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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第 111 章 宴寒舟,是你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此后的日子, 宁音像是换了个人,晨光熹微时便起床,不再望着漏雨的屋顶发呆, 开始为了养活自己和阿寄而努力。


    给东村王大娘洗衣,替西村林大伯放牛, 帮着村尾的孤寡老人挑水、清扫院落, 换取一小袋发黑的陈米或几把干菜。


    小林村确实穷困, 几十户人家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


    但正如慧娘所说, 民风淳朴。


    村民们见这没了爹娘的姐弟俩如此勤快懂事,多是同情, 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洗衣给一两个铜板, 或半碗糙米,放牛结束时, 林老伯有时会多塞给她一小把炒豆子,帮她照看过阿寄半日的邻居婆婆,会留一碗稀薄的菜粥。


    靠着这些零散的活计和村民时不时的接济,姐弟俩总算不至于饿死, 偶尔甚至能在破陶罐里攒下十几枚铜钱, 被阿寄宝贝似的藏在瓦罐里, 恨不得天天抱着睡觉。


    宁音还是想出去。


    她想去山外的县城看看,想去更繁华的郡都,想去这广袤九霄大陆上那些传说中仙门林立的地方,还有阿寄,这孩子今年五岁了,到了该识字的年纪,束脩、笔墨纸砚, 哪一样都需要钱。


    她需要更多更多的钱来支持她想要的生活。


    宁音开始思考其他赚钱的法子。


    后山倒是有许多野菜,虽然如今也不是什么饥荒年代,野菜能果腹,卖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听到宁音上山挖野菜的打算,阿寄却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不行不行,阿姐,村长说过了,后山里面有很厉害的妖魔,咱们不能进去!”


    “有妖魔?”宁音瞬间偃旗息鼓。


    为了点野菜丢了性命,那也太划不来了。


    后山不能去,宁音惦记前屋前的池塘,池塘里有几条鱼,如果能捕到鱼,无论是自己吃补充营养,还是拿到集市上去卖,都是条路子。


    她站在池塘边,盯着那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水色,思索了大半天。


    没有渔网,没有鱼竿鱼线,甚至连个像样的钩子都没有。


    她想过编个简陋的箩筐陷阱,或者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又被现实的困难一一否决。


    正想得出神,没留意脚下湿滑的苔藓。


    “哎哟!阿音!你这丫头!可不敢再想不开了!”同村打水经过的赵婶子见她直勾勾盯着池塘,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得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她从水边拽开。


    “我……我不是……”宁音哭笑不得,想要解释。


    “不是什么不是!上次落水的教训还没吃够?快回家去!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水边发呆,告诉你慧婶子去!”赵婶子心有余悸,连拖带拽把她带回破屋,这才念叨着离开。


    捕鱼计划,就此夭折。


    于是,宁音又过上了早给人洗衣,午给人放牛,晚做些零碎活计的日子。


    循环往复,枯燥疲惫,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只看得见眼前那一小圈石道。


    直到这天傍晚,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屋里,自己却累得连思考未来二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脑中只有浆糊般的空白时,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样日复一日耗尽气力的劳作,固然能换来暂时的温饱,却也在无形中磨蚀着她的精力和时间,最终只会被这循环反复的日常彻底吞噬,永远走不出小林村,更遑论寻找凌霄,改变千年后的命运。


    “阿姐阿姐,我回来了!”阿寄兴奋从外跑进。


    看着阿寄灰头土脸的样子,宁音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一块破布替他擦拭:“你又跑到哪里野去了?弄得这一身泥。”


    “我去帮村长捡柴火了!”阿寄颇为自豪。


    村长是小林村的大家长,约莫四五十岁,总是乐呵呵的,对村里谁家都关照,对他们姐弟也多有回护。


    “阿姐你知道吗?村长爷爷说,过两天,县城里可热闹了!会有好多好多的仙君来!”


    “仙君?他们来干什么?”宁音心念微动,“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难道也出了妖魔?”


    “不是妖魔!是三年一次的测灵大会!”阿寄一本正经解释道:“就是……就是测咱们有没有灵根,能不能修仙的大会!村长爷爷说,三年前咱们县城就测出了三个有灵根的呢!仙君们都夸咱们县是风水宝地,灵气足!今年说不定还能测出更多!”


    宁音从阿寄兴奋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希冀和渴望,“你想修仙?”


    “想!”阿寄重重点头,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我听慧婶婶说过,很久以前,隔着一个山头的大林村,就有人被测出来有灵根!郡守大人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亲自派人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接到郡都去了,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阿姐,”他抓住宁音的手,语气急切而认真,“要是我也有灵根,郡守大人肯定也会接你去郡都的!我们就不用住这破房子,天天吃野菜了!”


    一人修仙,鸡犬升天。


    修仙之路,固然是一条可能的通天之途,但灵根乃是万中无一的资质,岂是那么容易拥有?即便真有灵根,修炼之路困难重重,动辄有性命之虞,哪有那么简单。


    但为了不打击阿寄的信心,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阿寄枯黄的头发:“好啊,那阿姐就等着郡守大人来接我去郡都享福的那一天。”顿了顿,她又温声道,“不过阿寄,阿姐觉得啊,人这一辈子,路不止一条,除了修仙,还可以努力读书,学习圣贤道理,将来考取功名,一样可以接阿姐去过好日子,是不是?”


    “阿姐说得对!”阿寄用力点头,并未因宁音的话而减弱对测灵大会的热情,反而更加雀跃,“那我明天好好表现!阿姐,我们明天一起去县城吧!村长爷爷说了,可以坐他的牛车去!”


    宁音沉默了片刻。


    测灵大会……汇聚众多修仙者,虽然心里清楚,以凌霄仙尊的身份,绝无可能出现在这等偏远县城的低阶弟子选拔场合,但……万一呢?


    怀揣着这微乎其微的侥幸,她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先吃饭!”阿寄欢呼一声,主动跑到破木柜边,踮脚端出宁音早已备好的晚饭,一小盆清水煮的野菜,和两个颜色灰暗的杂粮馍馍。


    看着阿寄就着野菜,大口大口啃着干硬的馍馍,吃得津津有味,宁音心里泛起点点酸涩。


    她夹了一筷子稍微嫩些的菜叶放到阿寄碗里,轻声说:“等以后阿姐赚到钱了,一定给你做好吃的。”


    阿寄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什么好吃的?”


    “红薯粑粑。”


    “红薯粑粑是什么?”


    宁音想了想,回忆着记忆里简单却美味的做法:“嗯……就是把红薯洗干净,切成小丁,或者碾成泥,拌上一点点面粉,揉成小团,放到油锅里炸,炸到外面金黄酥脆,里面又软又甜,可好吃了。”


    阿寄听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诱人的香气,小脸上满是向往:“好!那我等着阿姐给我做红薯粑粑!拉钩!”


    看着阿寄伸出沾着馍馍屑的小指头,宁音也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翌日,天还未大亮,小林村村口的老槐树下便聚集起了人声,所有不满十岁的孩子,在村长的吆喝和组织下,准备乘坐牛车前往县城。


    二三十户人家,适龄的孩子林林总总有十四个,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都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还有个被一个脸色黢黑的汉子紧紧抱在怀里的婴孩,看起来尚在襁褓,t?不满周岁。


    村长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老三,你家四娃子,这……一岁都没有吧?这也带去?”


    那汉子咧嘴一笑:“村长,话不能这么说,我家四娃子虽然小,可万一……万一就有那个仙缘呢?早点测出来,早点送去仙门,也是娃的造化不是?”


    村长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骂声和脚步声:“你个杀千刀的!给我站住!你把四丫头抱哪去?!”


    一个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的妇人踉跄着追来,看到汉子怀里的孩子,眼睛都红了。


    汉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催促赶车的:“哎呀,别管她,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走走走!”


    “你敢走!”妇人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将哇哇大哭的婴孩抢回自己怀里,紧紧搂住不放,“她才多大点?连路都不会走,话都不会说,你抱她去测什么灵根?你敢带她去县城,我……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你真是妇人之见!有灵根是天大的好事!”汉子急得直跺脚。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她有没有灵根,她都是我的女儿!她才一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把她送走?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妇人泪水涟涟,声音嘶哑。


    周围等待的村民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出言:“老三家的说得在理,孩子还小,离不了娘。”


    “是啊,就算真有灵根,这么小送去仙门,你舍得?孩子受得了?”


    “若是有灵根是上天保佑,但若是没有灵根,这一路颠簸,大人都够呛,这么小的娃娃,说不定就得病一场!”


    七嘴八舌的议论,说得那汉子面红耳赤,讪讪低下头,加上村长在一旁喝令他带着媳妇女儿回家,终究没敢再坚持,被妇人拉着,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牛车旁。


    村长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挥挥手:“行了行了,都上车吧,抓紧时间!”


    四辆破旧的牛车,载着十四个满怀希冀或懵懂的孩子,和对孩子未来充满期待的家长,在晨雾中晃晃悠悠地启程了。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扬了一路尘土。


    宁音和阿寄挤在中间一辆牛车的角落里,身下垫着些干草,道路崎岖,牛车颠簸得厉害,宁音紧紧搂着阿寄,防止他被甩出去,自己的五脏六腑却像是被放在筛子里来回颠簸,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当夕阳开始西斜,县城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宁音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声音,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


    或许是因为三年一度的测灵大会,这座平日里沉寂的边陲小县城,今日格外热闹。


    主街两侧的店铺门前,罕见地挂起了红布条,有些还在檐角挑起了写着“仙缘广进”、“福泽苍南”等吉祥话的简陋灯笼。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除了带着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还有不少趁机摆摊售卖号称能“临时抱佛脚、增一丝仙缘”的古怪符纸的小贩。


    县城中央那片被夯得平整坚硬的广场上,此刻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一眼几乎望不到边,各乡镇、村落赶来的适龄孩童,在父母或村中长者的带领下,都集聚于此。


    孩子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激动的目光好奇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村长费力地拨开人群,让同来的几个青壮男子把孩子们拢在一处,反复叮嘱看好,自己则踮起脚,伸长脖子,想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负责维持秩序或登记的管事人。


    “哟,这不是延老头吗?你们小林村今年也来了?”一个带着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村长扭头一看,是大林村的村长,一个年纪与他相仿、同样精瘦黝黑的老汉,正眯着眼朝他笑。


    大林村与小林村早年同属一脉,后来因些陈年旧事分了家,几十年来在田亩、水源、乃至各种虚名上总有些暗暗较劲。


    “哼,”村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许你们大林村来沾仙气,就不许我们小林村来碰碰运气?这苍南县城的测灵大会,难道是你家开的?”


    大林村村长被呛了一句,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你这老倔驴,我就随口打个招呼,你倒跟吃了炮仗似的!得得得,不跟你扯皮,我都打听清楚了,看到那边没?”他指了指广场东侧临时搭起的一排长桌,“先去那边登记,报上姓名、村落、年纪,领个木牌,然后去西头那边排队,一个个上台测,赶紧的吧,去晚了排到日头落山都测不完!”


    村长冷哼一声,并不领情,带着孩子们往登记处走去。


    登记处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县衙的师爷正埋头记录,语速飞快,头也不抬:“姓名,村落,年纪。”


    轮到宁音时,她报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林音,小林村,八岁。”


    对于今天这场测灵大会,她并不抱有任何希望,毕竟她这幅身体有没有灵根,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登记完毕,领到一块用炭笔写着编号的木牌,宁音牵着阿寄,随着人流挪向广场西侧的高台。


    那高台由厚重的木板临时搭建,高出地面数尺,台上立着几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人。


    他们神色肃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台下嘈杂的人群,自有一股迥异于凡俗百姓的凛然气度,正是负责此次测灵的宗门弟子。


    阿寄紧紧攥着宁音的手,小脸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泛红,他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些身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阿姐……他们就是……无所不能的仙君吗?”


    宁音感受到他手心的微汗和轻微的颤抖,轻轻回握了一下,同样低声应道:“是啊,他们就是能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仙君。”


    阿寄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他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也要……成为像他们那样斩妖除魔的人。”


    正说着,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个排在队伍前列,一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孩,将颤抖的手按在了台中央一块约莫半人高,表面光滑如镜的奇异石头上,那测灵石上突然绽放微弱光芒。


    “亮了!测灵石亮了!”台下眼尖的人立刻惊呼起来。


    “有灵根!是灵根!”更多的喊声响起,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沸腾。


    那小男孩的父母更是跪谢上苍。


    无数道羡慕、嫉妒、不可思议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瘦小男孩身上。


    一直坐在高台一侧太师椅上的县令大人猛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惊喜过望的笑容,连连抚掌:“好!好!好!灵根!整整一天了,我苍南县城终于出了第一位有灵根的仙苗!天佑苍南,天佑苍南啊!”


    台上负责测灵的那名青衣弟子,脸上也露出了些许郑重之色,他示意男孩不要动,自己上前一步,伸出两指,轻轻点向男孩的眉心,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随即,转身朝着高台后方临时搭建的一座凉棚方向恭敬拱手行礼,朗声道:“启禀师兄,已确认,此子身具灵根,虽品相微弱,但确为灵根无疑。”


    话音落下,凉棚的布帘被掀开。


    一名同样身着青衣、但衣领袖口等处绣有银色云纹,气度明显更为威严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


    他目光如电,先在测灵石的光晕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那局促不安的男孩身上,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台下嘈杂的声浪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灵根的出现,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投下甘霖,瞬间给了所有等待测试的孩子和家长巨大的鼓舞和希望。


    队伍前进的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更为炽烈的期盼。


    宁音排在队伍中,目光却并未过多停留在测灵石或那幸运儿身上,而是暗中仔细打量着这些宗门弟子。


    她如今灵根已废,灵力全无,看不出这些弟子具体修为,但从他们的举止气度,呼吸韵律,以及那隐隐散发出的、与周围凡俗气息格格不入的出尘之感,大致能判断出他们应是某个宗门的外门或低阶内门弟子,修为不会太高,但对付寻常妖魔或震慑凡俗已绰绰有余。


    终于轮到她。


    宁音走上前,依言将手平放在冰凉的测灵石表面,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


    可就在她手掌放上去的刹那,负责记录和监管的那名青衣弟子,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t?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引魂灯上,带着一丝疑惑。


    宁音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仙长,怎么了?”


    那弟子看了良久才摇了摇头,公事公办道:“无事,凝神静气,莫要乱动。”


    宁音依言照做。


    结果毫无悬念,测灵石沉寂如死,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光晕。


    “无灵根。”弟子面无表情地宣布,示意她可以离开。


    宁音平静地收回手,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退到一旁指定的区域,转身看向此刻正紧张得小脸发白的阿寄,朝他送去一个安抚鼓励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


    阿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踮起脚尖,将自己同样瘦小的手掌,用力按在了测灵石上。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测灵石纹丝不动,灰白的石面映着天光,冷漠如初。


    负责测灵的弟子等了片刻,见毫无反应,便干脆利落地宣布:“无灵根。”


    阿寄猛地睁开眼,看着那毫无变化的石头,又抬头看向宣布结果的仙长,那双原本盛满了希冀与憧憬的大眼睛里,光芒瞬间黯淡,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懂那三个字。


    宁音心中一叹,走上前,轻轻牵起他冰凉的小手,将他从高台边带开。阿寄机械地跟着她走,直到离开人群稍远些,才抬起头,看向宁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声说:“阿姐……我……”


    “没关系,”宁音打断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而坚定,“阿姐不是说了吗?路有很多条,修仙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好好念书,阿寄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考取功名,当大官。”


    阿寄用力点了点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小手紧紧回握住宁音的手。


    只是在场数千人,包括台上那些修为不低的宗门弟子,乃至那位气度威严的师兄,都未曾察觉到,就在阿寄将手放上测灵石的某个微妙瞬间,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测灵石表面,一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裂缝,无声裂开。


    此次测灵大会,小林村带来的十余名孩童,无一例外,全部被判定为无灵根。


    村长看着孩子们大多难掩失望的小脸,虽然自己心头也有些空落,但还是强打精神,拍拍手,扬声道:“好了好了,都别垂头丧气的!测灵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事,咱们能平平安安来县城见识一番,也是好的!难得进城,大家伙就在这县城里随便逛逛,看看热闹,买点家里需要的,记住,一个时辰后,还回到这广场边的大槐树下集合,咱们坐车回村!都看紧自家孩子,别走散了!”


    人群渐渐散开,融入县城喧闹的街巷。


    宁音对这座千年之前,规模远不及后世都城繁华的县城并无多少兴趣,那些简陋的店铺,粗糙的货物,在她眼中甚至比不上千年后都城一条普通街巷。


    但阿寄不同,这是他第一次进城,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穿着稍显体面的行人,甚至街角卖艺杂耍的江湖艺人,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无比新奇。


    忽然,一阵格外洪亮,带着抑扬顿挫腔调的声音,混合着隐约的喝彩与惊叹,从街角一家门面稍显宽敞的茶楼里传出来,压过街市的嘈杂。


    “……话说咱们这九霄大陆英才辈出,群星璀璨!各门各派、世家大族,那是争奇斗艳!可若要论年轻一辈谁人风头最盛、声望最隆,那就不得不提那每十年排布一次的风云天榜!这天榜之上,收录的可都是未满百岁便已名动一方的绝顶人物!无数青年才俊、天之骄子,莫不以能登此榜为毕生荣光!”


    那声音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而如今天榜之首,高居魁首之位的是谁?嘿!便是那凌家百年不遇的绝世奇才,凌霄仙君!”


    “好——!”茶楼内外顿时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显然这名字在此地极具号召力。


    说书先生见气氛火热,说得更起劲了,惊堂木“啪”地一拍:“相传这位凌霄仙君,三岁修炼,五岁筑基,十年就走完了别人几百年的修炼之路,其天资之卓绝,悟性之超凡,堪称旷古烁今!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麒麟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茶楼里里外外挤满了听众,多是闲逛的百姓,以及一些带着孩子、测灵结束后无所事事的村民,个个仰着脖子听着。


    宁音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阿寄也好奇地踮起脚,试图从人缝里看清里面的情形。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开始进入正题:“今日,老朽不才,便给诸位讲讲这位凌霄少家主,早年下山历练时,一桩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轶事!话说,在咱们九霄大陆西南边陲,有个名叫魏的小国,国中有一处偏僻山村,唤作西河村……”


    接下来,便是一个颇为老套的故事。


    西河村有狐妖幻化人形,魅惑行人,吸食精血,害人无数,当地官府与修士束手无策,凌霄仙君游历路过,得知此事,立刻只身前往,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斗法,最终识破狐妖真身,一剑斩之,救村民于水火,而后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故事本身并无多少新意,但架不住说书先生嗓音洪亮,表情夸张,将那斗法过程描绘得天花乱坠,什么“狐妖现原形,口吐黑烟阴风阵阵”,引得听众惊呼连连,高潮处更是满堂喝彩,铜钱如同雨点般丢向说书先生。


    宁音和阿寄站在人群最外围,听完了整个故事。


    阿寄眨了眨眼,扯扯宁音的衣袖,小声道:“阿姐,我觉得……你晚上给我讲的那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的故事,比这个好听。”


    宁音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暗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那是谁写的。


    但面上只是轻轻揉了揉阿寄的脑袋。


    阿寄看着那说书先生面前渐渐堆起的铜钱,低声道:“阿姐,你看他讲的故事还没你的好听,就有这么多人给钱,要是阿姐你也去讲,肯定比他赚得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寄这句充满崇拜的话,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看着茶楼内喧嚣的人群,那说书先生得意洋洋收钱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和阿寄窘迫的现状,以及那遥不可及的走出去的梦想……一个大胆的念头,倏然升起。


    仅犹豫了短短一瞬,宁音深吸一口气,果断松开阿寄的手,低声道:“在这等着,别乱跑。”


    她用力拨开前面的人群,在诸多不满的嘟囔和侧目中,硬是挤到了茶楼大堂靠近说书案的位置,


    那说书先生刚喝完一口茶润喉,正准备开始下一段,就见一个穿着破旧、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小姑娘站到了人群前方,仰着头,毫无惧色地看向他,“先生,您方才讲的这个故事,精彩是精彩,不过——”


    她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那说书先生都挑了挑眉,放下茶碗,看着她。


    “——关于凌霄仙君的传说,晚辈恰巧也听过一个,自觉比您方才讲的,还要曲折离奇,不知先生,可否容我在此,也讲上一段?若是讲得不好,任凭先生与各位乡亲父老笑话,若是侥幸还能入耳……”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说书先生身上,“也算给这茶楼添点不一样的乐趣,如何?”


    那说书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乐了,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上下打量了宁音几眼,见她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度从容,眼神镇定,不似寻常村童怯场,便生了些看热闹的心思,哈哈一笑:“你这小丫头,口气倒不小!成啊!老夫在这苍南县说了十几年书,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娃娃,来来来,你讲!老夫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个什么花来,要是讲得好,老夫这碗里的赏钱,分你一半!”


    围观的人群也来了兴趣,纷纷起哄:“小姑娘,快讲快讲!让我们也听听!”


    宁音毫不怯场地走到桌前,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好奇或是期待的脸。


    “诸位乡亲,方才先生讲的,是仙君斩妖,晚辈要讲的,也是仙君除魔的故事,不过,地点不在西河村,而在更北边的苦寒之地,雪域冰原,作祟的也非狐妖,而是一头修行千年,能操控风雪幻化城池的冰魔!”


    宁音语调随着讲t?述的节奏起伏,她描绘雪域冰原的酷寒与荒凉,描绘冰魔制造的幻境如何吞噬旅人,冻结生灵,描绘当地修士如何屡战屡败、绝望求助……


    直到,凌霄仙尊登场。


    在她的讲述里,凌霄并非仅仅武力超群,更明察秋毫,心细如发,他如何识破冰魔利用人心恐惧制造幻境的伎俩,如何以身犯险,主动踏入幻境核心,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与妖魔周旋斗智,又如何在关键时刻,以无上剑法勘破虚妄,一剑斩破幻境核心,诛杀冰雪邪祟……


    故事自然是宁音现场杜撰拼凑的,但她讲述得极其投入,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将凌霄的冷静、智慧、果决与悲悯,刻画得入木三分,将斗法的凶险,幻境的诡谲,破局时的雷霆一击,渲染得惊心动魄。


    茶楼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宁音清越的讲述声。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说书先生,也慢慢收起了戏谑的表情,眼神变得认真,围观的百姓更是完全被带入故事之中,时而因幻境的可怕而屏息,时而因凌霄的险境而揪心,时而因妖魔的奸诈而愤慨。


    当宁音讲到凌霄最终一剑破开幻境,将千年冰魔彻底诛灭,救出被困生灵,而后如同传说中那般,不留姓名,只留下一道消逝于风雪中的白衣背影时,整个茶楼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


    “好——!!!”


    “讲得太好了!”


    “这才是凌霄仙尊该有的样子!”


    “比刚才那个狐狸精的故事带劲多了!”


    喝彩声、掌声,比之前说书先生的还要热烈数倍!更有那听得激动的汉子,直接解下钱袋,掏出铜钱就朝宁音脚边扔去:“赏!小姑娘讲得好!当赏!”


    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地声不绝于耳。


    阿寄早已机灵地钻了过来,蹲在地上,小手飞快地将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一声极轻微的低笑声隐匿在人群中,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拥挤的人缝中极其自然地伸出,将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宁音面前的桌上。


    与此同时,宁音腰间的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


    不知是谁发现那锭金子。


    “金……金子?!”


    “天老爷!是金元宝!”


    “谁给的?!”


    “没看见谁给的啊。”


    “定是……定是哪位路过的仙君,听了这小姑娘讲的故事,心中欢喜,赐下的赏钱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猜测声,羡慕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茶楼的屋顶,无数道目光在宁音和周围的人群中急切地扫视,想要找出那位神秘之人。


    宁音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下意识看向腰间的引魂灯,微弱灯光滢滢。


    她猛地冲出茶楼,不顾周围人群的推挤和喧哗,目光急速扫向四周,扫向茶楼门口,扫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宴寒舟!”情急之下,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脱口而出!下一秒,她恨不得给自己脑子一下,“凌霄仙尊!是……是你吗?!”


    然而,目光所及,只有一张张陌生惊愕的面孔。


    街上人流如织,腰间引魂灯那昙花一现的微光,也已彻底平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只有掌心那锭金元宝,沉甸甸,冷冰冰,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她紧紧握着那锭金子,惶然地站在茶楼门口沸腾的人群中央。


    宴寒舟,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感谢大家的支持,啵啵


    第112章 第 112 章 好久不见。


    阿寄将地上的铜板一个个捡起, 用前襟衣兜兜着,捡完抬头,才发现茶楼里早已没了宁音的身影。


    他兜着铜板急不可耐地跑出茶楼四处张望, 就瞧见宁音站在茶楼前沉默地站着。


    “阿姐!阿姐你看!好多钱!还有这个……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阿寄费力地兜着前襟里满满的铜钱,小脸激动得通红, 终于注意到了宁音掌心里那抹截然不同的金色, 好奇地凑近, 眼睛瞪得溜圆, “是……是金子吗?阿姐,这是金子对不对?”


    “阿寄, ”宁音回过神来,“把钱收好, 咱们……先离开这儿。”


    她弯腰,快速地将阿寄兜里捧不住的铜钱揽进自己同样破旧的衣襟里, 然后紧紧牵住阿寄的手,正准备离开,却被人群堵了个正着。


    刚才在茶楼听她说故事的百姓将她围住,脸上尽是既兴奋又好奇的表情, “小姑娘, 仙君真的赐你金子了吗?这可真是莫大的仙缘啊!能不能拿出来看看?或者, 能不能卖给我?我出双倍的价钱!”


    宁音眉心紧皱,“我不卖。”


    “双倍都不卖?这金子再怎样也只是金子……”


    “不卖!我阿姐说了不卖你没听到吗?”阿寄挡在宁音面前,一把将那人狠狠推开。


    那人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踉跄,却也不恼,好笑地看着他,“嘿你这小家伙,知道双倍的金子多少钱吗你还不卖?都能在这县城里买处宅子了!”


    “双倍?”有人嗤笑道:“小姑娘, 卖给我,我出三倍!”


    “我出十倍!”一个衣着稍显体面的人拨开人群喊道。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更多的出价声此起彼伏,将宁音和阿寄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


    看着四周激动的百姓,宁音一手紧攥着金子,另一只手将阿寄紧紧护在身后,就在她思索该怎么脱身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


    “阿音——!阿寄——!你们两个跑哪去了?!”


    是村长的声音!


    宁音心头一松,立刻踮起脚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高声回应:“村长!村长我在这!我们在这里!”


    村长从人群之外挤了进来,见到二人便数落道:“不是说好了吗?一个时辰后广场边大槐树下集合!所有人都在等你们俩,太阳都要下山了,路上还得两个时辰呢,耽误了时辰,夜里走山路,遇上野狼可咋办?赶紧的,跟我走!”


    说着,就要伸手去拽宁音的胳膊,想把她拉出人群。


    “哎哎哎!等等!等等!”那出价十倍的管事模样的人急忙拦住,“这位老丈,先别急走啊!这小姑娘手里有仙君赐的金子!我们正商量着买卖呢!您看……”


    “卖什么?”村长眉头一拧,目光扫过说话的人,又看看宁音,“什么金子?仙君赐的?你们在说什么?”


    “这位小姑娘刚才在这讲凌霄仙君的杀冰魔的故事,嘿!您猜怎么着?竟然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还赐了她一锭金子呢!”


    “嘿!您还不知道呢?”旁边立刻有热心的围观者七嘴八舌地补充,“这小姑娘刚才在茶楼里,讲凌霄仙君大战冰魔的故事,讲得那叫一个精彩!正巧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仙君一高兴,就赐了她一锭金元宝!我们大伙儿都亲眼瞧见了!金光闪闪的!”


    村长看向宁音,“果真如此?”


    宁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唇抿得更紧了。


    村长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多问,重新板起脸,对着周围的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道:“各位乡亲,各位老爷!承蒙大家看得起,不过,这金子不金子的,是老朽村里孩子的事,天色已晚,我们还得赶几十里山路回村,实在耽搁不起,若是仙君真赐了缘法,那自然是我家孩子的造化,但这买卖之事……就免了吧。”


    “老丈,话不是这么说……”


    “是啊,咱们诚心买……”


    场面一时又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那位说书的老先生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笑道:“诸位,诸位!听老朽一言!”


    众人目光转向他。


    “一块金子,再是仙君所赐,它也就是一块金子嘛!”老先生摊了摊手,“老朽在这苍南县城说书几十年,像今天这般,说书讲到精彩处,被哪位路过的仙长随手赏点金银细软的事儿,虽不常见,可也绝非没有!仙家行事,随心所欲,讲究的是个缘字,强求买卖,反而不美,若是因此惹得仙长不悦,岂不是得不偿失?依老朽看呐,大家今日听了场好故事,见识了仙缘,已然是福气,这金子既是这小姑娘的缘法,便让她好好收着便是,何必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强买强卖终是不美,若是被仙君知晓……


    周围百姓听了,窃窃私语一阵,脸上的狂热和贪婪渐渐退去,那几个出价的,互相看了看,终究没敢再坚持,悻悻地让开t?了道路。


    “多谢老先生!”村长连忙拱手道谢。


    宁音这才松开一直紧抿的唇,朝着说书先生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摆摆手,目光在宁音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低声道:“小姑娘,故事讲得确实好,以后若有机会,不妨再来,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东西,可得藏稳当咯。”


    村长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睛瞬间瞪圆了,那句“真有……”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藏好,一定藏好!那什么……老先生,时辰真不早了,我们这就告辞,告辞!”


    “老先生,告辞。”宁音再次颔首告辞。


    村长再不敢耽搁,一手紧抓着宁音的手腕,另一只手牵着阿寄,快步离开这街市,朝着集合的广场边大槐树赶去。


    路上,村长的手心汗湿,力道却丝毫不松,边走边低声念叨,像是说给宁音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可真能惹事!第一次进城就闹这么大动静……那金子……唉,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集合点时,四辆牛车早已等候多时。


    同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上了车,只剩他们这辆还空着几个位置,见到三人回来,车上的人顿时七嘴八舌。


    “阿音啊,你们这是去哪玩了?让我们好等。”


    “就是,太阳都快落山了!”


    “哎呀,小孩子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多看看也正常嘛!阿音阿寄这么大了,怕是头一回来县城吧?”


    村长黑着脸,先把宁音和阿寄塞上车,自己随后跳上车辕,挥鞭子催动老牛:“坐稳了!都少说两句,抓紧时间赶路!”


    牛车吱吱呀呀,沿着来时的土路,朝着暮色渐浓的山野行去。


    车上,因为无人测出灵根,气氛有些沉闷。


    大人们低声交谈着,多是惋惜和认命,孩子们则大多蔫蔫的,靠在自己爹娘身边打瞌睡,唯有阿寄,紧紧挨着宁音坐着,小手时不时偷偷摸一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口袋,脸上那压不住的傻笑和亮晶晶的眼睛,与周遭的低落格格不入。


    同村一位眼尖的胖大娘注意到了,伸过头来,打趣道:“哟,阿寄,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什么宝贝呢?笑成这样。”


    阿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口袋,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紧张模样,顿时引起了车上其他人的注意。


    “嘿,还真是!这小口袋看着可不轻,听声音,满满一袋子的,都是铜钱吧。”


    阿寄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宁音。


    宁音知道瞒不过,也不打算完全瞒着同村这些知根知底、大多淳朴的乡亲。


    她拍了拍阿寄的手背以示安抚,坦然迎上众人好奇的目光,点了点头,“嗯,刚才在城里茶楼,我见说书先生说书,一时……一时兴起,也上去讲了一段故事,大家说我讲得好,给了一些赏钱。”


    “讲故事?你?”众人都有些惊讶。


    一直闷头赶车的村长,瓮声瓮气地接话道:“可不是嘛!这丫头胆子大,嘴皮子也利索!讲的故事连茶楼里那位老说书先生都夸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宁音,又补充道,“更玄乎的是,听说还真有路过的仙君听到了,觉得讲得好。”


    “哎哟!真的啊?阿音还有这本事?”


    “了不得!了不得!仙君都夸?”


    “什么故事这么神?阿音,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你也给咱们讲讲呗?让咱们也听听,是啥样的故事能入仙君的法耳?”


    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忍不住央求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沉闷的气氛被好奇取代。


    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宁音微微一笑,欣然应允:“好啊。”


    暮色苍茫,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颠簸。


    宁音的声音在晚风中响起,再次讲述起那个她精心杜撰的故事,讲得比在茶楼时更放松,更有趣,很快,惊叹声、抽气声、义愤填膺的议论声,随着故事的发展,在小小的牛车上此起彼伏。


    夕阳的余晖在每个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白日里因测灵无果而笼罩的失落与阴霾,在这精彩的故事中,不知不觉被驱散了许多。


    阿寄靠在宁音身边,听着熟悉的故事,看着乡亲们入迷的表情,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沉甸甸的小口袋,又紧紧抓住了阿姐的衣角。


    宁音一边讲述,一边望着道路两侧逐渐模糊的山林轮廓,袖中那锭金元宝,却越握越紧。


    回到小林村的这晚,宁音再次失眠了。


    白日县城茶楼里的喧嚣,那锭沉甸甸的金元宝,还有人群中那只一闪而逝的身影,以及引魂灯那极其短暂的闪烁……所有画面,混杂着对千年后郕国都城惨状的忧惧,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


    “……宴寒舟……宴寒舟……” 她在昏沉的梦境边缘无意识地呢喃。


    梦境骤然变得清晰而狰狞,漫天血光,断壁残垣,宴寒舟持剑而立,身影却被一片血色侵蚀,他回头望,嘴唇微动,却没听到任何声音,直到最后被归墟之印吞噬,那双平静的眼睛却依旧直直望着她。


    “——宴寒舟!”


    宁音猝然从梦中惊坐而起,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一片冰凉,已被冷汗浸透。


    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清晰。


    “阿姐?” 一个带着惺忪睡意和担忧的细小声音从床边传来。


    宁音猛地转头,看见阿寄不知何时醒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阿姐,你做噩梦了?吓我一跳。” 阿寄揉了揉眼睛,好奇地问,“宴寒舟……是谁啊?你一直喊这个名字。”


    宁音怔了怔,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还心有余悸,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才哑声答道:“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仙君的名字。”


    “噢。” 阿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仙君都是很厉害的,阿姐梦到仙君,大概就像他有时候会梦到红薯粑粑和大白馒头一样吧。


    “好了,没事了。” 宁音伸手摸了摸阿寄睡得温热的小脸,将残存的惊悸暂时压下,低声道:“起床去洗把脸,精神一下,今天阿姐带你去镇上。”


    “去镇上?” 阿寄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睡意全无,“去镇上干什么?我们昨天不是刚从县城回来吗?”


    “当然是去给你买上学要用的东西。” 宁音掀开被子下床,开始利落地整理床铺,“笔墨纸砚,还有拜师要准备的束脩,如今咱们有了那锭……嗯,有了些钱,可以送你去学堂念书了。”


    “真的吗?!” 阿寄猛地从床边弹起来,小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我真的可以去学堂了?和阿牛狗蛋他们一样,跟着秀才爷爷认字了?”


    “真的,快去洗脸。” 宁音笑着催促。


    “好耶——!” 阿寄欢呼一声,敏捷地像只小猴子,光着脚就蹦下了床,跑去屋角破水缸旁,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又飞快地套上他那件唯一的破褂子,动作麻利得惊人。


    简单洗漱后,姐弟俩便出了门,踏着清晨的露水,朝距离小林村最近的镇子走去。


    一路上,阿寄兴奋得叽叽喳喳,不断问着关于学堂的问题,宁音耐心地一一回答。


    到了镇上,虽不及县城繁华,但也比村里热闹许多。


    宁音先带着阿寄仔细挑选了笔墨纸砚,接着,又去买了一套新被褥,此外,她还咬牙给两人各买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最后,在阿寄眼巴巴的注视下,她走到街角那个扛着草靶子,插满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买下了最大最亮的一串,递到阿寄手里。


    阿寄小心翼翼地接过,递给宁音:“阿姐吃。”


    宁音毫不客气咬了一颗,阿寄这才舔了舔外面那层晶莹的糖壳,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咬着吃,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幸福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姐弟俩在镇上逛了整整一天,背篓里装满了新置办的家当,直到日头偏西,才心满意足回了小林村。


    这天晚上,两人躺在焕然一新的被褥里,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衣衫,鼻尖萦绕着新棉布和阳光的气息,身下是久违的温暖干燥。


    阿寄很快就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冰糖葫芦残留的甜意。


    宁音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沉入了连日来第一t?个踏实无梦的睡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宁音和阿寄早早起床,换上了昨日新买的干净衣衫,宁音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长发用一根新买的木簪利落绾起。


    她仔细检查了准备好的束脩,以及捆扎整齐的笔墨纸砚,确认无误后,便牵着穿戴一新的阿寄,走出了家门。


    小林村唯一的学堂,设在村东头一间稍显宽敞的老屋里。


    教书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人也方正,村里家境稍好,无论大林村还是小林村的,都将孩子送到他这里启蒙。


    至于那些真正家境殷实,有望进一步科考的,则会想方设法将孩子送去县城的正经书院。


    老秀才确实很老了,头发胡子皆已雪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反而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清矍。


    他端坐在简陋的书案后,看着宁音领着阿寄走进来,阿寄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有些笨拙却极为认真的礼,口中脆生生道:“学生林寄,拜见老师。”


    老秀才的目光在阿寄干净却难掩贫寒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阿寄那双清澈的眼睛,花白的胡须微微动了动,缓缓颔首,“嗯,免礼,观你眼神清正,举止有度,是个可造之材,既已备好束脩,从今日起,便在此处安心进学吧,须知学问之道,贵在持恒,切不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阿寄连忙应道,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


    宁音上前,将准备好的束脩和文具奉上,也朝老秀才微微躬身:“日后阿寄就劳烦老师费心教导了。”


    老秀才接过东西,摆了摆手:“既入我门,自当尽心,你且放心。”


    宁音又转向阿寄,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低声叮嘱了几句“要听老师的话”、“认真读书”、“和同窗和睦相处”之类的话,阿寄用力点头,将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学堂,走在回村的路上,宁音心中轻松不少,却也开始了新的盘算。


    昨日在镇上的一番采买,那锭金元宝她没敢轻易动用,怕惹人怀疑,只用了之前说书和零散攒下的铜钱,如今束脩、笔墨纸砚、被褥衣物购置下来,加上日常开销的预留,那些铜板已几乎一扫而空。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稳定的收入来源。


    茶楼说书……是个出路。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熟悉的吱呀车轴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村长正驾着那辆老牛车,慢悠悠地朝着出村的方向驶去,车上似乎堆着些鼓鼓囊囊,用麻布盖着的东西。


    宁音心中一动,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一边挥手一边高喊:“村长!村长——等等!”


    村长听到喊声,勒住缰绳,老黄牛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他回头看见是宁音,脸上露出笑容:“是阿音啊,跑这么急,啥事啊?”


    宁音跑到牛车旁,微微喘着气,看了看车上的货物:“村长,您这是要出门?去哪啊?”


    “哦,我去给县城来福客栈的掌柜送点菜。” 村长拍了拍车上用麻布盖好的竹筐,“自家地里种的,还有村里几户人家托我捎去卖的,咋啦,你有事?”


    宁音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村长,您……能捎我一块去城里吗?我……我想再去城里看看。”


    村长看着她,心里大致明白了,笑道:“想去城里说书?”


    宁音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坦诚道:“嗯,刚把阿寄送去学堂,笔墨纸砚,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我想……试试看。”


    “行!有志气!上车吧!” 村长爽快地一挥手,“我正好每两日给来福客栈送一次菜,你若是想去城里,以后就早上这个时辰来找我,我顺路载你一块去,早上送完菜,下午还得在城里办点其他事,置办些村里用的东西,大概傍晚时分往回走,你若是事情办完了,就到城门口那棵大柳树下等我,咱们一块回村,也省得你走路。”


    这安排简直再好不过。


    宁音心中感激,连忙道谢:“太好了!谢谢村长!”


    “谢啥,顺路的事儿,上来吧,坐稳了!” 村长往旁边挪了挪,给宁音腾出个位置。


    宁音利落地跳上牛车,老牛车再次吱吱呀呀地往前,晃悠着驶离了安静的小林村。


    一到县城,宁音便直奔那间茶楼。


    还是昨日那位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一个才子佳人的老套话本,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老先生眼尖,瞥见了楼梯口的宁音,口中词句未停,只朝她这边点了下头。


    宁音在一旁安静听着,故事还未听完,忽然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这间茶楼的掌柜,姓刘,听说了宁音的故事,问她想不想以后都在茶楼说书。


    宁音自是愿意,问他是个什么章程。


    掌柜提供场所,当日茶楼因她说书所增收的茶资,扣去成本,盈余部分,二八分成。


    见她迟疑,刘掌柜仿佛看穿了她心思,笑容不变,坦诚道:“姑娘可别觉得刘某占了便宜,说实话,这分成,放眼咱们整个苍南县城,刘某敢说只此一家!其他那些茶楼酒肆,请个说书先生,多是每月固定银钱,更有说书先生连固定银两也无,只拿赏银,为何?因为他们觉得说书的能吸引客人是理所应当,店家的场地,本钱才是大头。”


    宁音飞快地权衡着。


    刘掌柜的话半真半假,但她如今需要钱,需要尽快站稳脚跟,万一……万一真的能因此再次引来仙君注意呢?


    宁音咬咬牙,“行,二八就二八!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说。”


    “楼下那位老先生,往后和我一块说书。”


    “好说。”


    谈妥后下楼,那说书先生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在一阵还算热烈的掌声和零散铜钱落入陶碗的叮当声后,老先生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却被刘掌柜请到了一旁低语了两句。


    说罢,刘掌柜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拱手笑道:“各位客官,承蒙厚爱,今日小店有幸,又请到了一位说书人,想必昨日在场的一些老客官已经见过了,便是那位将凌霄仙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的小姑娘!今日,便再请她给诸位说上一段仙君轶事,大家权当解个闷儿,捧个人场!”


    “哟!还真是昨天那小姑娘!”


    “对对对!就是她!昨日我没来,可听人说了,讲得那叫一个好!连路过的仙君都赏了金子!”


    “真的假的?仙君赏金?吹牛吧!”


    “年纪这么小,能说出什么花来?别是掌柜的糊弄人吧……”


    议论声嗡嗡响起,好奇、质疑、期待,各种目光汇聚到缓缓走上高台的宁音身上。


    宁音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对那些议论恍若未闻,微微一笑,并不与之辩论,惊堂木一拍,缓缓开口。


    “各位看官,” 宁音开口,声音清越,“这几日,是咱们苍南县城三年一度的测灵大会,想必大家伙在城里城外,都见到了不少仙君的风采,见识了测灵仙石的玄妙。”


    她顿了顿,给听众一个反应的时间,果然看到不少人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仙君们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乃是咱们凡俗百姓的倚仗,不过,诸位可知道,在仙门之中,也有一个榜单,专为那些未满百岁便已惊才绝艳的年轻英杰所设,名曰——天榜。”


    “而高居这天榜榜首的,正是咱们今日故事里提到的那位凌霄仙君!”


    “小女子不才,便与诸位分说一段,这天榜第一的凌霄仙君,早年游历四方时,诛灭为祸一方的冰魔轶事!”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上一丝神秘与肃杀,“话说,在咱们九霄大陆极北之地,有一片终年积雪之所,那里人迹罕至,却潜藏着一头修行千年,能操控风雪幻化城池的冰魔……”


    故事再次开始。


    经过昨日的实战和一夜的琢磨,她的节奏把握得更好了,语速张弛有度,对气氛的渲染,细节的描绘,也更加纯熟。


    “好!”当讲到凌霄一剑诛灭冰魔之时,茶楼内爆发出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铜钱如雨点般投向台上。


    刘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满堂宾客,笑得见牙不见眼。


    日子,便在茶楼的惊堂木声、喝彩声与铜钱叮当声中,一天天、一月月地流过。


    宁音讲述的故事,从“凌霄仙君诛杀冰魔”,到“凌霄仙君血战血魔”t?,再到“凌霄仙君识破傀儡妖魔阴谋”……一个个完全杜撰但精彩纷呈的故事,在她口中诞生,经由茶楼这个小小的舞台,传遍了苍南县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名声渐渐传到了邻近的乡镇。


    她从最初那个穿着旧衣、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变成了茶楼里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身上的衣物从洗得发白的旧衫,换成了料子更好的新衣裙。


    那条从苍南县城到小林村的土路,她坐着村长的牛车,来来往往,走过了一遍、两遍、无数遍,看惯了路旁四季变换的田野,听熟了老牛车吱呀呀的声响,也见过了无数次绚烂的日出与沉静的日落。


    而家中,五岁的阿寄,长高,长大,学堂里,从最初认得寥寥几个大字,到如今已能提笔写下整篇工整清秀的文章,被老秀才捋着胡子称赞“颇有灵气”。


    —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屋里。


    宁音伏在特意置办的一张旧书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张,她正提着一支自己改造的炭笔,皱眉凝思,口中念念有词:“不行,这句写得太平了,得给续集留个悬念,不能写得太圆满,得改改……”


    看着纸上写的“只见那凌霄仙尊立于山巅,衣袂翩翩,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宁音大手一挥,改成“山风猎猎,吹动他墨色衣袍,而那深邃目光,却望向更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那里,藏着更凶险的危机……”。


    “嗯,就这么写!好了!这一卷,总算完成了!”


    她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早已放学回家,如今个头快赶超她的阿寄,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温书,此时闻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阿姐,恭喜你又完成一本!这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肯定比前两本卖得还好!”


    “那当然!” 宁音毫不谦虚,眉眼弯弯,“这本故事更曲折,人物也更丰满,保管和之前一样,书一印出来,立刻就被抢空!”


    “阿姐你真的太厉害了!” 阿寄由衷赞叹,脸上满是自豪,“从前在茶楼说书,风吹日晒的,现在直接出书,坐在家里就能赚钱,赚得还比从前多多了!村里人都羡慕我!”


    “这叫什么?这叫知识变现!” 她耐心解释道,“一个故事在茶楼说一个月,大家听腻了,钱也就赚到头了,但我总不能两三天就编出一个全新的精彩故事,哪有那么多灵感?但是,苍南县之外的百姓,都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啊!我把它们写下来,印成书,让书局卖到府城,郡都,甚至更远的地方去……以后啊,咱们说不定就能躺着赚钱了!”


    “好了不说了,我去城里把书交给王老板,你自己在家好好的。”


    “阿姐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啦!”


    宁音如今有钱了,不仅给村长安排了一匹快马,也给自己安排了一匹快马,每日从小林村到县城的时间从原来一两个时辰到如今半个时辰就能到。


    只是宁音敏锐感知到今日和以往不同,苍南县城算是个无名小城,以往除了每三年一次的测灵大会外,城中少见修仙之人。


    但今日,宁音一进城,便发现有几名修仙之人在城中来去匆匆。


    赶到文墨书局时辰还早,书局的老板不在,伙计伙计送上一杯茶水。


    茶水温热,宁音小口啜着,目光扫过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堂帘子一掀,王老板搓着手,满面红光快步走了出来。


    “哎哟林姑娘,你可终于来了!”王老板将她请到里间更清净些的小厅,“新一册的书写得如何了?”


    “我今日来便是来送样书的。”


    宁音将厚厚一沓《仙君伏魔录·幻海篇》递给王老板,王老板大喜过望,接过翻开一看,瞧见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这几个字,脸上笑容顿时散了几分。


    “这本?”见宁音不语,王老板看了眼屋外,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姑娘,我不是和您说过了吗?您这书搁三四年前,火!可如今读者老爷们看得多了,不免腻味,销路实在……平平,您最近,还有没有写……那个……”


    王老板意有所指。


    宁音会意,也谨慎瞥了眼虚掩的厅门,神神秘秘从怀里拿出另一本,边递给王老板边低声说道:“低调点啊,我弟弟不知道我在外面写这些。”


    王老板翻过书,见第一页写着《三山记》,继续往后翻,越看,脸上笑意越盛,“放心放心,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哎,还是这书好啊,之前您写的《花月缘》《闺门韵史》《长恨无涯》一出,大家都争着抢着买,林姑娘,我对您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您怎么能想到……把这高高在上的仙君、真人,写成这般……咳,这般缠绵悱恻、跌宕起伏的话本故事呢?这本《花月缘》,好家伙,凌霄仙君竟成了一位被污蔑谋反的丞相公子,落难下狱,幸得公主垂怜……还有这本《闺门韵史》……”


    “好了好了,别说了,”宁音咳嗽两声,小脸通红,顺手将桌上那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又往前推了推,“《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记得出啊,出了送些样书到我小林村。”


    “放心,我一定办妥。”


    说完了正事,宁音似是闲聊般无意间问道:“王老板,今日我进城,怎么见着好几位仙君在城中?莫不是咱们苍南县城发生了什么大事?或是……妖魔?”


    “嗨!”王老板笑道:“林姑娘不必担心,仙君来咱们县城不是这一天两天了,来了好些天了,我也问过,说是有一妖魔逃窜到咱们郡都,但已经被诛杀殆尽,如今仙君们也只是在咱们这排查,放心,并无妖魔余孽,不必惊慌。”


    “如此,那我就放心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王老板捧着那本《三山记》,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将宁音送出了书局门口。


    宁音确实还有事要办。


    小林村那间老屋,几年前她用第一笔说书赚的银钱修缮过一回,但房子毕竟年岁太老,这两年又开始四处漏雨,她盘算着,这次索性找人将老屋推倒,在原址上重新起一座结实敞亮的青砖瓦房。


    她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悬挂的那盏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旧铜灯无异的引魂灯。


    她已经打算好了,如今她赚的钱已经很多了,足够在苍南县城或是郡都买上一个大宅子,等明年阿寄考上乡试,她就离开小林村,去更广阔的天地,正式开始寻找凌霄的踪迹。


    九霄大陆浩瀚无垠,她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或许,穷尽此生也难觅其影。


    但……总得去找。


    走过一个无人的小巷,宁音敏锐察觉到身后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缀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行至巷子中段一个岔口,她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巷子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抱臂而立,微微低着头,逆着巷口透进来的天光,恰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宁音脚步瞬间顿住,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走。


    可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来路巷口,此刻竟也被人堵上了。


    又是一个高大身影沉默矗立在那里,挡住她的去路。


    劫财?还是……逃窜的妖魔?


    宁音顿感不妙,不敢有丝毫犹豫,趁那高大身影还未完全转身,忙拐进小巷岔道,凭借着这几年对县城的了解,左拐右拐又回到了书局。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局半掩的门内,反手将门板合上,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王老板被她这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绕过柜台上前,“林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不是刚走吗?怎地……”


    宁音张了张嘴,气息还未喘匀,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书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猛地踹开!


    刺目的日光混杂着飞扬的尘土,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刺得宁音下意识眯起了眼。


    就在这光线晃眼的刹那,两道迅捷如风的身影已从门外抢入,一左一右贴近。


    宁音只觉颈侧一凉,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人一左一右以剑鞘压着脖子仰面摁倒在案桌上。


    握剑的女子一手压着宁音,一脚踩着长凳,恶声问道:“《仙君伏魔录》你写的?”


    宁音点头。


    “《花月t?缘》《长恨无涯》《闺门韵史》也是你写的?”


    宁音摇头如拨浪鼓。


    低沉的声音响起,“还敢否认?哪只手写的?砍了!”


    “二哥,别和她废话了,我看,两只手都砍了算了!”


    宁音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


    女子朝外高声道:“凌大哥,人找到了!”


    屋外高挑的身影逆光走进,刺眼的光线勾勒出他周身朦胧的轮廓,面容依旧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腰间的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


    微光拂去朦胧,清晰勾勒出他的脸。


    宁音终于看清了他。


    眉目俊朗,轮廓深邃。


    凌霄俯身望着她,唇角笑意撞入眼帘,语气带着微妙的促狭:“好久不见。”


    “又写了什么新鲜故事?”


    “——说给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113章 第 113 章 她现在只想,只想抱抱……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宁音仿佛呆了一般, 怔怔望着面前的人一言不发。


    “喂?” 那穿着劲装的女子凑近了些,弯下腰,狐疑地打量着宁音呆滞的脸, 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眼珠都不动, 不可思议道:“不至于吧?真吓傻了??”


    旁边那男子见状, 连忙将一直虚压在宁音颈侧的剑鞘移开, 低声道:“还不是你, 非要学话本里那般装腔作势吓唬人,看吧, 真把人吓出毛病了,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细胳膊细腿的,哪经得起咱们这么折腾?”


    “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刚才谁压剑鞘压得最起劲?谁嚷嚷着哪只手写的砍了?” 女子不服气地回嘴, 却也忍不住又瞟了宁音一眼,见她还是那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小声嘀咕,“真这么不经吓?”


    还是瘫软在柜台后的王老板先反应过来, 连滚带爬到几人脚边, 不住地磕头作揖,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几位仙君息怒!仙君饶命!小人……小人有眼无珠,罪该万死,冒犯了仙君天威!可这事……这事真和这位林姑娘没多大干系!她……她就混口饭吃,那《花月缘》《长恨无涯》《闺门韵史》什么的……绝非她所写!”


    女子闻言,转过头,看着磕头如捣蒜的王老板,忽然“扑哧”一声乐了, 方才那点懊恼烟消云散,起了玩心,故意板起脸道:“你这老板还挺仗义,既然不是她写的,那就是你这个老板利欲熏心,故意败坏仙君清誉咯?那……不砍她的手,砍你的手好了,反正书是从你这书局流出去的。”


    说着,还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王老板吓得面无人色,额头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利索了:“小人……小人也是迫于生计,混口饭吃……仙君明鉴,明鉴啊!”


    “行了,华阳,别胡闹了。” 一直旁观的凌霄开口制止华阳胡闹,目光掠过瘫软的王老板,再看向仍失神的宁音,唇角弧度似乎深了些许,又问了一遍,“最近……当真没有什么新故事了?”


    王老板闻言,眼珠子飞快转动,下意识瞥了一眼柜台底下,到底没敢将宁音新给他的《三山记》拿出来,声音发颤:“没……没了!真没了!仙君,小人哪敢再有存货?上次……上次之后,就再不敢收这类稿子了!”


    “我才不信呢!” 华阳撇嘴,径自走向柜台,在略显凌乱的台面和后面的书架间扫视,不过片刻,眼睛一亮,伸手从柜台内侧一个半开的抽屉里抽出两本册子。


    一本正是那《三山记》,另一本则是《仙君伏魔录·幻海篇》。


    “看吧!凌大哥,我就说肯定藏着新货!谢二哥,你惦记的这本出新篇了。” 华阳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顺手将那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扔给旁边的男子,自己则坐在旁边的条凳上,饶有兴致地翻开了那本《三山记》,刚看了两行,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谢寰接过《仙君伏魔录》,翻了两页,冷哼道:“我就知道九幽没死。”九幽是《仙君伏魔录》中贯穿全文的大反派。


    直到如今,呆愣已久的宁音终于回过神来,再次对上凌霄望向她的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与恍惚,“你……你是……凌霄仙君?”


    “哎呀,闹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华阳合上书册,暂时从《三山记》情节里脱离,极自然地将书卷顺手塞进了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里,起身走到宁音身边,一手亲昵揽住宁音瘦削的肩膀,半扶半按地让她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天之骄女特有的明朗与自来熟:“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你《花月缘》《长恨无涯》《闺门韵史》以及《仙君伏魔录》系列的男主角,凌家少家主,天榜第一,名震九霄的凌霄仙君!”


    “我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华阳便是!”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下巴微扬,“天榜之上,也曾高居第三!你写话本,想必听过本仙君的威名吧?”


    最后,她指向一旁正垂眸细看《伏魔录》的谢寰,撇了撇嘴:“至于这个黑着脸,活像谁都欠他八百灵石没还的,叫谢寰。”


    宁音怔怔地望向眼前这张明媚鲜活,顾盼神飞的脸庞。


    华阳……这个名字,连同这张精致却气质迥异的脸,瞬间撞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沉重的门。


    眼前的华阳,如同正午最炽烈的阳光,明媚张扬,带着未经磋磨的傲气与鲜活,而千年后锦官城中的那位华阳夫人,却是被禁锢在紫薇阁中,眉眼间满是挥之不散的怨愤与绝望。


    宁音几乎脱口而出:“你是……华阳?”


    “哟!还真听说过我?” 华阳眼睛一亮,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却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哎呀,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虽然如今排名略有浮动……但巅峰时刻谁没有呢?”


    谢寰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音,“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你敢说你如今的排名吗?”


    “……至少我曾经辉煌过!总比你这个万年老七要好。”华阳懒得搭理他,注意力很快又转回到宁音身上,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跃跃欲试的光芒,甚至带着点哄诱的口气:“不说这个了,林姑娘是吧?你看,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你那本《长恨无涯》我看过,写得可真带劲!那行侠仗义、心怀苍生的凌霄仙君,遇到身世凄惨、楚楚可怜的孤女,不仅出手相救,还亲自传授功法,让她亲手刃仇敌,快意恩仇……这桥段多好啊!”


    她顿了顿,指着自己,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你看,这行侠仗义,修为高深,还特别美丽有耐心的仙君,为什么就不能以我为原型呢?我华阳仙子也是古道热肠侠名远播啊!要不……你也给我量身写一本?保证比你之前写过的所有话本都精彩!”


    “啊?”宁音看着华阳,又转头看向低头沉浸在《仙君伏魔录》中的谢寰,眼前一切大大出乎宁音的意料,甚至还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然而下一秒,梦境般的恍惚就被打破。


    一直静默旁观的凌霄,忽然伸出了手,轻而易举地捏住华阳后颈处的衣领,将她从宁音身边拎开半步。


    “诶诶诶!凌大哥!我还没说完呢!林姑娘你……” 华阳手舞足蹈地挣扎抗议,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唔唔”声,瞪大了双眼朝凌霄的方向无声的抗议。


    一旁冷着脸的谢寰见状,发出一声带着些许幸灾乐祸意味的嗤笑:“活该。”


    凌霄并未理会华阳的无声抗议,他松开了拎着衣领的手,任由华阳在一旁徒劳地比划,自己则看向懵然状态的宁音,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温和,“闹剧一场,让姑娘见笑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宁音回过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哑:“……宁音。”


    “林音姑娘。” 凌霄重复一遍,名字在他清越的嗓音里似乎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姑娘所著话本,文笔清丽,架构规整,于凡俗之中蕴含奇思,确有过人之处,家中小辈……时有传阅,以至族中几t?位长老亦是略有耳闻。”


    他话锋微转,“只是,其中某些情节与人物,与实情略有出入,于家族清誉有扰,故而长老命我几人前来,略作提醒,还望姑娘日后著述,于此类情节上多加斟酌,或可……” 他略一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一旁正努力用眼神表达“选我选我”的华阳,“如华阳所言,另择他人为主角,不失为稳妥之法,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见宁音不说话,凌霄沉默片刻,凭空取出一枚玉佩,“今日唐突,惊扰了姑娘,此乃我凌家信物。”


    他将玉牌递至宁音面前,“姑娘日后若遇难处,或有何紧急事宜,可持此令牌,前往九霄之内任何一处有凌家产业或标识之地求助,凌家子弟见牌,必当鼎力相助。”


    宁音看着那块雕刻着凌字的玉牌,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小心地将那枚玉牌接过。


    玉质温润厚重,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姑娘收下玉牌,可是答应了?”


    宁音深吸口气,按耐住心头的纷乱,抬头看向凌霄的眼睛,又仿佛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在这一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那股荒谬的冲动,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重叠又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这十年过得有多辛苦,告诉他自己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告诉他,她很想回去。


    但她知道,他不是宴寒舟。


    站在她面前的,是千年前高高在上的凌霄仙君。


    他的人生尚未经历那场颠覆一切的背叛与陨落,他的记忆里没有宁音,没有千年后的生死与共,他此刻给予的些许宽容和一枚玉牌,或许只是高位者随手施下的一点无关痛痒的“规矩”或“怜悯”。


    于他而言,自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巨大的失落像冰冷的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此,便不打扰姑娘了。” 凌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白衣拂动间,带起一阵清冽的微风。


    谢寰也终于合上手中的书册,随手将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沉默跟上了凌霄的步伐。


    “唔!唔唔!” 华阳见状大急,连忙指了指自己还被禁言的嘴巴,又指了指宁音,最后充满怨念地瞪了凌霄一眼,这才跺了跺脚,不甘不愿地追了上去。


    门外日光灿烂,洒在三人肩头。


    看着就要跨出书局大门的凌霄的背影,宁音眼眶一阵热意毫无征兆上涌,视线迅速模糊,朝凌霄方向扑了上去。


    什么仙凡之别,什么千年之隔,什么他是凌霄不是宴寒舟……所有的顾虑、惶恐、理智,在这一刻都被她狠狠摒弃。


    她完全不管不顾了。


    伸出双臂,死死环抱住眼前这具清瘦挺拔却陌生的身躯。


    她现在只想,只想抱抱他。


    第114章 第 114 章 我们虽然没有灵根,可……


    宁音的双臂死死环住凌霄的腰身。


    触感是温热的, 衣料下是劲瘦而真实的躯体,终于不再是每天深夜从噩梦中醒来漆黑一片的虚无。


    可这具身体,与她记忆中曾背她走过梅州城的宴寒舟截然不同, 要更削瘦一些,也更僵硬一些。


    宁音把脸埋在他背后白衣的褶皱里, 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 瞬间浸湿了那片衣料, 泪水咸涩, 混着她这十年来积压的恐惧、艰辛,还有此刻近乎荒谬的失而复得。


    凌霄身体刹那间紧绷, 僵硬。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书局内飞扬的尘埃在从门扉斜照进来的光束里静止,窗外街市隐约的喧嚷, 也变得模糊遥远。


    一侧的华阳猛地刹住脚步,双眼圆瞪, 一只手捂住了自己根本说出不话的嘴,另一只手扯了扯身侧的谢寰,挤眉弄眼不断使眼色。


    谢寰反应倒是没华阳这么大,只是看向宁音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被紧紧箍住的凌霄低低咳嗽一声, 提醒道:“林姑娘。”


    见宁音没有反应, 凌霄转头看向一侧的华阳。


    华阳与他目光相接, 眼珠飞快一转,伸手就一把揽住谢寰的腰,整个人故作亲昵地靠在他肩头,仰起脸,故意朝凌霄做出满眼深情的模样,说不出话的嘴里还夸张重复着“凌霄仙君”四个字,眼底满是促狭与看好戏的戏谑。


    “……”凌霄低声再次提醒:“姑娘, 此举逾矩了。”


    宁音终于回过神来,环抱住他腰身的手顿时僵住,在这一刻,理智彻底占据上风,瞟了一眼腰间的引魂灯,无数心思涌上心头,她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试图凝神,引动那深深刻印在神魂中与引魂灯连接的契约法诀。


    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却被正午刺目阳光所掩盖。


    凌霄无奈,再次看向一侧的华阳。


    终于解了禁言的华阳一个箭步上前,“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懂,任谁突然见到天榜第一,凌家少家主,传说中的人物站在眼前,激动一下,抱一抱,完全可以理解,这说明我们凌大哥魅力无边,对吧?”


    她偏过头,冲凌霄眨眨眼,语调轻快:“大哥你也体谅些。人家这般倾慕你,写出那许多故事,长老们老派,总说于礼不合,换作是我,有人肯这般以我为主角,描摹成叱咤风云的盖世英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华阳。”凌霄出声,成功让华阳收敛了后续的打趣。


    原本只是无奈任由她抱着,神情略显僵硬的凌霄,倏然一怔,眉心蹙起,下一瞬,那点残存的无奈神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右手疾出,五指扣住宁音仍停留在他腰侧的那只手腕,力道清晰而不容转圜,骤然回身。


    日光从他肩背后方汹涌扑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长的黑影,将宁音整个单薄的身形,笼进一片带着微凉气息的阴影里。


    宁音腕上一紧,随即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得向前半步,几乎跌入他怀中。


    她骇然抬眼,脸上泪痕狼藉,视线模糊撞进凌霄低垂的目光里。


    幸好,那双幽深如古井寒潭般的眼里没有震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


    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抱歉……”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我……我没想到自己还能见着活的,凌霄仙君,一时之间……太激动了。”


    看着她满脸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残余的惊悸与茫然,凌霄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你刚才做了什么?”


    语气算不得友善,气氛顿时凝重。


    一侧的华阳收敛了所有嬉笑,疑惑又警惕地看着宁音,“怎么回事?她身上……有古怪?”


    谢寰没有说话,但手已握上剑鞘。


    凌霄没有回答华阳,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宁音。


    那无形的威压让宁音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撞上身后书局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在宁音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极具压迫性地在她周身打量,从散乱的发髻,到沾了尘土的单薄衣衫,最后,落在她下意识护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以及……她腰间那盏看似普通的旧灯上。


    “不知姑娘腰间这盏灯,是何物。”


    宁音脸色一僵。


    她仅仅是心念刚动,引魂灯刚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就被他感知到了?修为与洞察力如此之高?


    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引魂灯,强自镇定道:“这……这是我无意间得来的旧物,看着是个油灯。”


    凌霄不再多言,只朝她伸出了手。


    宁音心头警铃大作,担心他看出引魂灯的秘密,紧紧攥着灯绳,并不放手。


    但她的抗拒毫无意义。


    没见凌霄有任何动作,宁音只觉得腰间一轻,那盏引魂灯已自行脱离了她的掌握,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稳稳落在了凌霄摊开的掌心之中。


    “诶!你们……” 宁音下意识伸手去夺,脚步刚动,眼前身影一晃,华阳已拦在了她面前,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嬉笑。


    “林姑娘,稍安勿躁,凌大哥于炼器一道颇有心得,寻常物件过眼便知,t?让他看看,定能知晓这是何物,或许还能指点你一二。”


    说着,目光也好奇地投向凌霄手中的灯盏,“大哥,可看出这是什么东西?”


    凌霄垂眸,指尖拂过引魂灯斑驳冰凉的盏身,那温润的光晕早已彻底内敛,灯盏看起来与普通的旧铜灯无异。


    他凝神感应了片刻,眉心的蹙痕未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缓声道:“这灯盏材质特殊,似乎……是个用以镇魂安神的古物。”


    宁音心头一松,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道:“镇魂的宝物?我……我真的不知道!平时我就是晚上写书的时候,用它来照明,比油灯省事些。”


    凌霄看了一眼宁音,沉声道:“此物我需要带回去,仔细斟酌一二。”


    “带回去?”宁音一惊,连声道:“不行!这是我的东西!你怎么能说拿就拿,强盗吗你?!”


    凌霄握灯的手未松,正要说些什么,倏然间,一声极微弱的动静从远方传来,三人几乎同时神色一凛,倏地转头,齐齐望向县城之外的某个方向,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剑,周身气息随之一变,方才那点因宁音而起的微妙气氛荡然无存。


    三人极快地互视一眼。


    “追!”凌霄低喝一声,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率先朝着感应到的方向疾射而出!


    华阳与谢寰紧随其后。


    “我的灯!” 眼看几人就要消失在门外,引魂灯还在凌霄手中,宁音大急,连忙追出几步喊道。


    但门外长街熙攘,哪里还有三人踪影?


    华阳的声音似乎从极远处随风隐约传来,“林姑娘放心,此物既是你所有,我们查验清楚后,自会归还于你。”


    宁音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喊:“你们怎么找我?”


    可再也没有声音回应。


    无奈站在原地,宁音望着空荡荡的街角,心头纷乱如麻。


    转身,看向颤颤巍巍从书局门后探出头来脸色煞白的王老板,走过去低声叮嘱:“王老板,若是……若是方才那几位仙君日后再来寻我还灯,劳烦您务必告诉他们,我住在城外东南方向的小林村。”


    王老板心惊胆战地连连点头应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阵仗里完全回过神来。


    引魂灯被凌霄带走,宁音初始的焦急过后,反而慢慢镇定下来。她轻轻摸了摸腰间空了的系绳处,眼底闪过思索的光芒。


    或许……这并非坏事。


    一开始,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制造机会,与这位千年之前的凌霄仙尊产生更深的交集,如今倒好,不用她费尽心机,他们自会因为这盏灯,主动找上门来。


    只是……方才他们匆匆离去,是为什么?


    妖魔?


    能让凌霄仙君几人亲自出手的麻烦,只怕是个大麻烦。


    宁音望了一眼凌霄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温润的凌家玉牌,转身,牵过拴在路边的快马,翻身而上。


    —


    苍南县城外东南方向,小林村村东头的学堂内,阿寄将自己写好的文章双手恭敬递给案后端坐的老秀才。


    在这读书十年,阿寄的一笔一划皆是老秀才所教,老秀才也就成了阿寄心目中敬重的老先生。


    老先生接过文章,逐字看去,花白的眉毛随着目光移动,待看完最后一字,他放下纸张,手指轻捻颌下疏朗的花白胡须,不住点头赞叹,看向阿寄的眼底满是兴奋与狂热,“好!好文章啊!文气通达,立意也正,假以时日,好生磨砺,我徒定有金榜题名之时。”


    阿寄脸上原本绷着的紧张神色松了些,忙躬身道:“学生愚钝,全赖先生平日悉心指点,一字一句教诲之功。”


    “诶,此话不然。”老先生摆摆手,“老夫在此执教十载,经手的学子不在少数,论天资悟性,勤勉心性,你当属翘楚。”他顿了顿,从案头取过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白宣纸,递给阿寄,“再过几日,便是你十五生辰,为师别无长物,只为你择了二字,充作表字,也算一份期许。”


    阿寄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纸上两个端正的墨字。


    他心头一热,郑重叠好收入怀中贴身处,深深一揖:“学生拜谢先生厚赐!”


    “时候也不早了,今日课业便到此,回吧,路上当心。”


    “是,学生告退。”


    走出那间飘着墨香气息的学堂,阿寄脸上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霎时褪去,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方才老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


    “金榜题名”,“翘楚”……


    他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又赶忙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才喜笑颜开,脚步都轻快得发飘。


    “假以时日必定高中榜首!唯有你,天分最高!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的得意毫无遮掩,嘚瑟的笑声响彻这片从村东头到家的密林,惊起林间几只栖鸟。


    忽地,一阵略显凌乱,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从林子更深处传来。


    阿寄的笑声戛然而止,想起儿时阿姐曾给自己讲过这片密林中有妖魔吃人的故事,像被忽然掐住脖子,迅速收敛神色,低下头加快脚步赶路回家。


    “小公子……”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


    阿寄脚步未停,只当风吹叶响。


    “小公子……”那声音又起,更近了些,幽幽地缀在他身后,“还请……等一等……小公子!”


    阿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却还是经不住这如影随形的声音,终于停下,迟疑地转身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株大树下,立着一个身影,是个女子,衣衫颜色黯淡,多处破损,倚着树干似乎站立不稳。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挟着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阿寄汗毛倒竖,下意识退后半步,声音发紧:“你……你是人是鬼?你若是鬼……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那女子抬起头,脸色在树影里显得苍白异常,嘴唇干裂。


    “小公子别怕……我不是鬼。”她声音虚弱,断断续续,“我与兄长途经此地,遭了恶人劫杀……我兄长伤重,求小公子……发发善心,救他一救。”


    阿寄这才注意到,大树旁半靠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一动不动,深色衣物几乎被暗沉的血迹浸透,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出。


    阿寄心头一悸,那点惧意被眼前的惨状冲淡几分,他快步上前,急道:“怎会如此?你们怎么不去报官?”


    女子喘息着,眼神哀切:“正是要去……只是我兄长这般模样,实在挪动不得,小公子,可否……可否请你先行将他带回家中暂避,稍作照料?我这就赶往城中报官,寻大夫来。”


    “这怎么行!”阿寄看她也是摇摇欲坠,“你也伤着,怎能再奔波?这样,我先扶你们去我家安置,然后我去城里报官!”


    女子却缓缓摇头,语气坚决:“公子好意……心领了,此事恐有风险,不敢牵连公子过多,只求公子能照看我兄长片刻。”她望向树下昏迷的男子,声音低下去,“他……醒来后,或许会有些事记不真切,还望公子……多多担待。”


    说罢,她不再给阿寄劝阻的机会,深深看了那昏迷男子一眼,转身便朝着村口方向踉跄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林木深处。


    “诶!姑娘!姑娘你等等!我还不知你们名姓……”阿寄徒劳喊了两声,林间却只余风吹叶响。


    他转头望着树下那个血污满身、不知死活的男子,再看看女子消失的方向,一咬牙,罢了,救人要紧!


    他卷起袖子,走到男子身边,俯下身,费力地将那人一条胳膊搭在自己尚且单薄的肩头,用尽力气将人搀扶起来。


    男子身躯沉重,血腥气味浓重,阿寄踉跄一步,稳了稳身形,深吸口气,一步步拖着沉重的负担,朝着家的方向艰难挪去。


    待到阿寄和男子不见踪影,方才离去的女子竟又悄无声息显出身形,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印诀,不多时,地上血迹消失不见,一道朦胧光幕自林间升起,将前方小林村笼罩在内,隔绝村内所有气息。


    “琉璃!”就在光幕光华流转将定未定之际,一声压抑着怒意的声音,自林外官道方向传来,“你乃上古神兽,如此行径,就不怕天谴吗t??!”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穿透神魂的凛冽威压,震得林叶簌簌作响。


    琉璃身形微震,却未回头,唇角紧抿,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扬声道:“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无论是何因果,我一力承担!”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地面,朝小林村另一方向奔逃而去。


    几乎在她动身的同一刹那,三道身影如流星赶月般掠至林边。


    为首之人一袭雪白衣袍,正是凌霄华阳谢寰三人。


    凌霄面沉如水,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琉璃的气息,眼底寒芒骤盛,无需多言,他抬手一指琉璃遁走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追!”


    —


    等宁音赶回小林村,日头早已西斜,天边只余一抹暗沉的橘红,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院外老槐树下,刚一站定,心头便莫名一沉。


    院门紧闭,静得出奇。


    往日这时候,阿寄该下学在灶间忙碌了,可此刻,只有晚风掠过屋檐枯草的细微嘶嘶声,连鸡鸭都悄无声息。


    还没下学吗?


    “阿寄?”她推开门朝里走,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在家吗?”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暮色从她身后漫入,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翼。


    宁音脚步顿住,手指悄然握紧。


    “阿姐,你回来了。”阿寄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小心翼翼。


    宁音蓦然回头,见阿寄站在灶房门口,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脸上神情看不真切。


    “怎么了?”宁音蹙眉,目光扫过漆黑的正屋,“发生何事?为何不点灯?”


    阿寄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依旧很轻:“阿姐,有件事……我得同你说。”


    “你又给我找什么事了?”宁音心头那点不安在扩大。


    阿寄没立刻答话,只是转身走向西厢房。


    那是他住的地方,自从他年岁渐长,宁音便将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单独给他住。


    他推开房门,侧身示意宁音进去。


    宁音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门边矮柜上的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只一眼,宁音便僵在原地。


    阿寄那张不算宽大的木板床上,赫然躺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处,缠着些匆忙撕下的布条,暗红色的血渍渗透出来,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床脚地面,胡乱扔着一堆沾染血渍的衣物。


    “这是谁?!”宁音猛地转向阿寄,声音压不住地发紧。


    “今日下学时,我在路上林子边遇到的。”阿寄连忙解释,“他和她妹妹说是遭了劫匪,他伤得重,走不动了,他妹妹已经赶去城里报官求援,我见他伤势严重,就先把他扶回来了。”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宁音只觉一股火气混着后怕直冲头顶,“你看他这一身血!万一他们是歹人?是逃犯?是妖魔……不管他是哪一种,你把他带回家,就是把祸事引上门!”她越说越急,声音却不得不压着,胸口起伏,“你现在就去找村长,我们一起把他送去城里去,越快越好!”


    “可天都黑了,路不好走……”阿寄望望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阿姐,你看他伤得这么重,若是现在把他送走,只怕半路就……”


    “阿寄!”宁音打断他的话,“你听阿姐一句,路旁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男人,救不得!一旦救了,轻则破财招灾,重则……家破人亡!”


    阿寄却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一丝不解:“阿姐,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怎就断定他是恶人?若他是个好人,我们见死不救,由着他伤重死在外头……阿姐,这样不对。”


    “……”


    “你看他伤成这样,早就昏死过去,动弹不得,不然……我们留他一晚,好歹让他缓口气,明早天一亮,立刻送走,行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姐,你写的《三山记》,开头不就是孤女救下了重伤失忆被人追杀的凌霄仙君么?”


    宁音呼吸一窒,像是被猝不及防掐住了喉咙。


    “……什么《三山记》?”她稳住声音,别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止是《三山记》,还有《花月缘》《闺门韵史》《长恨无涯》,我都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阿姐你每回藏着掖着不让我瞧,太显眼了。”阿寄望着她,眼神干净,却像细针,一针一针扎进宁音心底,“你写的故事里,仙君也好,侠女也罢,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虽然没有灵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可凡人……就不能济世救人么?怎么到了眼下,轮着我们自己,反倒要见死不救呢?”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原本昨天更新的但实在没写出来,很抱歉QAQ


    谢谢支持!


    第115章 第 115 章 既说了会归还,他便一……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阿寄的目光像一面镜子, 照出她此刻的仓惶与矛盾。


    她的确不知道躺在床上那个满身血污生死不明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坏人,但同样,她也不能确定他就是好人。


    这种事只要有个万一, 那就是百分百的概率。


    更何况,小说里救了路边伤重男子的女子, 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但眼下, 对着阿寄那双执拗的眼睛, 她搜肠刮肚, 竟找不出一句足够分量的话来驳他。


    “算了算了,和你说不清楚!”宁音到底还是妥协了, “就今晚,明天一早就去找村长, 把他送去城里报官!”


    “好!明早一定送走!”阿寄见她松口,眼睛一亮, 连忙应下。


    “去找点麻绳过来。”


    “……阿姐,找麻绳干什么?”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虽然不理解,但阿寄还是去柴房找了捆麻绳过来。


    在阿寄不解且震惊的目光中, 宁音将麻绳分成三段, 一段将男人的双手捆住, 一段将男人的双脚捆住,最后一段,将男人和床捆住。


    “阿姐,你……”


    宁音转头看他,“他是好人也就罢了,如果是坏人,咱们得做好防范, 不能给坏人有机可乘,今晚上你去我屋里打地铺,另外记得把西厢房的门锁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把我们屋里的门锁了,记住了吗?”


    “哦。”


    这天晚上宁音辗转反侧许久也没睡着,脑子里浮现的一会是凌霄华阳以及谢寰三人,以及被凌霄拿走的那盏引魂灯,一会又是睡在西厢房的陌生男人,和阿寄那双执拗的眼睛,直到天边泛白,才终于抵不住倦意,昏昏沉沉勉强合了一会儿眼。


    醒来时,头昏脑涨。


    她也顾不得做早饭,胡乱用水抹了把脸,便匆匆出门,直奔村长家。


    却扑了个空。


    刘嫂说县城李员外家今日娶亲,村长一早就去给他家送菜去了。


    宁音心头一沉,只得折返回来,路上盘算着,若是借不到村里的牛车,光靠她和阿寄,该如何将那高大沉重的男子弄去几十里外的县城。


    心事重重推开自家院门,还没跨过门槛,便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阿寄压低的惊呼。


    她心下一凛,快步过去。


    只见原本昏迷不醒的男子,双手双脚还绑着,只是缚住身子的那段绳结断裂散开,不知何时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此刻正警惕茫然扫视着这间简陋陌生的屋子。


    “你们……”男子开口问道,声音却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阿寄愣住,这才猛地想起昨日林间那女子离去前的话,她兄长醒来,或许会记不清事。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你和你妹妹途经此地,遭了恶人劫杀,你深受重伤,你妹妹去城里报官去了。”


    “妹妹?截杀?”男子眉头紧锁,眼神越发困惑。


    阿寄还想说什么,却被宁音一把拉住,示意他看男人身上。


    阿寄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那些狰狞外翻血迹斑斑的伤口,才堪堪睡了一晚,也没用什么像样的药,竟然好得差不多了。


    看到这一幕的宁音心都凉了。


    重伤,失忆,不合常理的愈合能力,buff叠满,妥妥的烫手山芋t?。


    就在宁音思考怎么把这烫手的山芋送出去时,那男子倏然脸色剧变,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仿佛身体正遭受着莫大的痛苦,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苦闷哼,随即,他猛地扬起头,狠狠朝身后冰冷的土墙撞去!


    阿寄惊得倒退半步,手足无措,“诶……你别这样……”


    男子却仿佛陷入更深的痛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边溢出破碎的呻吟,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双眼逐渐猩红,直勾勾瞪着虚空,里面没有神智,只有野兽般的狂乱与痛楚。


    “嗬……嗬……”他粗重地喘息,被麻绳捆缚的手脚开始剧烈挣扎,肌肉贲张,青筋毕露。


    在宁音与阿寄震惊的目光中,那看似结实的麻绳,竟被他暴涨的气力硬生生崩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赤红的眼珠一转,瞬间便朝着离他最近的宁音扑来!


    “阿姐小心!”阿寄吓得魂飞魄散,眼见那状若疯虎的男子就要扑到宁音身上,情急之下,他眼角瞥见墙角立着个半旧的陶制腌菜坛子,想也没想,一把抄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男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陶坛应声而碎,腌菜的酸咸气味混着尘土弥漫开来。


    这一下还真有用。


    男子前扑的势头骤然僵住,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狂乱迅速褪去,转为一片空洞的迷茫,随即眼皮一耷拉,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软软地向前栽倒,再无动静。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阿寄粗重的喘息和宁音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阿……阿姐。”阿寄手还在抖,脸上血色全无。


    “我没事,你离他远点!”宁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当机立断,快步冲出西厢房,直奔柴房,将堆在角落的所有麻绳,一股脑全抱了出来。


    回到屋里,她一言不发,扯过麻绳便开始动手,一圈又一圈,从肩膀到脚踝,将那昏迷的男子捆得如同端午的粽子,绳结打得又密又死。


    阿寄也知闯了祸,默默上前帮忙。


    “瞧见没?”宁音捆完最后一处,直起腰,脸色凝重,“这么大劲,还有那双眼睛……身上怕是有什么大病,发起狂来六亲不认,搞不好……”她压低声音,贴近阿寄耳边,“根本不是人,是妖魔也说不定。”


    “妖魔……”阿寄脸白了。


    “不管是什么,这祸害绝不能留在家里。”宁音斩钉截铁,“阿寄,你现在就去村长家等着,村长一回来,立刻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他,我们得尽快,趁他还没醒,把人弄到城里衙门去,让官府,或者是修行之人来处置。”


    “好,好,我这就……”阿寄话未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苍老焦急的呼喊:“阿音!阿音啊!”


    宁音出门一瞧,是村长。


    却见他平日梳理整齐的花白头发有些蓬乱,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带着山羊胡须也在微微颤抖,活像白日里撞见了什么极骇人的东西。


    “村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正好,我这里有非常要紧的急事……”


    “哎呀别提了!什么要紧的事都放一边,阿音啊,我跟你说,出大事了!”村长一把抓住宁音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又急又慌,语无伦次,“路……咱们村出村的路,它……它不见了!”


    宁音一怔:“村长,您慢慢说,什么叫路不见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村长急得跺脚,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道:“今日城里李员外家娶媳妇,我天没亮就摘好了菜,赶着给他家送去,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往常脚程快些,个把时辰准能望见城门楼子,可今日邪了门了!我走了足足两个时辰!前头还是那片林子,弯弯绕绕,怎么也走不到头!连城墙影子都没见着!”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惊惧更浓:“我心里发毛,赶紧掉头往回走,你猜怎么着?回来只用了一刻钟!一刻钟啊!就回到村口了!你说,会不会是……”他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鬼打墙?”


    宁音蹙眉:“您会不会是心急,走岔了道?”


    “哎呀!进城的路我和老牛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怎么可能走错路!”


    宁音心念电转,压下心头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村长,您先别慌,也别声张,免得引起乡亲们恐慌,这样,您现在就去找雨生哥和二牛,先别跟他们提路的事,只说李员外家催得急,人手不够,请他们帮忙一块送菜,我们再走一遍看看。”


    “行,行!”村长像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您先去,我和阿寄交代一句,咱们村东汇合。”


    “好,好!我这就去!”村长脚步有些虚浮,匆匆走了。


    宁音转身回院,掩上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西厢房里还捆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麻烦”,村外通往县城的唯一道路又出了这等邪门的状况……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恐怕绝非巧合,说不定这祸患正是因为这男人起的。


    她看了一眼屋内同样面色发白的阿寄,低声道:“你在家守着,锁好门,无论谁叫都别开。我去看看就回。”


    “阿姐……”阿寄欲言又止,满眼担忧。


    “没事,”宁音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等我回来。”


    她转身拉开院门,快步走向村东。


    —


    “村长,这真是去城里的道儿?咋走了这老半天,连城门影子都瞧不见?”雨生光着膀子,一件无袖褂子汗湿了贴在背上,在牛车后头用力推着轱辘,半晌不见熟悉的高墙轮廓,忍不住喘着粗气发问。


    旁边二牛也抹了把额头的汗,眉头拧成疙瘩:“怪了,往常这时候,早该望见前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了,今日咋像走不到头似的?”


    两人只顾着纳闷,没留意前头牵牛的老村长,那张脸早已白得跟糊窗纸一般,握着缰绳的手抖得厉害,两条腿在裤管里筛糠似的打着颤,好几次差点被脚下不平的土路绊倒。


    宁音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牛车旁侧,目光沉沉扫过道路两旁,熟悉的田埂、水塘、林子的边际,看似没变,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忽然伸手,一把拽住老牛的笼头,脸色沉重道:“村长,我们掉头回去吧。”


    “回去?”雨生和二牛同时愣住,不解地看向她。


    “对对!先回村!”村长像是早等着这句话,立刻扯动缰绳,引着老牛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回走。


    他动作有些急,老牛被扯得“哞”了一声。


    雨生和二牛对视一眼,满肚子疑惑,但见村长和宁音脸色都异常凝重,便也闭了嘴,默默跟着折返。


    说来也奇,回去的路程快得出乎意料,不过一刻多钟,便回到了村口。


    直到牛车彻底停在村口,宁音才将方才路上所见所感,连同村长早前的遭遇,简略却清晰地说了。


    “啥?鬼……鬼打墙?!”二牛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退了一步。


    雨生脸色也变了,强自镇定:“阿音妹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件事诡异,不得不防。”宁音目光扫过两人惊疑不定的脸,“眼下光靠我们几个不行,烦劳你二人跑一趟,把所有人都喊来商量对策。切记,”她语气加重,一字一顿,“去喊人时,务必结伴同行,绝不可落单,记住了?”


    饶是雨生和二牛平日里年轻力壮的大小伙,此刻听她说得慎重,又回想起路上那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心头也禁不住一阵阵发毛,“晓……晓得了!我们这就去叫人!”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朝着村中跑去,脚步比来时慌乱了许多。


    宁音抬头,望了望天边,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却似乎蒙着一层灰翳,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她低声问身边犹自惊魂未定的老村长:“村长,若是咱们小林村不见了,会有人发现吗?”


    村长用力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当然会有人发现,大林村那老头肯定会发现,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去城里报官!”


    “那就好。”宁音稍稍定下心来。


    幸好,她的引魂灯还在凌霄仙君手中,而以她对凌霄的了解,既说了会归还,他便一定会来寻她。


    —


    苍南县城,县令府邸深处。


    一方院落被淡金色的阵法光晕笼罩,隔绝内外声息。


    院中央,一座雕琢着蟠龙纹t?路的半透明光罩倒扣在地,将一名女子囚于其中,女子蜷坐在地,发丝微乱,面容苍白却紧抿着唇,眼神如淬寒冰,直直刺向罩外三人。


    凌霄立于罩前,“琉璃,赤火如今身在何处?他本源凶煞之气已有躁动之象,若不早日寻回加以疏导,恐难压制,凶性一旦彻底失控,伤人伤己。”


    光罩内的女子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数千年来,他在我身侧,可曾伤过一草一木,害过一人一命?偏生你们一来,张口便是凶性难抑害人害己。”她抬眼,目光扫过凌霄、华阳、谢寰,讥诮之意溢于言表,“你们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他体内那颗内丹罢了,既要夺宝,何须披着这般冠冕堂皇的皮,徒惹人笑。”


    “你胡说什么!”华阳上前半步,高声道:“我们堂堂名门正派,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觊觎什么妖兽内丹,行那等龌龊勾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正道?魁首?”琉璃冷笑出声,“仅凭你们一家之言,便断定他迟早为祸,不由分说追捕拘禁,如今这囚我于此的行径,与你们口中的邪魔外道,又有何分别?!”


    凌霄静默片刻,眸色深敛,映着阵法流转的光芒,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不再多言,只抬起右手,广袖微拂,那囚着琉璃的神龙罩倏然光华一盛,连同其中女子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赤火受了伤,气息不稳,逃不远。”凌霄转身,看向华阳与谢寰,“你二人即刻动身,以苍南县城为中心,方圆百里细细搜寻。”


    “那你呢?”华阳追问。


    “我另有事需处置,一炷香后,与你们汇合。”


    “什么事比抓捕赤火穷奇还重要?”华阳眼珠转了转,忽地扑哧一笑,凑近些,促狭道:“大哥,你这另有要事……该不会是惦记着去还那位林姑娘的油灯吧?”


    凌霄并未否认,“她的灯在我这,我自然要去还她。”


    “嗨呀,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华阳摆摆手,浑不在意,“随便差个外门弟子送去,或是让我和谢二哥代劳不就成了?是不是啊,谢二哥?”


    她用手肘轻碰了下身侧面无表情的谢寰。


    谢寰点头。


    凌霄懒得再理会二人,身形微动,一阵轻风拂过庭院,下一瞬,人已不在原地。


    几乎就在凌霄身形消失的同时,县令府衙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外,传来一阵仓惶踉跄的脚步声与嘶哑急切的呼喊:“大人!救命啊——!”


    “出……出大事了!小林村……小林村它……它不见了啊!路没了,村子找不着了!求大人快派人去瞧瞧吧!”


    第116章 第 116 章 “这事也不能全怪阿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林村村口祠堂。


    灰扑扑的砖墙, 祠堂正中供着褪了色的模糊牌位,长明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点幽蓝, 在穿堂风里苟延残喘地晃。


    几十号人挤在这方不算宽敞的旧屋里,老的靠墙蹲着, 年轻的来回踱步, 妇人们搂着孩儿, 低声细雨混着压抑的叹息, 在沉重的氛围里发酵。


    不知等了有多久,祠堂外石板路上终于响起一串仓促凌乱的脚步声。


    蹲着的村长猛地抬头, 屋里或坐或站的众人也像被惊起的鸦群,纷纷起身, 朝那扇半开的破旧木门涌去。


    “怎么样?寻着路没?”村长抢在最前,声音嘶哑急迫。


    几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旋风般冲进祠堂, 为首的是雨生,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发被汗水浸成一绺绺贴在通红的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才挤出话来:“没……没有!真邪了门了!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我教你们的法子……都试过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挤上前, 眼神紧盯着雨生。


    “试了!都试了!”旁边二牛抹了把脸上的汗, 声音发颤,“童子尿洒了,公鸡血也泼了,沿途还按您说的,每走百步喊一声祖宗保佑……可没用!那路就像会自己长一样!我和雨生哥豁出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少说一个时辰!结果呢?前头还是那片老林子, 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呸呸呸!晦气话少说!”老者脸色难看,转身望向脸色灰败的村长,“这事……太蹊跷,寻常鬼打墙,哪能困住这许久?莫不是……咱们村哪处不敬,冲撞了山神地祇,遭了天谴?”


    “哎呀!我可没干过亏心事!”一个胖妇人尖声道。


    “我也没!”


    “我家向来老实本分!哪敢对神明不敬哦!”


    祠堂里顿时像炸了锅,七嘴八舌,惶急的辩解。


    宁音和阿寄默默站在最靠里的角落,背靠着冰凉斑驳的砖墙。


    阿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翘起的灰泥,宁音侧脸映着窗外投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落在祠堂中央躁动的人群,又偶尔瞥向身边沉默的弟弟。


    感受到宁音的目光,阿寄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抬起头,往前踏出一步,从阴影里走到众人目光可及之处,“村长……各位叔伯婶娘,这事……这事兴许……是怨我。”


    祠堂里瞬间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阿寄深吸口气,将昨日林中所遇,如何见到受伤男女,如何应那女子之托将昏迷男子带回家,女子如何离去报官,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末了,他声音更低,“那人……今早醒来,记不得事,身上的伤也好得奇快……力气大得吓人,我……我怕是……不小心,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进了村。”


    话音落下,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长明灯芯忽然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宁音从人群中窜出来,指着阿寄骂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路边的野男人不要捡!不要捡!你偏当耳旁风!如今惹出这天大的祸事,你……”


    她扬起手,终究没落下,气得浑身打颤。


    阿寄不闪不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哽咽着说道:“阿姐……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周遭的村民连忙拥上来,七手八脚将宁音半劝半拉地隔开。


    “哎,阿音,消消气,消消气。”


    “这事也不能全怪阿寄,孩子心善,哪想得到那么多?”


    “是啊,阿寄才多大,哪晓得人心……呃,妖魔鬼怪也能扮得这般像?”


    “别说阿寄,我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了,也没亲眼见过什么真妖魔,兴许……兴许只是巧合。”


    村长站起来发话,“好了,都静一静,眼下事情还没弄明白,阿寄说的,也只是个猜测,阿音啊,先别急着怪孩子,他是好心办了坏事,若真有妖魔作祟,那是妖魔的恶,哪里能怪到他头上。”


    “就是就是,这事还不一定呢,别冤枉了人家。”有人低声附和。


    村长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转向宁音,问道:“阿音,那人……眼下还在你家?”


    “在。”宁音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我用麻绳捆结实了,锁在西厢房。”


    “嗯。”村长沉吟片刻,“这样,雨生,二牛,你们带着村里几个力气大、胆子大的男人,随阿音回去一趟,仔细看看那人,若真有古怪,先捆牢实,看管起来。”


    又对祠堂里所有惶惶不安的村民说道:“咱们村这状况,邪门是邪门,但外头的人不会一直察觉不到,大林村的那边,迟早会发现咱们的不对劲,一定会有人来救咱们!在这之前,大家都稳住,守好自家门户,轻易别出门!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雨生二牛以及村里几个力气大的男人跟着宁音回了家,握紧了随手抄来的木棍柴刀,慢慢推开西厢房的门。


    房间里,那男人被捆得严严实实得绑在床上,至今还昏迷不醒。


    二牛胆子稍大些,蹑脚挨到床边,伸长胳膊,用木棍梢头小心翼翼捅了捅那人肩膀:“喂!嘿!醒醒没?”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雨生结实一巴掌。


    雨生瞪着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话:“你虎啊!他要真是那玩意儿,弄醒了,第一个啃你脑壳!”


    二牛缩缩脖子,悻悻退开两步,不敢再出声。


    雨生盯着床上那堆绳索,喉结上下滚动,小声问宁音:“阿音妹子,你t?这绳子……捆得牢靠不?”


    宁音盯着床上人影,摇了摇头:“应该是结实的,不过你,他如果真是……妖魔,再粗的绳索也捆不住。”


    “话是这么说……”雨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该捆还得捆。”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奓着胆子,攥紧手里的麻绳和家伙,慢慢围拢到床边,雨生正要俯身去碰那绳结,下一秒,床上那人,眼皮毫无征兆地掀开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娘呀——!”不知谁先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像点燃了炮仗引线,围在床边的几个大汉,几乎同时,魂飞魄散般弹跳起来,你推我挤,慌不择路地朝着门口撞去!


    门槛绊了二牛一个趔趄,他连滚带爬扑出去,后面几人更是连滚带爬,眨眼间全窜到了院子里,背靠着土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血色褪尽。


    几人惊魂未定地互相瞪视。


    “跑……跑什么跑!”雨生最先缓过劲,喘着粗气骂了一句,声音还发虚,“咱们来……来干嘛的忘了?!”


    “刚……刚才……”二牛指着西厢房的门,手抖得厉害,“是不是……睁眼了?”


    “睁眼了也得绑!”雨生一咬牙,强自镇定,“走!进去!别怂!”


    几人互相打气,握紧手里快被汗浸湿的家伙,一步一挪,战战兢兢再次蹭到西厢房门口。


    雨生深吸口气,猛地把头探进去。


    床上,只有一堆断裂散乱的麻绳,那个原本被捆得结实的人,此刻好端端站在床前地上,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勒出的红痕,神情间有些困惑,倒不见多少凶戾之气。


    “妖……妖魔啊!”二牛终于绷不住,嘶声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刚蹭到门口的几人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没命地往院外狂奔,脚步声仓皇逃离。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宁音和阿寄还站在原地,与屋内的男人遥遥相对。


    阿寄挡在宁音面前,强壮镇定,“你……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是我们救了你,你若是干那些恩将仇报的事,我定不会放过你!”


    那男人并不在意面前二人,抬脚,一步步走出西厢房,来到院中。


    暮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他站定,目光掠过这简陋的农家小院,最后落在宁音身上,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院墙外,雨生几个惊魂甫定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土墙后冒出来,扒着墙头,挤眉弄眼,一个劲地朝院中的宁音和阿寄打手势,无声地催促:快出来!赶紧的!


    宁音无视院外雨生几人给他使的眼色打的手势,走到男人面前,“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男人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迷茫,“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男人迷茫疑惑的眼睛,宁音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依旧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人还是妖魔,但至少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戾气,没有算计,眼下看来,倒不像是那种心怀叵测、穷凶极恶之辈。


    她悄悄舒了口气,一直紧攥在袖中的手指,略微松开了些。


    与此同时,从苍南县城到小林村的这条路上,凌霄神色凝重看着面前数丈之外,原本应是通往小林村方向的林间小径,此刻却被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迷雾彻底吞没。


    那雾墙静静矗立,边缘流转着极淡的微光。


    若是他没看错,这团迷雾分明是道极诡异的阵法,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正想一探究竟之际,身后传来华阳的声音。


    “凌大哥!”两道流光倏然而至,落在他身侧,正是华阳与谢寰。


    华阳看了一眼那诡异的雾墙,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方才在县衙听闻,有附近村民惊慌报案,说小林村凭空消失,我和谢二哥循迹找来,果然如此,这阵法气息……定是琉璃羽雀搞的鬼!她将赤火藏进村,又怕我们追踪,干脆把整个村子都封了!”


    凌霄目光落在眼前的迷雾上,指尖微动,片刻后说道:“你二人在此守候,留意阵外动静,若有异变,即刻传讯给我,我进去看看。”


    说罢手中惊鸿剑出鞘,凛冽剑光刺破这片迷雾,硬生生在浑然一体的阵法屏障上,划开一道缝隙。


    没有丝毫犹豫,凌霄身形一动,悄无声息走进那道雾墙之中——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多写点,但是 今天生理期状态不太好,明天多写点嘿嘿


    谢谢支持!


    第117章 第 117 章 “别怕,是我。”


    暮色西沉, 篱笆墙根下,宁音、阿寄,还有雨生、二牛几个汉子, 半蹲着身子,脑袋凑在一处, 声音压得低低的, 商议着男人的去留。


    “阿姐, 我们真的要把他留在家里吗?”


    “是啊阿音, 他是好是坏,是人还是妖魔咱们都不清楚, 留他在你家,万一夜里……这太险了, 还是去跟村长说道说道,大家伙一块拿个主意。”


    “对对, 得让村长定夺。”


    宁音没立刻吭声。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土墙,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望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咱们村眼下是啥情况,大伙心里都清楚, 路没了, 又出不去, 外头的人也进不来,不管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人,是阿寄带进村的,这份干系,咱们就撇不清。”


    她顿了顿,回头, 扫过几张写满不安的脸:“再说了,现在这情形,不留他在我家,让他去哪?送去谁家,谁心里能踏实?捆了扔野地里?且不说这做法对不对,万一他真有点什么门道,挣脱了,黑灯瞎火的,更添乱子。”


    “理是这么个理,可……”雨生还想争辩。


    “雨生哥,”宁音打断他,“这事就这么定了,就算村长在这儿,我也是这话,你们方才也瞧见了,他醒是醒了,可那样子……像个妖魔么?”


    几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又朝院子里望去,赤着上半身的男人坐在檐下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张狂暴戾的气息,与想象中青面獠牙,喷火吐雾的妖魔相去甚远。


    “可……”


    “好了,”宁音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裙角的土屑,“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琢磨怎么安置他,是想法子怎么出去,你们都先回吧,守好门窗,晚上就别出门了。”


    她话说得在理,态度又坚决,雨生几个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互相看了看,叹着气,摇摇头,一个个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沉沉暮色里。


    院子重归寂静。


    阿寄蹭到宁音身边,小声又问了一遍:“阿姐,我们真的要把他留在这吗?”


    “不然呢?”宁音看着弟弟惊惶未褪的眼睛,放缓了声音,“留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好歹看得见,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第一个知道,总强过把他扔在外头,到时他在暗咱们在明,要整夜悬着心,猜着他究竟在哪儿,在做什么。”


    阿寄抿了抿唇,犹豫片刻,低声道:“要不……送他去祠堂?村里人轮换着看守?”


    宁音很想告诉他,小说里这种剧情,第一个死的就是那些守夜的人。


    “咱们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解决。”


    “阿姐,”阿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事……是我惹出来的。”


    “你是我弟弟,你惹出来的事就等于是我惹出来的,难道我还真就眼睁睁看着不管?更何况,这件事,你又没做错什么,心存善念,见人危难伸手,本就没有错,”见阿寄一直垂头丧气,宁音安慰道:“你未来可是要做大官的,做大官就是要心存善念,造福百姓,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事就垂头丧气的,下次再遇到有人落难需要帮扶,在能护住自己的前提下,你还是要……继续出手相救。”


    说完,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阿寄在原地站了一瞬,看着姐姐的背影,终是抿紧唇,默默抬脚跟了上去。


    宁音在离那男人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靠得太近。


    “你听好。”


    “这儿是我家。我弟弟心软,救了你。”


    “不管你究竟是谁,从何处来,记不记得前尘旧事。”


    “若你哪天想起了什么,或是……寻到了能助我们离开这村子的法子,麻烦你告诉我们一声。”


    “否则,待到此地事了,仙君驾临调查此事,你可脱不了干系。”


    一直垂着头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看向宁音。


    昏黄的暮色中,看向宁音的那双眼睛里t?面没有凶戾,反倒是一片目空一切的狂妄。


    “你好像很怕我。”


    宁音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由自主拔高,“废话!自打你来了咱们村,那出村的路就跟被鬼吞了似的,怎么也寻不着了,谁知道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怎么不怕你!”


    男人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她说完,才慢吞吞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逼得宁音与阿寄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宁音因愤怒和紧张而紧绷的脸上,忽地嗤笑一声,“放心吧,在我清醒的时候,我是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在你清醒的时候?”宁音声音发紧,浑身的汗毛倒竖,“你什么意思?你……你不能控制一下吗?”


    男人目光在宁音和阿寄身上缓缓扫过,挑眉,“不能。”


    “……”


    沉默在院中蔓延。


    男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骇人,目光扫过宁音紧握的拳头和阿寄苍白的脸,又补充道:“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过来,否则,我饿得不清醒,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点什么事来。”


    宁音猛地瞪大眼睛,胸口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你威胁我?”


    男人看着她,“你不信可以试试。”


    “……”宁音深呼吸,良久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一瞬猛地转身,拽着阿寄来到厨房,心不甘情不愿开始烧柴做饭。


    约莫半个时辰,简单的三菜一汤出了锅。


    一碗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盘辣椒炒肉,还有一盆飘着蛋花的清汤。


    宁音将菜端上桌,男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赤着精壮的上身,沉默地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没说什么,径直拉开条凳坐下,拿起筷子,端起那只粗瓷大碗,毫不客气地开始往嘴里扒饭,看这架势,像是饿坏了。


    “我们约法三章,”宁音搁下最后那盆飘着蛋花的清汤,直起身,“我们收留你,给你饭吃,但你不能伤害村里任何人,一根头发都不行。”


    阿寄见她起身,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往姐姐身后缩了半步


    看着阿寄惶恐的模样,男人冷哼道:“我要想杀你们,动动手就行了,但我答应过她,以后……都不会再杀人。”


    “行,你记住你自己说的就行。”


    说完,她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阿寄犹豫一瞬,看了看姐姐的背影,又畏惧地瞟了一眼桌边,刚准备走,就被男人叫住,“你不吃?”


    阿寄摇头,“……我不饿。”


    “那也坐下!”


    “……”阿寄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白了又白,求助似的看向西厢房方向,可宁音早已进了房,最终咬了咬牙,慢吞吞地挪到桌边另一张条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敢动。


    宁音来到西厢房,摸着黑走向靠墙那个掉漆的旧木箱,打开,从箱底摸出一件衣服,是阿寄的爹生前穿过的粗布短褂,刚准备离开,余光就瞧见那堆满是血迹的衣物旁有一张折成四角的宣纸。


    宁音脚步顿住,迟疑片刻,还是弯腰捡起了那张纸,展开对折的宣纸,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即将湮灭的天光,眯起眼睛看去,只见纸面上用墨笔写着两个端正的字:重青。


    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很用力,透着一股认真。


    重青?


    是那男人的名字吗?


    宁音盯着这两个字,心头莫名一跳。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样。


    “重青……重青……”


    越念,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就越发清晰,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


    等等!


    宁音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瞬间四肢冰凉。


    重青。


    林重青!


    那个在千年后都城废墟之上,以全城生灵为祭,将宴寒舟封印献祭,导致一切灾劫的源头。


    那个幕后黑手!那个大魔头的名字!


    巨大的荒谬感与冰冷的恐惧瞬间漫上心头,宁音猛地看向堂屋里扒饭的人。


    原来……就是他?!


    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落得这个地步,不就是因为他吗?!


    宁音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脚,就要朝着堂屋里那个埋头扒饭的身影冲过去和他同归于尽!


    但还未跨过门框,院中一股深秋寒凉的晚风猛地灌了进来,如一瓢冷水,猝不及防浇在她几乎被怒火焚尽的理智上。


    宁音瞬间冷静下来。


    深呼吸深呼吸。


    别冲动!


    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冲过去,除了激怒他,暴露自己,让阿寄和小林村所有人陷入险境,还能得到什么?


    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冷静!一定要冷静!


    宁音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道。


    她闭上眼,在西厢房昏暗的光线里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堂屋碗筷碰撞的声音渐渐停歇,久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湮灭,漆黑的夜色彻底吞噬小院,这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踏出房门。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靠近,猛地从后方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宁音瞳孔骤缩,骇然瞪大眼睛,剩余的声音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挣扎的念头刚起,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别怕,是我。”


    熟悉的气息和声音一同灌入鼻翼和耳中。


    宁音浑身剧震,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扭过头,甚至顾不得那只还捂着她嘴的手,急切地朝身后望去。


    檐下月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俊朗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如寒潭,此刻正低垂着,望向她的眼睛。


    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助,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她张了张嘴,被捂着的唇,无声地唤出那三个字:宴、寒、舟——


    作者有话说:抱歉,低估了生理期的威力没能多写点,过两天我再努努力


    谢谢支持!


    第118章 第 118 章 真是个愣头青。


    第一百一十八章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柔软与温热, 凌霄目光有刹那的凝滞,垂眸看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停留一瞬, 却又在下一秒避开。


    凌霄松开捂着宁音口鼻的手,指了指西厢房一侧的柴房, 摇了摇头, 示意她此刻不要多说。


    宁音会意, 点了点头, 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他,悄无声息的朝柴房走去。


    刚一踏进柴房, 身后的门便被凌霄无声掩上。


    狭小闭塞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凌霄压低了声音, “好了,现在可以说话了。”


    宁音猛地回过神来, 猛地拽紧凌霄的衣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又急又低,“你终于来了!”她指着堂屋里大快朵颐的男人, “那个人!堂屋里吃饭那个人……就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我们村出不去了, 路不见了, 肯定是因为他!”


    凌霄的目光似乎透过木板的缝隙,再次看向堂屋内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他有没有伤到你们?”


    “没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我觉得……他的修为要么是被封印,要么就是被废了。”说到这,宁音急切道:“仙君,他是个大奸大恶之人, 你赶紧趁此机会把他抓了!不,最好还是把他杀了,否则以后他一定会为祸人间的!”


    “好了,别怕,冷静一点,此事需从长计议。”


    凌霄的声音不高,却给人一种沉稳可靠之感。


    宁音那焦躁不安的急切与恐惧,在这简短的几个字和那平稳无波的语调中,竟真的被强行按捺下去几分。


    她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发紧,“仙君,你……你不能直接就将他抓起来吗?他现在已经没有修为了,抓他……应该很容易吧?”


    黑暗中,凌霄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宁音心头的不安再次泛起:“仙君?”


    “你方才说,他修为被封了。”


    宁音点头。


    “他的修为,并非人为封印。”凌霄解释道:“笼罩这一村的阵法,将他的修为暂时压制,封禁,所以他现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宁音一愣,没完全明白:“所以呢?”


    “我也一样。”


    “……一样什么?”宁音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想。


    黑暗里,凌霄的声音平静地落下,“我的修为,同样被这阵法压制了。”


    “……”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宁音骤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和外面t?遥远模糊的风声。


    几秒后,她才像是消化了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满满的难以置信,“你别开玩笑了,你可是凌霄仙君!天榜第一!凌家少家主!你那么厉害!你现在……现在什么修为?金丹?元婴?还是更高的化神?怎么可能会被这小小的阵法困在这里?”


    凌霄沉默。


    “……那你有破阵的办法吗?”


    沉默是金。


    宁音深吸口气,“没关系,还有别人,华阳呢?谢寰,他们是不是在外面,你将村里的情况告诉他们,他们一定有办法进来救我们!”


    “……” 短暂的沉默后,凌霄说道:“踏入小林村地界之后,我与他们……便失去了联络。”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宁音心凉半截。


    认识宴寒舟时间不算长,但这一路走来,为人沉稳,事事可靠,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过?


    黑暗中,宁音借着屋外月光打量着面前这人,一个念头忽地窜上心头,她突然问道:“这是你第几次行走江湖?”


    “第二次。”


    “……难怪。”就这么点经验,直愣愣就闯了进来。


    真是个愣头青。


    宁音闭眼,沉沉叹了口气,心底那点因他出现而燃起的希望被彻底浇熄,只剩下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她绕过凌霄走出柴房,站在院落冰凉的泥地上。


    身后,柴房里没有动静。


    宁音站在院中,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向身后柴房,“凌大哥,跟我来。”


    堂屋里,阿寄和男人闻讯望了过来。


    几息之后,凌霄的身影才从柴房昏暗的门内缓缓走出。


    阿寄连忙从堂屋门口小跑过来,脸上犹带着惊惶未褪的苍白,看看宁音,又看看这个突然从柴房冒出来的陌生人,小声问道:“阿姐,他是……”


    宁音看了一眼走近的凌霄,对阿寄说道:“阿寄,这是凌大哥。”


    阿寄虽不明所以,但对姐姐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立刻喊了一声:“凌大哥。”


    “以后,你凌大哥暂且也住咱们家了。”


    阿寄看看凌霄,又看看堂屋里那个让他害怕的陌生男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困惑,却不敢多问。


    宁音推了一把阿寄,“去,把碗筷收了,灶上还有热水,刷干净。”


    阿寄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堂屋,低着头,尽量避开男人所在的方向,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自从知道这阵法能压制封印修行之人的修为,宁音起初的恐惧散了不少,她看着凌霄,问道:“现在你们的修为都被阵法封印压制了,那你和他动起手来,打得过他吗?”


    凌霄望着堂屋里的男人,似乎在估量什么,片刻后,点头,“可以。”


    “那就好。”宁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走到那男人面前,将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褂子递给他,“这是我爹以前穿过的,你凑合着穿,对了,怎么称呼你。”


    男人刚要说话,宁音忽然想起他失忆了,肯定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算了,你都失忆了,肯定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以后就叫你阿重吧。”


    男人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敷衍的名字,面上一抹凶戾浮上眉梢,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眼看着就要发作。


    “装什么装什么!”宁音毫不留情揭他的底,“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身不知道哪来的修为,也被村子这阵法压得死死的!否则,你也不会肚子饿要吃饭了!以后在这家里,给我老实点!咱们小林村别的不多,就是力气大的汉子多!你要是敢惹事,有你的苦头吃!”


    “……”阿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戾气翻涌,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未收走的汤盆都晃了晃,他死死盯着宁音,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凌霄无声无息走进堂屋,站在宁音身后,目光沉沉望着阿重。


    阿重凶狠的视线与凌霄警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视线交汇的瞬间,某些与凌霄有关的破碎凌乱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虽然模糊不清,但他能肯定,面前这人与自己绝对有大仇。


    阿重脸上的敌意愈发浓烈。


    堂屋里的气氛骤然凝重,油灯的光晕在三人之间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


    宁音此刻心乱如麻,脑海中关于千年后林重青的种种行径,与眼前这张年轻却戾气隐现的脸交织,但面上却强撑着不露分毫,她心里清楚,一旦她气弱后退哪怕半步,这家就换主人了。


    寂静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持续了几息。


    最终,在凌霄那无声却极具分量的目光下,阿重率先移开了视线,审时度势之下,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终究没再发作,重新坐了回去。


    宁音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悄悄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转身看向凌霄,“凌大哥,你也看到了,我家就这条件,就暂时委屈你住西厢房将就一下。”


    凌霄闻言,“无妨。”


    “那我呢?”阿重站起身来。


    宁音指了指堂屋靠墙那张堆了些杂物的木板床,“你就睡这。”


    “你……”


    “不想睡可以走。”宁音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堂屋。


    阿重咬牙切齿,险些被宁音给气笑,“行!”


    厨房里,阿寄正就着锅里剩余的热水刷碗,见宁音进来,他连忙放下碗,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姐,那个凌大哥……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从柴房里出来?还有,堂屋那个……他会不会……”


    “阿寄,听阿姐说,凌大哥是来帮我们的,是个可靠的人,虽然暂时解不了咱们村的燃眉之急,但你可以信任他。”


    阿寄点头,又忍不住问:“那……那个人呢?我们真的要留他在家里?”


    “阿姐也是刚才才知道,”宁音压低声音,靠近阿寄耳边,“咱们村之所以出不去,是因为有人给咱们村布了一个很厉害的阵法,而这个阵法,有个古怪之处,它能封印修行之人的修为,那个阿重,别看他样子凶,其实他一身本事也被这阵法封住了,眼下跟咱们差不多,不过是虚张声势,纸老虎一只,不用怕他。”


    阿寄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了!明天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村里人,大家都不用担惊受怕了!”


    “嗯,”宁音应着,转身打开角落陈旧掉漆的橱柜,将里面的米面粮油拿出来些,“不过,这阵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撤掉,外头的路什么时候能通。”


    她看着这些平日里赖以生存的粮食,郑重道:“阿寄,昨天在祠堂没见着你先生,他老人家独自住村东头,恐怕不方便,如今银钱大概是没什么用了,这些米面粮油,你记得明天一早就送去给先生,另外,也问问先生他那里还缺什么短什么,看看咱们能不能再凑点送过去。”


    阿寄看着那些粮食,点头:“好,我记住了,阿姐。”


    第119章 第 119 章 (结尾小修)“你这小……


    第一百一十九章


    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宁音推开房门,打了个哈欠, 见着西厢房的门紧闭,正准备上去敲一敲, 眼角余光就瞥见院墙头上几撮头发晃来晃去。


    她悄声走过去一瞧, 雨生, 二牛, 还有两个汉子,正扒着土墙边沿, 缩头缩脑往院里张望。


    宁音“哗啦”一声拉开院门。


    外头四个人像被踩了尾巴,齐刷刷往后躲, 差点摔作一团。


    “雨生哥,你们这是……”


    雨生脸涨成猪肝色, 搓着手凑过来,眼睛使劲往院里瞟:“阿音,你……你真没事吧?昨晚上我们回去琢磨,越想越不踏实……”


    “踏实得很。”宁音侧身让开, “进来看, 人还在, 相安无事。”


    雨生几人哪敢进,一个个站在院门外犹犹豫豫。


    “阿音,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不是我们多事,村长昨夜里念叨半宿,说就算那人不是妖魔,一个大男人住你姐弟家里, 也不放心,祠堂西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了,虽然简陋,也能凑合,今天我们把他带过去,村里轮着看守,你也省心。”


    宁音摆摆手,索性把院门关了,站在院外对雨生几人低声说道:“雨生哥,二牛,这事我昨晚弄清楚了,咱们村之所以出不去,不是鬼打墙,也不是什么山神发怒,是因为有人在咱们村布下了阵法。”


    “阵法?”二牛瞪圆眼,“仙人摆的t??”


    “对,但这阵有个bug……不对,有个古怪处。”宁音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说,“但凡身怀法力的,不管是修仙的修士,还是山里的精怪,一进这阵,本事就使不出来了,跟咱们普通人没两样。”她朝堂屋努努嘴,“里头那位,来头不小,这阵就是为他布的,可眼下在这院里,他也就比常人力气大点,饿了得吃饭,困了得睡觉,昨天也就是也就是虚张声势罢了,你回去告诉村长,放宽心,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雨生将信将疑:“阿音,这话……你打哪儿听来的?靠谱吗?”


    “当然靠谱。”宁音让他们几人进来,让他们见个人。


    她走到西厢房门前,叩了两下:“仙君,起来没?方便见个人吗?”


    里头没动静。


    宁音推开门,房间里被褥叠得整齐,窗户半开,晨风穿堂而过,空无一人。


    “咦?人呢?”宁音愣住。


    “什么人?”雨生探头瞅了瞅空荡荡的屋子,又看看宁音,表情有点微妙:“阿音,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做梦了?”


    “……你才做梦了,我清醒得很!”宁音皱眉,正嘀咕这人一大早跑哪去了,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三人回头,见凌霄从灶房转出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他肩头沾着些没拍净的柴草灰,袖口挽到小臂,晨光落在他侧脸,那股子清高出尘的气度淡了些,倒添了点烟火气。


    “在找我?”他将陶碗搁在院中石桌上,目光平静掠过几人。


    宁音回头,见着凌霄,眼前一亮,“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宴寒舟宴仙君,乃是九天剑阁的弟子,之前我在苍南县城文墨书局时有过一面之缘,阵法压制修为这事,就是仙君亲口说的,他的话你们总能相信了吧?”


    “宴……宴仙君?”雨生几人慌忙躬身作揖。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县衙师爷,哪曾想能这么近看见传说里御剑飞仙的人物?虽说眼前这位仙君衣着朴素,还刚从厨房出来,可那通身的气度,做不得假。


    “见过仙君……”雨生结巴道。


    “无妨。”凌霄低声道:“林姑娘所言属实,此阵内的生灵修为皆被压制,你们不必过于担心受怕,平日谨守门户即可,此事会尽早解决。”


    雨生长舒一口气,脸上愁云散了大半:“有仙君这句话,咱们心里就踏实了!我这就去回禀村长,也让乡亲们都安安心!”


    几人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走了,跟来时那疑神疑鬼的样儿判若两人。


    院门关上,凌霄才转向宁音,眉梢微挑:“宴寒舟?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厉害的仙君,哎呀,权宜之计嘛,别在意这些小细节,我总不能直接说你就是天榜第一的凌霄仙君吧?你想想,威名赫赫的凌家少家主让个无名阵法困在一个小小村子里,这事传出去多丢人,你面子往哪搁?凌家的面子往哪搁?若是被你仇人知道了,估计再大的深仇大恨也都释怀了。”


    凌霄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宁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岔开话头:“你刚才在厨房折腾什么呢?”


    “清晨探查了村子周围,阵法精妙,眼下……我尚无头绪,不过,华阳与谢寰在外,见我久未现身,应当能猜到一二,自会设法。”


    “所以呢?”


    “回来时见你们都未起身,”他顿了顿,“便做了些吃食。”


    “……你做饭?”宁音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锅碗瓢盆齐飞面粉爆炸的灾难画面。


    她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只见灶台收拾得利落,粗陶碗里整整齐齐摞着几张烙饼,边缘焦黄,还冒着热气。


    宁音愣了愣,拿起一块咬了口,眼睛亮了:“味道不错诶!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咳,修仙之人都不食人间烟火呢。”


    “是不用吃,但此一时彼一时。”


    宁音端着陶碗往外走,“阿寄!起床了!日上三竿了还睡!”


    阿寄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出来,洗漱完蹭到桌边。


    阿重也从堂屋晃了出来,一言不发坐下,盯着碗里有限的饼,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看什么看?”宁音一人分了两张饼,在阿重几乎冒火的眼神里,理直气壮,“粮食就这么多,从今天起,一天两顿,定量供应,另外,”她特意拖长音,看向阿重,“不干活,没饭吃,你,今天任务,砍柴,砍不够数,晚上饿肚子。”


    阿重砰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


    凌霄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去。


    阿重胸膛起伏,眼神凶狠地在宁音和凌霄之间剐了个来回,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重重坐回去,抓起饼狠狠咬了一口。


    阿寄埋头吃饼不敢出声。


    “阿寄,你吃过饭就去把那些米面粮油给你先生送过去,早去早回,别再外面瞎逛。”


    “我现在就去!”阿寄如蒙大赦,咬着烙饼一溜烟跑进厨房,扛起那袋粮食,一溜烟跑了。


    与此同时,小林村外,晨雾比昨日更浓。


    华阳与谢寰在林边守了一夜,几次用宗门秘法试图联系凌霄,都如石沉大海。


    “奇怪,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谢寰眉心紧皱,“一定是出事了。”


    华阳沉思片刻,盘膝而坐,“我进去看看,二哥,你为我护法,若是一炷香内我没回来,立刻叫醒我。”


    “当心。”谢寰颔首,长剑出鞘半寸,静立一旁。


    华阳闭目凝神,一道浅金灵光自她眉心逸出,游鱼般轻盈没入前方浓雾。


    阿寄扛着麻袋,走在通往村东的小路上,两旁是老树林,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大白天里头也昏昏暗暗。


    风穿过林子深处,带起一阵沙沙簌簌的响动,像有什么在落叶底下爬。


    阿寄缩缩脖子,加快脚步。


    这片树林虽然在小林村,但从来没有谁进去过,听老一辈的人说这片林子邪门得很,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久而久之,这片林子便被面提耳命谁也不许进,不过现在……


    阿寄咽了口口水,安慰自己,如今小林村很安全,什么妖魔鬼怪都使不了坏,应该……没事吧?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埋头继续往前走。


    “小~兄~弟~”


    一个幽幽的,拖着长调的声音,突然贴着他后颈响起。


    阿寄浑身汗毛唰地立起,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半晌才捡回自己的呼吸,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头去。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草动。


    ……听岔了?


    但那阴森恐怖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就好像有人贴在耳边说话似的,不像听错了。


    他胆战心惊转回身要继续走。


    一张半透明泛着浅金微光的脸,猛地怼到他眼前。


    “哇啊啊啊——鬼啊!!!”猝不及防之下,阿寄魂飞魄散,麻袋砰地掉地上。


    那“鬼”也被他嚎得往后退了半尺,没好气道:“嚷什么嚷!什么鬼不鬼的,看清楚了,我可是华阳仙子!没见识!”


    阿寄惊魂未定,捂着狂跳的心口,瞪大眼仔细瞧,还真是个女子样貌,生得明媚,就是身形虚幻,像鬼。


    “仙……仙子?你怎么……怎么像鬼一样。”


    “我这是灵体!修行之人修行到一定境界,就能神魂出窍,懂不懂?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华阳灵体绕阿寄转半圈,问道:“小子,我问你,你们村最近是不是来个穿白衣,长得顶好看,但瞧着不好亲近的男子?他是来帮你们抓……呃,解决麻烦的。”


    “您说的,是凌大哥?”


    “对!就是他!”


    听到“凌大哥”三个字,阿寄心情稍稍平复些许,“他昨晚来的,在我家,凌大哥说村子让阵法困住了,他修为也被压着,还没找到出去法子。”


    “被压制……”华阳环顾四周,似有所思,“原来如此,好了小子,多谢你告知,回去之后你告诉凌大哥,就说情况华阳仙子已经知晓了,我们会想办法的。”


    “哦,好。”阿寄老实点头。


    华阳灵体正要走,忽然又咦了声,似乎发现了什么,凑近些,虚幻的手指几乎点到他额头:“你这小子……根骨不错。”


    “根骨?”


    “修仙的资质啊,你没测过灵石?”


    “小时候测过,但我没有灵根。”阿寄声音低下去。


    “胡扯!”华阳灵体撇嘴,“那些半吊子能看出什么?要不是我灵体状态对灵气敏感,险些埋没你,小子,听好了,等这事了了,去重新测测灵根,你这小子真是走运,若我没看错……搞不好还是个天灵根。”


    “天灵根?”阿寄眼睛一亮t?,声调都扬起,“真的?天灵根是不是特别厉害?”


    “那当然!你要真有天灵根,好好修炼,将来赶上我也不难。”华阳灵体开始消散,匆忙道,“行了,时辰不多,我得走了,记着我的话啊!”


    话音未落,浅金灵体便如烟散在晨雾里。


    阿寄呆呆站了会儿,才回过神,他弯腰捡起麻袋,拍掉沾的土,心口还在咚咚乱跳。


    天灵根……我可能是天灵根?


    一股热腾腾的兴奋冲上脑门,他扛起麻袋,几乎脚不沾地朝村东头奔去。


    学堂外,阿寄气喘吁吁站在院外,直到气息平稳,这才稳稳扛着麻袋推开学堂的门。


    “先生。”阿寄跨过门槛,将沉甸甸的麻袋轻放在墙角,转身朝案后端坐的人影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学生来了。”


    先生从书卷间抬起头,颔首示意他近前。


    “村里的事,村长已来过,我都知晓了。”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波澜,“世事变幻,非人力能强求,但越是这般时候,心越要定,坐下吧。”


    阿寄指着墙角带来的粮食说了一嘴,“这是阿姐让学生给您送来的米面粮油,另外,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我和阿姐帮您想办法。”


    “有心了。”先生目光看向阿寄桌前摊开的书页,“下月乡试在即,外头纷扰,文章里的功夫却不能荒疏,你上一篇习作有几处关节还可斟酌,我已标出,你且自行看看,琢磨如何改得更妥帖些。”


    阿寄翻开那叠熟悉的稿纸,纸张边缘已有些毛糙,上面除了自己原本的字迹,又多出许多蝇头小楷的批注,密密麻麻。


    他指尖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心头一热。


    “先生……您昨夜又熬夜了?”


    案后的老人放下手中笔,随意揉了揉手腕,“你文章进益颇快,下月又是紧要关头,为师岂能耽搁你,无妨,看你的文章。”


    “多谢先生。”阿寄低声道,将纸张铺平在眼前。


    阿寄看着眼前的文章,可那些端正的墨字,此刻却像隔了层雾,朦胧飘乎,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他满心满眼,都是清晨林间华阳仙子那句烫得人心口发慌的话。


    若真有灵根。


    若真是天灵根……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对面正垂眸斟茶的先生。


    先生鬓边的白发,似乎比去年又多了好些。


    这十年来,从握笔描红,到讲解经义,再到如今批改文章,一字一句,耗费了多少心血,自己若真弃文修行,真去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途,这十年寒窗,先生这十年辛劳,又算什么?


    “阿寄?”


    温和的声音将他惊醒。


    “先生。”他慌忙应声,耳根有些发热。


    “静心。”


    “是!”阿寄深吸一口气,摈弃心中杂念,强迫自己将注意放在面前文章上。


    第120章 第 120 章 我无法因一个虚无缥缈……


    第一百二十章


    目送阿寄抱着米面粮油离开, 宁音将最后一口烙饼下肚,收拾碗筷指使着赶紧去砍柴。


    阿重脸色铁青,眼底凶光窜了窜, 到底没发作,狠狠瞪了宁音一眼, 转身哐地拽开门后的柴刀, 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外走。


    “别上山, 就在山脚砍, 多砍点。”宁音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


    说罢,她转身回屋, 把桌上碗筷收了,舀了井水在木盆里哗啦哗啦洗干净, 又从墙角木盆里捞出昨天换下的脏衣服,蹲在井台边一件件搓, 拧干最后一件阿寄的褂子,抖开,晾上竹竿。


    洗完衣服,转身进屋拿出扫把, 从堂屋到厢房, 再到院子里, 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站在收拾齐整的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吐出口气。


    她转身钻进厨房,抱出个半旧的陶罐,走到一直静立在檐下的凌霄面前:“反正你现在也破不了阵,闲着也是闲着, 跟我走一趟?”


    “去哪?”


    “明天阿寄生辰。”宁音晃了晃手里的空罐子,“往年这时候,我都会带他去城里,今年这情况……我总得想法子给他弄点特别的。”


    “特别的?”


    “明日便是阿寄十五岁的生辰,十五岁,束发之年,我答应过他,十五岁生日这天给他做个生日蛋糕,为了这个蛋糕,我可是琢磨了整整一年。”


    “生日蛋糕?是何糕点?”


    “就是……一种特别特别好吃的糕点,城里都没有的。”宁音抬头冲他一笑,“等我做出来你尝尝就知道了。”


    她脚步不停,领着凌霄在村里招摇过市。


    昨日雨生他们回去一传,村里人大概都知道了有位仙君进了村,还住进了宁音家,此刻看见他们出来,家家户户门后、窗边,都探出好奇又畏缩的脑袋。


    宁音一概不理,径直走到慧娘家,抬手拍了拍院门:“慧婶!慧婶在家吗?”


    里头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警惕:“谁呀?”


    “是我,阿音。”


    院门吱呀开了条缝,慧娘半张脸露出来,看见是宁音,这才松口气把门开大些:“阿音?你这时候跑来干啥?”


    “找您借点东西。”宁音笑得一脸纯良,“您家那头小奶牛呢?能借我挤点奶不?”


    慧娘一听,眼睛都瞪圆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借奶!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哎呀,明天阿寄过生辰嘛。”宁音打断她,侧身把身后的凌霄让出来,“您看,仙君在这儿呢,有他在,您还怕啥?”


    “仙……仙君?”慧娘的目光落在凌霄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脸上惊疑不定,“您真是……仙君?”


    凌霄微微颔首。


    宁音笑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慧娘这才信了,脸上紧张的神色松了松,但随即又皱起眉:“那牛……这两日我没拴,这会儿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去了,你在村里找找看吧。”


    “行,那我们找找。”


    两人真就在村里慢悠悠转起来。


    宁音故意走得不快,让那些躲在门后窗后的眼睛能把凌霄看个清楚。


    “真是仙君?”


    “看着是像……那气度,不像凡人。”


    “仙君来了,咱们村有救了!”


    “阿音这丫头,竟真认得仙人……”


    村里人人自危的气息在宁音招摇过市中竟真散去不少。


    等走到村尾时,已经有好几家大胆的村民开了门,站在门口朝他们张望,眼里少了惊惧,多了些期盼。


    最后,他们在山脚下一片荒草坡上找到了那头奶牛,它正优哉游哉低头啃着枯黄的草梗。


    宁音把陶罐搁在脚边,挽起袖子蹲下身。


    她没挤过奶,手法生疏,试了几次才找准位置,温热的奶汁滋地射进罐底,很快积起小半罐。


    “你要这奶汁,可是做生日蛋糕?”凌霄看着罐子里晃荡的液体。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只能试试看。”她挤完最后几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草屑,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仙君,问你个问题,等小林村的困境解了之后,你们……会怎么处置阿重?”


    凌霄沉默一瞬:“他身份非比寻常,此事需族中长**同商议。”


    “那如果,”宁音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知道他未来会坏事做尽,害死很多人,你会怎么做?”


    “你为何如此笃定未来他会坏事做尽?”


    “我就是知道。”宁音别开视线,声音低下去,“你别问那么多,你就说,你会怎么办。”


    “我无法给你答案。”


    “为什么?”


    “因为我活在当下。”凌霄的声音平静,“而此刻的他,并未作恶,我无法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去杀死一个尚无罪孽的人。”


    宁音沉默片刻,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陶罐粗糙的边缘:“……那如果,你未来会因为这个人,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呢?”


    “那是未来的我该解决的劫数。”凌霄看着她,“我无法审判一个没有罪的人。”


    话音刚落,奶牛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凄厉长鸣,它猛地扬起前蹄,疯了似的朝山上冲去!


    “哎——牛!”宁音猝不及防,差点被扬起的后蹄踢到,踉跄退了两步,手中陶罐滚落,里头的牛奶洒了一地。


    奶牛跑得极快,四蹄翻飞,在土路上扬起滚滚烟尘,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上山的小路。


    两人紧跟着冲进山路,奶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凌乱的蹄印印在泥地上。


    宁音想沿着小路去追,却被凌霄拦下,环顾眼前这座并不巍峨的山,问道:“这座山是什么山?”


    “我也不知道。”宁音喘着气,“从小村里t?老人就说,这座山里有精怪,会吃人,谁也不许进,闹蝗灾最厉害的那年,都没人敢上山找吃的。”她顿了顿,“可这么多年,这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出过什么古怪事,怎么?你看出什么了?”


    凌霄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土地,湿润的黄土地很是松软,还有几只黑色的小甲虫和蚯蚓正从土里钻出。


    “是有些古怪。”他缓缓道。


    “……那还是算了吧。”宁音立刻打了退堂鼓,她既惜命又听劝,“我赔慧婶一头新奶牛好了,她不会怪我的。”


    就在此时。


    “啊——!”


    林中传来一声极短促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听声音,似乎是阿重的声音。


    宁音与凌霄互视一眼。


    顾不得太多,凌霄脸色一变就钻进密林之中,“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喂!宴……凌霄!等等!”宁音急得跺脚,却还是咬牙,拨开带刺的枝条就钻了进去。


    一进林子,光线骤然暗下来。


    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陈年积垢的霉味,风穿过林间空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辨听声音方向之际,凌霄看到了紧随自己之后的宁音,惊问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进都进来了。”宁音快步跟上,声音有点发紧,“走吧。”


    凌霄警惕环顾四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走在宁音半步之后。


    两人沿着蹄印深入,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也越明显。


    宁音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可每次回头,只有晃动的树影。


    忽然,前方传来奶牛惊恐的嘶鸣。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最后一丛荆棘前,只见奶牛站在一棵老树下一动不动,而在一侧,阿重背对着他们,双手死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沉闷的低吼,脚边散落着刚砍好的柴禾。


    “嗬……嗬……”阿重弓着背,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裸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头,血从额角淌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眶。


    宁音看见他赤红的双眼。


    没有神智,没有焦距,眼底尽是仿佛被撕裂般的痛苦。


    “不是叮嘱他别上山吗怎么上来了?”宁音蹲在荆棘丛后,压低声音:“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要记起从前的事,凶性大发了吧?”


    凌霄脸色沉凝,目光紧锁阿重,缓缓点了点头。


    “不行!他若是凶性大发,村里的人只怕要糟了,”宁音看向落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砍刀,躬身上前将其握在手里,倒把凌霄吓一跳,“你做什么?”


    “他凶性大发了!我们得赶在他彻底失去理智前动手才行!”宁音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握刀的手很稳,一点害怕的迹象都没有。


    凌霄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你就这么上去杀他?”


    宁音看出了他眼底的惊讶,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了?这机会千载难逢!”


    凌霄皱眉夺下她手中的砍刀,“这刀杀不了他。”


    “也是,普通柴刀肯定没用。”宁音不疑有他,急切道:“那你的剑呢?能召出来吗?用你的剑杀了他!快!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凌霄眼神越发沉重。


    他环顾四周幽暗的林木,又看了看宁音眼底那抹几乎溢出眼眶的杀意,忽然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极寒的灵光,趁她不备,轻轻点在她额前。


    宁音打了个寒颤,一股清凉气息直透脑海:“你干什么?”


    “这山有些古怪。”凌霄收回手,声音低沉,“似乎能放大人心中的恶念,你方才满脑子都是杀人,现在清醒些了么?”


    “……我没被影响!”宁音揉了揉额头,语气坚决,“我想杀他是认真的!他现在发狂了,这样一个凶性难驯的妖魔,不趁着他失忆没反抗力的时候赶紧解决,难道要等他什么都想起来,修为恢复,能跟我们打得有来有回了,再拼个两败俱伤去杀他不成?”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咔嚓”轻响。


    宁音脊背一僵,缓缓转过头。


    阿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他们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额角的血迹还没干,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野兽般的凶光,死死钉在宁音身上。


    宁音瞬间汗毛倒竖,下一瞬,她便瞧见阿重朝着自己恶狠狠扑了过来。


    凌霄眼疾手快将宁音拉了过来,阿重却越过宁音,朝她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潜到他们身后的饿狼扑了过去。


    “吼——!”


    狼嚎与人声的嘶吼绞在一起,震得林叶簌簌落下。


    饿狼被这猝不及防的冲撞扑得翻滚出去,阿重压倒在它身上,双手死死掐住狼颈。饿狼利爪在他手臂肩背撕开一道道血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咬着牙,手指越收越紧。


    狼的嘶嚎渐渐变成窒息的呜咽。


    凌霄在阿重动的一刹便已拽住宁音胳膊,将她猛地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宁音踉跄跌在他背后,只来得及看见他侧脸绷紧的线条,和那双骤然冷下去的眼睛。


    意随心动,一道凛冽的剑光自他指尖迸出,细如发丝,亮得刺眼,在林间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精准没入狼的眉心。


    饿狼四肢猛地一僵,血红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不动了。


    剑光消散。


    阿重缓缓抬起眼,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整个人像抽了骨头的皮囊,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林间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凄厉啼叫。


    宁音呼吸粗重,一时间心乱如麻,抬头看向凌霄,“先……带他回去再说。”


    凌霄没说话,只轻轻颔首,走到还僵在原地,四蹄打颤,鼻息粗重的奶牛身边,伸手抚了抚它脖颈,掌心透出点温润的暖意。


    奶牛慢慢平静下来,温顺地低下头。


    两人合力将昏迷的阿重扶起,横搭在奶牛宽阔的背上。


    凌霄解下腰间束衣的布带,将阿重牢牢捆在牛背上,打了个结实却不易伤人的活结。


    宁音在一旁看着,忽然低声问:“阵法不是将修为封印了吗?你怎么还能……”


    “封的是周天运转。”凌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一点神识凝剑,耗的是神魂根本,与灵力无关,只是这样的手段,用不了几次。”


    宁音抿了抿唇,没再问,转身牵起奶牛的缰绳:“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显崎岖。


    宁音牵着牛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牛背上随着颠簸微微晃动的阿重,凌霄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幽暗的林木。


    只是两人不曾发觉的是,前脚赶走,在他们身后数十步外,那具本该气绝的狼尸,眉心那点血痕忽然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对猩红的眼珠,在渐浓的雾色里,倏然睁开,朝着宁音下山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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