个变数,伊稚斜反而能被毒打出超神的表现,变成一个战场上的天才。指不定这杀人立威,还是一出昏招。
他担心的,是“作战”。
只要是作战,就免不了死人。
他来到朔方之时,已是此次汉匈之战的尾声,该被接应回来的伤员,都已被军队护送了回来,那些受轻伤的,甚至有些都已活蹦乱跳了。战死沙场的,直接被掩埋于漠南,并无回来的机会,也就没有出现在刘稷的面前。
可即便如此,刘稷看到的,依然是远比先前辽西之战更为血腥残酷的伤兵营。
那么,伊稚斜暂无征兆的下一次作战会选在何处,又会让多少汉军死伤呢?
刘稷不敢轻易给出一个揣测。
他可以轻易地选择伪装刘邦,说出那句“乃公如何如何”,却在生死问题面前,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吞咽了一下心情,向着霍去病问道:“那你觉得,他会选择何处进攻?”
霍去病眉头一抬:“这算是您给我的考验?”
刘稷摇头:“不,不必考虑我是怎么想的,只说你的答案。”
这句话必须强调清楚。
在伊稚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警醒之下,刘稷还在自省,打从穿越过来开始就拥有的祖宗身份,虽然让他时刻处在警惕之中,却会不会也让他在无意识间变得有些傲慢。
他已习惯了自己做出的事被一部分人无脑跟从,习惯了自己说出的话被一部分人奉为圭臬,却实则只是站在后世之人的角度,有一些暂时领先的东西而已。
但死生之事,是不能纸上谈兵的。
也不是他能乱指挥的。
在向霍去病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刘稷也在心中想着,或许,他真的是时候当一阵子“刘稷”了。
是“刘稷”,而不是“刘季”。
那不仅仅是在躲开刘彻的猜疑,不仅仅是在让他有机会从头开始,刷系统的成就,继续寻找回家的机会,也是……让他迅速站在一个没那么高的位置,重新审视他之前做出的种种,好及时查漏补缺。
更免得他在伊稚斜仿佛临死反扑即将再度动兵之时,因一句信口说出的“让他来跳舞”,反而误导了战局。
刘稷心中在这一瞬,闪过了许许多多的想法。
直到被打断在霍去病的作答中:“能先排除一个答案。”
他指了指脚下,神色飞扬。
“舅舅虽有提防之举,但我敢说,伊稚斜不敢在短时间内再来此地。我们当日的迎头一击,绝对是有用的!”
日光驱散了草原上的迷雾,透在牛马经行的溪流间,打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闪光。
骑在小马驹上的少年眼神也是闪亮的,更显眉目灿然。
刘稷不知为何,嘴角又被牵动着往上抬了抬:“好,你有这个信心,好得很。走!我们回去,把卫青苏建他们全都叫上,我有几句话要说。”
卫青带着巡营的士卒停在议会之地外,自己推门而入的时候,刘稷已坐在上首了。
刘稷也不打算废话,张口就道:“今日凌晨时分,伊稚斜带兵杀了一批他们的自己人,人数起码过千。我是如何知道的不必多问,只需要知道是事实。”
卫青有些担心地向着刘稷看了一眼。
这个消息是如何得到的,刘稷不说,他也隐约敢猜一猜。
或许是因祖宗本是故去之人,对于亡魂骤然聚集的情况格外敏锐,才能相隔数千里,也察觉出了这样的异变。
但这样本不该由人类做出的感知,对祖宗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极大的负担?甚至有损他的魂魄本身?
他没能从刘稷的神情中得到答案。
太祖将人召集到跟前,让人通传的是“有几句话要说”,还真就是说话,没给别人回话的机会。
“卫青,这本书,我希望你保管着,但不要将它束之高阁,研读其中的经验,但也不必尽信此书。”
刘稷从袖中抽出了那本《军营布置与卫生管理》,递到了卫青的面前。
他看过了,这书里没什么涉及到朝代人名的东西,就是系统侵占版权的总结。如果是在现代看到这本书,他必定大骂一句,怎么不多带点案例做补充说明,但它只是个游戏用于跳过剧情的补充道具,那就没事了。
现在,这个劣势,也恰恰变成了刘稷无需将其摘录誊抄,就能将其送出去的保证。
卫青有些震惊地望着刘稷手中的这本书。
他的震惊,不仅仅是因为,太祖陛下忽然拿出了一本疑似兵书的东西,还送给了他,更因为这书本身!
今时今日的书籍,都是刻录在竹简上的,虽然一度也有人提出过将字写在“麻纸”上,但无论是其粗糙的质地,还是其不易保存的特点,都让这种说法刚刚冒出来就消失不见了。
可现在,太祖手中的这本书,从厚度来说,竟像是用的“纸”。
一种完全有别于方今器物的纸。
让这本能被太祖点评为不必尽信的书,已然变成了一本天书!
卫青张开手,将其小心地接了过去。明明是薄薄的一本,却宛然有了千斤之重。
但他没想到,刘稷的话还没停下。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点什么,我给小霍吃的糖丸并不是糖,而是一种药,防止他年纪轻轻就因消耗过大损伤了寿命,让我大汉的将星未能升起。我今日将它交给你。”
卫青接过了刘稷递过来的瓷瓶,眼中种种情绪震荡。
“这里面只剩下了两枚,一枚你给刘彻送过去,剩下的一枚留在边境。它不能当做救死扶伤的药,无法逆转生死,只有些固本培元、预防疾病的作用,就当是个我送朔方军的吉祥物吧,找个香囊把它挂着,说不定就能保佑我军中将士无灾无病……”
刘稷摇头苦笑:“嗨,人老了就是容易多话。”
“太祖!”卫青已从刘稷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临行交托的意味。
这简直太像是在交代后事了。
但太祖本就是个死人,说“后事”又有些不太确切……
刘稷抬手,打断了卫青原本还想说出的话。
“这是最后一件我要送你的东西。”
“卫青。”刘稷望向了他的眼睛,“辽西和朔方,两次见你,让我越发确定,这件东西放在谁的手里,都不如放在你的手里让我安心。因为别人得到了此物,或许会更激进,但你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能发挥出最合适的作用。”
刘稷伸出了又一次掏出东西的手。
下一刻,卫青张开的手掌上,落下了一枚冰凉的东西。
它上面的指针晃动了一阵,将红色的一端指向了北方。
指向了,匈奴所在的方向。
第96章
霍去病几乎是当场就站了起来。
“无需太祖做此牺牲,我等自能找到那伊稚斜的所在!”
寻踪索迹,一听就是极为传奇的本领,怎么可能毫无代价地拿出来呢?
霍去病正瞳孔地震,惊愕于还有这样的神物可用,有这样的捷径可走,就又忽而一惊。
不,这可能是一项需要付出筹码的神技。
不必如此。
他才十四岁,就已能给伊稚斜下套,他们大汉边境的士卒,也非避战无能之人,为何要让祖宗做出这样的牺牲。
他自会成长起来的。
甚至那固本培元之药,本也不必给他。
刘稷转头望向他,心中不觉一暖,却又忽然有点想笑:“我说小霍啊,你是不是太当我无所不能了?这是司南的简化版,不是追着伊稚斜跑的神兵利器!它是指北,不是指敌。”
“你想靠着这东西就精准无误地抓住伊稚斜?你还不如现在就回去睡了做梦。”
“……”霍去病脸一红,啪的一下坐了回去,就差没将脑袋也埋下去。
尴尬,太尴尬了。他刚才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快的。但霍去病转念一想,其实他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还能算是在刘稷面前表达了一下自己坚决的态度呢。
那他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再一听刘稷这语气,又回到了先前的怼天怼地,霍去病先前心中的几分忐忑,也都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照这么看,或许情况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糟糕。
只是因为伊稚斜忽而暴起杀人,让刘稷觉得匈奴人愈发不可控,这才尽可能地翻出了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但即便这或许仅是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每一份拿出来的礼物……
都太重了。
卫青完全明白,为何太祖会说,那最后被拿出的指北针,只适合交到他的手中。
汉军此番难以逾越戈壁荒漠,让伊稚斜逃出生天,正是因为在这戈壁石林当中,辨认方向会变成一件极其麻烦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他们手中多出了一件能指明方向的轻便之物,霍去病也已与他的匈奴向导磨合得越发默契,谁知道下一次北上时又会如何呢?
倘若卫青是个激进的将领,他恐怕会当下就调集精兵,尝试越境出击,趁着匈奴内讧的好时机,向着匈奴王庭发起进攻。
但他又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军臣单于死后,匈奴势力日衰,伊稚斜的接连失败,会让这种衰落与日俱增,汉军迟早能攻至狼居胥山,何妨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到——
“不好了!”
卫青猛地离席而起,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回到屋中后就一直摆放在他面前的几样东西上挪开,看向了几乎是奔跑着闯进来的报信士卒。
军中上下通传有秩序之分,除非极为紧要的情况,否则他们不会有这样失态的表现。
一种可能是有强敌来犯,可按照当下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而另一种……
士卒牙关打颤,声音都有些含糊。
“太祖陛下坠马,忽而……没了气息。”
“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
卫青的脸色都骤然发白了一瞬。
他强行稳住了心神,丢出了一句命令:“带路!”
一边走,一边听着士卒的来报。
“营中的军医早已赶过去了,但脉搏和心跳全都停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太祖没骑快马,就是很突然。”
如此重要的人物,忽然就在军中出了岔子,士卒说话之时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也就是卫青还算稳重,仍能将他话中的信息提炼出来,记在自己的脑海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免将自己的手在身侧攥紧成了拳头。
坏了,他真的没有感应错。
之前的担心,也终于成了事实。
太祖先前的赠礼来得如此突然,又是这样的一番说辞,真的是在交托后事,而不只是随意拿出了对阵匈奴的小妙招。
他先前把话说得如此之急,来到北地也是夺马而逃,同样是因为时日将近,担心自己来不及行动。
淮南王刘安伏诛,祖宗不必再担心陛下压制不住天下宗室,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匈奴。
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在踏入将刘稷暂时安置的屋子时,他又忽然提起了心神:“住手!”
他飞快地上前两步,抓住了正揪着医官衣襟的霍去病:“你干什么,现在是你在这里胡闹的时候吗?”
“我……”
霍去病眼眶微红,五指紧绷,但对上舅舅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然后又将眼神,定格在了远处那没有声息躺着的人身上。
他才没胡闹,只是难免失态。
是,他也不是没听到军医说的话,但他就是不相信,祖宗会跟他们告别得如此猝不及防。
虽然满打满算,他与刘稷之间相处的时间,也就不到一年,但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辽西,又或者是在此地的交往,他都已将刘稷当成了自己的半个长辈。
理智告诉他,高皇帝原本就是已故之人,就算此时离去,也只是回到了他应去的地方,可是……
“我不明白!”霍去病咬牙喝道,“太祖明明说过,对这河间献王之子另有安排,或许还有回来的机会,为何会直接没了气息。”
他指着一旁的“目击证人”道:“你,再把当时的情况向大将军说一遍。”
“我,我说……”
卫青从士卒依然有些颠三倒四的话中,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太祖的坠马确实不是纵马驰行所致。
他只是与往日一般策马悠闲地漫步,突然就脸色一白,跌坠下马。
传闻刘稷在遭遇淮南翁主派出的刺客时,曾经从二层小楼跳下,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举住了他,在今日坠马之时也曾发生过。
正是这股特殊的力量,让他虽是脑袋先着的地,等到医官来时,却并未在头颅位置看到任何一点伤势。
但受没受伤,根本不是今日的关键。
太祖他断气了!
他人没了啊!!!
最先凑上来探查情况的士卒直接就一蹦数丈远,甚至把双手都举了起来,唯恐有人觉得他是匈奴派遣过来的内应,偷偷对着他们这边的重量级人物下了死手。
也幸好有同乡的士卒证明了他的清白,只是让他在这里做个证人,将看到的情况告知卫大将军和霍校尉。
还好还好,没人将他拿下。
他……他哪敢谋害太祖陛下!
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无比忐忑地看向了卫青。
卫大将军的脸色也不好看,却并未对他们说出一句看护不力的重话。
此等表现,让他先前一通乱撞的心,终于缓缓安定了下来。
随即生出的,便是一种无可避免的遗憾。
太祖他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朔方郡驻扎的士卒,大多没有与太祖并肩作战过,但自去岁刘稷还魂后,大汉种种兴盛之态,是他们这些最寻常的士卒也能看得到的。
他们何其有幸,能遇上这样的一位开国之君。
太祖离去,发生得如此突然,便是仓促之间,又抽走了他们的一支主心骨。
他也分明看到,卫大将军向前走出的那一步,也比平日里沉重了许多,随后出口的声音里,也带着短暂的停顿:“拿竹简与笔墨来。”
卫青望着刘稷的“遗体”,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知道,此地谁都可以失态,谁都可以乱,唯独他不行!
正如太祖将那指北针交托给他的时候所说,两位陛下都觉得他脾性沉稳,能当大任,现在也不例外!
“封锁消息,严禁外传此地的情况,尤其不能让匈奴俘虏知道,更要严加防范,不得让他们有遁逃回去的机会!”
军中上下都已看到了他们对太祖的尊敬,那原本也是对伊稚斜来说雪上加霜的消息。
现在太祖出了事,便不能反过来,让伊稚斜反咬一口。
“先以积雪封棺,将遗体放进去。”
倘若刘稷的身体因为经过了太祖的附身,有了些特殊的情况,能自此以活死人的方式存在,在将来继续发挥出作用呢?
只此一个先例在,卫青也不敢把话说死。
何况,他在战场上是见惯了死人的。
刘稷此刻的面色,还真与寻常的死者不同……除了没有心跳与呼吸,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这也又一步加深了他的这个猜测。
卫青心中想着,若是因为他的看护不当,让太祖无法再次顺利折返,他就成了大汉的罪人了。
“传往长安的那封急报,我……”卫青的声音发出来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我亲自来写。”
由他亲自向陛下,告知此地的情况。
这封信已是毫无争议地会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他也不能因为顾虑结果就将其延迟上报。
陛下他顾虑太祖的出现,介怀于有个祖宗压在他的头上,但卫青在旁看得清楚,对陛下来说,有且仅有这一个能真正意义上平等对话的“友人”,能与他呛声督促他共建盛世的人。
那么恐怕,陛下的失态,不会比他们更少。
“你……”
卫青刚想对霍去病说,让他也跟着自己出去,看看这份急报长安的文书中应该写些什么,看了他的脸色,又叹了口气,将话收了回去,“你爱留就留着吧。”
嫖姚校尉有任性的机会,他却不能将报信的重任丢给别人。
可让卫青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那封信刚在一番权衡后,落下了第一笔,从隔壁就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动静。
朔方的边关重建不久,最多的材料都用在了阳山长城和关城城墙上,对于这些用于士卒休息的房屋,只先做了简单的修葺。
隔墙不厚,足够让他听到对面的动静。
原本只是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但现在多出了一道人声:“我怎么在这儿?”
与卫青一墙之隔的地方,霍去病惊喜莫名地看向了刘稷。
不是先前那死尸,而是活着的,会说话的刘稷!
虽然不知为何,太祖能再度醒转过来,直愣愣地从床榻上坐起,但也总比先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躺着要好。
但下一刻,他就从刘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惊恐:“怎么又是你!上次就是你不回答我的问题,还把我捆了!”
屋中,“大惊失色”的刘稷,对上了真正惊愕失色的霍去病。
霍去病:“……”
一句“怎么又是你”,在一瞬间就打碎了霍去病的幻想,也在一瞬间就让聪明的霍去病反应过来,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怎么会这样?
太祖终究还是走了,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刘稷!
也只有他,会记得上一次重新夺回身体掌控权时,正是撞见了霍去病,才被迅速捆绑了起来。
他此刻目光中有几分犹豫,也不过是因为,和上一次相见时候相比,霍去病从外貌上也已有了不小的变化,让他没敢在第一时间确认,这确实是同一个人。
却不知,刘稷此刻在想的是,他这“重归地府”的戏码先在边关开演,找一找手感,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年轻的霍去病带来什么心理阴影。
小霍的表现,更是让他明明对这个时代并没有这么重的归属感,也不免大受触动。
可惜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必由之路,那就容不得他在此时说什么“这恶作剧好不好笑”,只能继续演下去。
他直接跳下了地来,当即就想要向外走去:“我上次就说了,我是……”
“我管你是什么身份!”
霍去病本就憋着郁闷了,此刻见到刘稷是这般表现,满脑子都在想着,他必须用什么方法把这郁气纾解出去,直接向着刘稷扑了过来,“你现在不能走!”
刘稷:“……!”
喂,等一下!!!
霍去病的武力,相比起去年,又有了不小的长进,光是看他此番来到朔方时喂个糖都差点挨打,就看得出来了。
现在他还含怒而来,可想而知,这擒拿之中要带上多少私人情绪。
包下重手的!
但不行啊……
刘稷才进货了二百个防护罩,变成了个防御达人,偏偏那东西还不是由他自己手动操控的。
之前,只是握个手腕,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所以没将其触发,现在动了真格,能不跳出来吗?
跳出来个保护罩,他还怎么演?
总不能说,这是祖宗留下给他的礼物吧?
那刘彻得吃醋了。
这种防止被刺杀的好东西,为什么不能和那个万用小药丸一样掰他几个。
想一想,就是好完蛋的场面!
刘稷从未觉得,自己的身手如此矫健。
几乎是在霍去病向他扑过来的刹那,他就脚步一顿,不进反退,直接连滚带爬地掉头,蹿到了刚才休息的床榻之后。
刚刚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卫青,几乎是一眼就判断出了,这死而复生的并不是原本的太祖。
太祖才不会有这般狼狈的样子。
他竟像是被霍去病身上近来杀敌所累积的杀气给吓到了,一边逃,一边脸色已变得惨白,却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我……我告诉你!我是当今陛下的侄儿,你……你若对我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见霍去病不为所动,他脱口而出:“我还……”
“你还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就在那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刘稷的身体一震,完全僵直地立在了原地,望向前方的眼神,也变成了呆愣的失神。
霍去病的脚步,被刘稷的一句话,拦截在了当场。
“我还……得到了太祖陛下的庇佑?”
刘稷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掐了自己一把,确认眼前发生的种种,都不是自己在做梦时所见的幻象。
他又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在屋中逡巡了一圈,将目光定格在了看起来最是靠谱的卫青身上。
“太祖好像,还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那什么……灌钢法,是什么东西?”
……
屋中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在几人相继落座的时候,刘稷还是瞧见,霍去病朝着他瞪了一眼。
刘稷又是感动又是想笑。
但也只能继续保持着有点不在状态的样子,听着卫青说起他能知道的一些情况。
在听到现任河间王人在长安时,他眉头直接就皱起来了:“你听他瞎胡说呢,我要真跟他兄友弟恭,你猜我为什么不在河间国躺着当我的闲散宗室,非要跑到关中来,还为了凑热闹跑去了茂陵邑?”
刘稷这句话可不是乱说的。
那酒铺掌柜真不愧是探听八卦的好手,在帮他反过来追踪河间王的人手时,还顺便在河间国内帮他打听了些消息,全是关于那个刘稷的。
在那酒铺掌柜看来,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也正好佐证了河间王欲对太祖不利,要为难他的金字招牌。
谁又能想到,这些消息仅仅在数月之后,就发挥出了其重要的作用。
要扮演刘稷,当然得知道刘稷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用演兄友弟恭,也就更不容易被河间王发现端倪。
刘稷对此满意得很。
不过这种满意显然不能被在场的其他人发现。
他终于听完了卫青的话,托着前额陷入了沉思:“所以我刚才脑子里听到的话,真的不是我的臆想。太祖陛下真的借用了我的身体在人间行动,这一用,还几乎用了一年?我中间醒来的那段,还给太祖陛下惹了点麻烦?”
刘稷满脸都写着怀疑人生。
霍去病也终于因为他话中尊敬的态度,对他露出了点好脸色。
刘稷仍有些头疼的样子:“你们说,触发太祖来到人间的,到底是什么呢?我只记得当时,我正跟在茂陵邑认识的几个朋友在沿街酒垆畅饮,然后我突然就站了起来,再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惊得跳了起来:“坏了,我不会还得即刻面圣吧?”
这简直是本色出演的一幕,让在场的谁也看不出作伪的情绪。
卫青点头:“对,我会即刻让人将你送回长安,面见陛下!”
第97章
“所以你就来问我,面见陛下需要注意些什么?”
审卿狐疑地将刘稷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为何是问我?你我并无私交吧?”
他有来往的,也只是原先的那位太祖陛下。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自己以为的“来往”。
在太祖那里,他审卿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小辈,并无什么值得入眼的地方。
现在看着拥有同一张脸的人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等战战兢兢的无用模样……
审卿没觉得畅快,只觉一种跟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这个人,这张脸,还是该当如同先前一般,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教训群臣,而不是如现在一般,真的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小辈。
刘稷打了个哈哈,“这不是数了数,此地的文官,数您官职最高吗?也只能先请教您了。”
“少露出这个谄媚的样子。”审卿瞪了他一眼。
但过了少顷,还是说道:“行了,跟过来吧,我跟你说。”
若非太祖,他恐怕还执拗于和淮南王一系的相争,用的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哪会像如今一般意识到,朝廷新贵将起,他若还抱着祖先的爵位不放,只会泯然众人。
刘稷既为太祖一度提供了行走人间的躯壳,现在太祖临行,还送了他一份礼物,就是对这小辈多有关照,他也不好真给人摆了个黑脸。
他忽有所感,回过头来,察觉到了刘稷嘴角一点微妙的上扬:“你有什么好笑的?”
刘稷嘿嘿一声:“你真是个好人。”
他就知道,在这种最怕露馅的时候,有些人能为他提供不小的帮助。
有审卿当临时指导,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紧急培训,改掉一些自己平日里会有的小习惯。
不仅如此,审卿远没有霍去病熟悉他,不至于因为一些直觉系的想法,察觉到祖宗仍是祖宗,可谓是个上佳的人选。
当然,临时为自己报了个面圣培训课,外加演技补习班的刘稷非常清楚,能在审卿这里过关,并不代表着当他到了刘彻面前时,也能这样糊弄。
到了长安,到了刘彻的面前,才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
当刘稷坐上回返长安的马车时,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稷一边消化着这两日间从好人审卿这里收获的礼仪讯息,一边继续在心中告诉自己——
你现在是刘稷,是河间献王的儿子,不是大汉的祖宗。
上殿要脱鞋,面圣要叩拜,不能动不动就直视刘彻的眼睛,不能经常说出一些不属于当代的话,也不能觉得刘彻什么决策不对,直接开口就骂上了,不能……
刘稷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靠,他还不如继续当祖宗呢,这破封建时代怎么能有这么多规矩。
前几天审卿给他上课的时候,刘稷就差点想翻脸。
觉得指不定自己回到现代的时候,都能觉得自己的前上司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再一想到刘彻这个皇帝下面的人,根本没几个能有善终的,刘稷只能说,还好他这给人当侄子的身份,也只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目的。
他动了动眉毛,让自己变成了低眉顺眼的样子,继续揣摩着和刘彻见面时可能出现的问题。
忽觉马车一阵颤动。
他连忙睁开眼睛,就见身着劲装便服的霍去病直接掀帘而入,约莫是直接跳上的行进中的马车。
这个时候他应该给什么反应来着?
刘稷的脑子还在想着,这几日的突击培训已经有了卓越的效果。
霍去病无语地看到,就在他出现的下一刻,刘稷已坐着向后挪出了两步,只差没贴在后方的车壁处。
“都说了不会对你动手了,我霍去病是这般没有信用的人吗?”
刘稷把慢了一步还没收回来的手,也揣到了身前,干笑了两声,没多说话。
但大概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让霍去病看清他的态度。
他目光凝定地望着刘稷的眼睛片刻,转头掉头,只丢下了两个字:“无趣!”
霍去病原本还想问问,太祖陛下留给刘稷的灌钢法,需要多久才能用在对抗匈奴上,或许汉军彻底平定漠北,擒获伊稚斜,太祖冲着伊稚斜献舞于长安,也能再回人间,谁知道这河间宗室能如此之庸碌!
还害怕他害怕出本能反应了。
他看得眼睛难受。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居然还以自己没那么皮糙肉厚为由,恳请还是坐马车折返长安。
理由倒是用得很好,“唯恐水土不服耽误了面圣”。
哼,太典型的闲散宗室表现了。
害得霍去病纵然有心早早疾驰回长安,将此地的情况报于刘彻,也不得不让八百里加急的书函先走一步,自己带着刘稷在后。
他重新翻身上马时,已懒得再向刘稷所坐的马车打量,而是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了南边。
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何心情。
太祖离开,纵然是陛下这样冷静的人,也会觉得不舍的吧。
……
刘彻听不见霍去病念叨的心声。
但他已在未央宫中的寝殿内,坐了好一会儿了。
对于一位励精图治的帝王而言,百姓觉得漫长的夜晚,在他这里仍觉有些短。
东南两个诸侯国并入郡县之中,推恩令下大批小县重归邻近诸郡,各地汇聚起来的奏报,虽然不是直接来到他的面前,而是先经过了一部分官吏的汇总,简牍的数目依然很是惊人。
边关捷报到来,刘彻也需要考虑更多的朔方郡经营方略。
在解决生存压力之后,这些被迁移实边的汉民安置在什么位置上,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再有就是,“抽卡”集纪念币的活动,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刘彻当下的经济压力,但正如刘稷所说,这不是一项可以长期开展的活动。他积攒财富的手段,也最好能从其他地方,得到长久的补足。
……
诸多政务,让他案台上的灯火往往会亮到很晚。
但今日,刚要上前来替陛下剪灯芯的宫人,被陛下浑身的低气压,以及凛冽扫来的一眼定在了远处。
烛光之中,就因这未能及时剪短的灯芯,已带上了一缕发黑的烟气。
刘彻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依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份文书。
那是卫青从朔方前线送回的急报。
一并送来的,还有那颗由祖宗送出的“仙丹”!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若是早些时候得到此物,刘彻说不定还会大觉欣慰。
祖宗终于能少跟他呛声两句,把应给子孙后辈的福利送到他的手中了。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不需要他亲自去翻刘稷的书柜,从夹缝里找出地图,不需要他和刘稷互相打机锋,从说出的话中努力揣测,不需要……
“凭什么!”刘彻拍案而起,勃然盛怒的目光倒映着烛泪流淌的蜡烛。
这句突然发出的怒喝,更是让那些宫人不敢上前半步。
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谁又惹到他了?
两名近侍互相对视了一眼,猜测道,既然信是从朔方送回来的,指不定就是伊稚斜又送来了什么很是过分的国书。
可是要知道,卫青大将军大胜匈奴的捷报才传回京中不久,战报传回的时候,陛下甚至少有地让自己多喝了几杯酒,通身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在这样的汉军强盛之时,伊稚斜真的还敢在国书中硬装吗?他就不怕遭到一场灭顶之灾吗?
所以他们隐约觉得,陛下的失态还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在这一众宫人的视线中,刘彻抓着那封信,缓缓地坐了下来。
木质的竹简长片,在他的手心中嘎吱作响了,分明是用上了比起平时多了许多的力气。
只有声音变轻了。
“……凭什么。”
刚才,刘彻一目十行地扫过了这封急报,简直如遭雷击,随即强迫着自己,极有耐心地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给仔细看了过去。
那确实不是汉字在他的眼前因为阅读惯性,出现了错位的排列,而是卫青一笔一划写下的事实。
祖宗走了!都没跟他告个别就走了!
离开长安的时候,他也是抢过了马就走,完全没点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现在在朔方边关消失,也是这样的毫无告知!
凭什么,来的时候是这样神出鬼没,走的时候也是如此!
刘彻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本以为,将刘稷送往边境,那也不过是短暂地分别,很快又能回归正轨。
然后呢?
人没了!!
可是,在那一阵恼怒过后,他望向面前的那枚丹药,想到竹简上的后半段,这怒火又慢慢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
刘彻并不觉得这些告辞之前的事,不能当着他的面交代,却非要迂回着绕了这样的一个圈,以坠马于边关结束了在人间的旅程。
以至于他明明是对祖宗来说关系最为亲厚的小辈,却要比别人还慢一步得知了这魂魄易位的消息,只能在这一封快马加急的信报面前失态。
这算什么,这算祖宗的近乡情怯吗?
那成天混不吝地游荡,没事就给他添麻烦的祖宗,能有这种想法?
但卫青在信中说,离去之前,祖宗已再不避讳动用超越人间所能拥有的能力,为边关留下了几件神物,又让刘彻骤然心绪一乱。
协助建设军营的兵书。
指向匈奴所在北方的便携司南。
助力身体康健的神药。
还有……现在的刘稷脑子里的典籍。
每一样对刘彻来说都是刚需,也在这祖宗离去的当口,被一股脑地塞了过来,像是他巡视边关,终于在这场大胜面前,确认他们接得住这样的福泽,确认,刘彻能让大汉走到更高的位置上。
但越是如此,刘彻也就越觉自己的脑中有一簇火苗,蹭的一下窜了起来。
他本该庆幸于自己摆脱了这位变数良多的祖宗,也庆幸自己因祖宗的到访,得到了不少好东西,却在此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不行,他得说些什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来人!”
宫人连忙上前一步。
“即刻传讯宫中医官,速至此地。”
让他们来验一验面前丹药的真假。
刘彻已意识到,这将近一年的祖孙过招之中,他对刘稷亦敌亦友的态度,对他的影响着实不小。身为一国之君的敏锐,让他必须提防,有人会趁着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在祖宗给他送来的这枚神药当中动手。哪怕……八百里加急运送军情的士卒,是刘彻来说绝对的忠诚之士,他也必须防着这一点。
刘彻的脸色,好像也沾染上了几分蜡烛的黑烟,“还有——我要尽快见到刘稷!”
宫人愕然地抬眸,看向了他们的陛下。
他们又没看到刘彻面前的这份急报,如何会想到,此时的刘稷已不是先前的刘稷,便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为何陛下会突然对太祖陛下直呼其名。
还是那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郭舍人先向前了一步:“陛下是说,您要尽快见到哪个……”
“跟送信的人说,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那报信的人连忙回复了上去,说起了刘稷大约抵达长安的时间。
而郭舍人带回的,是一句强调了刘彻怒火的回复。
“他骑术不精,那就让霍校尉拖着他走!谁管他是不是水土不服,路途煎熬,让他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滚过来!”
不是太祖,谁有和他刘彻谈条件的资格?
……
当刘稷低着头,数着宫人的左右脚步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但凡是见到这会面一幕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在刘稷身上有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郭舍人哪怕已先从陛下这里知道了消息,在看到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仍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
再看旁边,霍去病黑着一张脸,显得烦躁而又嫌弃。
却又想到自己作为此番汉军大胜的功臣之一,更该表现出个沉稳大方的样子,让陛下知道军中能养强将,改成了一张冷脸。
“真是……”
霍去病打断了郭舍人探听的话:“别问了,到陛下面前去说吧。”
祖宗完全没有一点回来的征兆,就剩下了这个一被陛下勒令,只能闭嘴迅疾赶路的窝囊废。
唯独让人欣慰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了。
当他先行随同刘稷一并入殿,来到陛下面前的时候,霍去病看到,陛下的脸上虽然也暗藏不快,但气色极好。
想来,太祖让舅舅转达陛下的那枚神药,已进了陛下的肚子,修补了他此前操劳政事的少许亏空。
刘彻望见了霍去病行礼过后的那一瞬恍神,抬手示意他到近前来,问了两句朔方的情况后,还是让他先退了出去。
话虽简短,但霍去病极能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毫无一点犹豫地走了出去。
其余宫人也在刘彻的示意下退了出去,由专人把守住了殿门。
此地,只剩下了刘彻和刘稷。
刘彻坐于上首,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自祖宗来到此间后,这种闭上门来的两人会面次数着实不少,但此前,是怕两位帝王的会面交谈,会让什么不该让人得知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
现在也算是先压住一部分消息。
免得他又有什么失态的表现,还得让宫人瞧见。
虽说,距离刘彻收到那封边关急报,已将近过去了三日,但他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
宫中的医官擦了些丹药的表皮,并没从中校验出什么毒物,刘彻也就在第一日顺理成章地将其吞服了下去。
这固本培元之说虽然有些玄妙,但第二日刘彻便从自己的气色和宫人的反馈中确认,仙丹生效了。
可这枚对他来说也算期盼已久的神仙药,并没能让刘彻感到高兴。
在这一日的早晨,他带着数名亲卫,微服赶赴长陵,在高皇帝的陵墓前添了一份贡品,随即赶回。
而现在,在他面前那伏地行礼的青年,已用他的表现告诉自己,他的这次上贡不仅没能让高皇帝再多留下只言片语,也没能将人换回来。
刘彻生气。
越是生气,也就越是看眼前这个没点胆色的家伙不顺眼。
“你很怕吗?”
太祖就从来不怕他!
但也对,眼前这个家伙虽然只比他小了十岁左右,按照辈分来算,却是他的侄儿,是该怕他这个皇帝叔叔的。
刘稷没有抬头,声音却哆嗦了一下:“不……不是惧怕,是惶恐?”
“这有什么区别吗?”刘彻眯了眯眼睛。
刘稷慢吞吞地答道:“怕这个说法,不当适用于一位明君,是臣有幸面圣,却诚惶诚恐。”
在刘稷的头顶,有一阵没有发出声音。
但当声音再度传来,刘彻有所行动的时候,却是他忽然离席而起,大步走向了刘稷所在的方向,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掌一翻,让手心朝向了刘彻。
青年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腕抽回,又终究是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面前是谁,忍住了这个冲动。
刘彻这下是真的被气得笑了出来。
“好好好,你可真是个人才!”
刘稷摊开来的那只左手上,竟是用着极细的笔,或许是什么草梗之类的东西,蘸取了墨水,写下了一行行的字,其中不乏一些回答皇帝的套路话。
偏偏这小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临阵经验却少得可怜,一眼就叫刘彻看出了他的小动作,直接把小抄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刘彻上前一看,哈,刚才那句恐惧和惶恐的区别,果然也在当中呢。
现在被抓了包,刘稷僵硬在了原地,不知道是该坦然一点面对刘彻的问责,还是迅速把小抄蹭到自己的衣袍上,来个毁尸灭迹。
刘彻敢说,如果是祖宗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必定选择后者。
可惜……
“陛下恕罪!实在是我天资驽钝,记不住审大夫临行交代的规矩,又怕平日胡言乱语,冒犯了陛下,这才先把这些话记在手上。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绝无一点敷衍陛下的意思……”
“行了,你闭嘴吧。”
又不是人人都觉得前倨而后恭很爽的,尤其是这还是两个人用同一张脸做出来的表情。审卿尚且觉得,现在的这个刘稷向他请教问题恭恭敬敬,反而让他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刘彻只会更甚。
但他又不得不说,刘稷这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表现,让他稍稍理解了祖宗为何会给这个人一份谋生的差事。
若真是愚笨到不可救药,连斟酌着说话都学不会,那还不如直接砍了,别放在眼前惹人厌烦。
刘彻回到了位置上,冷眼向着下方看去,见刘稷真如他所命令的那样闭了嘴,抿紧了嘴唇一动不动,他又觉得火气冒上来了。
他按了按额角:“说说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刘稷像是没想到,他这已然在朔方说过了数次的话,现在又得在御前多说一次。
好在这总比回答什么“你害怕”要容易。
也或许是因为,说出过几遍的话,也已形成些记忆了。
他起先两句还因身在宫中有些磕绊,随后就流利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坠马不坠马的,更不知道原来坠马之后我连呼吸心跳都停了那么久。”
他绷着一口气,没敢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继续说道:“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霍校尉了,因为我上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曾经把我踹倒,拿绳子绑过我,我吓得当场就跑,这一跑,就忽然多出了一段被太祖输送过来的东西。也就是我跟卫大将军说过的灌钢法。”
“陛下!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什么太祖何时才能再回,什么对匈奴有没有额外的安排,我是真的不知道!”
说话间,刘稷的脑袋都要摇成拨浪鼓了。
刘彻忍了又忍,还是把话骂了出来:“蠢货!”
刘稷:“……”
哎不是,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他才不是蠢货好不好,此番回来的路上,他可是对“刘稷”的台词也经过了精心的编排。刘稷将话说到现在这个样子,反而是最适合在刘彻面前拿出来的表现。
他若说什么“想想都知道,太祖不会把这样的军机要事,告诉他一个无用的宗室”,恐怕刘彻就该查他水表了。
他应该回的是……
“陛下,沿途霍校尉没少这么骂……”
“你有异议?”
“不是。”刘稷有点委屈,“除了您这位当今天子,谁能和大汉的开国皇帝比啊,对比之下,我看起来像个蠢货,这多正常的事。”
这话应当也是他向霍去病说出过的话,一点都没带含糊地脱口而出。
可这辩驳之词出口,他又对上了刘彻的眼睛,立刻两眼一闭,向前一倒,只差没来个现场装晕。
刘彻也就自然没看到,刘稷眼中在这一刻闪过的种种思量。
说话的语气、用词,面圣的礼仪、态度,都是快被生死危机训成影帝的刘稷完全不担心的事情,但眼神还是太容易暴露了。
他对皇帝没有朝臣和黔首理应表露出来的惧怕敬畏,这一点真的很难通过表演来隐藏。
只能说幸好,他回来得够快。
此刻的刘彻还在“祖宗赠药”、“祖宗赠天书”、“祖宗没了”等一众汹涌的情绪间横跳。当一方不够冷静的时候,另一方的一些表现也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他又是做小抄,又是战战兢兢地答话,已是将一个绝望的载体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刘彻并不会奇怪他动辄低头的表现。
最重要的是,刘彻真的吃了那颗药。
药是真的,祖宗也就是真的,那么祖宗何必演一个虚假的侄儿,制造自己离开的假象呢?没有任何一点道理,指向这个可能。
刘稷想到这里,忽而听到刘彻问道:“你刚才说的灌钢法,是图画还是文字?”
“二者兼有!文字配合会动的图画。”
刘稷欲言又止,刚要抬头说些什么,又突然低下了脑袋。
刘彻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还敢隐瞒?”
刘稷左顾右盼了一下,还是没敢开口。
刘彻有点想要找张汤来帮忙撬开人的嘴巴了,但他又忽然想到,刘稷先前的种种表现,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也就必然不敢在皇帝面前隐瞒什么。现在这特殊的表现,恐怕不是因为他有心隐瞒,而是在顾虑其他人。
而在他面前,会顾虑什么人,还用多说吗?
刘彻结合着刘稷先前的话,猜测道:“难道那会动的图画,是太祖亲自打铁?”
“可不敢说!”刘稷一脸完蛋的样子,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刘彻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笑了……
哈,哈哈。
祖宗人都走了,还留了个如此好玩的乐子在这里,让他很想在下一次见到人的时候,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这不告而别,还是让刘彻没能真正笑出来,而是嫌弃地看了刘稷一眼:“那你真应该庆幸,他是将送你的铁饭碗,直接留在了你的脑子里。”
刘彻思量了一番,还是说道:“等此间事了,你就去上林三官报道吧。”
“当真?”刘稷又惊又喜地抬头,眼中的惶恐因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一扫而空。
刘彻不免有一瞬在想,是不是越是这等直性子且头脑空空的人,才更适合用于魂魄依附,也没多少本事能将依附上来的魂魄驱走。
或许这也算是太祖提前告诉了他挑人的标准?
但对于眼前这取代了太祖之人,他还是瞪了一眼:“君王之言,岂有不真之说!”
这一瞪,还让他又瞧见了个小动作。
“……别看你那只左手了,朕刚才就没看见有能回答这句的。”
刘稷:“……”
刘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吧。”
他是真不想继续见到这种宗室里的蠢蛋,挑战自己的耐心了。万一一个顺口,把对祖宗的态度拿了出来,还不知道会不会被这想法都写在脸上的家伙直接漏出去呢。
但抬眼一看,刘稷竟还在面前,并未接下他这句话就退走。
“你还有事?”
刘稷忐忑地问道:“陛下……臣该退去何处?”
刘彻后知后觉地想到,虽然那推恩令刚提出的时候,祖宗还曾说过,要顺便给他占用的这身体分个好爵位,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太多,竟是让他忘记了。
刘稷并无爵位在身,也无朝廷官职,却偏偏曾以太祖的身份在长安城里四处走动,最好的安排绝对是即刻丢去上林苑,由水衡都尉看着,少与旁人接触。
但他这两日间应还会有些事要召人来问,放在上林苑又远了点。
“你想说什么?”
这次,刘稷没敢隐瞒:“臣听闻,臣的兄长正在长安……”
“你不是说和他的关系不怎么好吗?”
卫青可把这件事情写在信中报过来了。
刘稷低垂着头:“这不是听说,他竟带着母亲一并前来探望我了吗?或许,兄弟之间确实没有隔夜仇。”
刘彻在心中骂了一句幼稚,却也懒得说出口,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同意刘稷这个跟河间王会合的建议。
“你就在太祖原本的居所暂住吧,过几日拟定了官职再送你去上任。”
刘稷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是。”
刘彻没有重新看回到了他面前的那一叠上奏,而是望向了刘稷在应声之后,转身离去的身影,目光里仍有些深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当刘稷背对向自己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走路的脚步有几分相似,在背影上看起来与太祖格外相似,偏偏,那正面的不像之处实在太多,让人有心将他留下都做不到。
当下的太祖居所暂住,确实是对他来说最合适的安排,反正不住那一间屋子,想来太祖这样的豁达之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豁达……
呵。
想到这匆匆告辞,毫不拖泥带水的表现,这殿中又传出了一声叹息。
……
刘稷却是在终于重新有马车可坐,预备坐车回住处的时候,揉着膝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平日里的跪坐,虽然带了个“跪”字,但屁股下面是有支踵的啊,相当于另有一个小凳子支撑,看起来是跪坐的样子,实际上膝盖没怎么受力。
现在可好。
在刘彻面前,刘稷一个没名号可言的宗室外加晚辈,哪有什么待遇可言。甚至太祖离去,指不定他也要遭到迁怒。
那这往来回话之间的跪,就是真的跪了!
刘稷只觉,自己不仅在刘彻面前大演特演,内心遭遇了不小的压力,现在膝盖也很是受伤。
选择暂时退出祖宗身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清醒的智者。
但现在?
当瘫倒在马车中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天杀的,这侄儿他是当不了一点!
第98章
刘稷脑补过当侄儿的体验,但这些脑补,终究还是不如现实里面真正出现的时候让人感触真切!
刘彻对祖宗,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也好赖能表现出个尊敬的样子,对侄儿就完全是帝王的态度了。
若非刘稷表现出的样子足够无害,身上也还带着一份祖宗的馈赠,能为他带来不小的收获,刘稷敢说,今日的面圣还没这么容易脱身。
甚至,这还只是个开始。
刘稷揉了揉膝盖,在车中重新坐直,小心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夜幕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道道拱卫在侧的人影。
可与其说这是拱卫,还不如说,这是押送。
也就是那唯一一名不着郎卫甲胄的宫人,对着抵达目的地后下车的刘稷,恭敬地说出了一个“请”字。
刘稷东张西望了一阵,和他搭话:“这里就是太祖陛下在长安的居所?和我想象之中的……”
他捂住了嘴,似乎是意识到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宫人目不斜视,“就是这里了。”
面前的府门,被人先行推开,明火照路在前,已替刘稷指引好了方向。
谁见了都得说,刘彻对这位侄儿当真不错。
可后方的一道道目光,却还是令他如芒在背。
刘稷一把抓住了那宫人的胳臂,打定了主意要将个胆小宗室的形象扮演到底。
至于原本的刘稷胆小不胆小那根本不重要,现在这种场面他之前肯定没见过。
河间王都休想胡乱指责他ooc!
“……你也跟着进去的对吧?我也不认路啊。上次倒是来过这里,但是是被人捆着丢出来到车上的。”
“此地既是太祖暂住之地,那我能来此地歇脚,就已是沾了光了,让我住得再偏远一些都无妨。”
“这里面还住了些什么人?太祖旧部的后裔吗?”
“……”
宫人原本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都有点缓缓裂开了。
难怪陛下对这位侄儿有点意见,和太祖的字字珠玑相比,这位是真的太能说,太唠叨了,说的还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他在往前走,刘稷就拖着他的胳膊减慢他的速度。
一众士卒投以注目礼的,就成了两个人。
好在,把人送进去安顿好住处,他就能回去了,那也没什么……
“太祖!”
一道喊声由远及近。
宫人刚拽着那包袱越过门槛,就见前方扑过来了个提灯的黑影。
灯火一晃,照亮了一张老脸,好悬没将人吓一跳。
那人更是直接跪倒在了刘稷的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腿。“太祖——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这不告而别,真是要把人吓死了。”
天知道在听到太祖策马夺路而逃消息的时候,李少君有多恐惧。
在听到这噩耗的同时,他险些和刘彻冒出同一个想法:要命,这不会是卷款而逃吧?
当骗子的收割了一轮收获之后,就应该跑得如此干脆利落。
可惜他还没能等到这个机会,就已经被太祖抓了。
从往昔种种来看,太祖就是太祖,并不是个大骗子,但……但万一呢?富贵险中求,保不准就有胆子最大的,直接来当皇帝的祖宗。
若真是这样,李少君简直不敢想,他这个骗子的俘虏,会在刘稷走后,遭到怎样可怕的处置。
幸好,太祖回来了!
就是……
李少君一看就乐了:“噗……怎么这么多人!”
反正太祖陛下随和,他偶尔也会说两句玩笑话,现在也没有憋着话:“不会是陛下怕您又跑了,多派点人驻守在这里吧。”
他一脸的义正辞严,谴责道:“这也太过分了!高皇帝想要在外走动,难道还要征求曾孙的同意吗?”
刘稷把脚费力地抽了出来,仿佛划清界限一般,飞快地和李少君拉开了距离。
他对着那带路的宫人解释:“你……你听到了啊,这话是他说的,我绝对没有应和的意思。”
“高皇帝先前借用了我的身体,是我刘稷的荣幸,可不敢应答这太祖的称呼!”
“说起来……”他低声问那宫人,“陛下到底打算何时向外解释身份一事?总被这么称呼,我怕折寿的!”
宫人:“……”
刘稷会不会折寿,他不知道,再听着这样的絮絮叨叨,他的头要疼了。
但此刻表情最为精彩的,绝对不是表演得正当兴起的刘稷,也不是这带路的宫人,而是尚未从地上站起来的李少君。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李少君呆呆地,一点一点地将目光向上移动,定格在了刘稷的脸上。
这张本就有些青涩的面容,现在因为唾沫横飞的说话,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还是个脑子没那么好使、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愣头青,与早前太祖直接出手揍人的横冲直撞样子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更何况,是后面恢复了帝王做派的太祖陛下。
他,不,是,太,祖。
不是啊!
若他所言不假,此刻在李少君面前的,是原本的刘稷。
李少君直接就懵了。
他当然知道,魂魄还阳,必定不可能持续个十年八年之久,但他才为太祖效力了多少时日,怎么就突然要接受太祖已离开这个事实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啊。
也就是仗着太祖陛下拿他有用,还说张骞下一次出使西域,能把他这个大忽悠一起带上,才让他得了这长安城中最有用的护身符,要不然,只怕他走在路上,之前被他骗过的人都打算一人一棍子把他敲死!
太祖一走,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刘稷凑近过来:“喂……”
李少君没有响应刘稷这戳一戳他,希望他站起来的提醒,一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可怕未来,便觉这得而复失的体验,让人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还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太祖啊,您走就走,为何不将我一起带走呢,我是听您教化才改邪归正的,如今您一走,我真是前路迷茫不知所从——”
“便是留下一封书信,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好啊……”
刘稷:“……”
李少君这表现,真是让他毫无一点表演痕迹的懵了一下。
但他也随即意识到,这老骗子的心理素质没那么差,这一番痛哭里,或许也有那么点真情实感,但更多的还是在为自己谋出路。
一句“改邪归正”,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一句“留下一封书信”,是希望于刘稷有什么给他留下的保命符。
哭声有多响,他的算盘就噼里啪啦打得就有多响。
当然,这不是涉世未深的河间宗室刘小稷应该看得明白的花招。
他面对李少君这撒泼,直接就慌了。
李少君坐着,他就在对方面前蹲了下来:“你……你先别哭啊。这你再哭,我也没法把太祖陛下给你还回来。我这……我今晚还得住在这里呢,要是你哭一晚上,我都没法休息了。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
李少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眼前忽然映出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就在刘稷说出那句“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的时候,与刘稷同来的郎卫之中,有数人当场拔出了刀。
仿佛李少君再敢哭闹下去,他们就敢用雷霆手段直接割了他的喉咙,免得耽误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为刘稷休息不好,耽误了太祖的再次莅临。
李少君木楞愣地看向刘稷:“……”
不是哥们,你天然黑啊?
这随口一句就带着告状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自然的?
刘稷却仿佛没接收到他这个信号,见他抹了把眼泪,试探地问道:“那什么……你是谁啊?你刚才说的改邪归正又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暂住此地,你也住在这里,咱们好像勉强也算一条船上的人?”
他一拍脑门,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拉帮结派,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平和一点说话,你这一哭真的太吓人了,比霍校尉上来绑人还吓人。”
得亏霍去病没听到刘稷这句话,不然对于自己竟变成了对方口中动辄提及的标准,他可能又得生气了。
李少君却在刀剑的威慑下,不敢也不能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是一度在京中行骗的方士,被太祖陛下识破了身份俘虏的。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就不敢当了,恐怕不日之后就要被重新投入牢狱之中。”
他话未说完,已见面前的青年眼神亮了起来:“方士?哪种方士?治病的还是炼丹的?”
“那你会冶铁吗?太祖陛下离开前,往我脑子里丢了一本冶铁之术,陛下也说,要让我不日之内赶赴上林三官就职,可我打小就没接触过冶炼之法,到时候办不成太祖和陛下的事,那就完了!你,你……方士是不是会烧炉子的?太祖离开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夜色里,李少君的表情,让人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有!”
就算没有,那也得是有。
李少君那垂丧的表情也随即一收。
好好好,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太祖陛下人是走了,却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差事。这回来的宗室刘稷可能也没有他刚才认为的那么黑心,只是话多了一点,容易被人误解了一点而已。
若是他真能带自己一起去打铁,脱离极有可能面对的危机,他叫这位也叫祖宗都行。
为了积极争取上岗就业的态度,李少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顺手还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灯笼:“你别看我年纪有点大,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要不然也变不出那些戏法,至于生火开炉一事,若是您想看,我今晚就可以给您演示一下。而且我手底下还有一批弟子,之前太祖精挑细选过,就要当中不太会骗人只会做实事的,他们还能帮忙搬运矿石、把持火候……”
“你还有人手呢……”刘稷跟着李少君向着府中走去,语气和神情中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少君连连点头:“要不然太祖陛下怎么会看上我?”
刘稷喜道:“那你的人手能在关中自由行走吗?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们帮我去办。”
李少君:“……啊?”
他看着刘稷,只觉对方是个奸猾之徒的预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别管刘稷带来的,是不是个又能糊弄好一阵的行当,他直接后退了两步,跟眼前这年轻人拉开了距离:“你——你想做什么!”
他记得太祖所用身体的身份,也记得河间献王和陛下之间的潜在纠纷,更没忘记,现任河间王来京一事并不寻常。
万一眼前这位有所图谋,打算借用太祖曾经附身的荣耀,和这冶铁大事,干点什么谋逆的事情……
哦,不对,宫中的郎卫还在这里盯着呢,他李少君也不是对方的自己人,哪有现在就把不法勾当说出来的。
大概是太祖离开得太突然,让他有点下意识恐慌罢了。
面前的青年神情纯良,似乎很是不解,为何李少君还要后退:“我没准备让你干什么麻烦的事情啊?我只是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让你的弟子往茂陵邑走一趟,帮我带点东西回来。这点小事,总不好麻烦陛下吧?”
“我在茂陵邑的歇脚处还有些银钱,也不知道都快一年了还有没有人给我保留着……”
……
“他是这么说的?”刘彻听到宫人的回报,都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该说不说,在财迷这一点上,此刘稷和彼刘稷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但再一想他自己,那就应该叫做老刘家的通用爱好了。
那没事了。
宫人不知陛下此刻所想,只是如实地回禀:“他说,他在茂陵邑租赁的小屋内,存有两万多钱,是他从河间国出来时就带在身边的全部家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若是被屋舍的主人吞了,能不能让李少君那些能干实事的弟子帮忙拿一下。”
“虽说陛下开恩,让他暂住太祖陛下的居所,但到了上林苑赴任后,一应衣食住行总不可能还由陛下负担,还是想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才觉得心安一些。”
刘彻凝眸不语。
茂陵邑……
其实不必由李少君帮忙出人出力,刘彻就能帮刘稷把东西拿回来。
早在祖宗于朝堂上自证身份后不久,他就曾经委托刘彻,将刘稷这原身留在茂陵邑的一应物事都封存起来,以便将来取用。
其中有多少东西,刘彻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随着太祖与方今这个时代的关联日益密切,刘彻几乎已经忘记了那句“封存起来,将来取用”,谁知道会到这一日,重新提上台面。
“两万多钱,再算上他那些零碎之物,折成三万钱给他,不必让李少君帮他了。”
“他倒是厉害,这才有了落脚栖身之地,就和李少君说上话了……”刘彻轻嗤了一声,对此抱团取暖的举动不予点评。
若不是已见过了刘稷,知道这位有幸得祖宗青眼的宗室是怎样的人,刘彻估计都要觉得他心思深沉,上来就拉拢骗子了。
甚至,现在还用这种装可怜的方式道德绑架了他一把,提醒他这个做皇帝的叔叔不要吝啬于给他点钱财支援。
他可没忘记,茂陵邑那里还有一批刘稷曾经往来的狐朋狗友,得了封口的敕令,严禁将当日的事情说出去。
呵。
祖宗不省心,这个侄儿……
好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多让人省心。
但若是两厢比较,刘彻恐怕还是更喜欢那需要他来收尾的不省心,起码……他拿到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
他按了按额角,又觉那股烦躁的火气升了上来。
但想想明日早朝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早日安歇了。
当他踏入宣室高堂之中时,那些朝臣眼见陛下龙行虎步而来,对于今日早朝的议题已先放心了几分。
嫖姚校尉昨日还京,还是护送刘稷急归,陛下同时见着自己喜欢的晚辈,和一年间配合默契的长辈,料来心情不错。今日的朝会或许就要就着匈奴再多谈几句。
但接替了薛泽成为丞相的公孙弘却敏锐地察觉到,刘彻的眉眼间潜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好像情况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好。
这几日间陛下的情绪多变,也是有目共睹。
今日……
“今日有件要事,要先告知诸位。”
刘彻抬手打断了一名朝臣本要出列汇报的动作,沉声开口。
“太祖陛下已重归九幽,不在人间走动,还望诸位往后注意一下称呼。”
朝臣之中顿时嘈杂一片。
“什么?”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还以为……”
“原以为起码也要等太祖回到京中,再向我等训导几句……”
“也不知道是在边境就走了,还是昨夜紧急折返……”
“好了!”刘彻一声轻喝,让此地的声音尽数消失不见。
他眉眼凌厉地扫视着朝堂,责问道:“乱什么?当朝堂也是你们可以随意交谈的地方吗?这里是东市还是宣室?只一句太祖魂归,有什么好乱的!难道朝中没有太祖坐镇,你们就不会办事了?可别告诉我,将来朕死后,也要时时刻刻盯着你们办差!”
“太祖来前,朝廷上下运转有方,如今太祖见内忧外患尽除,放心撒手,分明是我大汉之幸!”
朝臣仰头而望,自刘彻未尽的话中听出了剩下的镇抚之言。
太祖走了又如何呢?
此地,自有人间的这位帝王,稳住秩序。
第99章
刘彻敢直接将太祖离开的消息,以这种方式当庭宣布,本也代表着他的信心。
属于一位帝王,执掌天下的信心。
……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朝臣自宣室殿前的阶梯缓缓往下走的时候,仍有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天下间,总不可能长久地拥有两位帝王。”
这都不是听命于谁的问题,而是另外的朝堂生存问题。
不遵太祖之命,便是对大汉开国之君有意见,还不知往后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而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一味遵从太祖的话,陛下心中难道就没有个疙瘩吗?
从去岁至如今,两位陛下的政见一致,才有了当下的和谐,太祖也在这当中有意无意地退让了一步,可往后呢?
“今年新岁后,各地已有多处遥尊祭祀方相氏的庙宇,陛下还让人去约束过,只不过此事应当没有传入到太祖的耳中,也就没搬到台面上来说。”
“嘘……慎言。”
前面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话说出的有些不妥,嘟嘟囔囔地转换了话题:“总之,如今也算安然回到原点了。”
“回到原点?诸位就这么没志气吗?”
前面那人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他的脑后传来。
那说话之人原本个子就长得高,还恰好站在了比他高上两级的台阶位置,更有了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转头去看他的人先是被这气势打断了话,短暂地噎住了一下,却又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下一刻笑了出来:“我说东方朔,早先人人都说,你是太祖陛下还魂之后的忘年交,现在太祖离开,你就不去长陵抒发一下自己思忆之情?”
当日由太祖发起的让东方朔与审卿相较高下的朝会,毕竟已距离当下有了一段时日,东方朔又常是个不着调的样子,很难让人觉得他有什么威严可言。
在场众人对这行事有些疯癫的家伙已没了早先的嫌弃,调侃话还是要说的。
说起来,没有太祖当后盾,你东方朔是不是也该收敛着一点了?
东方朔却不见局促之貌。
他抱臂笑道:“太祖自己都说,不必让名姓留于今时之史册,我既敢认一句知己,何必做此庸人之事?我倒是更愿意在这里和诸位掰扯掰扯,太祖离去,到底是回到原点,还是有了个新的开始。”
“你……”
“我说错了吗?”东方朔的口才一向好得很,此刻也不例外。
像他这等说话没拘没束的人,也更不容易被别人先带到坑里去。
“太祖走前,漠南草原之上的战事已然结束,朝廷调度各地航运周转,发动募集捐功,也都步入正规,诸侯之中有异心之人也已各自伏诛,正如陛下所说,难道他还要为诸位一人找一个去处,才能再度安然入眠吗?呵。”
太祖的不告而别,固然让东方朔觉得有些难过,但或许,这才是最适合他们这样豁达之人的分别方式。
相逢于酒肆,又相别于江湖。
反正最难受的人又不是他。
说来也是有趣,今日陛下面对朝臣的议论,噼里啪啦地就丢下这么一堆话,在东方朔看来,不像是在堵住他们胡乱发散的思绪,也更像是陛下在用这些话,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说这是跳脚倒也不至于,总之是没那么平静。
能见陛下这般表现,也是值了。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
东方朔目光一转,就看到了此地一位哭丧着脸的男人,差点被他的表现给逗笑了。
他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东方朔先前的话:“……新的开始?”
听起来是很有鼓舞众人的意思,但他还是郁闷啊——郁闷极了!
路过的官员一见他这样子,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归安侯何必一派如丧考妣的样子?”
“归安侯”白了他一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祖离去,说是如丧考妣有何区别?”
东方朔扶额,无奈道:“……归安侯,你这句话,给自己抬了两个辈分。”
刘敬:“……”
对不起,一个着急就忘了。
作为前淮南王的庶长子,刘敬和刘彻乃是同辈,换句话说,他是高皇帝刘邦的曾孙,但现在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愣是把自己抬到了刘邦儿子的辈分。
东方朔都被他的厚脸皮给惊呆了。
刘敬赶忙给自己辩解:“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占便宜的意思,就是……”
他就是忙中出错,急而生乱了!
太祖啊,您怎么能走得如此之早呢?
淮安王身死,刘敬却因早早归顺朝廷,还有协助战事推进的功劳,并未被卷入其中清算。不仅如此,为了显示朝廷并没有对诸侯大动干戈的意思,他还在随后得封归安侯。
归安归安,这两个字,已将他的情况全说明白了。
换成别人,可能还不会喜欢将这两字成日里顶在头上,显得自己在长安城里有多特殊,刘敬却是个例外。
他巴不得自己如同现在一般,把态度刻在脑门上。
淮南王在时的不安,也随着这个归安侯称号的到来消失无踪。
再想到还有太祖授课,为他指点迷津,刘敬就更觉得自己前途敞亮。
多好啊,离开了淮南国后,发现外面根本就没下雨。
但现在,太祖离去,将他丢在了长安,这简直就是要命!
谁知道没有了太祖这位居中沟通的桥梁,他还能不能从陛下这里得到个好脸色。
“我那课还上吗?”
东方朔:“这好像不是你现在该当关注的要点吧?”
刘敬却没听到这句话,因为他已迅速地向着东方朔告辞,加快了脚步向着未央宫外走去。
太祖因材施教,算计分明,连让他抽到了大商贾的签,最终置身牢狱,随后引出刘陵的刺杀,都有可能是早早考虑过的,绝不可能对他们再无其他的安排。
他要去见一见那位留下来的“刘稷”,向他问个明白!
“哎……”
东方朔还想跟刘敬再说两句,却只见到他步履坚决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然在先前的短暂交谈中有所收获,无比笃定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但想到对方的脑子,东方朔又隐约觉得,那大概是没法被称之为出路的……
桑弘羊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你说,他会不会去太祖府上了。”
东方朔眉头一拧:“他去见那个人了?”
这也太鲁莽了吧?
他和桑弘羊都知道,太祖对这借用了身躯的小辈有些安排,给对方提供了后半生不愁的好东西,但刘稷本人的态度,终究尚未分明,恐怕有些事情还有待考量。
这个时候去接触他,只会让陛下觉得当中另有门道,能是什么好事吗?
刘敬的脑子果然不大顶用!
至于另外一位……东方朔尚未见过,不敢轻易得出个结论。
但从陛下今日直接告知太祖离去,却没让刘稷前来朝堂的表现看,那应该也不会是个聪明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府中做些什么。
……
刘稷在做什么?他在快乐数钱。
刘彻果然是个好曾孙……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果然是个好叔叔。
他说自己留在茂陵邑的钱币还有两万有余,今日一大早,刘彻就让人送了三万过来。
三万确实不多,和他一度冲到过一千五百万的余额,甚至是和他现在也还有五百多万的家底相比,简直就是零头中的零头,但能从刘彻手中薅到钱,在刘稷看来,就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昨日他还在腹诽,自己这当人侄儿当得太过憋屈,恨不得即刻就让祖宗返厂,又怕这么快的转变,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在,现在还有让自己的日子舒坦一点的办法,又有“太祖”留下的保命底牌,那这河间宗室的身份,就还能再用上一用。
三万钱是不多,但将它作为一个起步,一个开端,就完全没问题了!
不对,准确地说,应该只有刘彻补足的四千多钱。
那也是钱!
总之先点了点,心中也就有底了。
李少君觉得,自己好像越发看不明白这位刘稷本尊了。
昨日,他险些被刘稷一句话害得差点丢了性命,又因为他的一句暗示,找到了转岗的方向,前后照应之下,对刘稷可以说是又爱又恨,更觉对方能被太祖选中,果然是有些神秘莫测的手段。
但到了白日一见,哈,这分明是个为了一点小钱就较真的傻子。
大汉的皇帝难道还会在这点钱上缺斤少两吗?
他眼珠子一转,凑上去说道:“你知道吗,早前你的身体还为太祖所用的时候,他在长安弄出了个抽卡集纪念币的活动,在北上朔方郡之前,已从中分得利益逾五百万钱。我听桑侍中说,这一笔巨款里,还有一些是留给你的。”
言外之意,那么一笔横财就摆在你的面前,你怎么会因三万钱而如此精打细算的?
刘稷面色茫然,眨了眨眼:“还有这事?可是……霍校尉将我从朔方带回的时候,从未告诉我还有此事。我在太祖北方落脚的住处,也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笔钱。”
五百万钱又不是一张纸,是整箱整箱的钱币啊。
李少君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太祖陛下从长安启程北上的时候是单人匹马,独自行动的,根本就没带什么辎重,这五百万钱,自然是还在长安。有桑侍中见证,还怕拿不到手吗?”
刘稷认真地看了李少君一眼,觉得自己的手又有点痒了。
这骗子是真的有够心大的。
没了太祖在上面压着,就又谋划起来了。
“你是不是当我蠢啊?我父亲生前就跟我说,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所以我往外跑反而是安全的,你说的那五百万,你敢说我都不敢认。要是你还敢说什么等我拿到了钱,就看在你出言提醒的份上分你一份……”
刘稷冷笑了一声,让才因生路有望而翘尾巴的李少君顿时一个哆嗦。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位虽身份尴尬,在陛下面前像是见了猫的老鼠,被送来此地暂住的时候也是胆怯畏缩的样子,仍是宗室贵胄的一员。
虽然下一刻,他就又没了架子。
刘稷托着下巴,嘿嘿笑道:“五百万钱,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太祖不愧是太祖啊。”
反正夸的是他自己,他是一点都不觉得心虚。
至于那五百万钱到底去了何处,就留给刘彻来想象好了。
钱已经被他的系统吞了,他是肯定不会吐出来的。
在场留守的郎卫已经听到了,他刘稷之前根本不晓得还有这回事,自回到长安以来,也都处在刘彻的监管之下,根本没有这个本事将其转移走。
府中的其他人,也同样没有这个机会,做出此等惊天之事。
所以这消失的五百万钱,要么就是太祖为人间做了诸多贡献后自行拿取的报酬,要么就是太祖先将其转移走了,担心回来的刘稷会被这钱财冲昏了头脑,需要他完成了自己的冶铁大任后才能获知其下落。
要么……就是已留给刘彻一个向某处诸侯发难的借口。
太祖已功成身退,又为边境留下了种种宝物,自有大儒为那消失的五百万钱辩经!
他现在就用这明面上的三万钱就行了。
当叔叔的还能太亏待一位有福的侄儿吗?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见一名佩刀的郎卫快速向着此地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归安侯在门外,自称有事要见您。”
刘稷讶然:“归安侯?谁是归安侯?”
李少君在旁小声解释道:“淮南王刘安因谋逆罪被腰斩弃市,但他的庶长子却因大义灭亲,得封归安侯。”
“还能这样?”
报信的郎卫嘴角一抽,竟是从刘稷的脸上看到了些意动,仿佛是在思考,若是他大义灭亲针对一下河间王,能不能也得到这样的好处。
李少君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他还被太祖收作学生,教导过一阵,今日上门来,恐怕来者不善。”
刘稷即将前往上林三官,还能把他一并捞过去,李少君也有心为他权衡利弊,免得他出了什么意外。
但他话刚说完,就听到刘稷毫不犹豫的回答:“让他来吧。算算辈分,这位也是我的叔伯,不能才回长安,就让人说我不通礼数。”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模糊的小抄:“……审大夫好像是这么说的。”
见,干嘛不见?见刘敬,总是要比见刘彻容易吧?
刘稷心道,这个时候,也就体现出他收的宗室学生大多不够聪明的好处了!
往那随后发出喧闹之声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刘敬大步流星,几乎是向着他冲了过来。
……
“荒唐!”
刘彻听到报信通传,手中拿着的奏折直接就拍在了桌案上。
他今日确有再召见一次刘稷的想法,看看这侄儿能否乖顺地为他所用,就在早朝之后,让人前去通传了。
谁知道那前去通传的宫人到了太祖曾居的府邸,瞧见的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闹剧。
闹剧!
刘稷居然和刘敬打起来了,一边打还一边在那里争论,到底谁才是太祖最喜欢的孙辈。
刘彻的脑子听得有点发疼。
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病啊,这种事情还需要争论吗?这不是早就已经有个标准答案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了吗?
但再一想这两个人都是什么情况,结合宫人来报时提到的种种,刘彻也就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都说越是没有底气、越是恐惧的人,越要装出一派极有派头的样子,让别人不敢小瞧,这两位都是如此。
一个刘稷,昨日面圣之时哆哆嗦嗦,一点都没有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唯恐自己曾因太祖的附身得到了众人叩拜,现在遭到清算,竟是连在宫人面前直起腰杆子,都有些不敢。
一个刘敬,成日里将归安侯的名号挂在嘴边,帮着朝廷出了不少的力,却还是担心早前淮南王的谋反事会牵扯到他,更怕那些早年间归附于淮南王的腐儒会找到他来做点什么。现在太祖一走,他直接少了个最大的护身符。
一个说“太祖为何不选别人附身偏偏选我?”“听说太祖还给我留了钱。”“太祖让我炼铁,让你炼了吗?”
一个说“太祖让我蹲大牢。”“太祖曾经亲自杀敌救我。”“太祖给我亲自起了名字。”
刘彻没见到彼时的场面,都能猜到这两位是如何抓着对方的头发互相厮打,又是用何等色厉内荏的样子,说出的这些话,要是将这打架的事情传出去,简直是大汉宗室的笑柄。
荒唐到家了!
他都没争,倒是让这些蠢蛋争上了。
“告诉他们。”刘彻一锤定音,“也别在这里争来争去的了,全都给朕滚去上林苑,完不成太祖定下的冶铁重任,就都别回来。”
把这两个蠢蛋打包了,统统丢出他的视线!到了上林苑,爱怎么打怎么打。
第100章
不过,在将刘稷和刘敬一并“移交”上林苑有司之前,刘彻还做了一件事。
他要改一改有些地方的官职划分。
桑弘羊对此大为赞成。
是该将上林令从少府挪出来了。
……
要知道,上林苑是在前朝旧苑的基础上改建的,可经由陛下的规划,虽然园圃之中的宫舍属宅尚未完工,但已是横跨关中数县、幅员甚广的一片土地。
说它只是皇家园林,未免太小看它了一些。
早年间,陛下还在上林苑中训练自己的军队,就连如今名震北方的大将军卫青,都是从这秦岭山前的林圃里练出来的。
不仅如此,因上林苑之中八川经流,水源丰沛,其中还有数处供给长安的良田药田,近年间的粮食药材产出堪称数额庞大。
涝水与沣水之间的户县周边,则是安置了钟官、技巧、辨铜三官,用于打造朝廷所出的货币。
如今诸侯之中的反叛表率伏诛,不出两年,他们就能在推恩令的协助下收回诸侯的铸币权,此地的官署扩增已是必然。
少府可吃不下这么大一块职权。
刘彻一向不喜欢,让自己手底下某位官员的权力被养得太肥。
“再就是这刘稷了。”
刘彻的指尖在面前的桌案上点了点。
桑弘羊问道:“陛下觉得他能办到?”
若是刘稷能将太祖留在他脑中的灌钢法复刻出来,将大汉的冶铁技术推上一层楼,只怕这上林苑中的冶铁大炉,还要再建起数座。
这样一来,与上林苑有所牵扯的行当,又要再多一个。
而铁这个东西,既与农具、兵器、马具等等全有关联,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有必要单独划归管理了。
刘彻语气微冷:“他若办不到,那就想办法把太祖留给他的馈赠一点点掏出来,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吗?既以大汉江山为重,想必太祖也不会介意的。”
刘邦在地下会不会介意不知道,刘稷却是忽觉一阵后背发凉,总觉得自己遭了什么人的惦记。
好在当太祖的时候,他已习惯了被各方视线盯着,听到那些话也不会脚趾扣地了。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估计是刘敬在背后蛐蛐他这个冒认“祖宗最宠爱的小辈”之人。
刘彻与桑弘羊的交谈,也并未因为“刘稷能不能办到”而停下。
桑弘羊已向刘彻问道:“那陛下预备将起一何职?”
刘彻思量一番。
“上林为山,八川为水,古称山林之官为衡,那就叫水衡都尉吧。正好,太祖在时,为令各方辎重速抵边关,令你主持漕运一事,这部分的职权,也从他处挪来。”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欲收敛天下钱财以供国事的野心,但正如那推恩令还需要披着一层皮,这从少府、大司农之中分出的水衡都尉,哪怕其核心职权就是为他赚钱,也得在名号上听起来温吞一些。
水衡都尉,正是如此。
桑弘羊也已然听出了刘彻的另一重话外之音。
陛下不会是无端提起的漕运,如此说来……
“破格提拔已有数例,我想你桑弘羊应该有胆子,接下这水衡都尉的位置?”
桑弘羊抬眸而望。
没有祖宗在上,这位当朝天子,愈发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
他当然敢!
……
“若如通传的旨意所说,从即日起,上林苑就归水衡都尉所管了。”李少君语带羡慕地向着刘稷说道,“那桑弘羊年不过二十七,就已秩二千石……”
“你要是有他那么会赚钱你也行。”刘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悠哉地躺倒在了出行的马车上。
晃晃荡荡的马车从长安南门出发,向着西南方向而去。
刘稷要去的冶铁之地毗邻沣水而建,距离长安大约一百二十里。
他们行路不快,约莫要在半日后才能抵达。
一想到往后刘彻要召见他,也得花费这么多时间,然后估计就懒得叫他了,刘稷就觉得自己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再一翻刘彻的官员委任,刘稷就更想笑了。
水衡都尉之下,设有上林令、均输令、御羞令、禁圃令、辑濯令、钟官令、技巧令、六厩令、辩铜令九令,还有水司空、都水、农仓等属官,因是新分出的捞钱别部,这些令丞尉官都还没能全部填补上,倒是让刘稷捡了个漏,领了个“禁圃令”的官职。
这倒不是说,他真的要负责监管上林苑内的苑田租赁、蔬果栽培一事,纯粹就是让他可以住得离其他人远一点,免得让有些人探知了他这冶铁的进度。
套个与之无关又显得极得陛下器重的官职,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种地的事,自有禁圃丞、禁圃尉、泉监分管来做。
刘稷要做的,就是对得起太祖对他的看重。
李少君还在那里羡慕桑弘羊的官职飞升呢,刘稷已经自己快乐上了。
他在动身之前,得到的还不仅仅是禁圃令的官职,还有一个闲散侯爵的名号,名为乐成侯——那是县侯!
禁圃令的俸禄是六百石。
乐成县也算是河间国中的富县,虽然人口不多,但一年的进项也过万石了。
要不说诸侯有钱呢,前面那个官职的俸禄简直像是附带的零头。
刘稷很清楚,刘彻这慷慨的敕封,显然是为了让朝臣安心,顺带继续分化河间国,这当中的算盘明明白白。
但当刘稷处在既得利益者位置上的时候,他巴不得刘彻这样的心思再多一点。
乐成侯的食邑赋税,他可能拿不到手,可对他来说,这原本就不是重点。
重点是【秩六百石】和【一县之侯】,是系统认可的两个成就!
刘彻这一封,直接助力了刘稷退出游戏的进度。
好好好,果然是他的好曾孙。
投桃报李,他去了上林苑也必定不会在农田收租的事情上胡来,更不会从中贪墨,最多就是指挥着种一点自己想吃的瓜果,谋点应得的福利。
心情好了,冶铁的进度也就快了……
嘿嘿。
他一边想着,一边笑出了声。
李少君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仍嘴硬道:“依我在长安的敛财本事,桑弘羊那小子还未必比得上呢……”
“你那不算正道。”刘稷嗤了一声,“要不然你也不会被太祖打。”
李少君被这一句话给打败了。他腹诽:“……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说他笨吧,这小子好像总能抓住问题的本质,拿捏住人的痛处。
但要说他聪明,他也真没那么聪明。
李少君暂无性命之忧,还饶有闲情逸致地设想了一下,倘若他是刘稷会怎么办。
刘彻必定不会让他以这等传奇的身份,在长安城里混得风生水起,离开长安是必然。
但离开长安时带上的人,是可以选上一选的。
反正如果是他的话,他就不会带上有前科的骗子,而应该带上狄明、赵成这两个对太祖有崇敬之心还想要报恩的人。
可这两个人都已被刘稷找了借口打发去霸陵了。
现在跟着刘稷上路的,也就只有李少君和其一众弟子,以及……
“你让他出来!”
李少君刚想到这里,外面就传出了个仍带着几分气闷的声音。
不用掀开车帘,都能从这熟悉的声音里听出说话之人的身份。
正是被刘彻一并丢去冶铁的归安侯刘敬。
刘稷终于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挑起了马车的竹帘,用着打趣的目光看向车外:“我说归安侯,我是正儿八经上任的官员,不像你,是暂住上林苑养性修身的,我还需要养精蓄锐呢,何必让我在路上都不得好歇?”
刘敬还没开口呢,刘稷已又说道:“外人说什么你我一见面就大打出手,争一争在太祖面前的地位,但你我既是当事人就该知道,说是打,其实也根本没打上,就是你拧我胳膊一下,我给你肩膀一锤,都没动手到脸上,你这么记仇干什么?”
这叫打?
他有数的好不好,他又不想现在就激活保护罩。
刘稷摊了摊手:“到了上林苑,我先建我的炉子,你只管去辨铜识铁,先各做各的,等心火已平,再通力合作,不好吗?”
刘敬怒道:“你倒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两日间外人是怎么说我的?”
刘稷洗耳恭听。
刘敬越发咬牙切齿:“若不是你先带起了那个话题,又用激将法诓我上当,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风声。他们见我无有动手的端倪,你却闭门不出,只当我上门单方面把你打了一顿,是以大欺小!”
天杀的,他明明是个厚道人,却被扣上了一个“幼稚”一个“欺负晚辈”的大锅!
都是刘稷的错。
结果这小子倒是理直气壮地回道:“什么叫做我闭门不出也是错?这可是陛下的命令。太祖在京中没少走动吧?认识的人不少吧?我若是也在长安东西游荡,被人连称呼了多声太祖,是在败坏祖宗的名声,还是自讨没趣想要折寿?”
他说着说着还委屈了起来:“太祖征用我的身体来用,我自无异议,但你们一个个找上门来说什么我不是他,便真是欺我太甚!也别当我没有脾气!”
刘稷骤然眉眼凌厉了起来,扫向了面前的刘敬。
和此前太祖指点他时的威严不同,刘稷此时的肃杀神情,更像是一种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恼怒,瞪起了人。
刘敬来时还觉得自己占理,现在又蔫了下去。
他都多少岁的人了,又是这么个尴尬的出身,能到上林苑避祸,甚至有可能从旁分一份功,都已是因曾与太祖有缘……
怎能因此迁怒于人呢?
太祖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他们这些人经过了这几次考验后,都已摆脱了早前的纨绔做派,遇事冷静成熟了起来,还能在脱离了太祖的教导后各有成长。
可他这几日间的表现,若太祖能看见,怕是要一巴掌甩过来了,也枉费了他向人炫耀的“太祖救过我的性命”。
他转身就走。
李少君从刘稷的后面越过车窗去看,“呦”了一声:“这么容易打发?”
刘稷刚想说这就叫对症下药,又将话吞了回去。
他转过头,皮笑肉不笑:“怎么,你还指望我们两就在这里打起来,显得你这位老神仙,才是我们当中最为稳重的人?”
“不敢不敢不敢。”
李少君连连摆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如今的乐成侯能被太祖附身,或许也是因为性情上的微妙相似。
只不过早前有他那位袭爵的兄长在上,不便展露峥嵘,后又突遭变故,各方没接触过的权贵都没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就已陆续登场,只能伏低做小了。
好在,他先从刘敬这里得了些经验,发觉这些所谓的权贵远不如河间王难应付,也就有了说话的底气。
如今又有官职爵位傍身,一味谨小慎微,反而不是好事。
这倒是个对李少君来说的好事。
他要求活,仰赖的上位者就不能太蠢。像是刘稷这样的正好。
待得马车停靠在一处园圃的入口,众人相继下车落地时,李少君对自己的猜测越发深信不疑。
刘稷负手而立,虽不如太祖一般自成巍峨之气,也分明是贵胄子弟的风度。
哪怕是面对着先前准备来找他吵架的刘敬,在外人面前,他也只是有分寸地点了点头,便各自分道了。
刘敬先往铜官处走一趟,要些人手过来,刘稷则先去朝廷为他划定的冶铁新居落脚。
在这位来替刘稷领路的官员看来,倒也有了些各司其职的模样。
不过在交谈间,他还是不免多问了一句:“为何不直接与铜官比邻而居,却要另起炉灶呢?”
刘稷才不会跟他说,这叫从零开始碰瓷成就。
他笑道:“我听你说,你是这上林苑中的狗监,养得一手好猎犬,这其中应当也有不小的门道吧,若不然也走不到陛下的面前,为他举荐司马相如了。听闻蜀中能人不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名唤杨得意的狗监先是一愣,没想到刘稷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先把话茬扯到了他的头上。
但听着刘稷的话,他又忍不住笑了:“哪有什么举荐之功,陛下早因子虚赋听说了司马长卿的名号,我也就是仗着同为蜀地之人的渊源,占了个说话的先机罢了。”
刘稷:“这话说得谦虚了。”
不见后世还有人写: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吗?
那杨意不逢,说的正是杨得意和司马相如的事情。
杨得意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不少:“这不是谦虚,事实罢了。不过您有一句话说得对了,这养狗,尤其是养能与陛下行猎的好犬,还真有一套门路,总归是与养那些个看家护院的犬只不同。从住的房舍、吃用之物到教习的办法都不能胡来。”
“哦?那不知,若是我也想养一只猎犬,平日里没事就拉着它往秦岭下跑一跑,需要和陛下申请吗?”刘稷目光炯炯。
杨得意摆手答道:“只要不从陛下用惯了的那批上等品里选,我能做主送你一只。”
刘稷高兴了:“那敢情好,我就说关中多的是好客之人,在这上林苑中待着,可要比在长安舒坦。”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略有失言,干咳了一声:“还是说回先前那一问吧。”
“正如你所说,养猎犬也有自己独到的养法,我这冶铸之事,既是上面派下来的新活,也就最好另开一路,免得被带入了陈陋旧习之中。”
杨得意若有所思:“这话说得,颇有道理啊。”
他这养狗的官职,说起来是不大好听,可越是这样的位置,在京中的消息门路也就越多。因常在御前走动,他人在上林苑不假,但在宫中也有不少交好之人。
昨日宫中来人匆匆传信的时候,还跟他多提了两句刘稷,说是不必和这位走得太近,免得他没能完成陛下的任务,还牵连到了他这个没甚关系的领路之人。
但今日一见,这刘稷明明就很懂他们这些下层官吏的生存之道,还有些聪明才智呢。
他没拉开距离,刘稷便打蛇随棍上了:“若是杨狗监不介意的话,能否告知一下,我在此地平日里接触得到的,都是哪些人?”
……
当杨得意与刘稷告辞离去的时候,这上林苑一隅的种种,刘稷已摸了个三分熟了。
别的不敢说,起码在此过一阵安稳日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了。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李少君越发肃然起敬的目光。
“愣着干什么?”刘稷抽了个懒腰,“你坐车不累,我还累了呢,各自休息去吧。”
至于新起炉灶之事,且明日再说。
当然,刘稷说要在此地过悠闲日子,要了条牙口不错的猎犬,要了块专门种他想吃蔬果的地,也知道,现在还有人盯着他的举动呢,并没有真的要摆烂的意思。
次日一早,他就让人送来了用于绘制的羊皮和墨笔,准备将“太祖所赠”的冶炼秘法掏一部分出来。
李少君则带着他那一众会炼丹的弟子,先把一应器物筹备起来。
当刘敬顶着一张没睡好的脸来到此地时,看到的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不觉有些怀疑人生。
为何他到了铜官铸币之处可谓处处不顺,人人都觉他这一位宗室只是三分热度,随意两句不算敷衍的话将他打发了就好,刘稷这边,却已是如鱼得水,都拿上礼物了!
难道,这就是太祖选他,而不选自己的理由吗?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