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魂阵……”宁音抬头望着天穹的阵法, 不到片刻便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惊鸿,大山, 你们待在这护法。”
“殿下,你呢?”
“我去救人。”
说罢, 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院中。
惊鸿与莫大山相视一眼, 惊鸿飞身跃上屋顶, 数柄寒剑化作一张寒光凛冽的巨大剑网, 将整座院子笼罩其中。
莫大山则低吼一声,双足踏碎脚下石板, 浑厚的灵力自脚底奔涌而出,与剑阵光华交融, 铸成一道更为坚实的壁垒。
溯魂大阵降临的刹那,整座都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街头巷尾,百姓们抱头蹲伏,只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被撕扯的剧痛,无数淡灰色的虚影从他们口鼻间被强行抽离少许, 又在痛苦挣扎中缩回体内,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子的嘶吼, 混杂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悲鸣。
皇宫方向,龙气冲天而起,试图抗衡这遮天蔽日的阴毒阵法。
明昭帝面色铁青站在大殿前,明黄色的龙袍在阵法威压下猎猎作响,皇后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太子面色沉重,嘶声怒吼:“护驾——!”
无数侍卫们护在四周, 却个个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抵抗得极为艰难。
都城街道上,宋惊寒望着天际那流转着幽暗符文的巨大光幕,眼神冷如寒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自己元婴内的神魂也传来细微的震颤。
周围各宗门弟子脸上褪去血色,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那可怖的阵法。
“这是何阵法,怎如此阴毒?”
“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竟能在郕国都城布下如此大阵……这……”
“这阵法在抽取生灵魂力!大家当心!”
“宋师兄!”宁音自七星阁方向而来,朝他大旱一声,周身灵力鼓荡,勉强稳住心神,“这是溯魂阵,专为吞噬生灵魂魄而创的阴毒阵法!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夫人就是用的它妄想吞噬全城百姓生灵!”
“可有破解之法?”
宁音环视四周,“当初在锦官城时,是我侥幸引动地底龙脉之气,再与宴寒舟……联手,才险险破阵,其中的关窍,恐怕只有他知道。”
“前辈还有多久能出关?”
宁音缓缓摇头。
宋惊寒沉默了极短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磐石般的冷静:“我明白了。”
他朝前一步,长剑“铮”然拄地,声音灌注灵力,清晰传遍长街:“众弟子听令,布阵!”
“是!”
宋惊寒长剑一振,数十名金丹期弟子各就其位,灵力彼此勾连,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徐徐展开,勉强将溯魂阵的威力隔绝在外三分。
顷刻间,都城各处灵力光华次第亮起,一座座或大或小的防护阵法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艰难地为百姓们撑开一小片喘息之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宁音抬头望向天际那不断压下的幽暗光幕,深吸一口气:“宋师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宋惊寒抬头,看着天穹数道前赴后继试图破阵的各宗门长老以及弟子的背影,沉声道:“跟我来。”
两道身影冲天而起,直扑那遮天蔽日的阵法,但甫一接近,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神魂的吸力便汹涌而来,宁音只觉得元婴剧震,眼前甚至闪过些许破碎的记忆幻影。
“小心!”宋惊寒厉喝,剑光化作万千细丝,织成一张剑网护在宁音身前,“这阵法会幻化心魔,动摇道心!”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骤然扭曲。
宁音看见外婆病榻前苍白的脸,看见幼时的堂屋,看见宴寒舟浑身浴血的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无比真实,无比清晰,仿若历历在目,就在眼前。
宁音咬牙,元婴之力轰然爆发,强行将这些幻象震碎,她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明,双手飞速结印,拍向阵法光幕。
金光与幽暗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阵法纹路微微波动,却丝毫未损,反而引来了一股更加强大的吞噬之力。
宁音强忍气血翻腾,目光疾速扫过四周。
在无数拼死破阵的弟子中,她看到了虞令仪眉心紧蹙,双手掐诀,周身淡青色光晕如水波流转,谢无虞面色肃然,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嗡鸣不止,剑身之上血色符文明灭。
放眼望去,无论是凌云宗弟子,还是其他各派修士,所有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中勉力支撑。
“不行!”宋惊寒闷哼一声,一缕殷红自唇角溢出,持剑的右臂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他凝视着那阵法核心,声音因内腑震荡而略显低哑:“此阵根基之深,远超预估,单凭我们几人根本无法撼动!”
恰在此时,七星阁方向,三道气息冲天而起,转瞬即至。
“师姐!”脸色苍白,灵力几近枯竭的虞令仪看到当先那道熟悉的身影,黯淡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彩。
师云昭凌空而立,朝她微微颔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锐利目光已环视全场,瞬息间,只见她单手并指如剑,朝着虚空一挥,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气势磅礴湛蓝长虹,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刺一处幽光最盛的阵法中心。
紧随其后的司鹤羽剑诀连变,剑气气势如虹,白鹤眠则双手虚按,御兽宗秘法运转,一股无形却厚重磅礴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师云昭三人与宁音、宋惊寒等人,在空中飞速交错,默契配合。霎时间,剑气纵横,各色灵光交织成巨网,繁复强大的法诀如同疾风暴雨,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狠狠地轰击在那笼罩天地的溯魂大阵之上!
集合众人之力,效果立竿见影。
阵法光幕剧烈震颤起来,其上那些流转的幽暗符文,明灭闪烁的节奏明显变得迟滞。
全城百姓与低阶修士所感受到的那股无处不在、仿佛要将灵魂抽空的恐怖t?吸力,也为之猛地一滞,明显减弱了数分。
司鹤羽面色阴沉,“这到底是什么阵法,怎么如此阴毒!”
宁音咬牙硬撑并解释道:“这阵法与我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夫人布置的阵法无二,名为溯魂阵,只是这里的阵法更大,更强,但我不明白的是,华阳夫人在锦官城费心谋划了数百年,这眼前这座大阵是何时布的?难道是……五百年前?”
然而就在这时——
“呵……”
一声低沉、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慵懒意味的轻笑,自那阵法最深处传来。
笑声并不响亮,却诡异地压过了天空中所有的剑气呼啸、灵力爆鸣与人声嘶吼,清晰无比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阵法中央,那疯狂流转的幽暗符文骤然放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迅速由虚化实,显露出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男子。
男子双目深邃如渊,不见丝毫波澜,静立虚空,衣袂无风自动,气息与身后庞大的溯魂阵、与脚下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天地,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萧重青负手而立,目光如缓缓掠过空中严阵以待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枉我耗费心力,布局多年,该到的人,总算是……差不多齐了。”
几位正在附近勉力支撑阵法的宗门长老闻声色变,其中一位老者怒目厉喝:“萧重青!你身为萧家之主,竟敢行此涂炭生灵的邪魔之术!就不怕今日之后,我七大宗门共伐之,令你萧家基业顷刻覆灭,血脉断绝吗?!”
“七大宗门共伐?”萧重青唇角那抹弧度加深,化为一个冰冷彻骨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温度,“本来是有些怕的,可若是今日,我能将你们这些宗门精锐,连同这满城百姓一并炼化,汲取万千魂力……从此往后,这世间规则,该由谁来定?我萧家,又何须再看你们七大宗的脸色?”
随即他将目光望向宁音,“我知道,你与宴寒舟在锦官城,曾破了华阳布下的溯魂阵,不知道今日,你能不能像那日一般再度破了我这溯魂阵。”
说完,他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手,修长食指朝着前方虚空,轻轻一点。
整座锁魂大阵骤然一变,幽暗符文疯狂流转,凝聚成九道巨大的黑色漩涡,分别悬于都城九处方位,漩涡中心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噬之力。
“这城中数万凡俗百姓的魂力固然不错,”萧重青的声音不再带笑,冷冽如寒霜,“但近日以来,因凌霄仙尊现世之传闻,蜂拥而至都城的各派修士、宗门精英,乃至一些隐世不出的强者……如此众多金丹、元婴,甚至化神期的神魂,才是真正的盛宴,千年弹指,凌霄仙尊的名号还是一如既往大名鼎鼎,号召力仍旧……令人惊喜。”
话音落下的瞬间,九道黑色漩涡轰然转动。
虞令仪第一个闷哼出声,护体青光剧烈波动,一缕淡青色的魂光竟被强行抽离体外,朝着最近的一处漩涡飞去!
“虞师妹!”谢无虞目眦欲裂,不顾体内伤势,挥剑便斩向那道牵扯魂光的无形之力,却被阵法更凶猛的反震之力狠狠击中,一口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全城上下,所有百姓,修士,皆感到神魂动摇,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要将自己的魂魄从体内生生扯出!
宁音咬牙,元婴之力催动到极致,试图稳住神魂,她看向萧重青,眼中寒光凛冽:“你从一开始……利用宴寒舟的身份为饵,诱使天下修士云集都城,便是为了今日……”
“早在萧家别院密室时我就说过,我这阵叫,请君入瓮。”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第102章 第 102 章 这萧重青究竟是谁?
七星阁的庭院, 此刻是整座惊恐,痛苦的都城中,唯一一方相对安全之所。
惊鸿的剑阵将主屋及周边数丈之地严密笼罩, 剑光流转,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的喧嚣与混乱, 却也给这片狭小空间蒙上了一层与世隔绝的光影。
莫大山矗立在静室门外, 浑身绷得笔直, 双拳紧握,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张惯常木讷的脸上, 此刻写满了焦灼。
他不敢,也不能离开这扇门半步, 宁音让他留在这护法,那他就必须守在这, 像一块石头那样寸步不离。
可外界隐约传来的悲鸣声,灵力剧烈碰撞爆发的轰鸣,建筑崩塌的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死死盯着剑阵光幕之外。
透过那层流转的剑光, 他看到天穹之上幽暗符文疯狂流转, 远处各色灵力光华明灭闪烁, 那是留守都城各处的宗门弟子们在结阵抵抗,试图为下方百姓撑开护罩,但那些光华在庞大的幽暗背景下,显得如此微弱而徒劳,往往亮起不久,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更远处,皇宫方向, 象征着郕国气运的明黄龙气冲天摇曳,正被那无边的幽暗侵蚀。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从高空坠落。
“……外面……”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殿下她们……”
但话还未说完,视线触及紧闭的房门时,便止于唇角。
悬于阵心上方的惊鸿,亦是脸色沉重,他比莫大山看得更远。
他能感知到整座都城如同正被贪婪巨物吞噬,那九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每一道都有无数生灵魂力被吞噬,他清晰地看到宁音、师云昭、司鹤羽等等熟悉的气息,正如扑火的飞蛾,一次次朝那阵法冲击,却一次次被震退。
惊鸿周身流转的剑光,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明灭不定,发出细微却锐利的铮鸣。
他默默垂下眼眸,看向下方那间静谧的屋子。
主人的气息微弱却平稳,闭关正到紧要关头,容不得丝毫惊扰。
他朝莫大山缓缓摇头。
莫大山沉默。
时间在死寂的沉默与外界持续的轰鸣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与此同时。
“剑宗弟子,布阵!”
下令者正是宋惊寒。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名苍穹剑宗弟子应声而动,迅速占据方位,剑气彼此勾连,瞬间结成一座浑厚坚固的剑阵。
剑阵光华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如同磐石般镇守住漩涡下方一片区域之内的生灵,将阵法翻涌压下的大部分阴煞冲击与灵魂吸力强行阻隔在外。
险些被那漩涡强行抽离神魂的虞令仪如断线的风筝从高空坠落,谢无虞强忍身体重伤,仍强提最后灵力飞身而上,在她落地前将其接住,两人一同滚落废墟,谢无虞以背脊承受撞击,闷哼一声,将虞令仪紧紧护在怀中。
师云昭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长剑发出清越剑吟声,剑尖凝聚成一点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寒星,以毕生修为凝聚一点,以身合剑,化作一道割裂长空的青色光芒,直刺阵法漩涡。
“师妹!”不远处的司鹤羽见状,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猛地握住自己右手手中苍梧剑剑锋,掌心肌肤割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被剑身吸收。
苍梧剑嗡然震颤,霎时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将染血的长剑横向挥出,本命剑光冲天而起,剑光交织成天罗地网,每一剑都带着凛冽杀机,扑向阵法中。
白鹤眠面色沉凝,撕下左侧衣袖,露出手臂上三道平行的陈旧爪痕,那是幼年时与白鹤结契留下的印记。
他咬破拇指,将血抹在爪痕上。
血渗入疤痕,发出灼烧声。
白鹤眠整个人弓起背,肩胛骨处的布料突然撕裂,两道虚幻的白色羽翼破体而出,每片羽毛边缘都流转着血色符文
“以血为引,隔空唤灵!”他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双翼猛振!
百里之外的山谷中,白鹤突然仰天长唳,雪白的羽毛根根立起,头顶丹砂变得血红,倏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箭矢冲破山谷云雾,朝着都城方向疾驰而来。
不过瞬息间,都城上空,阵法边缘传来一声沉闷却清晰的撞击巨响!
那只白鹤接收了主人的魂力,周身燃起白色魂火,化作一道流光撞向阵法漩涡。
见众人皆是义无反顾,宁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光华剑握紧,霎时间光芒大盛,目光锁定漩涡,化作一道刺目光流,奋力朝阵法漩涡刺去!
面对几人的联手猛攻,萧重青面色依旧淡漠,甚至带着一丝戏谑,“螳臂当车。”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只t?是右手五指微张,对着汹涌而来的攻击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弥漫开来。
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铁板。
随即,更为磅礴阴冷的气息自漩涡深处引动,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迅速愈合了因白鹤撞击而产生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缝隙。
下一瞬,白鹤被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狠狠掀飞,雪白的羽毛混着点点金红血珠,在空中纷纷扬扬飘散。
而在阵法漩涡下方,通过契约承受了绝大部分反噬之力的白鹤眠,身体如遭重击般猛地一颤,随即向前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衣襟瞬间被染红大片,整个人向后软倒,背上的虚幻光翼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湮灭不见。
紧接着,师云昭的剑光最先撞上铁壁,寒星炸碎,剑身爬满黑纹,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顿时煞白,护体灵力溃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司鹤羽手中的苍梧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撞在宋惊寒的剑阵外壁后滚落在地,难以起身。
宁音的凛冽剑光与那阵法僵持片刻,随即被更阴寒的力量淹没,光华剑身传出迸裂声,裂痕蔓延,宁音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旋即被震飞在地,落地后以剑支地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
剑宗弟子们布下的剑阵承受了最广的冲击,阵中光壁如琉璃般炸碎,维持剑阵的数名苍穹弟子齐齐喷血倒飞,有人臂骨折断,有人长剑脱手,更有人径直昏厥坠落。
在萧重青阵法的冲击下,宋惊寒再也无法稳住身形,整个人被巨力狠狠掼向地面,重重砸落在地,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胸前衣襟迅速被浸透。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颤抖着无法发力,只能单膝跪地,以半截断剑勉强支撑,抬起的脸上满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天空中的萧重青,牙关紧咬。
剑阵破碎的反噬并未停止,残余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刀刃,仍在切割着坠地弟子们的经脉与魂魄,呻吟与闷哼声零星响起,伴随着长剑落地的叮当声,方才还稳固如山的苍穹剑宗阵地,顷刻间一片狼藉。
宁音环顾四周,其余八道漩涡之下亦是死伤惨重,哀嚎声此起彼伏。
她看着师云昭司鹤羽以及无数宗门弟子被阵法压制得动弹不得,死伤惨重,看着百姓在无声中失去生机,看着萧重青在阵法中央气息越来越恐怖,那九道漩涡因为吞噬了众多强者的魂力而越发强横。
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好像在那阵法面前,自己手中的长剑,挥出的剑气如蜉蝣撼树般,伤不到它分毫,就连师云昭和司鹤羽的主角光环,在萧重青面前仿佛失效了般。
这萧重青究竟是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看着死伤无数的都城,萧重青感受到被吞噬的灵魂越来越多,而阵法越来越强大的气息,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满足的冷笑。
他抬起右臂,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下方深受重伤的师云昭、司鹤羽等人,纯粹而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涌现。
“你们是我见过的修真界年轻一辈中最差的一代!无论是修为,还是天赋。”
宁音猛地深吸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以剑尖刺地,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
她双手重新握住光华剑柄,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试图调动丹田最后一丝游离的灵力,哪怕只是徒劳,也要将剑锋最后一次对准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看着宁音那摇摇欲坠的身影,萧重青眼底杀机涌现,冷冷一笑,“既然你找死,那我就先成全你。”
一只自漩涡中探出,由魂煞凝结的狰狞鬼手,正欲将宁音抓握至手心。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七星阁方向,一道似要刺破天地黑暗的剑气呼啸而至,将那即将要抓到宁音的漩涡所化的鬼手斩断。
整只巨手凝滞一瞬,随即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化为缕缕青烟飘散。
那股至高至净的剑气瞬间便将周遭阴寒魂煞涤荡一空。
与此同时。
“铮——!”
一声清越到极致的剑鸣,响彻天地!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立于宁音前方半步之地——
作者有话说:抱歉,真的写的太艰难了
第103章 第 103 章 又是一个全世界都对不……
“宴寒舟……”
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宁音悬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
“能撑住吗?”宴寒舟回头低声问道。
宁音没有说话,只咬牙点头。
宴寒舟心神微动, 光华内敛的惊鸿剑凭空凝现在身前,伸手将剑柄紧握在手心的刹那, 剑身低低嗡鸣一声, 光芒如水纹般漾开一圈, 掠过下方满目疮痍的街巷与伏倒的身影。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废墟与飘散的尘烟,落在悬于漩涡中央的玄袍身影上。
“凌霄!”在看到宴寒舟的那一瞬间, 林重青脸上甚至有几分癫狂的恨意,“你终于来了!”
“林重青, 收手吧,你此举是在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整个修真界为敌?”林重青仿佛听见了极荒诞的笑话, 猛地仰头,笑声尖锐刺耳,“我求之不得!你以为我会怕吗?难道你以为我苟延残喘了千年只为吞并一个小小的都城吗?!你们,整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修真界,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是一个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反派。宁音强撑着以剑拄地, 摇摇晃晃起身, 刚站直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及时伸来,稳稳扶住她手臂。
莫大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殿下,没事吧?”
宁音摇头,借力站稳,甩开脑中晕眩, 朝空中那道玄袍身影怒声道:“修真界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我郕国百姓又哪里惹到你了?要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什么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修真界,你不过是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别说得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似的!”
林重青目光轻飘飘落在宁音身上,“郕国公主,你这是在谴责我?”
不等宁音回答,他嘴角又扯出那种冰冷的弧度,“想谴责我,是不是该先问问你身边这位凌霄仙尊?千年前,这位名动九州的仙尊大人一日之间连屠三门九派!多少传承断绝,多少天骄殒命,多少山门化作焦土!你可曾见过那时的修真界?血海尸山,哀鸿遍野,比起今日我这都城景象,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讥诮:“我不过是要做他当年做过的事,他凌霄被奉为仙尊,受万世景仰,而我,就该被斥为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凭什么只许他放火,不准我点灯?”
宁音喉间发紧,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宴寒舟。
“啊,我懂了。”林重青恍然般点头,语气却更冷,“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只要我赢了,踏平你们,自然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邪魔外道,休得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不远处,师云昭勉力抬起头,厉声喝斥。
“邪魔外道?”林重青嗤笑,“若说手上沾了人命,沾了修士的血便是邪魔,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哪一个手上干净?降妖除魔时,可曾保证从未误伤一人?杀一个与杀一百个,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披着层道义的皮,就真当自己比我高尚了?”
“林重青!”宴寒舟打断他,声音沉郁,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白,“千年前因是我之失,累及你阿姐殒命,你要复仇,只管冲我来,为何要将这满城无辜,将这天下苍生,都卷入你我私怨之中!”
林重青脸上的神色有瞬间的凝滞,掠过一丝近乎恍惚的空白,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与厉色覆盖。
“你没资格提她!”林重青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凌霄,是你害死了阿姐!你这条命,本该千年前就还给她!可你没死透……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与你的恩怨,就永无了结之日!”
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林重青迎风低声道:“或者,你自刎于此,或许,我会考虑放过他们。”
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宁音下意识伸手,扯了扯宴寒舟衣袖,“你别听他的,这种大反派,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
“我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那你嘴t?里有实话吗?宁音,你敢说一句实话,你是谁吗?”
宁音脸色僵硬。
一道凌厉剑芒毫无征兆地破空而至,直刺林重青面门!
林重青侧身躲过,冷笑更甚:“看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最讨厌的,便是你们这番做派。”
重伤的司鹤羽以剑撑地,咳着血沫抬起头,白鹤眠按住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粗重,宋惊寒将半截长剑从土中拔出,剑锋低鸣,几人交换视线,司鹤羽哑声道:“多说无益,杀了他!”
“着什么急。”林重青重新将视线望向宴寒舟,语调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凌霄,看看四周,还眼熟吗?”
宴寒舟眉心紧皱,没有说话。
“也是,过去千年,沧海桑田,万事万物变化无常,你怎么还会记得这个地方,记得你上辈子的埋骨之地。”
宴寒舟的眉宇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他环顾四周,风掠过断墙残垣,倏然明白了什么,“这里是……归墟之地?”
“难得你还记得。”林重青收敛脸上笑容,露出底下经年累月积攒的恨意,“千年前,你在此地渡劫飞升,却死在雷劫之下。”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更加冰冷的声音:“可惜,那般毁天灭地的雷劫,还是让你一缕残魂侥幸逃脱,苟延残喘至今……不过也好,正合我意,你若真身死道消,我这千年的谋划给谁看?”
说罢,林重青双臂微展,宽大的袍袖在幽暗涡流卷起的风中鼓荡,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渐渐,身影逐渐清晰。
那身影被宽大衣袍笼罩,看不清衣袍下面容。
风势加剧,呼啸着卷过,将那厚重的帽兜猛地向后掀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眉目俊朗,轮廓深邃。
只是那张冰冷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睁着,瞳孔涣散,茫然定在虚空某处,空无一物,仿佛一具抽离了所有神魂,只余精致皮囊的傀儡,死气沉沉地立在呼啸的风与幽暗的光影里。
“这是……”宁音心头一跳,只觉得那面容轮廓莫名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只是还未等她细思,一声饱含滔天怒火的厉啸已撕裂长空!
“林重青!我杀了你——!”
惊鸿满怀怒意的一剑挟着焚心蚀骨的恨意与凛冽杀机,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劈林重青面门!
林重青却不闪不避,甚至微微偏头,好整以暇。
他身侧那面色麻木的男子却似受到无形牵引,抬手,“锵啷”一声拔剑出鞘,剑光灰暗迟滞,却精准无比地横亘在前,金铁交鸣,火花迸溅,男子持剑的手臂稳如泰山,面无表情,挡住了惊鸿那那充满怒气与杀机的一招。
“凌霄,”林重青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当年你飞升失败,身死道消,是我,替你收的尸。”
宁音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眼熟。
锦官城。华阳夫人府。大堂之上,那幅高悬,笔触传神的画像。画中人身姿卓然,眉目清寂,俯瞰山河。
眼前这张空洞麻木的脸,与画中人的容颜,一寸寸,严丝合缝……重叠在了一起。
她霍然转头,看向宴寒舟。
宴寒舟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绷得死紧,手背青筋根根浮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下颌的线条紧绷,周身的空气凝重,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还是宁音第一次见到脸色如此差的宴寒舟。
宴寒舟没有说话,一个闪身便到了林重青面前,手中长剑杀机重重,剑势凌厉,杀意决绝,招招都带着不死不休的杀意,直刺林重青咽喉!
林重青却不慌不忙撤身后退,身侧的傀儡听从他的号令,任他驱使,长剑招招架住惊鸿剑锋。
“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人人敬畏的凌霄仙尊?”林重青的声音随着剑刃摩擦的尖啸响起,字字如刀,“半月前你为救他们被阵法反噬,伤势未愈,提前出关,再加上你本源有缺,如今的你,不过是一缕侥幸未散的残魂,寄生在这凡俗躯壳里苟延残喘的……废物罢了!凌霄,睁眼看看,现在的你,连自己的躯壳都打不过,还妄想拯救他人?做梦!”
第104章 第 104 章 他就这样,沉沉地望着……
剑刃碰撞的锐响在残破天穹下连绵成片, 几乎盖过了风啸。
宴寒舟的剑招已快至肉眼难辨,空气被撕裂的痕迹短暂残留,随即又被新的剑光覆盖, 每一道剑势蕴着沉重的力道,剑锋所向, 却总在触及要害前被傀儡手中长剑稳稳截住。
“原以为要请你入瓮, 还需多费周章, 百般引诱, 千般算计,”林重青的声音如影随形, 带着慢条斯理的嘲弄,“如今看来, 倒是我高估了。”
宴寒舟唇线抿紧,惊鸿剑势陡然再变, 剑尖顺着傀儡手中剑刃的格挡之势悄然滑入,直刺其握剑手腕关节!
“嗤——”
剑刃切入皮肉,却没有鲜血流出,只爆开一团暗沉污浊的秽气, 宴寒舟顺势翻转手腕, 傀儡手中长剑以一个诡异角度反撩而上, 直削宴寒舟肋下。
宴寒舟旋身避让,衣角被剑气划开一道裂口,他退开半步,看着傀儡手腕伤口处蠕动翻涌的秽气,以及秽气之下隐约可见的闪烁着的黑色符文。
见到这一幕,宴寒舟眼底寒意更重。
林重青低笑,“我花了千年时间, 寻遍九州,用了无数的天材地宝,才将你这身仙骨,炼成了最适合,亦是最听话的傀儡。”
宁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仰头看着宴寒舟挺拔却孤身的背影,胸腔里堵得发酸,发闷。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痛楚瞬间扩散至全身,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立都难。
“宁音,留在原地别过来!”
恍惚间,宁音耳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她仓促环顾,周围只有重伤喘息的宗门弟子与飞扬的尘土。
“是我,凝聚心神听我说,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是这阵法的对手。”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宴寒舟的声音。
“还记得我们在九嶷山万蛇窟中找到的宝物吗?其中有一个万魂幡,在你的沧溟戒中,它能将人神魂炼化,但也能救人,我教你怎么用它。”
宁音看向空中那道正与傀儡及林重青周旋的身影,再看向周遭苦苦支撑,魂魄已开始不稳的众多修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强迫自己凝定心神,仔细捕捉脑海中一字一句流过的口诀与灵力运转痕迹。
不多时,一柄玄黑三角令旗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旗身无风自动,一股夹杂着无数凄厉呜咽的凶煞之气,自旗面弥漫开来。
宁音能感受到这股凶煞之气迅速浸透她掌心皮肤,寒意顺着手臂蔓延。
“万魂幡能取人性命,也能救人性命,但切记,量力而行,千万不要勉强。”
宁音默默点了点头,咽下喉头腥甜,依循方才宴寒舟教她的法诀,低声诵念。
掌心玄色令旗骤然剧震,随即迎风展开,化作一面足有三米高低的玄黑旌旗!
旗面猎猎招展,其上暗红纹路如同血脉流淌,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吸摄之力,以旌旗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是……”离得最近的师云昭最先察觉,重伤的身体一震,看向那面旌旗的眼中透出惊异,“万魂幡?”
宁音的声音传来,因竭力而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他的阵法已成,一时难破……唯有此幡,或许可以暂保都城百姓生魂……”
师云昭等人瞬间明白了她未尽话语中的深意。
无数已脱离躯体,却因阵法吞噬不及而飘荡在半空中浑噩哀鸣的百姓残魂,此刻却被万魂幡的力量攫住,化为缕缕苍白的烟絮,投向那面猎猎作响的玄黑旌旗。
“万魂幡?”林重青的声音终于失去几分游刃有余,视线扫向那面展开的玄黑旌旗,以及旌旗后脸色惨白却目光灼亮的宁音,“找死!”
他并指朝宁音方向虚虚一抓。
一道漆黑漩涡骤然翻涌,分出一股浓稠如墨的凶煞之气,凌空凝结成一只足有丈许大小,五指弯曲如钩的狰狞鬼手,裹挟着凄厉魂啸,破空抓向宁音与她手中的旗杆。
“轰——!”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一柄满是裂痕的长剑横亘在宁音身前,剑身瞬间炸开一团t?金色光晕,勉强抵住了那道幽暗鬼手。
持剑的宋惊寒闷哼一声,连人带剑向后滑退数尺,脚下带出深沟,鲜血从嘴角溢出,长剑上的裂痕又蔓延数道,但他半步未让,死死挡在宁音前方。
几乎同时,另一道青色剑光自侧翼袭向那煞气凝结的鬼手,师云昭拄剑而立,胸前衣襟已被血浸透,出剑的手臂颤抖不止,眼神却锐利如初。
司鹤羽盘膝坐下,将仅存的灵力注入脚下大地,一道微弱的气息屏障自宁音周围升起。
白鹤眠倚着断壁,撕下另一只衣袖,再次将血抹在手臂契约印记上。
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悲怆鹤唳,那原本翎羽残破的白鹤,挣扎着再次飞起,化作一道决绝的白光,扑向林重青,为主人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谢无虞将昏迷的虞令仪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残垣后,自己挡在前面,双手结印,阵法虽微弱如萤火,却牢牢将虞令仪周身笼罩其中,抵挡着阵法残余的魂力侵蚀。
几人背脊挺得笔直,挡在旌旗之前,衣袍残破染血,气息粗重紊乱,脚下却像生了根,在这一刻,在这肆虐的魂煞风暴中,为那面吞纳生魂的玄黑旌旗,隔出了一隅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地。
宁音对这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她全部心神都已浸入手中这面古老的旌旗。
万魂幡的吞噬之力与她的灵识交融,无数惶恐,痛苦,迷茫的残魂正从四面八方接引而来,涌入幡中。
旗面如同无底深渊,将这些魂光无声吞没,旗身纹路随之亮起一瞬,又迅速黯淡。
她感到一股阴寒刺骨却又沉重无比的气息,正通过旗杆源源不断反馈回来,冲刷着她枯竭的经脉与几近崩溃的识海。
喉咙涌上铁锈味,她张嘴,大口暗红的血猝不及防喷在身前尘土中,握着旗杆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旗杆底部,下一瞬立刻被吸收,不留丝毫痕迹。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万魂幡,外人眼中的妖邪之物,能炼化神魂,她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被万魂幡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旗身震颤逐渐加剧,吸纳的残魂越来越多。
都城范围内,那些尚未被溯魂大阵彻底吞噬的生灵魂魄,已有近半被接引入幡中混沌空间,暂且脱离了魂飞魄散的危机,暂无性命之忧。
也就在此刻——
“敢和我作对,好,好得很!”林重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脸色阴沉,双手抬起,十指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法决印记。
随着印记成形,高悬天穹的九道漆黑漩涡,骤然停止,无数尚在漩涡边缘挣扎哀嚎的残魂,在这恐怖的挤压之力下瞬间崩碎。
九道漩涡最终完全融合,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刺目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凝聚,最终化为一道刺目光柱,朝着都城正中心某处轰然贯下!
那里正是宴寒舟与傀儡激战之处。
“宴寒舟——!”
宁音的喊声穿透风啸与地鸣,嘶哑却清晰。
这满是担忧的声音让林重青不由得一怔,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宁音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却掩不住她望向宴寒舟消失方向时,那近乎绝望的焦灼与忧惧。
林重青注视着这张脸,眼底原本翻腾的冰冷愤怒与残忍戏谑,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什么情绪也看不出的沉寂。
他就这样,沉沉地望着她。
仿佛在透过宁音焦灼的脸,看到了过去一个模糊的面庞。
“轰隆隆——!!!”
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颤。
霎那间,蛛网般的巨大裂痕蔓延全城,瞬间爬满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将本就狼藉的废墟进一步撕扯得支离破碎。
而在这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数道暗金色光芒,从不同方位的地底深处亮起,在龟裂的大地上,隐约构成了一座覆盖整个都城庞大而诡异的阵法图案。
林重青立于漩涡之下,衣袍猎猎。
周身幽暗灵光与下方地脉透出的暗金光晕隐隐呼应。
他俯瞰着因大地剧变而踉跄的众人,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再无半分情绪:“溯魂已成,归墟启印,今日,便是我重塑九州之始!”
第105章 第 105 章 凡踏入这片土地者,灵……
话音落地, 大地裂缝中透出的暗金色光芒突然暴涨,自无数裂缝中冲天而起,将整个昏暗的都城映照得恍如白昼。
宁音握着万魂幡旌旗旗杆的手近乎脱力, 几人脸色顿时煞白,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在这片金色光芒即将彻底吞没众人之际, 一道锐利到仿佛能切开混沌的剑意, 自那翻腾不息的烟尘深处爆发。
“嗡——!”
弥漫的烟尘被凛冽的剑气挥散开来, 宴寒舟的身影从中缓步踏出。
只是他浑身上下满是焦黑的痕迹与尘灰, 束发的头冠不知何时碎裂,几缕黑发散落额前, 脸色苍白,唇边那道血痕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在他身后约十丈外, 烟尘与金光混杂的阴影中,传来锁链剧烈挣动的哗啦巨响。
只见谢寰的身影立在一片稍高的断墙上, 他手中并无兵器,却握着两根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锁链,锁链表面铭刻着的金色符文明灭不定。
锁链的另一端,正牢牢捆缚在那具傀儡身上。
一根锁链缠住了傀儡持剑的右臂, 另一根则死死扣住了它的左腿, 金色符文的光芒与傀儡身上翻涌的秽气激烈对抗, 发出滋滋的声响。
傀儡疯狂挣扎,力大无穷,每一次发力都拽得锁链绷得笔直,符文狂闪,几乎要断裂。
谢寰以自身千年修为催动这曾经封印赤火穷奇的锁链,死死拖住傀儡。
“谢寰……”林重青的目光扫过那处僵持的战团,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终于被一丝阴鸷打破, “果然不负我所望,你也来了,说起来,当年之事,我还没与你说一声谢谢,多亏你相助,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容易……”
宴寒舟双眼微沉,惊鸿剑抬起,凌厉剑气直冲林重青而来。
林重青游刃有余躲过这一剑,不慌不忙笑道:“着什么急,今日好不容易齐聚一堂,我总要让你死得清楚明白,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千年前我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置凌氏全族于死地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数刀光剑影。
“铛!铛!铛!”
林重青眼眸一凝,手中漆黑长剑拔剑相挡。
刀剑碰撞,声音却变得沉闷而诡异,两人的身影在高空急速交错,快得只剩残影,所过之处,灰雾翻腾,天地震荡。
林重青剑法诡谲阴狠,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杀,宴寒舟剑势大开大合,带着一种与敌偕亡的决绝,将袭来的攻击一一斩碎。
下方,宁音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眩晕感,将手中的万魂幡收入沧溟戒中,反手拔出自己那柄伤痕累累的光华,剑锋指向高空,就要朝宴寒舟所在的方向冲去。
见状,勉强支撑的师云昭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决绝之色,纷纷提起残存气力,准备跟随宁音一同上前,但下一瞬,几人顿时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司鹤羽第一个察觉不对,感到经脉中灵力流转突然变得艰涩,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周身渗入,体内的灵力飞速流失,他试图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越是催动灵力,流失反而越快。
“为什么我体内的灵力……”宋惊寒手中那柄本就布满裂痕的长剑光芒急速黯淡。
师云昭面色一变,立刻尝试封闭周身窍穴,但那股力量无孔不入,白鹤眠与远处的仙鹤同时发出不安的低鸣,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宁音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力量,她本就因为维持万魂幡而接近油尽灯枯,此刻更是雪上加霜,灵力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她试图吸收沧溟戒中的灵气,可那些灵气甫一入体,还未来得及纳入丹田,便同样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速度快得让她绝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都城中,一具具原本无声倒伏的躯壳被这暗金光芒照耀之后,竟僵硬地,颤巍巍地,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无数百姓的双眼变成了空洞的漆黑,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诡异纹路如同虫豸般蠕动,动作歪斜,却带着一股被阴邪之力驱动的力量。
“这是…t?…”宁音瞳孔紧缩,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莫大山目眦欲裂,横刀挡在宁音身前。
然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面目空洞的傀儡,他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刀锋对准这些都城百姓。
师云昭等人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与愤怒之中。
都城的百姓丧命于林重青阵法之下的有许多,但同样,被宁音强行收入万魂幡中的亦有许多。
“林重青!你连死人遗骸都不放过!”宁音气得声音发颤。
莫大山低吼一声,终究无法挥刀,只能用宽厚的刀身和盾牌奋力格挡。
但傀儡数量太多,阴冷的气息透过盾牌传来,让他气血翻腾,灵力流失更快,被推得连连后退,师云昭与司鹤羽亦是双目赤红,仅用剑身荡开,不敢用锋刃伤人。
白鹤眠的白鹤焦急盘旋,发出凄厉唳鸣,却不敢俯冲攻击。
防线在人海战术与体内灵力流失的双重削弱下,岌岌可危。
高空之上,宴寒舟看到下方危局,强提一口真气,惊鸿剑发出一声悲怆而决绝的铮鸣,就要不顾一切先解下方之围。
“自身尚且难保,还妄想救人?”林重青冷笑,长剑一横,挡住他的去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宴寒舟手中长剑暴涨,但下一瞬他便察觉到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外泄,每一次试图催动灵力,丹田经脉空空荡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修为。
挥向林重青的剑威力大减,林重青甚至无需施展多么精妙的剑法,只是随手挥动那柄漆黑长剑,便能轻而易举挡住宴寒舟的攻势。
剑刃相交,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宴寒舟虎口发麻,身形不受控制向后退。
林重青并未继续追击,只是悬浮于原处,好整以暇看着气息急剧衰弱的宴寒舟,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千年前你就该身死道消,彻底陨落于此,血肉魂魄尽归归墟,成为此地的祭品,如今,我只是让这一切回归正轨罢了。”
说罢,右手对着宴寒舟的方向猛然一攥。
下方龟裂的大地深处,无数灰雾喷涌而出,化作无形的枷锁,将宴寒舟束缚。
宴寒舟闷哼一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试图稳住身形,却仿佛踩在流沙之上,正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向下拖拽。
而在他正下方,地面不知何时已显露出一副庞大到覆盖半座都城废墟的阵法图案,古老而诡异,正随着林重青的操控,缓缓亮起不祥的光芒。
宁音眼睁睁看着宴寒舟在空中摇摇欲坠,惊鸿剑的光芒几乎熄灭,心急如焚。
她想冲上去,可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失速度也越来越快,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困难,而那些被林重青操控的都城百姓傀儡,已经突破了莫大山等人的第一道防线,无数双僵硬冰冷的手臂抓向她和身边的人。
“殿下小心!”莫大山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面靠近宁音的傀儡撞开,自己后背却被另一只傀儡抓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处迅速弥漫开青黑色的死气,他踉跄一步,气息萎靡,却依然死死挡在宁音侧翼。
师云昭早已身疲力竭,勉强护住方寸之地,司鹤羽和宋惊寒更是背靠背,在傀儡潮中艰难支撑,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口,白鹤眠的仙鹤羽毛凌乱,发出一声声悲鸣,俯冲下来用爪喙击退靠近的傀儡,却不敢动用杀招。
“千年前你于此飞升失败,道陨魂销,本是最好的祭品,合该彻底融入归墟。”林重青俯瞰着下方苦苦支撑的众人,又看向空中已被灰雾枷锁重重束缚,正缓缓坠向下方阵法的宴寒舟,声音里逐渐染上一丝近乎癫狂的兴奋,“可惜啊,竟让你一丝残魂侥幸逃脱,这场本应该完美的献祭,因为你的一丝残魂而功亏一篑,我等了千年,也找了千年,今日,我便要亲手完成这未完之事,将你,彻底献祭于归墟!”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宴寒舟正下方那巨大的阵法图案骤然爆发出吞没一切的炽烈金光!
金光瞬间将宴寒舟完全吞没,在那片刺目的金色中,宴寒舟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他最后投来的目光,穿越了金光与距离,落在下方人潮中浴血的身影上,胸膛剧烈起伏的气息,一点一点平息。
他深深望了一眼神色渐趋癫狂的林重青,握住惊鸿剑柄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
下一刻,惊鸿剑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被他反手掷向远方的废墟,剑身深深没入焦土之中,震颤不休。
“主人——!”惊鸿凄厉的呼喊自身下的剑体中迸发,不顾一切朝着空中那片金光扑去。
但惊鸿身影刚刚触及金光边缘,便被一股磅礴霸道的力量狠狠震飞,翻滚着跌向远处。
宁音听到了那声凄绝的呼唤,惊惧交加的目光猛地投向高空。
可她只看见了宴寒舟彻底被金光淹没的身影。
与此同时——
下方废墟中,那无数不知疲倦的傀儡潮水,动作齐齐一僵,随即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成片成片地软倒下去,铺满了瓦砾之间。
宁音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也随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被抽离了躯体。
就在这片令人心死的寂静中,一枚边缘流转着微弱光晕的三角符箓,不知从何处而来,轻轻巧巧地,飘落在她脚前满是黑红污渍的破碎石板上。
宁音涣散的目光被那一点微光牵动,她下意识弯下腰,伸出手想去捡起,然而膝盖却猝然一软,整个人向前一倾,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粝的碎石地上。
尖锐的石砾刺痛了膝盖,她却浑然未觉,只是颤抖着手指,摸索着,终于将那枚三角符箓紧紧攥在掌心。
她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脚却酸软得不听使唤。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停在了她面前。
宁音缓缓抬头。
玄黑的袍角映入模糊的泪眼,向上,是林重青那张此刻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他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然后,屈膝蹲了下来。
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透着几分苍白的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着她满是污渍与泪痕的一张脸。
“你很像我阿姐,可是我的阿姐,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杀了你——!”宁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怒吼,被制住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扎起来,另一只紧握着三角符箓的手猛地扬起,不管不顾地朝他面门挥去!
林重青只是略微偏了偏头,便轻松避开了那毫无章法的攻击,同时钳制她下颌的手指稍一用力,便让她所有的挣扎瞬间僵滞。
他歪了歪头,近距离地仔细端详着她眼中翻腾的恨意,唇角竟极缓地向上牵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杀我?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能拿来与我抗衡的筹码?”
话音未落,宁音,以及不远处勉强站立的师云昭等人,脸色齐齐剧变。
几人惊恐的发现,不止是体内的灵力在迅速流失,就连灵根也……
“噗——!”宁音率先承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紧接着,师云昭,司鹤羽,宋惊寒,宗门弟子……一个接一个,纷纷口喷鲜血,面色瞬间灰败如死,身形摇摇欲坠。
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天地灵气之间的那种玄妙联系正在被粗暴地斩断,曾经引以为傲,被视为天赋与根基的灵根正迅速枯萎。
“感受到了么?”林重青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瞬间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众人,“这便是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它不止以你们辛苦修炼的灵力为食,更能侵蚀你们与生俱来的修行根基,只要你站在这片土地之上,都是它饵食。”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灰败绝望的脸,如同欣赏自己的杰作。
“天灵根?宗门骄子?呵……”他轻嗤一声,“灵根被蚀,道基将毁,感觉如何?是不是比死……更令人绝望?”
“林重青!你丧心病狂!七大宗门绝不会放过你!定将你……”司鹤羽嘶声厉喝,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七大宗门?”林重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大笑起来,“你们以为,我们在此战了这么久,动静传遍四方,为何至今不见七大宗门任何一位宗主、长老前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僵硬的神情,语气嘲弄:“自然是因为t?,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乃是他们一贯的生存之道,当年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否则,你们以为……他们是如何,从千年前那场席卷九州的变故中活到今天的?”
“凡踏入这片土地者,灵根尽毁,你问问他们,敢来吗?”——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段写完了o(╥﹏╥)o
谢谢支持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为什么是我和他?
第一百零六
此言一出,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几个瘫坐在瓦砾间,浑身浴血的年轻宗门弟子, 仿佛被这话语刺痛了最后一丝赖以支撑的信念,猛地挣扎起来。
“胡……胡言乱语!”一个凌云宗弟子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 脸上混杂着血污与不甘, “魔头!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乱我等道心!”
另一名苍穹剑宗的弟子以断剑撑地, 勉力挺直脊背,气息虚弱, 语气却异常执拗:“我宗训诫……斩妖除魔,守正辟邪, 乃立身之本!师长同门……绝不会弃我等不顾!绝无可能!”
“对!宗门绝不会抛弃我们!”更多的附和声响起,激愤与不甘, 在这绝望的废墟上显得格外凄凉。
“是么?”林重青微微偏头,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年轻弟子脸庞,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很欣赏你们这份……近乎愚钝的天真, 我也很想给你们一个亲眼见证的机会。”
“可惜, 我更清楚一个道理, 斩草,需除根,纵虎,必归山,能葬身于此,化作归墟养分,于尔等而言, 也算死得其所了。”
闻言,周遭弟子皆脸色剧变。
“林重青!你敢!”宋惊寒双眼通红,提着手中的长剑便冲向林重青。
但林重青丝毫没将失去灵根的宋惊寒放在心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蜉蝣撼树。”
玄黑袍袖随意向前一拂,便将曾经的天之骄子掀飞数米之外。
宋惊寒后背重重撞在十余丈外一堵半塌的夯土残墙上,随后滚落在地,剧烈痉挛了几下,猛地喷出一大口污血,赤红的双眼仍死死盯着林重青的方向。
宁音手中攥紧传音符,挣扎着站起身,尽管体内再无一丝灵气,手中依然紧握着光华剑不放,怒道:“宴寒舟呢?他在哪?你把他弄哪去了?”
“还叫他宴寒舟?”林重青垂眸看向她,似笑非笑,“他还能去哪?他本就是千年前,就该彻底献祭给归墟的……最后一缕残魂,有了他,我归墟的献祭,才算真正完整。”
他略微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阴郁的天地,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狂热:“感觉到了吗?归墟……已经完全苏醒!很快,它将碘伏整个九州,到那时,什么宗门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妖魔,仙君,所有的修行之人,都将成为一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你们不是惯常将斩妖除魔、替天行道挂在嘴边么?日后世间再无非凡之力兴风作浪,自然也就不需要你们这般侠义之士奔波劳碌了。”
“当然,若是你们想要继续修炼,只要臣服于我,听命于我,我倒不吝指点一二。”
宁音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妖、魔!”
“妖魔?”林重青不怒反笑,“成王败寇罢了,今日若是我输了,自是你们口中的妖魔,可惜,赢的是我,从今往后,谁敢再称我一声妖魔?”他话音陡然转厉,眼中杀机毕露,“不过,为防总有些不开眼的……今日,便拿你开刀,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的刹那,数道灰雾化作一道道利刃,从天际呼啸而至。
眼看就要贯穿宁音的身体,数道金光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几道即将贯穿宁音的灰雾利刃,下一瞬,灰雾利刃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彻底消融。
金光去势不减,余势直逼林重青面门。
但林重青不慌不忙,看着来者方向,游刃有余撤身避让,待到那道身影闪现,林重青这才冷笑道:“谢寰。”
谢寰的目光并未立刻投向林重青,而是先快速扫过宁音,确认她暂无性命之忧,又瞥了一眼远处生死不知的宋惊寒及其他弟子,眼底掠过沉痛,随即才稳稳落在林重青身上,“你说你的归墟之地已经完全觉醒,真的觉醒了么?”
林重青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愧是你,谢寰,能暂且压制住那具傀儡……是我小觑了你千年来的进境,好,很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挥袍袖,身周灰雾翻卷,将其身形包裹。
“今日且到此为止,这笔账,来日再算。”
强敌骤去,众人依旧沉浸在灵根被蚀的剧痛与绝望之中,茫然无措。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宗门弟子捂着胸口,脸色灰败,艰难问道。
谢寰收回望向林重青消失方向的视线,环顾四周惨状,沉声道:“林重青所言七大宗门不至,虽可能是攻心之言,但拖延至今,确有异常,此事牵扯太大,已非我等残余之力能解,必须立刻将此地发生的一切,告知各大宗门!”
他略一思索,快速决断:“我们分头行动,一路,即刻离开都城,前往各宗报讯,一路,就地安置重伤弟子,尽力救治,还有……”他目光转向紧紧攥着符箓的宁音,“去找能真正解法此事之人。”
宁音依旧望着林重青离去的方向惴惴不安。
沉默片刻,谢寰走到宁音面前,低声道:“他是凌霄,他不会有事的。”
宁音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缓缓将那柄深深插进焦土之中的惊鸿剑从废墟中拔出。
—
与都城遍地狼藉断壁残垣的惨烈景象截然不同,观星楼静静矗立,仿佛一块与世隔绝的净土,未被侵染分毫。
宁音拖着近乎虚脱的身躯来到楼下,仰头望去,楼高九重,直插入晦暗云层。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盘旋而上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石阶冰冷,腿脚沉重如灌铅,灵根被蚀的隐痛与失去宴寒舟的惶恐交织,但她目光只盯着上方,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踏上最后一阶,来到露天高台。
高台之上,罡风凛冽。
国师背对着她,立于栏杆边缘,身上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静静俯瞰着下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庞大废墟。
宁音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未定,却已嘶声开口:“国师……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今日?”
“是。”国师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我说过,我曾耗费巨大代价,强行推演天机,甚至追溯过往,终于,窥见天道留下的一丝希望,一线生机。”
“而那一线生机所系之人,便是你。”
宁音颓丧道:“你的确说过,说解郕国之祸,唯有我登基……”
“你有龙脉气运在身,你登基后,龙气归附,国运凝聚,这股汇聚一国之力的煌煌气运,正是最最适合镇压归墟之物,千百年,无论是千年前的大梁,还是如今的郕国,都是如此。”
宁音声音微颤,“可是我,拒绝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们的死,那么百姓,还有宗门弟子,还有宴寒舟……”
“不。”国师斩钉截铁,“罪在林重青,是他的偏执与疯狂,才是祸乱的根源,但想要解此灾祸,唯有你与宴寒舟。”
宁音眼中疑惑更深:“可我……不明白,归墟究竟是什么?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我和他?”
“关于归墟,世间记载极少,相传,归墟之地集天地浊气而成,如今归墟之地还未彻底觉醒,是因为凌霄仙尊的残魂不全,宁音,你要想办法找到凌霄仙尊的残魂,将他带回来,唯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你们曾经血脉相融,你的神魂有他的气息,所以他的残魂不会抗拒你。”
国师伸手,缓缓托起一盏器物。
那是一盏类似油灯般简陋斑驳的灯盏,灯盏中心空空如也,并无灯油灯芯,然而,当国师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光芒落入盏中,整个灯盏骤然发出温润朦胧的光晕。
“这是引魂灯,它无法给你力量,无法护你周全,它唯一的作用,便是帮你找到凌霄仙尊的残魂。”
“你身上有他的东西吗?”
宁音低头看了眼,最后松开紧攥的手心,“这枚千里传音符,是他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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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
谢谢支持!
第107章 第 107 章 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第一百零七章
国师看着神情恍惚的宁音, 沉默片刻后还是将她手中的符箓接过,
下一瞬,那符箓在她掌心无声消融, 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自她掌心缓缓飘向那盏引魂灯灯芯。
宁音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引魂灯, 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沉默许久, 反倒是国师低声说道:“此事凶险, 若你还想再考虑一二,我可以……”
话音未落, 宁音已伸出手小心翼翼将引魂灯接过。
“国师,我如今灵根已毁, 与普通百姓无异,”宁音抬起头, 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我该怎么做,请您教我。”
“你若下定了决心, 明日你来观星楼, 我送你去找他。”
“好。”
等宁音离开后, 高台之上一个身影出现在国师身后,似有预料般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国师。
“强行唤醒这盏引魂灯,又透支所余无几的本源灵力稳固这观星楼,隔绝外界浊气侵蚀……”玉微仙君的声音清冽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唯有一双仿佛蕴着寒星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赞同, “你丹田已近枯涸,神魂微弱,后日若再强行引动星辰之力,无异于竭泽而渔,恐伤及道基根本,届时,你不仅帮不了她,自身亦难保全。”
国师借着玉微仙君臂膀传来的支撑,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苍白如纸的脸上却缓缓展露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望向玉微仙君线条冷硬如石刻的侧脸,语气轻缓,甚至带着点久远年月前才有的依赖与恳切:“师兄……那你……帮帮我,好不好?”
高台上的风声仿佛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良久,玉微几不可闻轻叹口气,望着下方那片被不祥阴霾笼罩的城池废墟,眸色深不见底,最终——
“你知道的……我向来,无法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
宁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观星楼,她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曾经繁荣鼎盛的都城如今已是一片苍凉。
满目疮痍的街道上,不计其数的百姓生死不知倒下,偶尔有修仙之人帮忙,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许多身影倒伏在路旁,一动不动,偶尔有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蹲跪其间救人,往苍白唇间喂进药丸,只是人太多,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一幕幕几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呜……阿弟……”
极细微的、带着抽噎的声音,从前方一条窄巷飘出。
宁音脚下一顿,循声望去,巷口堆着散落的竹筐和碎瓦,一个约莫四五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那里,对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不住地抹眼泪。
那躺着的孩子更小,不过两三岁模样,小脸煞白,眼睛闭得紧紧的。
不是被大阵抽走了生魂,便是……在沧溟戒中的万魂幡里。
宁音心口一刺。
“姐姐!姐姐救命!”小女孩看见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大喊。
宁音走过去,蹲下身低声道:“别哭,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指着地上的弟弟,眼泪又涌出来,话也说不连贯:“锦、锦娘……我带阿弟出来,想买糖葫芦……阿弟突然就、就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姐姐,你救救阿弟,救救他……”她小手紧紧抓住宁音一片衣角,力道大得惊人。
“好,姐姐帮你救弟弟。”宁音从身上撕下一寸布条递给小锦娘,“姐姐先带你和弟弟离开这,但是在这之前你先将眼睛蒙住,外面还有许多坏人,你拉着我的衣角慢慢走,好不好?”
没有丝毫的犹豫,宁音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从自己衣袖内侧撕下一截干净的里衬布条,“好,姐姐帮你,不过,锦娘乖,姐姐先带你和弟弟去安全的地方,但外面路上可能还有坏人,锦娘先把眼睛蒙上,拉着姐姐的衣角走,好不好?”
小锦娘用力点头,接过布条,小手虽抖,却听话地自己将眼睛蒙好,两只手摸索着,牢牢攥住宁音递过来的衣角。
宁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男孩抱起,孩子轻得像片羽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抱稳,低声道:“锦娘,我们走了。”
“嗯。”蒙着眼睛的小女孩低低应了一声,小手攥紧衣料,小步小步,紧紧跟在她身侧。
穿过断壁残垣,避开零星倒伏的身影,走过弥漫着尘埃和异样寂静的街巷。
宁音的脚步不算快,怀里孩子的重量和身后那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手,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七星阁的轮廓终于在前方出现。
往日清静肃穆的阁楼前,此刻人头攒动,挤满了幸存的百姓。
各宗门修士穿梭其间,维持秩序,分发简单的食水,或为伤者处理伤口。
“宁音!”师云昭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宁音抱着孩子,引着小锦娘,艰难地挤过人群。
师云昭迎上来,看到她怀里的小孩和身后蒙着眼的小女孩,眉头蹙紧。
“师姐,”宁音将小男孩小心递向旁边一位擅长医术的宗门弟子,这才转向仍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锦娘,蹲下身,温声道:“锦娘,可以取下布条了,我们到了。”
小锦娘小手颤颤巍巍将布条取下,适应了一下光线,怯生生环视周围拥挤的人群,紧张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这里是七星阁,你知道七星阁吗?”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知道!阿娘说过,七星阁的仙师们顶顶厉害,是保护我们的大好人!”
“是啊,”宁音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所以姐姐带你和弟弟来这里,找仙师救弟弟。”
她指了指正在为孩子诊脉的那位修士,又指向师云昭,“你看,这位就是很厉害的仙人姐姐,待会仙人姐姐救弟弟的时候,锦娘就乖乖跟着这位……”她看向师云昭,师云昭立刻示意一名面相温和的女弟子过来,“跟着这位姐姐,在这里等,好不好?”
小锦娘看着被抱到一旁救治的弟弟,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只小声问:“那……那我阿娘阿爹呢?他们找不到我和阿弟,会急的。”
“告诉姐姐你家住哪里,姐姐想办法给你阿娘捎个信,报个平安,好吗?”
小锦娘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仔仔细细说了街巷和门牌。
看着小锦娘被女弟子牵着走向相对安静的角落,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望向弟弟的方向,宁音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慢慢低下头,肩背微微弓起。
“……宁音。”
宁音双唇啜动,艰难哽咽一声,深吸口气抬起头来,双目通红看着师云昭,“师姐……”
她声音哑得厉害,“今日国师告诉我,千年前那场献祭,林重青没有成功,凌霄仙尊……还有残魂留在世上,只要我能找回来,就还有希望。”
师云昭什么话也没说,只沉沉望着她。
“可是,我好害怕,万一我没有成功怎么办,都城死了好多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还有万魂幡里的百姓,怎么办呢?我没有灵力我不能放他们出来,宴寒舟又没有告诉我在里面能最多能待多久,万一待太久了魂飞魄散了怎么办?他这都不提前告诉我……”
宁音的声音开始发抖,胡言乱语颠三倒四,“还有国师之前说过,都城的浩劫其实是可以消除的,只要我当皇帝,可是我不想当皇帝,都修仙世界了谁还想当皇帝啊,我以为我能有办法解决,我也以为有宴寒舟在万事大吉,没想到我高估了我自己,宴寒舟更是没坚持三秒,没用的东西,尸体都找不到了,我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就当这个皇帝算了。”
“师姐,你不是女主吗?这种救世的大事不该是你们这样有天命在身、有光环庇护的人去做吗?你们主角团那么多人,还有主角光环,我一个人,我不行的……”
一时间无人说话,令人窒息的静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师云昭仍然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哭得泣不成声。
直到那激烈的抽噎渐渐平复,变成断断续续的余韵,师云昭才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
“闭上眼睛。”
宁音怔了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依言阖上眼帘。
“睁开眼睛。”
宁音睁开。
“感受到了吗?”
宁音迟疑着摇头。
“再闭上。”
宁音闭t?上眼睛。
“现在,感觉到了吗?”师云昭问。
“什么?”宁音不解。
“你看到了什么?”
“黑……什么都看不到。”
“睁开眼睛呢?”
眼帘掀起,七星阁内拥挤的人群、焦急的面孔、穿梭的修士、角落里小锦娘张望的身影……全部涌入视线。
“现在,是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宁音点头。
“你看,当你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但当你睁开双眼,就看到了一切,你看到了什么,什么就是存在的,这天地,众生,此刻因你看见而存在,因你存在而存在,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无人可代。”
“所以,别怕。”
—
夜深人静,宁音坐在七星阁屋顶上,看着天穹那一轮明月。
她忽然想到这样的月色,很久以前也见过。
那时她坐在凌云宗暮云峰后山的孤亭上,正忧心着接下来的宗门小比。
那天晚上,宴寒舟坐在自己身边,给自己讲大道理。
她忽然想起了宴寒舟曾经给自己讲过的大道理。
“这世间你争我夺,没有什么注定是谁的,谁抢到才是谁的。”
“你若不杀它,死的就是你!”
“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停留在筑基?”
“你难道不想让那些小看你的人对你刮目相看?”
“你难道不想改变自己作为反派的命运?”
“九州大陆,强者为尊,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要挣脱一切禁锢你的枷锁,牢记这个世界的规则,否则,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风从远处的废墟上空卷来,掠过阁楼飞檐,拂在她脸上,颈间,带着夜露初生的凉意。
她深深吸了口气,气息钻入肺腑。
宁音闭上双眼,深深感受着天地万物之间的一切。
从前种种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流转。
“你未来有何打算?”
“未来,我想改变大家对我的初印象,努力修炼,成为主角团成员,彻底摆脱恶毒女配的命运,若能像师姐一般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最好,若不能……那我希望自己能有自保的能力,在这混乱的修仙世界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们天生一对。”
“在这个妖魔横行、危机四伏的异世里,只有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能丢下我。”
“你看到了什么,什么就是存在的,这天地,众生,此刻因你看见而存在,因你存在而存在,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无人可代。”
耳边风声逐渐清晰,远处隐约传来伤者断续的呻吟,阁楼下守夜修士极轻的脚步声,更远处,是庞大死寂的都城沉沉的呼吸。
万籁在闭目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片混沌而汹涌的潮水。
宁音缓缓睁开双眼。
抬头,望着那轮沉默的明月。
因我看见而存在。
因我存在而存在。
的明月。
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最近剧情有点难写,所以更新断断续续的,但是不会坑啊真的不会坑!!!只是更新慢了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坑的啊!!!
谢谢支持
第108章 第 108 章 宁音,千万生灵的希望……
“宗门……是宗门的阵法!宗门来人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宗门是不会把我们丢下不管的!”
“……”
宁音被一阵欢呼雀跃的声音吵醒,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天际, 数道恢弘的灵光阵图正缓缓展开,各色灵辉交织,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翻身从栖身的残檐上滑下, 恰好与闻声赶来的师云昭几人碰上。
几人形容皆憔悴, 灵根被蚀后灵力尽失, 伤势也未痊愈,面色苍白如纸。
宋惊寒仰头死死盯着天穹上那几道越来越清晰的阵图光影, 喉结滚动,眉心拧成深刻的刻痕, “我去城外,将城中一切, 面禀师尊!”
言罢,他不顾师云昭欲言又止的神色,转身便离开七星阁,朝着城门方向大步走去。
城门大开, 就在宋惊寒即将踏出城门之际, 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惊寒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这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回,踉跄后退了两步。
“这是……”他愕然抬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坚不可摧的屏障。
“惊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师尊!”宋惊寒浑身一震,拱手急声道:“弟子有要事禀报!”
“惊寒,”那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都城之事我们已然知晓, 萧家倒行逆施,竟干此伤天害理之事,苍穹剑宗与其余六宗,断不能容!但此时关系重大,非比寻常,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巨大,你们,尤其是身负修为、被蚀灵侵染过的弟子,一旦踏出城门一步,所到之处皆为归墟。”
宋惊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声音继续传来,“当下之策,唯有将都城暂时隔绝,你与城中所有弟子,务必固守城内,静心疗伤,稳住局面,我等在外,会倾尽全力,寻找破解这净化侵蚀之法,此乃……权宜之计,亦是无奈之举。”
“师尊!我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城中无数百姓和弟子都是无辜的,还望师尊能救救他们!”
“放心,我们必会尽力而为。”
话音落,苍老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起。
宋惊寒僵立在城门的阴影里,望着咫尺天涯的城外荒野,和天边那遥不可及的宗门辉光,良久,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七星阁。
七星阁中,看着目光期盼的宗门弟子,宋惊寒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家……放心,师尊已亲自传讯,各宗长辈已知晓一切,正在全力商讨解决之道,但在此之前,嘱我等安心在城中固守,疗愈伤势,保存实力。”
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不少弟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真切的笑意,低声交谈起来,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宁音、师云昭、司鹤羽几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惊寒眼底深处那一抹未能完全掩饰的颓败与沉重。
待到众弟子散去,宁音才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七大宗门在城外并不进城,为何?”
宋惊寒沉默不语,良久,才抬起眼,眼底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与近乎绝望的清醒:“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太过强大,一旦踏出城门一步,我们脚下所到之处,皆为归墟。”
话音落下,仿佛有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这小小角落。
师云昭闭上了眼睛,司鹤羽倒吸一口凉气,宁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难怪林重青有恃无恐。
“所以,若是无法彻底解决归墟之地,七大宗门的人,是不会放过都城里的每一个人。”谢寰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朝他望去。
宋惊寒脸色更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若我们解决不了,七大宗门自会……处置,他们绝不会……”
“处置?”谢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他们的确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如今不是将七大宗门独有的封印大阵都搬出来了吗?你是苍穹剑宗的大师兄,这用以镇压邪祟的阵法难道看不出?阵法一旦启动,在此阵法中的人,无论是人还是妖魔,万物生灵都逃不过。”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你有办法,对吗?”宁音直直望着他,“你如今是城中唯一一个灵根未被侵蚀之力污染的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神通,但你肯定有办法。”
谢寰沉沉望着她,“林重青好对付,不好对付的是这归墟之地,如今我们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还未成为这归墟之地的傀儡,完全因为归墟之地尚未彻底觉醒,千年前它吞噬凌霄的神魂不全,找到凌霄散落九州的其余残魂,或许能制衡,但,单靠他一人之力……”
“可我们如今灵根被废,即使有心,也无力……”
“若我说,”谢寰的目光重新落回宁音脸上,一字一顿,“有一种可以让灵根恢复的办法。”
几人皆是一愣,随即异口同声:“什么办法?!”
谢寰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宁音。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宁音身上。
宁音先是一愣,随即灵光一现,“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这是何物?t?”
“是能治愈废灵根的天地灵药!对!天灵泉水!我怎么把它忘了!”宁音转向师云昭,语气因激动而有些急促,“师姐,天灵泉水就在凌云宗思过崖!只要取来泉水,我们被蚀灵污染的灵根就有救了!”
“凌云宗的思过崖?”司鹤羽眉心紧蹙,“为何凌云宗典籍从未记载过此物?”
见司鹤羽有些不信,宁音强调道:“你们当然没听说过,但这的的确确是真的,当年宴寒舟就是喝了天灵泉水才从废灵根变成天灵根的!你不信,你问师姐!”
师云昭点头。
司鹤羽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即可禀报师尊,让他们……”
谢寰却出言打断,“不可让外人知晓天灵泉水能治愈废灵根。”
“为何?”
“我只说一个可能,若最后我们败了,归墟之地彻底觉醒,我们沦为归墟之地的傀儡,那么七大宗门和九州百姓,面对的便是我们这些喝了天灵泉水恢复了灵根,灵力大涨的傀儡,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即使万中有一,他们绝不会冒险将天灵泉水送来,让我们恢复灵根,成为劲敌,他们更可能会选择将整座都城,连同其中的所有生灵,彻底封印在这归墟之地,永绝后患。”
没有质疑,更没有反驳。
师云昭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那依前辈之见,我们该如何?”
“天灵泉水我来想办法,至于凌霄残魂……”
“我去!”宁音深吸口气,将国师的打算说与众人听,“国师和引魂灯相助,应能尽快找到,你们……等我消息。”
“万事小心。”师云昭叮嘱。
—
子时三刻,观星楼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唯有檐角几盏长明灯晕开昏黄的光圈。
夜风盘旋,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
宁音踏上最后一阶石阶,抬眼便见国师凭栏而立的身影,以及一抹意外的身影。
宁音脚步微顿,随即上前,朝玉微仙君拱手,“……见过师尊。”
玉微仙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未言语。
宁音对这位相处不多的师尊并未有多少感情,只是记得小说中玉微仙君为了国师耗尽灵力而亡,忍不住问道:“师尊,你怎么会在这?七大宗门不是在城外……”
玉微仙君低声道:“观星楼以星辰之力暂时隔绝了归墟,好了,不说这些,正事要紧。”
宁音不再多问,直起身,顺势在国师面前坐下。
国师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散落在颊边,看起来比平日更添几分疲惫的温和。
“宁音,”国师声音低沉而缓,“此去非同小可,有几桩紧要处,须你提前知晓。”
宁音屏息凝神,迎上她的视线。
“你如今灵根受蚀,灵力涣散,无法以肉身横渡虚空,此行,只能令你神魂离体,依附于这盏引魂灯。”国师掌心向上,那盏古朴斑驳、盏心空无一物的引魂灯无声浮现。
“引魂灯会护你神魂不灭,亦会指引你寻觅凌霄仙尊散落于九州的残魂轨迹。”她话语微顿,加重了语气,“一旦寻得,须即刻以我授你的法决将残魂引入灯中,残魂入盏,它自会带你回来。”
她凝视着宁音的眼睛,一字一句,“但你切记,引魂灯灵力有限,至多只能支撑三次,若三次机会用尽,仍未功成……灯枯则灵散,再无外力可护你神魂周全。”
宁音将国师的话认真记下,“我记住了。”
国师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盏灯,乃是师尊坐化前,亲手交给我的,但具体如何感知残魂……老实说,我亦从未真正启用过,其中玄妙,未能尽解。”
国师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无力与坦诚:“前路是何光景,你会遭遇何等莫测之变,甚至……这寻觅本身会对你神魂产生何种影响,我亦无法断言,许多关窍,连我自己也仍在摸索参悟之中,此去凶险,九死一生,全靠你自己了。”
“但眼下,苍生悬于一线,都城化为归墟,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宁音,千万生灵的希望,此刻……皆系于你一人之肩。”
露台上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沉重的托付,沉甸甸地压在宁音心头。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眼神却清亮而坚定,“您放心,该做什么,该如何做,弟子或许暂时还不知道,但纵然前路荆棘,我也绝不后退。”
国师凝视她良久,终是缓缓直起身,退开一步,“既你心意已决,时辰将近,那便……开始吧。”
宁音不再多言,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面向浩瀚星空,收敛所有杂念,按照国师先前所授法门,尝试感受头顶那遥不可及的星辰之力。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与寂静,渐渐,某种浩瀚而温柔的力量悄然降临。
一种奇妙的失重感缓缓滋生。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向上托举,要脱离沉重的躯壳。
她心中默念心诀,抵御着本能的惶惑,任由这种感觉蔓延。
直到这股力量消失,她睁开眼睛,视野陡然拔高。
她看见自己依旧闭目端坐在下方的蒲团上,仿佛沉睡一般平静。
而她正悬浮于空,却又清晰的感知夜风拂面。
她转向国师与玉微仙君,尝试开口说话,声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半分涟漪,径直消散在风里。
国师似有所感,朝宁音方向望来,疲惫的眼底一片虚无,却还是说道:“记住,一切,顺其自然。”
宁音明了,不再尝试,心念微动,神魂便轻盈上浮,越过观星楼高耸的檐角,将整座死寂的都城尽收眼底。
她看到七星阁中安抚百姓的众人,看到皇宫中戒备森严的侍卫和将领,看到赤火穷奇和琉璃羽雀守护着都城,看到城外各宗门弟子以阵法将都城划作禁区。
宁音收回目光,凝神静气,于神魂状态中默诵国师所授的法诀。
悬浮于她神魂之前的引魂灯,骤然光华大盛!
紧接着,灯身微微一颤,“嗖”地化作一道流光,如流星划破天际,朝着某个方向疾射而去!
宁音只觉神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拉扯,眼前所有景象化作飞速倒退的混沌虚无,最后归于一片茫茫灰白,唯有无休无止的风声,灌满她所有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引魂灯终于停了下来。
灯光依旧。国师说过,若是找到了凌霄仙尊残魂,引魂灯靠近则会散发金光,但如今却依旧是莹白的颜色。
“没有找到?怎么会?整个九州都找遍了吗?要不要再找一遍?”她好奇打量着破旧的引魂灯,“你是不是坏的?”
宁音正疑惑之际,一阵刺目白光自引魂灯灯芯处散发,逼得她不由得闭上双眼,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传来,所有的声音,包括那呼啸的风声,瞬间抽离,令人心悸的死寂轰然降临,令人莫名发慌,万籁俱寂得可怕。
这极致的静默仿佛持续了永恒,又或许只有一瞬。
“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混杂着无数难以分辨嘈杂的声浪,毫无缓冲地迎面撞来!
宁音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海上暴风雨中一叶扁舟,被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拉扯,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与掌控,只能随波逐流,直到所有的喧嚣与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
宁音睁开眼睛。
宁音闭上眼睛。
宁音又睁开眼睛。
宁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啊!不是在招魂吗?自己为什么变成了一只狗啊!
宁音环顾四周,是在做梦吗?
她抬起一只前爪,看着那微黑的肉垫,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反复确认。
很好,不是梦。
所以她为什么莫名其妙成了一只流落街头的幼犬?
引魂灯干的?为什么?那自己现在在哪?凌霄残魂也在附近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感应引魂灯,果然发现引魂灯灯芯的颜色变了,也就是说,凌霄残魂就在附近!
一瞬间,兴奋涌上心头,她试图站起,前爪抵住地面,后腿颤抖发力,但身体却像散了架似的,重心歪斜,猛地侧摔在地,发出短促稚嫩的“呜”声。
太饿了,而且这身体应该受了很重的伤,腿都是断的,站都站不起来。
喘息片刻后,宁音决定改变策略,匍t?匐前进。
肚皮贴紧冰冷地面,靠前肘与后膝一点点拖曳身体,艰难朝着巷口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一点一点,艰难地蹭去。
将至巷口,她谨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条尚算宽敞的街道出现在眼前,青石板路多有磨损,时辰尚早,多数铺面还未开门,但已有挑担货郎穿行其间。
没有危险。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巷口走出,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一阵马蹄嘶鸣声音自街那头传来,伴着高喝:“让开!”
宁音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巨力狠狠撞向她,她只感觉自己被高高的抛飞出去,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
“咚!”重重摔在数米开外坚硬的石板路上,待滚了两圈之后,才颓然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全身骨骼仿佛寸寸碎裂的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从耳朵、从身体的每一个裂口涌出,迅速带走所剩无几的温度和力气。
视野迅速模糊,最后的光影里,是那匹继续疾驰而去的白马飞扬的雪白鬃毛,和马蹄溅起的点点泥水。
断气前,宁音仅存的意识凝聚成最后一丝不甘的愤怒。
……你给我等着!
魂魄自幼犬体内飞出。
宁音咬牙切齿看着面前的引魂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引魂灯的灯光似乎黯淡了些许,但她顾不得细究,再次念动法决,眼前骤然被一片强烈的白光吞没,还未睁开眼,耳边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与沉重的叹息声。
“唉,造孽啊……阿音才八岁,姐弟俩孤苦伶仃的,怎么就这么没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姐……阿姐你醒醒啊!阿姐……你别吓我……阿姐……呜呜呜……”
沉重的、冰冷的、遍布疼痛的感觉率先回归。
宁音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写满同情与叹息的陌生面孔,有男有女,衣着朴素陈旧。
视线稍移,是满是泥泞的地面,身旁是偌大的水塘,而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想来是落水了。
紧接着,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红肿的、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一个约莫四五岁满脸污渍和泪痕的小男孩,正跪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一只冰凉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见她睁眼,小男孩猛地愣住,随即,那双大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阿姐!阿姐你醒了!!”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大喊,小手用力摇晃着她的手,“阿姐!你别死!你别丢下我!阿姐!!”
……不是找凌霄的残魂吗?这又给我整哪来了?
宁音无力。
算了,好歹这次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为了证明我真的不会坑要了老命了QAQ
谢谢支持!
第109章 第 109 章 千年前
第一百零九章
再次恢复意识时, 宁音只觉得浑身每一处都叫嚣着疼痛,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 是几根歪斜朽坏的房梁,以及从梁间豁口漏下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
环顾四周, 土墙斑驳, 糊墙的泥皮大块脱落, 窗户只是墙上一个歪斜的方洞, 用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条胡乱钉着,根本挡不住风, 地面是踩实了的泥土地,坑洼不平, 屋里除了她身下这张铺着干硬破褥子的木板床,根本没几件像样的家具。
这地方, 说家徒四壁都是抬举。
她在脑海中感应引魂灯,只是可惜,引魂灯的灯芯烛火没有丝毫变化,也就是说, 这片地界, 这间破屋周围, 没有凌霄残魂的踪迹。
她试图撑起身体,但刚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
这具身体出乎意料的虚弱,手臂细得像麻杆,几乎摸不到什么肉,仅仅是抬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刚刚积蓄的一点气力, 胸口闷痛,眼前发黑,不得不重重跌回坚硬的床板上。
她无力瞪着头顶那片屋顶,有点疑惑,还有些焦躁不安。
她不明白,既然附近没有残魂,引魂灯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到这个地方来?
她记得之前神魂被引魂灯送进了一只小狗身体里,小狗被撞死之后,引魂灯又将自己送入了这落水的小姑娘体内。
难道说,国师说的三次机会,是这个意思?
这引魂灯这么不靠谱的吗?
正茫然时,破旧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手里捧着一个旧陶碗,碗里晃荡着半碗清水,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正是之前河边那个扑在她身上痛哭的小男孩。
他踮着脚,极力让碗平稳,一步一步挪到床前,将碗递到宁音唇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和希冀:“阿姐……喝水。”
宁音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那碗不怎么清澈的水上,又移到他脏兮兮却神情专注的小脸上。
她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水中带着些许的土腥味,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
“阿姐,你好点了吗?”男孩看她喝了水,眼睛亮了一点,声音依旧细细的。
“好多了,”宁音尽量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看着男孩的眼睛,“不过,阿姐落水受了惊吓,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你能和阿姐说说吗?”
男孩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阿姐你病得连事情都忘了?我……我去给阿姐请大夫!”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用!”宁音连忙伸手,用尽力气拽住他破旧的衣角,“回来!阿姐没事,不用请大夫。”
男孩被她拽住,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眼里满是不解和担忧。
宁音缓了口气,放柔声音:“咱们家……还能请得起大夫吗?”
男孩闻言,小脑袋耷拉下去,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鞋,不吭声了。
答案显而易见。
“阿姐真的没事,”宁音试图让他安心,“可能就是呛了水,一时迷糊,过两天也许就想起来了,你先给阿姐说说,好不好?”
男孩迟疑着,歪着头看了宁音好一会儿,半晌,他才带着点不确定问:“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寄啊。”
“记得记得!”宁音立刻道,语气肯定,“阿姐当然记得你是我弟弟,阿姐也只记得你是我弟弟,其他的事情,比如咱们住在哪,这是什么地方,阿姐好像……都不记得了。”
阿寄眨了眨眼,对这个说法似乎接受了,又似乎更困惑了,“阿姐想知道什么?”
宁音斟酌着用词,“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郕国有多远?属于九州哪一块地界?受哪个……嗯,哪个厉害的仙门庇护着?郕国都城妖魔作乱的事你听说了吗?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她不确定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想知道现在郕国都城究竟如何了。
“郕国?九州?”阿寄只是皱起了小小的眉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他努力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阿姐……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这是小林村,村里老人有时候会说大人们,还有仙师……但我从来没见过。”
宁音沉默,看着眼前这个最多四五岁、满脸稚气与懵懂的孩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错了对象。
一个挣扎在生存边缘的乡下幼童,怎么可能知道九州划分宗门势力这些事?
他所知的世界,恐怕只有这个村子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沉重的手臂,揉了揉阿寄枯黄稀疏的头发,“算了,阿寄不知道没关系,阿姐……自己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阿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明显因为没能帮上阿姐而有些沮丧,他看了看手里空了的陶碗,小声说:“阿姐,你饿吗?昨天我给慧婶捡红薯,慧婶给了我几个红薯,我去给阿姐你拿过来。”
“好。”
阿寄抱着碗,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小心地将那扇破门掩上。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屋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几声零落的犬吠。
宁音望着漏光的屋顶,心绪纷杂。
她不应该怀疑引魂灯,如今引魂灯是她唯一的希望,既然引魂灯将她送来此地,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凌霄的残魂应该就在此处。
对!一定是这样!
她得抓紧时间去找!
吃过阿寄送来的红薯,休息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后,起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午后的天光混杂t?着微凉的空气,一同涌了进来。
站在门口,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屋外。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稀稀落落散布着约莫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或石头垒成,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或灰瓦,几条被踩得发白的土路蜿蜒其间,连接着各家各户。
不远处,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水流平缓,清澈见底,从几户人家的屋前静静流过。
村子背后,紧挨着一座不高不陡的山丘,山色青郁,林木算不上茂密,但也能看到深深浅浅的绿意。
时值午后,阳光正好,洒在河面上泛起细碎的金鳞,映着远处青山和近处炊烟,若非身后这间摇摇欲坠的破屋提醒着她的处境,眼前倒真称得上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眼见不远处有人在河边石阶上捶打衣物,宁音刚准备朝那走去,阿寄不知何时又蹭到了她身边,小手悄悄拽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天光,也映着宁音沉静的侧影。
“阿姐,你去哪?”
“阿姐感觉好多了,闷在屋里骨头疼,随便走走,马上就回来,你要和我一起吗?”
阿寄点头。
“那……”宁音指着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那是谁?”
“她是慧婶婶,叫慧娘,从大林村嫁过来的,就住那,”他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座相对齐整些的院落,“平时……我们没东西吃的时候,就去帮她洗衣服,捡柴火,或者在地里拔草,慧婶婶人好,总会分我们一点吃的。”
“她是个好人?”
阿寄点头,“嗯!慧婶婶是村里顶好的人,从没骂过我们,有时候还会偷偷多塞给我半块饼。”
“那你跟我来。”
宁音仍由他牵着自己的衣角,朝那小河边走去。
离得近了,“梆、梆、梆”有节奏的捶衣声也越来越清晰。
慧娘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荆钗布裙,袖子挽到肘部,正埋头对付着一大木盆的脏衣服。
宁音走到她旁边的青石板旁,看着盆里浑浊的皂角水和堆积的衣物,略一思索,便挽起衣袖,拿起一旁的木槌也捶打起衣服来。
慧娘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呀!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还病着吗?怎么又到这来了?回去躺着,别再病了。”
阿寄机灵地凑上前,笑嘻嘻道:“慧婶婶,阿姐的病好多啦,躺着也闷,我们来帮你洗衣服,阿姐说活动活动好得快!”
慧娘看看宁音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的脸,又看看阿寄讨喜的笑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人小鬼大,行吧,等洗完这些,阿寄你去婶子家里,灶台上还用碗扣着两个馒头,你去拿了,带回去和你阿姐分着吃,可不许偷吃完了!”
“谢谢婶子!”阿寄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干起活来更卖力了,蹲在水边用小手搓洗着一些小件衣物。
宁音一边继续捶打着衣物,一边状似随意地与慧娘攀谈起来:“婶子,其实说来也怪,我这次落水,呛得厉害,好多事都迷迷糊糊的,连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都记不真切了,您说……这好端端的,会不会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这附近……有妖魔作祟?”
她话音落下,捶衣声有瞬间的停顿。
慧娘抬起头,擦了把额角的汗,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什么妖魔不妖魔的?你这孩子,病了一场,怎地还胡思乱想起来?我嫁过来快十年了,在这河边洗衣,挑水,少说也有上千回,别说妖魔,连个稍微凶点的野物都没瞧见过,咱们这儿啊,太平着呢!”
宁音手上动作未停,“是吗?可我好像隐约听人提起过,说外头……比如那个郕国都城,就有妖魔作乱,闹得可凶了!现在的世道,难道真的就我们这儿最安宁?”
“郕国?”慧娘皱起眉头,手下捶打的力道都缓了缓,她仔细想了想,然后果断摇头,“没听说过,什么郕国?婶子我活了快三十年,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咱们县城,连府城都没踏进去过,外头的事儿,隔得远,传不过来,也说不清楚,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可别是哪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胡诌的故事吧?”
“阿寄说的。”
正卖力搓洗着一块破布的阿寄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阿姐,小嘴微微张开,满脸写着“我什么时候说过”的懵然。
宁音趁慧娘低头拧干衣服的功夫,迅速朝阿寄眨了眨眼,又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吭声。
阿寄瘪瘪嘴,低下头,继续用力揉搓手里的破布。
“嗨!”慧娘闻言,失笑摇头,用力捶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水花四溅,“我就说嘛!准是这小皮猴又瞎编!前阵子村里来了个老秀才,办了个学堂,给孩子们讲了几天课,说了好些外面的事,估摸着阿寄就是从那儿听了一耳朵半耳朵的,回来就当真了,还跟你胡说,你可别信他,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为了增加说服力,慧娘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就算真有那不安分的邪物,也轮不到它们猖狂,你是不知道,八年前我成婚前,去县城里置办嫁妆,就亲眼在城门口见着过一回!一个长得像人的妖魔,想混进城害人,结果被一位路过的仙君当场识破,抬手就是一道金光,打得那妖魔嗷嗷叫,没几下就把它给收服了!你就放宽心吧,我听说啊,现在的仙君们,个个都是有大神通的,厉害得很,那些魑魅魍魉,轻易不敢出来作祟。”
宁音捶衣的动作一顿,“仙君?”她抬起眼,看向慧娘,脸上适时流露出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神色,“您亲眼见到仙君除妖了?那……您可知道,那位仙君是哪位高人?出自哪个名门大派?”
慧娘见她感兴趣,也来了兴致,回忆道:“哪认得是什么高人,仙君们都驾着云,来去如风,我们凡人哪看得真切?不过当时城里都传遍了,说那是青云宗下山历练的仙长,哎哟,那风采,那手段,真是了不得!”
“青云宗?”宁音回忆自己所知的门派,除却以苍穹剑宗为首的七大宗门,其余一些不知名的小门派中,她对青云宗的名字并不深刻,“是什么不知名的小门派吗?”
“小门派?”慧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她停下动作,看着宁音,表情有些哭笑不得,“青云宗怎么可能是小门派?青云宗可是咱们九霄大陆三大宗门之一,我听县城里茶馆说书先生讲过,第一好像是叫什么……剑阁?哎我一时间给忘了,第二就是这青云宗,在咱们九霄大陆可是响当当的,哪里是什么不知名的小门小户?你这孩子,真是……”她摇摇头,重新用力捶打起衣服。
宁音手下棒槌一愣,“您刚才说什么?”
“青云宗,响当当!”
“不对,”宁音打断她,声音更紧了些,“您说……九、霄、大、陆?”
“是啊,怎么了?”
宁音“噌”地一下从蹲坐的青石板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脚边盛着脏衣服的小木盆。
河边湿润的风吹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带来一阵寒意,心跳如雷,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说的那个排名第一的……最厉害的门派……不会,不会是叫……九、天、剑、阁吧?”
慧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躯,虽觉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诶,对对对!就是叫九天剑阁!听说是最最了不得的门派,神仙待的地方,咱们凡人连名字都不敢轻易提的,你怎么……”
她后面的话,宁音已经听不清了。
九天剑阁……青云宗……九霄大陆……
她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还是九州大陆,只不过是千年前,还未改名为九州的九霄大陆——
作者有话说:今天2025年的最后一天啦,跨年前应该还有一章,谢谢大家支持!
第110章 第 110 章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
宁音浑浑噩噩回到破破烂烂的屋子, 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床板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她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应那盏引魂灯。
下一瞬, 引魂灯消失,t? 宁音正疑惑之际, 却发现引魂灯已然化作实体, 出现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散发出滢滢光晕, 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要不说引魂灯厉害呢?
当时没在千年后的九州大陆上找到凌霄的残魂, 就带她来到千年前。
千年前的世界,别说残魂了, 凌霄那么大一个人就在这。
等等……
所以,她这是……有机会见到千年之前的宴寒舟了?
宁音有片刻的激动,但随即,现实冰冷的触感便将她拉回地面。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这瘦得皮包骨的身体, 又环顾这间四壁漏风、屋顶见光、除了身下这张硬板床和一个破柜子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家。
以她现在这具风一吹就倒, 饭都吃不饱的瘦弱身躯,有生之年还能走出这个小林村吗?
宁音叹了口气。
回顾找凌霄残魂的经历,第一次,她变成幼犬,被马撞死,然后魂魄离体,引魂灯将她送入了这个刚刚落水身亡的阿音体内。
难道说……只要她当前依附的身体死亡, 就会被引魂灯投入另一个躯体里,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窜起,瞬间点燃了她的信心,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目光立刻在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里来回扫视。
剪刀砍刀菜刀一律没有。
上吊用的布条……家徒四壁哪还有什么布条。
她瞅准房子里那几根支撑着摇摇欲坠屋顶的、略微粗壮些的木柱上,深吸口气,瞄准其中一根,后退几步,鼓起全身力气,下定决心往上撞,却又在最后一瞬间停下,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行。
以她现在这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状态,最大的可能不是撞死,而是撞个头破血流、昏死过去,然后被阿寄发现,或者被偶尔路过的村民救起。
到时候伤上加伤,行动更加不便,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她颓然坐回床沿,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
天呐,这家穷到自杀的东西都找不到一件。
难道只能等到夜深人静,去跳村口那条河了吗?
对!跳河!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只是当最初的冲动退去,她独自坐在昏暗破屋的床沿边,听着屋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零落的犬吠,宁音渐渐冷静下来。
照上次变成幼犬,这次变成落水孤女来看,引魂灯完全是随机的,毫无规律可循,即使这次她跳河成功,引魂灯启动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下一次她会变成什么?
如果还是人,哪怕是比现在更差的身份,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可万一……万一又变成了猫猫狗狗,甚至是蟑螂蚂蚁呢?那这最后一次机会,就等于彻底浪费了。
她将永远困在那具身体里,直到自然死亡,或者引魂灯灵力彻底耗尽,魂飞魄散。
这个风险,她冒不起。
也不知道千年后的都城,如今怎么样了?师姐他们还好吗?谢寰取到天灵泉水了吗?皇宫……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自己被困在这千年前的偏僻村落,对那个时代正在发生的惨烈一切,无能为力。
一股挫败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她蜷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屋顶漏下的、那一小片逐渐黯淡的天光,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
直到门外阿寄欢快的声音传来,“阿姐!阿姐!”
宁音猛地惊醒。
“吱呀”一声,破门被大力推开,阿寄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连那双总是带着点怯生生的大眼睛里,此刻也盛满了亮晶晶的光。“阿姐阿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阿寄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两个馒头,献宝似的一股脑儿全塞进宁音手里,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婶婶给我的!快吃快吃!”
那馒头显然不是精细的白面所做,掺着肉眼可见的麸皮和其他杂粮,颜色黯淡,摸上去硬邦邦的,早已经凉透了。
但宁音知道,在这食物匮乏的村落,这样的杂粮馒头,对他们姐弟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甚至算得上是佳肴。
她看着手里两个冷冰冰的馒头,又抬头看向阿寄。
男孩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馒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一个劲儿地咽着口水,瘦削的小脸上却写满了“我不馋,都给阿姐”的倔强和讨好。
“有两个呢,”宁音的声音有些哑,她将一个馒头递回给阿寄,“你也吃一个。”
阿寄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不肯接,只是执拗地将馒头又往宁音手里推了推,声音脆生生的,“我不饿!阿姐你病才好,要多吃点,吃两个!吃了身体就好得快了!”
宁音没再跟他推让,而是直接拉过他藏在身后的一只小手,将其中一个馒头稳稳地塞进他掌心,“一人一个,阿姐的病已经好多了,用不着吃两个,你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东西怎么行?”
阿寄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馒头,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包裹住那粗糙冰凉的表面,他抬头看看宁音,又低头看看馒头,眼神挣扎。
宁音见状,故意板起脸,眉头微蹙,语气也沉了两分:“怎么?阿姐的话也不听了?你要是不吃,阿姐可要生气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
阿寄立刻慌了,连忙摇头:“我听!我听阿姐的!”
说着,立刻把馒头凑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起来,眼睛却还偷偷瞟着宁音,见她脸色“缓和”了,才放下心,小口小口却极其认真地吃了起来。
夜深了。
破屋里没有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屋顶和墙壁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屋外,山野间的风呼啸着掠过茅草屋顶和窗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更添几分寒寂。
宁音和阿寄挤在唯一的那张硬板床上,合盖着那条补丁摞补丁,早已板结发硬的破棉被,被子里冷得像冰窖,两人只能紧紧挨着,靠彼此的体温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宁音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屋顶破洞,毫无睡意。
身畔,阿寄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呼吸声起初还算平稳,但渐渐地,也变得有些紊乱,带着小心翼翼的辗转。
“阿姐。”黑暗中,阿寄细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嗯?”宁音侧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勉强勾勒出阿寄模糊的轮廓,和他那双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我……我睡不着。”阿寄小声说,往宁音这边又缩了缩。
“怎么了?是冷吗?”宁音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抚摸他削瘦的后背,清晰摸到了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
阿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伸出细瘦的手臂,紧紧地环抱住宁音的腰。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梦到阿姐又掉进河里了,我怎么拉都拉不上来……河水好冷,好黑……我怕……我好怕一睡醒,阿姐你就不见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阿寄的恐惧像一块石头压在宁音心头。
她收拢手臂,将这个颤抖的小身体更紧地拥住,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
“不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阿姐不会不见的,阿姐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真的吗?”
“真的。”宁音用力点头,为了驱散他的恐惧,她想了想,放缓了声音,“你睡不着,阿姐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故事?”阿寄的眼睛亮了一下,暂时被好奇取代了恐惧,“好!”
宁音回忆着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海上,有一座仙山,叫花果山,山顶上有一块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仙石,千万年来,它日日夜夜吸收着日月光华和天地间的灵气……”
她的声音在夜风的呜咽中断断续续,讲述着那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猴子如何顽皮,如何学艺,如何闯龙宫、闹地府……故事奇幻而热闹,驱散了屋内的几分寒意。
渐渐地,阿寄紧抱着她的手臂松了些力道,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小小的胸膛随着均匀的起伏。
宁音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地替他掖了掖肩上滑落的破被角,又将被角压实,防止冷风钻进去。
既来之则安之。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想着如何死去换取一个虚无t?缥缈的更好开局,不如先牢牢抓住眼前这次生的机会。
既然引魂灯将她送到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这个身份,必然有其深意。
凌霄的残魂指引或许暂时无迹可寻,但这偌大的九霄大陆,风云际会,只要她活下去,慢慢恢复,一步步走出去,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个意想不到的街头小巷转角处,真的能遇见他也说不定?
她缓缓闭上眼睛,听着身畔阿寄均匀绵长的呼吸,听着屋外呼啸却不再令人恐惧的风声,第一次,对这个千年之前的世界,生出了一丝归属感。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此刻,她决定先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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