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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第 121 章 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


    回到小院时, 天已经黑透了。


    宁音把奶牛拴回院角的大树下,舀了盆清水让它慢慢喝。


    凌霄将昏迷的阿重从牛背上解下来,半搀半扶地弄进堂屋里。


    宁音紧随其后走进, 点燃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堂屋里铺开,照亮阿重惨白的脸, 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混着冷汗和泥污, 糊了半张脸, 看起来颇为吓人。


    屋里很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和阿重粗重不均匀的呼吸。


    凌霄去打水,宁音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这个人,山上惊险的一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宁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一时间心乱如麻,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催促着她:现在,就现在, 趁他昏迷, 拿把刀, 往心口一捅,小林村的危机,千年后的灾祸,全都解决了,你不是一直想救宴寒舟吗?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便是后悔莫及。


    另一个声音却执拗地说着:他刚才扑向饿狼时, 是挡在你前面,是他救了你和凌霄,他额头的伤,是他自己撞的,也许,当时的他在和身体里的某种邪恶的东西搏斗,一个会痛苦、会挣扎、会在无意识时保护别人的人……真的该死吗?真的是天生的坏种吗?


    但下一秒,宁音深吸口气,t?再三告诫自己。


    不行,不能犹豫。


    多少反派能活到最后,不就是因为正派那点可笑的犹豫?一时仁慈,后患无穷。


    用引魂灯收集凌霄仙尊残魂,回到千年后来借此唤醒被归墟之地吞噬的其他残魂,太迂回,太艰难了,万一打不过,天下苍生就完了。


    如今制造问题的人就在眼前。


    既然很有可能解决不了问题,为何不直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呢?


    还是得杀。


    宁音眼神逐渐危险。


    未免夜长梦多,她扫过角落里的砍刀,上前将木柄握在手中。


    凌霄说过,凡人的刀杀不了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


    宁音屏住呼吸,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芒,对准了床上那人毫无防备的脖颈。


    她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铛——


    金属撞击的锐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宁音睁开眼。


    砍刀停在半空,离阿重的脖子只有三寸距离,一柄长剑横架在刀锋下,稳稳抵住了全力下劈的力道。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凌霄震惊的脸。


    “你干什么?!”。


    宁音手腕微微发抖,但没松劲:“杀他。”


    凌霄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在辨认什么。


    宁音知道他又在猜,猜她是不是被山里的古怪影响了心神。


    “我没受影响。”她抢先开口,声音冷硬,“今天在山上他发狂的样子,你看得清清楚楚,杀了他,一了百了。”


    “不能杀。”


    “为什么不能?”宁音盯着他,“仙君,你为何非要护着一个妖魔?他是害我们村落到这般田地的祸根,现在不杀他,以后他会害死更多的人。”


    “你若想说,他方才救过我一命,”她截断他可能出口的话,“一码归一码,他救我,我承情,可这改不了将来他作恶多端的事实。”宁音咬着牙,刀锋往下压了半寸,“更何况,山上那时,就算他不扑过来,你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狼咬死我,不是吗?”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总是透着机灵劲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


    凌霄握剑的手稳稳架住砍刀。


    “林姑娘,他虽是妖魔,但我也查明,他至今未行恶事,不教而诛,谓之虐,他的去向,应交由宗门世家依律处置,而非你在此私刑了断。”


    他手腕微转,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宁音只觉得虎口一麻,砍刀被向上推开,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她抬起头,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望着他。


    记忆里那个千年后教她“修仙界弱肉强食,机缘面前你死我活”的宴寒舟,也曾有过这样……近乎迂腐的坚持吗?


    “林姑娘且安心,我向你保证,最迟三日,三日后,小林村困境必解。”凌霄收回惊鸿剑,声音依旧平稳,“而阿重……若他当真教而不化,我们自会依律诛之,绝不姑息。”


    想起千年后满目疮痍的郕国都城,宁音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堂屋。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抬起头,天穹被捂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仿佛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低低地压在天穹。


    这个村子,这片土地,每一棵树,每一个人,一切都那么真实。


    可千年后的一切也同样真实。


    都城的废墟,师云昭被蚀的灵根,宴寒舟被阵法吞噬时最后的眼神……即使过去十年,依然历历在目。


    那些都不是梦,是过去,未来,发生的事。


    如果她现在杀了阿重,那些会不会改变?


    如果她不杀,那些会不会注定发生?


    —


    阿寄从学堂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先生留他多说了几句乡试的事,出学堂门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窗纸都透出了昏黄的灯影,他紧了紧肩上装书的布兜,快步往家走。


    路过那片老林子时,风正好穿过密匝匝的枝桠,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响,阿寄缩了缩脖子,不敢往林子里看,只埋头加快脚步。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沙沙声。


    很近。


    阿寄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林间叠影重重,处处透着诡异。


    他一边安慰自己如今小林村不会再有妖魔鬼怪,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


    忽然,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林边灌木丛里窜出来,快得像一道贴地掠过的鬼影,借着村里零星的灯光,他看清了,那是头狼,还是只许多天没吃过东西的饿狼,肋骨根根分明,皮毛杂乱粘连,一双眼睛浸透了猩红的血色,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阿寄还未反应过来,那头饿狼便直直朝他扑来。


    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就被一股蛮力撞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硬土路上,“咚”的一声闷响,阿寄眼前金星乱冒。


    “救——!”求生的本能挤出喉咙,可刚发出半个音,就被按在胸口的狼爪死死压了回去,粗糙的利爪刺破肩头的粗布,扎进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下一瞬,剧痛从小腿炸开!


    狰狞的犬牙狠狠楔进皮肉,阿寄疼得浑身痉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抽气声。


    不能死。


    阿姐还在家等我。


    他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拼命挣扎,一只手死命抵住狼的下颌,另一只手在身侧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半埋在土里边缘锋利的石块。


    握紧。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颗狼头狠狠砸下去!


    “砰!”


    闷响混着骨头碎裂的轻咔声,饿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嚎叫,咬向他小腿的利齿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阿寄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连滚带爬从狼爪下挣出来。


    月光从云隙漏下一点,照在他方才搏斗过的路上。


    那头狼倒在离林子不远的草丛边,一动不动。


    借着微弱的光,能看见它身上大片的皮毛已经腐烂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腐肉,眼眶深陷,那双猩红的眼睛还睁着,却早已蒙上一层死寂的灰翳。


    那分明是……死了好些天的模样。


    阿寄不敢回头,不敢停,甚至顾不上小腿传来的剧痛,咬着牙,拖着那条伤腿,拼了命地往家的方向跑,直到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身后再没有追赶的动静,直到冲进熟悉的村道,看见自家院墙的轮廓,他才敢放慢脚步,扶着土墙大口喘气。


    站在小院门外,阿寄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发软的手脚恢复些力气,随后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被血浸透的裤腿。


    伤口比想象中深,皮肉翻卷,边缘泛白,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他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忍着疼,紧紧缠在小腿伤口上,又抓了把路边的干土,胡乱抹在裤腿外面染血最重的地方,搓了搓,让颜色看起来不那么扎眼。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土和草屑,又用力揉了揉脸,想让僵硬的表情放松些,这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小院的木门。


    “吱呀——”


    宁音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听见声响,她转过身。


    “阿姐,你知道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了吗……”他刚想将刚才自己在路上遇到饿狼的事轻描淡写说出口,话还未说完,便敏锐感知到宁音情绪不对,“阿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里风凉。”


    宁音脸上没有往日温柔和煦,眉眼间满是愁绪,“怎么这么晚才回?”


    “先生多留了我一会儿,讲了讲乡试文章要注意的地方。”阿寄愣了片刻,垂下眼,感受到宁音情绪的异常,没有将未完的话说出口,避开她的视线,脚步如常地往堂屋走,“对了,仙君呢?”


    “在屋里。”宁音跟在他身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走路时那条微微有些滞涩的腿,“腿怎么了?”


    阿寄腿一怔,若无其事道:“回来太晚了,路上没留意摔了一跤,不碍事。”


    说罢,他走进堂屋。


    凌霄正坐在桌边不语。


    阿寄看了眼屋外的宁音,又看了眼不说话的凌霄,气氛尴尬,不知发生了何事。


    “仙君,”阿寄站定,“我今日去学堂时,遇到一位仙子,她自称华阳,她说……她已经知晓了这里的事,让您不必过于忧心,他们会设法。”


    凌霄颔首,心中了然,“我知晓了,多谢。”


    “那……我先回房了。”阿寄说着,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关上门,插好门栓,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让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他摸黑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那个阿姐给他备着的小药箱,里面是些常见的止血药粉,他就着窗纸t?透进的微弱天光,卷起裤腿,解开那临时捆扎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狰狞地翻着。


    他倒吸一口冷气,从药瓶里抖出些褐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处。


    药粉沾血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好。


    今日阿姐看起来很是心烦,他这不过是一点小伤,他不想让阿姐看见,平白担心——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第122章 第 122 章 “重青?林重青?”


    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沉沉地泼进屋里。


    阿寄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热气,额头的汗一层层往外渗, 浸湿了鬓角,又凉涔涔地贴着皮肤, 烫得他神智昏沉。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眼前天旋地转, 一会儿是先生案头摇曳的烛火, 一会儿是林间那抹烟雾般的影子,他想喊阿姐, 喉咙却像被炭火燎过,干涩刺痛, 挤不出半点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想,村里老人说过, 有些急症来得凶,去得也快,熬不过去……人就没了。


    他是不是……也要死了?


    这个念头穆然出现,像根针扎进昏沉的意识里, 清醒了一瞬, 他费力动了动手指, 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粗糙的床板。


    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同一片夜色下,村西头的山脚。


    凌霄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白日里奶牛受惊的地方。


    夜风穿过山林,带起一片簌簌仿佛窃窃私语的声响,他闭上眼, 庞大神识如浪潮般丝丝缕缕铺展,顿时笼罩整片山丘。


    风中有惊鸟掠过枯枝的振翅声,有松鼠在落叶下窸窣穿行的细响,有远处溪涧潺潺的水音。草木的生机、泥土的潮气、夜露的微凉……


    看起来,整片山头并无什么奇怪之处,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寻常,凌霄心中才会越发不安。


    他睁开眼,片刻后,转身朝村头走去,在阵法与外界交汇处,指尖在虚空中轻划,一点极淡的灵光没入夜色,如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华阳。”他以神识传音。


    “大哥?”华阳的声音很快在阵法另一端响起,带着些许焦灼,“你那边怎么样了?一直没传来音讯,我和二哥都快急死了!”


    “小林村之事,你们可曾对外遮掩?”


    “放心,我已同此地县令打过招呼,言明此事乃修行界纷争,凡人官府不必插手,更不许上报。”华阳有些许担忧,“可这事瞒不了太久,这两日家主和长老们已传讯询问数次,问我为何联系不上你,大哥,赤火那边……”


    “还需两日。”凌霄声音平稳,“他体内的凶煞之气经过琉璃的压制已削弱了许多,两日内当可彻底镇压,这两日,无论如何,不能将此地实情外泄,更不能让家主长老们知晓,否则,赤火和琉璃只怕性命不保。”


    “我明白。”华阳语气郑重,“二哥方才已去附近查探阵法外围的灵力波动,他说……此阵似乎有松动迹象?”


    凌霄目光微凝:“何处松动?”


    “说不清,只是阵法边缘的灵力流转,比昨日滞涩了些许。”华阳顿了顿,“大哥,可是阵内出了什么变故?”


    凌霄沉默一瞬:“此事我会查明,你稳住外界即可,另外,有件事需谢寰亲自去办。”


    凌霄望向夜色中那座沉默的山峦,“小林村附近这座后山,我暂时参不透其中关窍,你传讯于他,让他即刻回九天剑阁一趟,调阅此地百年内所有地理志异和封印记载,但切记,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好,我这就去传讯给他!”华阳应下,灵光那端传来她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传音中断。


    凌霄独自站在村界边缘,夜风掀起他衣摆一角,回身望向那片在夜色中只余轮廓的房舍,目光在宁音家小院的方向停留片刻,这才转身,悄无声息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


    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屋里。


    “阿寄!起床了!”


    宁音的喊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却猛地扎进阿寄昏沉的梦境里。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小腿,昨晚那里疼得像要裂开,可现在……他愣住,急忙解开缠绕的布条。


    昨晚还狰狞外翻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竟然平滑如初,连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也不曾留下,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难以置信的用手指摸了摸,这感觉太过真实,反倒让他有些不敢相信,他跳下床,在地上用力蹦了几下,腿脚利索,半点不适也无。


    怎么回事?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晚那烧得他神智模糊的剧痛,那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窒息感……难道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疼痛实实在在,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抬手,狠狠捏了自己脸颊一把。


    “嘶——”


    刺痛传来。


    或许,不是梦。


    他真的……一夜之间,莫名地好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上心头,他又惊又怕,猛地冲出房间,赤着脚奔进灶房。


    宁音正背对着他,费力地和着盆里一团不成形的面糊,听见动静回过头,被他这冒失样子吓了一跳,手里舀面粉的木勺差点掉地上。


    “阿姐!”阿寄声音发紧。


    “今天你生辰,我就不骂你了。”宁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过身继续折腾那团面,“赶紧洗把脸去,头发跟鸡窝似的。”


    “阿姐,你在给我做什么好吃的?”阿寄凑过去,眼睛盯着盆里那团糊状物。


    “待会你就知道了。”宁音觉得丢人,护着那盆里头的东西不给他看,“赶紧去洗脸!”


    阿寄这才注意到,阿姐眼下是淡淡的青黑,一看就知道没有睡好,头发也只是随手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灶台上摆着几个空碗,里面残留着些乳白色的牛奶,还有一罐见了底的粗糖。


    没睡好的阿姐最可怕了。


    他乖乖应了声,转身去井台边洗漱。


    冰凉井水扑在脸上,昨夜那种濒死的灼热感恍如隔世,他撩起水,看着水面倒影里自己尚且稚气的脸,又忍不住撩起裤腿,摸了摸小腿。


    真的……好了。


    灶房里,宁音正对着盆里那团第无数次失败的面饼发呆。


    面粉、鸡蛋、糖、油,还有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牛奶……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却被她蒸成了眼前这坨又腥又湿乎乎的面饼。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勺扔进盆里。


    昨晚,她想了许久,决定不再为难自己,也不再为难他人,既然未来的事已经发生了,说明自己也没能阻止得了阿重,与其整天琢磨着怎么干掉阿重,不如顺从天意,国师也说过,一切,顺其自然。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找到凌霄仙尊的残魂,其他的事,都不是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连个生日蛋糕都做不好的凡人能左右的。


    想通了这一点,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些。


    她舀水洗干净手,转身走出厨房。


    堂屋里,阿重正坐在那条旧板凳上,单手扶着额角,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里一片空茫。


    宁音见着他,想起昨天树林里那场惊险,没好气道:“昨天让你去砍柴,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上山,你耳朵呢?”


    阿重茫然地看着她,眉头蹙起,努力回想的样子:“我昨天有上山吗?我不记得了。”


    宁音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


    算了,和个失忆的傻子计较什么。


    她端着手里陶盆,径直走到院子里。


    奶牛还拴在井台边的老槐树下,看见宁音过来,它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口气,仿佛在说:没奶了,真没了。


    宁音蹲下身,拍了拍它脖颈。


    这一早上,她折腾掉整整一盆牛奶,全糟蹋了。


    奶牛再能产,也经不起这么祸害。


    她望着见底的陶盆,她思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那点蛋白打发不起来的原因。


    有没有打蛋机,手打断,蛋白也打发不起来。


    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蛋白打t?发,院门忽而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叩响。


    阿寄小跑着去开门,瞧见门外站着的人,眼睛亮了亮:“仙君?您早上去哪儿了?”


    “随意走走。”凌霄迈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墙角那个背影上,他顿了顿,开口:“林姑娘。”


    宁音闻声转过头,晨光恰好掠过凌霄肩头,给他素净的布衣镀了层浅金,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却没了昨夜那种沉凝的压迫感,反倒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不知怎么的,宁音心里那点没打出蛋白的憋闷,还有之前种种算计不成反添堵的烦躁,一下全散了。


    “傻站着干嘛?进来呀。”


    凌霄这才步入院中。


    他走到井台边,却没坐下,目光落在宁音沾着面粉的脸颊上,又移到她鼻尖沁出的细汗。


    “昨晚的事,”宁音直起身,用胳膊蹭了下额头,“我想明白了,那事儿……不地道,是我太着急,路子走窄了,你说得对,不教而诛,谓之虐,以后怎么处置他,你们仙门说了算,我现在就一个要求,早点解决困住小林村的阵法,家里都快没吃的了。”


    “林姑娘放心,我以我凌家少家主做担保,小林村不会有事。”


    “好啦,知道你是凌家少家主啦,帮个忙。”


    “林姑娘请说。”


    “别叫我林姑娘,太客套了,叫我阿音就好了。”宁音从厨房端来一个干净的陶盆,往里打入五个蛋白,又递给他一个竹制的茶筅,“拿着,像这样,”她虚握着他的手,带动茶筅在盆里快速划了几个圈,“一直搅,不停地搅,越快越好,搅到里头这东西变白,变稠,然后蓬起来,记住,在它蓬起来之前,千万别停!”


    宁音手握上手背的瞬间,凌霄手腕有瞬间的僵硬,但宁音只是握着他的手搅动了两圈,交代完,也不管凌霄脸上那丝罕见的怔愣,扭头就朝堂屋方向提高嗓门:“阿重!别杵着了,灶膛添火去!阿寄,过来跟我挤牛奶,最后一点了,动作轻点!”


    “哎!来了!”阿寄响亮地应了一声,小跑过来。


    阿重从堂屋阴影里慢吞吞挪出来,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没反驳,默默走到厨房里,蹲下身开始往灶里塞柴禾。


    小小的院子顿时活络起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宁音和阿寄蹲在奶牛旁小声说话,奶牛偶尔哞地一声,往陶盆里挤出点牛奶来,凌霄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手里那盆蛋白,沉默片刻,依言开始用茶筅缓缓搅动,起初动作生疏,很快便掌握了节奏,手腕稳定地画着圈,盆中响起规律而轻快的唰唰声。


    但半晌也没见这蛋白蓬起来,“你确定这东西能蓬起来?”


    “能的能的,就是需要毅力和时间,我们这几人除了你凌霄仙君,还有谁能将蛋白打发的毅力?加油!”


    “……”凌霄总觉得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转过身,背对着几人,指尖在那茶筅上轻点,茶筅便随之快速搅拌起来。


    不多时,蛋白便蓬松了一整个陶盆。


    “好了。”凌霄将陶盆递给宁音。


    宁音瞧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这么快?还得是你!这打发得太好了,和打蛋器打的简直没有差别!”


    她接过碗,将一旁温着的牛奶,筛过的面粉,还有糖和少许油仔细拌匀,再将那云朵似的蛋白霜轻轻拌入面糊里,最后倒入一个刷了薄油的粗陶盆里,正准备架上蒸锅,院外便由远及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喊声。


    “阿音!阿音丫头在家不?”


    宁音在围裙上擦着手站起身,只见村长打头,后面跟着慧娘、雨生、二牛,还有好几个相熟的村民,手里都没空着。


    “村长?慧婶?你们怎么都来了?”宁音迎上去。


    “能不来吗!”村长一改这几日的愁容,笑呵呵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今儿可是阿寄的大日子!十五啦,放咱们这儿,那就是能顶门立户的汉子了!以后可得好好护着你阿姐!”


    阿寄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泛红,胸膛却挺了起来:“村长放心,以后这个家,我来扛!我会照顾好阿姐,不会再让她再为我的事操劳了!我会让阿姐过上好日子的!”


    “好好好!你能懂事再好不过了!”村长连连点头,朝后头挥挥手,看向宁音,“大伙儿一点心意,给阿寄添个菜,热闹热闹!”


    慧娘递过来一只绑着脚的老母鸡,雨生手里提着一只肥鹅,二牛端着个木盆,里头是两条还在甩尾的草鱼,后面还有提着腊肉、拎着菜蔬的……零零总总,竟凑出了满满当当的鸡鸭鱼肉。


    宁音看着这些在如今境况下显得格外珍贵的食物,喉头有些发堵:“这……这怎么好意思收?大家日子都不宽裕。”


    “有啥不好意思的!”慧娘爽利地打断她,“眼下是出不去,可咱们村还在!一个村就是一家人,孩子过整寿,哪有空手的道理?”


    “就是!”雨生把鹅往前递,“阿音妹子,别推了,收下吧!”


    宁音环视一圈众人真诚的脸,那股堵在胸口的暖意终于化开,她深吸口气,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慧婶,几位嫂子,得辛苦你们留下搭把手,咱们把这些都拾掇了,做顿好的!”


    “那敢情好!”慧娘挽袖子就要帮忙,却想起什么,犹豫道:“不过我家里那口子还等着我回家做饭呢。”


    “我看这样,”村长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都别急着回去单做了,大伙儿都回家去,再搜罗点菜蔬干货,把祠堂前头那口办席用的大铁锅抬来!咱们今天啊,就借阿寄生辰这个机会,全村聚一起,好好吃顿团圆饭!阿音,阿寄,你们看咋样?”


    阿寄第一个点头赞同:“我觉得不错!这个好!”


    宁音看着弟弟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再看看周围一张张朴实温暖的笑脸,重重点头:“就这么办!咱们今天,好好热闹一回!”


    “成!我回去搬桌子!”


    “我家还有半坛子自酿的米酒!”


    “我和雨生哥去抬锅!”


    村民们哄然应好,说笑着四散开去,脚步匆匆却透着久违的轻快。


    没多会儿,搬桌子的,抬大锅的,挎着菜篮子的乡亲们便陆陆续续回来了,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搭土灶的,柴火堆叠的,鸡鹅扑腾的动静混作一团,空气里浮起热腾腾的烟火气。


    宁音将调制好的蛋糕胚架上已烧开水的蒸锅里。


    “阿姐,这又是什么新奇饼子?”阿寄蹲在灶边,眼巴巴瞧着。


    “这叫蛋糕。”宁音盖紧锅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过生辰都要吃这个,可惜我不会弄奶油,不然给你做个带花儿的那种生日蛋糕才像样,对了,你去把先生请来,让先生也热闹热闹。”


    阿寄脸上笑容一僵,但还是应道:“我现在就去。”


    蒸锅上,白蒙蒙的水雾混着饭菜香气,在小院上空交织弥漫,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不多时,阿寄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阿姐,先生到了!”


    宁音擦着手迎出去,见老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忙笑道:“先生快里面请,上座!今天借阿寄生辰,咱们也热闹热闹。”


    先生缓步进院,看着满院忙碌景象,抚须微笑:“倒是许久未见这般热闹了。”


    “可不是嘛,”宁音引他坐下,“正好趁这机会,让大家也缓缓。”


    菜肴一样样端上拼起的长桌,炖得烂熟的鸡肉,煎得金黄的鱼,碧油油的时蔬,还有大盆冒尖的白米饭,乡亲们围坐下来,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筷子下去,便放开了,满院子都是碗碟轻碰声和畅快的笑语。


    雨生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小心打开,里头是一套青石镇纸,两支狼毫笔,一方墨块以及一叠绵纸。


    “阿寄,下月你不是要下场考秀才了吗?这套文房四宝,咱们几家凑的,你用着正合适!”


    阿寄慌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给你就拿着!”二牛在旁边起哄,“等你中了秀才,再请我们吃席就成!”


    阿寄眼眶微热,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先生也自袖中取出一方用旧锦帕包裹的长条物件,揭开帕子,是一块墨色沉郁、触手温润的端砚,t?边角已摩挲得圆润。


    “此砚乃我启蒙恩师所赠,”先生声音平缓,“他曾期许我能有所成,可惜我资质平庸,蹉跎至今,今日转赠与你,望你勤勉进取,莫负韶光。”


    阿寄怔住,“先生,您已为我择字,学生怎能再收如此重礼……”


    “长者赐,不可辞。”先生将砚台轻轻推到他面前。


    阿寄喉头滚动,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先生期望,勤学不辍!”


    人群外,宁音望着这暖意融融的一幕,眼角眉梢都染着柔和的光彩。


    凌霄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喧闹处,却压低了声音:“阿音姑娘,有些事,我想应当让你知晓。”


    “嗯?”


    “我不知你为何笃定阿重未来之事,亦不解你对他那份杀意根源何处,他确是妖魔,那日阿寄在村外所救女子,与他同属上古神兽,天地双生,一善一恶,琉璃羽雀为压制他体内凶煞本源,耗损颇多,以至于落到如此境地。”他顿了顿,“不过你大可宽心,赤火穷奇体内凶性,十之七八已被封印镇压,昨日那般失控狂态,应该不会再现。”


    宁音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凌霄,正午阳光正勾勒着他清隽的侧脸轮廓,而他依旧平静地望着喧闹人群。


    宁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胸腔里。


    “你说……什么?”


    灶上的蒸锅冒着白气,蛋糕的甜香隐隐飘出。


    院中的笑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人群里雨生笑着高声问道:“先生给您选了表字?叫什么?快说说!”


    阿寄望向先生,见先生微微颔首,这才朗声道:“重青。”


    “重青?林重青?”雨生咂摸着,“好字!听着就文气!先生,您也给我取一个呗?”


    “就是就是,”二牛也凑趣,“先生给我也取个,我也不想再叫二牛了。”


    “嘿你小子!”他爹笑骂着拍他后脑勺,“二牛是你奶起的福气名字,你敢改?”


    “爹!这是字,不是改名!”


    “嘿你小子!瞧不起你爹啊!你爹也能给你另取一个字!”


    ……


    第123章 第 123 章 很久以前,她对“回头……


    第一百二十三章


    灶上蒸锅的“噗噗”声, 院中的笑闹声,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远,模糊成一片嗡鸣。


    她张了张嘴, 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在西厢房捡到的那张写着“重青”二字的宣纸,原来, 那是先生写给阿寄的字。


    可她仅凭那张宣纸上沾染上的些许血渍, 就先入为主的以为是阿重……不, 应该是赤火穷奇, 她还以为,是赤火穷奇的名字, 还盘算着,怎么杀了他。


    “阿姐!”


    清亮的呼唤将她拽回现实。


    宁音抬起眼, 撞进阿寄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底,那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 可恍惚间,那明亮的目光深处,她却仿佛看到了千年后血洗郕国都城,献祭全城, 将宴寒舟拖入归墟深渊的林重青, 那双阴翳冰冷的眼睛。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姐, 你怎么了?”阿寄脸上的笑容僵住,透出担忧。


    宁音猛地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没、没事,就是……蛋糕该好了。”


    她匆忙避开弟弟探究的视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蒸锅盖子揭开,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 熏得她眼眶一阵发涩,却砰得一声,锅盖从她手中掉落在地。


    有那么一瞬,她浑身僵硬得没有一丝力气,所有的力气在听到重青时被抽离,四肢百骸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怎么会是阿寄呢?


    阿寄他怎么可能是林重青呢?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天下叫林重青的那么多,哪有那么巧的事?


    更何况,阿寄又没有灵根,如何修炼?如何变成千年后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魔头?


    可莫名的,她耳边仿佛又想起那日在都城,林重青将宴寒舟拖入归墟深渊后,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你很像我阿姐,可是我的阿姐,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怎么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宁音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用脊背挡住了灶台,不让凌霄看到她此刻惨白失神的脸色。


    “……没事。”她声音有些发虚,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凌霄的脚步声靠近了些。


    他停在厨房门口,并未踏入,但宁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宁音不敢回头,更不敢直视凌霄的眼睛。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面粉的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蛋糕……好了,刚被蒸汽熏了一下眼,我……我这就端出去。”


    她定了定神,取来一个洗净晾干的宽口陶盘,小心翼翼地将蒸得蓬松的蛋糕倒扣出来,热气裹着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没有奶油,她便舀了一勺自家酿的桂花蜜,细细淋在表面,又在蛋糕上插上自己准备好的细小蜡烛,端了出去。


    “阿寄,过来。”她朝弟弟招手。


    阿寄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宁音将蛋糕端到他面前,烛火晃动:“许个愿。”


    少年眨了眨眼,有些新奇:“许愿?”


    “在生日这天,对着蜡烛许愿,会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阿寄眼前一亮,“阿姐,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宁音沉默了一瞬,望着弟弟对未来满怀憧憬的脸庞,声音轻了下去,“我希望……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开心。”


    阿寄看着她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懂非懂,却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抵在额前,片刻后俯身向前,呼一口气,吹灭了那几根摇曳的烛火。


    “快告诉我,许了什么愿?”雨生和二牛凑了上来。


    阿寄下意识看向宁音,刚张开嘴,宁音却已先一步出声,声音有些发紧:“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寄顿时理直气壮道:“阿姐说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说就不说,明年生日,我也要像你今日这般吹蜡烛,许愿!”


    宁音沉默低着头,拿起刀,将不大的蛋糕仔细切成均匀的小块,一一分给院中的村民们,一人也就分得一小口,但每个人都珍重地接过,细细品尝。


    轮到先生时,她特意双手奉上。


    老先生接过,尝了一口,点头赞道:“清甜软糯,颇有巧思。”


    “先生喜欢就好。”宁音垂着眼,顿了顿,问道:“先生为阿寄择重青二字,是有什么深意吗?”


    先生捻须沉吟:“重者,厚重、敦实,望他根基稳固,品性坚毅,青者,东方之色,生机勃勃,青衿学子,前程可期,二字相合,是盼他既能脚踏实地,又不失青云之志。”


    青云之志。


    宁音听着,指尖冰凉。


    她想起千年后那个黑袍翻卷,立于都城废墟之上,以无数都城百姓性命为祭的疯子。


    “先生用心良苦。”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为人师者,不过尽本分罢了。”先生摆摆手,目光又落回正被雨生几个围着打趣的阿寄身上,眼底有欣慰。


    饭菜很快被分食一空。


    乡亲们帮忙收拾了碗碟桌椅,说笑着陆续散去,小院重归宁静,只余灶膛里未尽的火星偶尔噼啪轻响,和空气中残留的饭菜香气。


    阿寄主动揽了刷碗的活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钻进厨房,阿重沉默地拿着扫帚打扫院子里的垃圾。


    宁音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冰凉的水流冲过指缝,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她侧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在她身侧不远处静静望着她的凌霄。


    “小林村的阵法,等你将赤火穷奇体内的凶煞本源压制住,便能解开了,是吗?”


    凌霄没有说话,只垂下眼。


    沉默比任何话更有可信度。


    宁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就说,你可是天榜第一,怎么可能那么鲁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贸然进来小林村。”


    “仙君,你是修仙之人,你能告诉我,阿寄他……生出灵根了吗?”


    “若我没有看错,阿寄生有灵根,而且,还是天灵根。”


    凌霄抬起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着正在厨房忙碌的少年的身影,“若我没有看错,他不仅身具灵根,而且还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


    “天灵根”三个字,狠狠扎进宁音心口。


    宁音只觉得一股无力感蔓延全身。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所有灾祸的源头,义愤填膺,理所t?当然地筹划着如何“斩妖除魔”。


    可转眼间却发现,那所谓的源头,未来掀起腥风血雨的林重青,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她朝夕相处了十年,会围着她喊阿姐的少年。


    是她宁音的弟弟,阿寄。


    “……到底发生了何事?”凌霄的声音将她从冰窟般的窒息感中拉回些许,“你今天一整天脸色都很差。”


    宁音猛地回过神,仓促地避开他探究的视线,胡乱在粗布裙摆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没事,就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


    阿寄恰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未擦干的碗,看着紧闭的房门,疑惑地望向院中的凌霄:“仙君,我阿姐怎么了?”


    凌霄沉默片刻,“没事,你阿姐她,累了。”


    这一晚,宁音睡得极不安稳。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千年后的郢都。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农家小院,而是断壁残垣,硝烟弥漫,凄厉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看到无数身着各色门派服饰的修仙弟子,在可怖的黑潮中拼死结阵抵抗,灵光闪烁如风中残烛,一个接一个地被吞没,最终身死道消,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她想上前出一份力,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灵力空空如也,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眼睁睁看着师姐,看到司鹤羽,看到许多曾并肩同行或仅有一面之缘的面孔,在眼前相继倒下。


    她看到宴寒舟被拖下深渊。


    她还看到那个黑袍翻卷,立于尸山血海般的废墟中央的身影,面容在阵法扭曲的光晕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阴翳,仿佛收割的不是万千生灵,只是无关紧要的草芥。


    那人缓缓转过头,视线似乎穿越了时空的屏障,落在了她身上。


    宁音如遭雷击,猛地意识到,自己如今,不是千年后的宁音,是千年前的林音。


    “阿寄——!”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叫喊声,充满了绝望与哀求,“收手吧阿寄!不要再杀人了!回头是岸阿寄!”


    很久以前,她对“回头是岸”这四个字不屑一顾,总是一腔热血的辩驳,凭什么坏人坏事做尽只需要回头便能上岸,凭什么放下屠刀就能成佛?


    可当那滔天罪孽与自己至亲之人的面孔重叠时,她能挤出来的,竟也只剩这苍白无力的四个字。


    “阿寄……阿寄……”梦魇中,她反复呓语,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阿姐!我在呢,阿姐!你醒醒!”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像是穿透了层层迷雾,终于将她从血腥的梦境深渊中拽了回来。


    宁音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喉咙干得像要裂开,火烧火燎,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阿姐,你发高热了!我去拿药!”阿寄的声音满是担忧,转身就要走。


    宁音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弟弟的衣袖。她眼神涣散,怔怔地望着眼前少年焦急的脸庞,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某个遥远而恐怖的人身上。


    阿寄被她眼中的空洞和绝望吓住了,“阿姐,你怎么了?别吓我……”


    “阿寄……阿寄……”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阿寄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阿姐,我在,我在这儿。”


    “阿寄……你是我弟弟。”宁音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仿佛要用尽全力确认这个事实。


    阿寄用力点头,眼圈发红,“是,我是你弟弟,永远都是。”


    “阿寄,你听阿姐的话……好不好?好不好?”


    “我听,阿姐你说什么我都听!”少年毫不犹豫地承诺。


    宁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呼吸急促起来:“那你……不要用林重青这个名字,好不好?阿姐不喜欢……你不要用这个名字,换一个。”


    阿寄愣住了,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他不明白,一个先生所赐、寓意美好的表字,为何会让阿姐如此抗拒,甚至在病中昏沉时仍执着于此。


    就在他怔愣的片刻,宁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半坐起来,“阿寄!你不是说会听阿姐的话吗?为什么不听话?你不听阿姐的话了吗?”


    她情绪激动,声音满是濒临崩溃的颤抖。


    阿寄被她吓到,连忙应道:“我……我听!”


    “那不要用这个名字……阿姐给你取个更好的……你是担心先生生气是吗?阿姐去向先生解释,让先生给你取个更好的,更好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目光涣散,却执拗地抓着“改名”这一点不放。


    她看到阿寄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可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她想凑近些,听清楚,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刚撑起的力气瞬间抽空,整个人软软地倒回了床上,意识再次陷入昏沉。


    阿寄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也得不到回应,只触到她滚烫的额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他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就要冲出门去寻药,冷不丁却看到凌霄快步走了进来。


    “仙君……”


    求救的话还未说出口,凌霄便已将宁音半搀着坐起身,手心抵在她后背,源源不断的灵气自掌心送入宁音体内。


    第124章 第 124 章 字里行间里,拼凑出了……


    阿寄在一旁心惊胆战看着, 大气不敢出,他看着阿姐苍白的脸,看着仙君沉静专注的侧影, 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一股莫名的焦躁和说不清的恐惧在身体里乱窜。


    他猛地转过身,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门。


    夜风扑面, 非但没让他冷静, 反而火上浇油, 他踉跄着扑到井边,胡乱打上来半桶凉水, 兜头盖脸浇在自己头上,冰冷刺骨的水流激得他一个哆嗦, 却仍觉得不够,又掬起水狠狠搓了几把脸, 最后索性将剩下的半桶水整个从头顶淋下。


    深秋的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和头发,寒意刺骨,总算将那心底翻腾不休的烦闷与恐慌压下去几分。


    他扶着井沿喘息,一抬眼, 却对上了不远处檐下阴影里, 那双正沉沉望着他的眼睛。


    阿重悄无声息站在檐下不知多久了,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眼底一丝近乎漠然的审视。


    阿寄下意识避开了那目光,胸口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隐隐冒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阿寄猛地回头,见凌霄从房中走出,神色依旧平静。


    “仙君!我阿姐她……”阿寄急忙迎上去。


    “高热已退,体内紊乱的气息也暂且平复。”凌霄声音温和, “现在没什么大碍了,放心。”


    阿寄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声音哽咽:“多谢仙君!仙君救命之恩,阿寄……阿寄……”


    “举手之劳,不过,她心神损耗过度,又突遭刺激,郁结于心,才引发急症,如今虽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勿再让她劳神忧思。”


    “突遭刺激?郁结于心?”阿寄不解,“为何?今天阿姐明明挺开心的。”


    凌霄也随之默然。


    今日他观林音,开始时确实开心,但明显下午心事重重。


    “等你阿姐醒了,你和她好好谈谈。”


    阿寄连连点头。


    凌霄说宁音已无大碍,但阿寄哪里敢有半分松懈。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中,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


    “阿姐,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我保证,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宁音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阿寄强撑着眼皮,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抵在床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个趔趄,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天边微微亮,他慌忙抬头,下意识看向床上,宁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他。


    那眼神,是阿寄从未见过的复杂,与近乎疏离的……审视。


    “阿姐!你醒了?”阿寄又惊又喜,连忙凑近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宁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阿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心也跟着慢慢沉下去。


    “阿姐?”他小心翼翼又唤了一声,“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不用了。”宁音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没什么力气,语气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冷淡,“你去t?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阿寄怔在原地,那股冷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欣喜,他想问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可看着宁音转身的侧脸,拒绝说话的意味如此明显,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什么也没敢说,蹑手蹑脚慢慢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合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没入鬓边的乱发里。


    她抬手,有些粗暴地擦去那点湿痕。


    不是害怕,不是讨厌。


    她只是……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没能接受。


    为什么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善良的弟弟,对未来满怀憧憬的阿寄,有朝一日,会变成那个视人命如草芥,在九州掀起腥风血雨的……妖魔。


    整整一日,宁音都躺在床上没有动静,阿寄几次送来午饭都被宁音无声拒绝,到了晚上,晚饭连端都不敢再端进来,只站在门外敲门,低声让她吃点东西。


    宁音对此置之不理,直到夜深人静,她才缓缓从床上下来,推开房门,只见阿寄竟直挺挺跪在院子里,听见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阿姐!”


    宁音脚步顿了顿,只一瞬,便硬起心肠,视若无睹般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径直朝院外走去。


    “阿姐!你去哪儿!”阿寄急得想站起来,可跪得久了,双腿麻木,刚起身就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凌霄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别急,我去看看。”


    说完,他悄无声息跟上了宁音的背影。


    宁音没走太远。


    她在小林村生活了十年,这里的每一条田埂,每一处良田都一清二楚,她走到村西头最大的干草垛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仰头望着漫天星斗。


    夜空上银河横跨,繁星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草丛里,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吵吵闹闹,却生机勃勃。


    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有人也坐了上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你听,”宁音没回头,声音飘在夜风里,“好多虫鸣声,以前,我喜欢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看月亮,可没这么吵。”


    “在这这么久,有时候真的很担心,未来有一天,有些人,有些事,我会不会渐渐忘记,所以我喜欢在这看月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宁音侧过脸,看向他。


    月光勾勒出凌霄清隽的侧脸轮廓,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比白日柔和些。


    “仙君,多谢你为我治病。”


    “举手之劳。”


    “你不问问我,为何突然就病了吗?”


    凌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因为你发现,未来会坏事做尽,害死很多人的,不是赤火穷奇,而是阿寄,是吗?”


    “你怎么知道?”


    “今日是阿寄的生辰,虽然昨日我们确有嫌隙,但心情尚可,并未因为昨晚之事怨怼于我,但当我告知你赤火穷奇的身份后,你脸色便变了,我思来想去,能让你这般失魂落魄、甚至迁怒于阿寄的,也只有此事了。”


    宁音没有否认,自嘲一笑,“我是不是挺双标的?”


    “双标?”凌霄侧目。


    “一件事两个标准,”宁音闷声道,“以为未来会害死很多的人是赤火穷奇时,我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杀了他以绝后患,可如今我知道我弄错了人,是阿寄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该如何保全他,怎么让他别走上那条路。”


    “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酸涩漫上心头,宁音眼眶一热,鼻尖发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


    “或许,我应该继续教他,做个正直的好人,亦或许,狠下心,直接毁了他的灵根,让他永远没机会修行,又或者……我其实什么都不该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按照千年后的林重青所言,她快死了。


    但为什么而死,不知道。


    凌霄低声道:“因果循环,一切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仙君,如果我告诉你,未来某一天,华阳,谢寰他们……”话到嘴边,宁音猛地止住,硬生生将后面未完的话咽了回去,她别开脸,声音低不可闻,“……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如果你需要我回到这个问题,即便未来某一天,华阳和谢寰背叛了我,我还是那个回答,我无法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去杀死一个尚无罪孽的人,即使我未来会因为这个人一无所有,那也是未来的我需要面对的劫数与抉择。”


    “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宁音抬起头,泪光在眼里打转,声音发颤,“等你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你重视的朋友、亲人,一个个因为你今天的心软而倒在血泊里……你就不会这么想了!你会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可能酿成这一切的源头!你会后悔今天为什么不动手!”


    “若一切早已注定,”凌霄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声音依旧沉静,“那么如今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徒劳?对,你说得对,什么都是徒劳。”宁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改变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凌霄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一点温润的光华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盏样式古朴的油灯,灯芯散发出宛如月华的滢滢光辉。


    “你的灯,”他将灯递到宁音面前,“一直忘了还你。”


    宁音看着那盏在漆黑夜色中静静散发光芒的引魂灯,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


    灯身触手微凉,光华映亮了她沾着湿意的脸颊,也映亮了凌霄那双沉静深邃,此刻正注视着她的眼眸。


    凌霄沉声道:“我若是问你,这灯你从何而来,又有何用,你是不是不会告诉我。”


    “你可是天榜第一,”宁音摩挲着灯身上冰凉的纹路,低声说,“不妨……猜猜看?”


    凌霄没有接话,只是注视着宁音那双在灯辉映照下显得格外剔透的眼睛。


    宁音握紧了灯盏,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口诀,引魂灯光华略盛了一瞬,但随即便恢复原状。


    体内神魂有瞬间的波动,凌霄眉心一怔,不过瞬息便将这股波动压了下去。


    “失败了。”她睁开眼,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你会催动这灯,你不是普通人。”


    “我从未说过我是普通的凡人,”宁音迎上他的目光,坦言道:“我只是想要一点点……你的残魂。”


    “残魂?”凌霄眉心蹙起,“我如今元神完好,神魂稳固,何来残魂之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宁音愣住,整个人僵在草垛上,瞬间明白了。


    是啊,难怪不成功。


    凌霄仙君如今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修为高深,神魂完满,哪里来的残魂?


    除非……除非是经历天劫重创,身死道消之际,神魂碎裂,才会散落天地,成为需要寻找的残魂。


    她喃喃道:“原来,还不到时候啊。”


    凌霄沉沉望着她,字里行间里,拼凑出了一幅未来的模糊画像。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湿润的泥土气息。


    “你说得对,一切顺其自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宁音站起身,朝着来路,一步步往回走。


    小院依旧静悄悄的,月光将跪在院子中央的那个少年身影拉得细长。


    阿寄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忐忑与不安。


    宁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看着宁音脸上一如往常温和的脸色,阿寄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一下子没站住,宁音扶了一把。


    “阿姐……你不生我气了?”


    “阿姐饿了,”宁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还有吃的吗?”


    阿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有!有!我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我现在就去端来!”


    说着,也顾不上腿脚还麻着,一瘸一拐却又急切地朝着灶房小跑过去。


    宁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匆匆消失在灶房门后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仰起头,望着天穹t?上那轮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算了,顺其自然。


    第125章 第 125 章 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越……


    ……不可能!


    想让她就这么认命, 眼睁睁看着阿寄一步一步变成林重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窗纸外透出朦胧的灰白,宁音猛地从床上坐起, 眼底最后那点迷茫与颓然被坚定不移的光芒取代,掀开薄被, 套上外衫, 脚步带风地走到对面屋子, 一把推开房门。


    “阿寄!起床!”


    床上的少年正睡得沉, 被这冷不丁的一声惊得一个激灵坐起,迷迷瞪瞪地看向门口:“阿……阿姐?”


    “听好了, ”宁音走到床上,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每天下了学堂, 立刻回家,不许在路上闲逛,不许跟雨生他们去河里摸鱼,更不许往村东那片老林子边上凑, 回家后, 接受为期一个时辰的……嗯, 思想品德课。”


    阿寄彻底醒了,眨巴着惺忪睡眼,满脸写着茫然:“思……思想品德课?那是什么?先生没教过啊?”


    “就是教你做人的道理!”宁音板着脸,“分辨是非,知晓善恶,明白什么能做,什么打死也不能碰, 听到了没?”


    “可是……做人的道理,先生平日讲书时都说过了……”阿寄小声嘟囔。


    “嗯——?”


    “听到了!”阿寄虽然完全没搞懂这突如其来的“课程”是什么,但对上阿姐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很好。”宁音神色稍霁,拍了拍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快点,洗漱吃饭,上学别迟到。”


    “哦,好!”阿寄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看着少年匆匆套上衣服跑去洗漱的背影,宁音靠在门框上,轻轻松了口气。


    仅仅这样当然远远不够,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要强,她必须在阿寄尚且空白的人生底色上,奋力划下几道足够深刻的痕迹。


    转身回到自己屋里,宁音翻出她那套“文房四宝”,宣纸,一小截自制的炭笔,还有一块压纸的镇纸,在靠窗的小木案前坐下,将东西一一摆好。


    凌霄从门外经过,见她端坐案前,神色沉凝,与昨日颓然之态判若两人,不禁驻足:“林姑娘,你这是……”


    “写点东西。”宁音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在铺开的宣纸上,“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赶紧想法子把赤火体内那点麻烦收拾利索,这困死人的阵法也好早点解开。”


    凌霄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见她确实无意多谈,便转身走向堂屋。


    堂屋内,赤火正闭目盘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沉滞。


    凌霄走到他对面,并未多言,只道:“你体内残余的凶煞之气已被我这几日压制八成,此番之后,你被封存的记忆很可能随之复苏。”


    “我说过,只要你能让我想起从前,你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凌霄不再多言,抬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点向赤火眉心。


    赤火身体骤然紧绷,额角青筋浮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仿佛在抗拒那侵入的力量,又像是本能在痛苦挣扎。


    凌霄神色不变,指尖灵光一点一点渗入,缓慢而坚定地压制着那些暴烈的凶戾之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缓缓收掌,指尖灵光悄然散去。


    几乎就在他收力的同一刹那,一股远古气息,如同沉睡万载的火山骤然苏醒,自赤火身上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堂屋的门窗剧烈震颤,整座房子,连同整个小院的地面都仿佛跟着晃了一晃,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支撑屋顶的几根木柱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表面赫然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阿姐!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阿寄惊慌的喊声传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看到堂屋的惨状和飞扬的尘土,他脸色都白了,第一反应就是朝宁音的屋子跑去。


    宁音握笔的手一抖,倏然抬头,望向剧烈震颤后灰尘弥漫吱呀作响的屋顶,目光扫过那几根木柱上刺眼的裂缝,心头火猛地窜起。


    她搁下笔,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一片狼藉的堂屋门口,看着里面飞扬的尘土和隐约的人影,提高嗓音:“喂!我房子都快被你们拆了!这得赔啊!修房顶很贵的!”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光芒闪过,一座雕琢着蟠龙纹路的半透明光罩倒扣在地,一女子蜷坐在里,看不清模样。


    宁音瞳孔骤缩,脱口而出:“神龙罩?!”


    倚在对面墙边脸色尚有些苍白的赤火闻声,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红光一闪而逝。


    凌霄则微微蹙眉,“你如何认得此物?”


    宁音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眉梢轻轻一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猜我知道多少”,却闭口不答。


    凌霄见她无意解释,联想昨晚的话语沉默片刻,也不再追问,转而面向那光华流转的神龙罩,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简练的印诀,指尖灵光如细流般注入罩体,神龙罩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又逐一暗淡下去,几个呼吸间,那光华璀璨的罩子便悄无声息消散在空里。


    阿寄惊魂未定站在宁音身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凌霄的动作和那逐渐消失的神奇光罩。


    他从未见过如此玄奇的手段,那光罩看起来坚不可摧,却在凌霄仙君几个简单的手势和指尖流淌的微光下冰消瓦解。


    这就是修仙之人的力量吗?不是话本里夸张的喷火吐雾,如此的玄妙……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隐隐的向往,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本事,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阿姐,保护村子,甚至……去看看阿姐话本中那个更广阔精彩的世界?


    罩中女子的身形彻底显露出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蜷坐在地,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衣裙,就连她散落肩头的长发,其间夹杂着几缕颜色各异的发丝,在从门窗透入的天光下流淌着微光。


    宁音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你就是……琉璃羽雀?原来你……长这个模样?”


    阿寄好奇问道:“阿姐,琉璃羽雀是什么?”


    “上古神兽。”凌霄回道。


    琉璃眼神如寒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指微动,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然而,视线猛地对上一侧昏迷不醒的身影上。


    “阿赤!”她失声喊道,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力竭而晃了晃。


    宁音扶了一把,凌霄解释道:“他没什么大碍,只是方才压制凶性,冲击记忆封印消耗过大,暂时力竭昏迷了而已。”


    琉璃仿佛没听见他的解释,踉跄着扑到赤火身边,颤抖着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似乎在感知探查着什么。


    片刻后,她紧绷的肩膀松缓了一丝,回头看向宁音和凌霄,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敌意稍褪,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是你们……救了我们?”


    “把阿重……呃,阿赤从林子边捡回来的是我弟弟阿寄,”宁音指了指身侧的阿寄,又看向凌霄:“后来替他梳理体内那股乱窜的凶气的,是这位凌霄仙君。”


    只言片语,琉璃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她看向阿寄,“小兄弟,多谢你仗义出手,救下我兄长,若非你,我兄长他……”


    阿寄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脸上因为激动和些许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不用谢!我……我就是碰巧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举手之劳,真的!”


    琉璃对他点了点头,说罢又看向凌霄,脸上有些许愧意,“我原以为你与那些宗门子弟世家大族没什么两样,都是冲着我和阿赤的内丹妖骨来的……抱歉,仙君,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凌霄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向院外,“你当初为了不让外人追踪到赤火的踪迹,将他连同这小林村一并封入阵中,如今他情况暂且稳定,这阵法……是否该撤去了?”


    琉璃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眼神微黯,点了点头,勉力撑起身走到院中,双手在胸前开始结印。


    阿寄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天空中,小林村的上空,仿佛被一层半透明的光罩笼罩着t?,在琉璃口诀的加持下,竟流动着七彩的光晕,瑰丽而神秘。


    这就是阵法吗?


    原来困住他们村子的,不是山神发怒,不是鬼打墙,而是这样一个……美丽又强大的东西。


    琉璃指尖灵光猛地一盛,低喝一声:“散!”


    只见那巨大的光罩表面,自顶端开始,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七彩光晕急速流转明灭,随即哗啦一声,整个穹顶般的光罩彻底破碎,无数光点如碎钻般簌簌落下。


    久违的天光,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与世隔绝多日的小村庄之上,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越发清晰的憧憬光芒——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好冷啊,冻得我手都僵了,大家记得保暖,多穿点


    谢谢支持!


    第126章 第 126 章 这山望着那山高


    阵法刚破, 一阵急促锐利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凌大哥!”清亮的喊声刚落,一道绯红剑光如流星坠地,稳稳落在院中, 光华一敛,现出华阳明媚的身影, 她几步冲到凌霄面前, 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还好这要命的阵法总算破了!再晚上几日,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家主和各位长老交代了!对了,你之前特意嘱咐二哥去办的那件事, 他已经在着手了,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回音。”


    凌霄微微颔首, “辛苦,我这就传讯家中。”


    说罢, 他走向一侧檐下,自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符,指尖灵光微闪,低声传讯于凌家。


    华阳这才有暇环顾四周一片狼藉的院子, 目光掠过倒塌的门板, 破裂的窗户, 堂屋里昏迷的赤火和目光警惕看着她的琉璃,最后落在站在宁音身侧的阿寄身上,眼睛一亮,几步凑过去,笑嘻嘻道:“呀,是你呀小兄弟!还记得我吗?”


    阿寄闻言呆愣一瞬,而后连忙点头, “记得!您是华阳仙子!那天在林子里……”


    “对对对,灵体出窍那次!”华阳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听说是你把赤火从林子边捡回家的?行啊,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一个人就敢把这来历不明浑身是血的妖魔,往家里拖。”


    阿寄耳根微红,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看他伤得重,总不能见死不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好一个应该做的!”华阳赞许点头,打量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根骨清奇,心性纯善,更难得的是这份胆魄,你既有这般胆魄与心性,又有这般天赋,窝在这小村子里读圣贤书岂不可惜?有没有兴趣……入我九天剑阁?相信以你的灵根与天赋,假以时日,修习无上剑道,定能在天榜之上争得一席之地。”


    “九天剑阁?”阿寄眼前一亮。


    九天剑阁!


    他在县城茶馆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说书人讲过,那是无数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宗门圣地,是宗门之首!


    还有那天榜,据说榜上留名者,无一不是九霄大陆百年难遇的惊世之才,受万人敬仰,名动四方。


    自己也能有那样的机会吗?也能御剑凌霄,也能斩妖除魔,也能让名字铭刻在那传说中的榜单之上?


    种种想象和可能冲得他头脑发热。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阿寄,”宁音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阵法已破,你去告诉村长一声,让乡亲们都安心,说完了,就去学堂上课,先生昨日还特意叮嘱,你那篇文章需多加揣摩,莫要迟到了。”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阿寄满腔的激动瞬间冷却。


    他眨了眨眼,看看华阳充满期待的脸,又侧头看看阿姐平静无波却异常坚持的眼神,喉咙动了动,最终那股从小到大的习惯和对阿姐的敬畏占了上风,像个被戳破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低声道:“噢……对,我还要上学,那我就先去学堂了。”


    他有些不舍地又望了华阳一眼,才转身朝院外走去。


    看着少年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宁音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华阳转过身,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宁音,“你弟弟可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放在整个修真界都是抢破头的宝贝疙瘩,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天赋,你这做姐姐的,不但不欢天喜地,反而拦着他不让修仙,非要赶他去念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


    “行侠仗义,济世安民,并非一定要修仙才行,他好好上学,日后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入仕为官,踏踏实实,一样能造福一方百姓。”


    “话虽如此,”华阳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好奇,“可你有没有问过你弟弟,是想造福一方百姓,还是造福苍生?”


    就华阳刚才对阿寄那番充满诱惑的话,谁听了不心动?


    宁音对华阳的能言善辩实在有些焦心,“他还小,心性未定,你少和他说这些……离他远些。”


    “修行就得从孩子抓起。”华阳理直气壮,“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惜才,见不得明珠蒙尘,良材埋没,眼睁睁看着一块修仙的好料子去走科举,当官入仕,我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当官怎么了?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宁音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挖墙脚”姿态弄得有些气闷,没好气道:“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离他远点,别瞎撺掇,否则将来……”


    “将来怎样?”华阳挑眉追问。


    “……没什么,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行。”宁音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烦躁指着自家破败的门窗和屋顶裂缝,“还有,看看我这屋子,门也飞了,窗也破了,房梁都快塌了,这可都是你们刚才弄的。”


    “哎呀,这都是小事,”华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们赔你就是了,说吧,要多少银子?”


    “银子?”宁音瞪她,“你知不知道现在请工匠多贵?上好的木料多难买?修补房顶多费事?这可不是几两银子能打发的!”


    “行啦行啦,知道啦!”华阳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发笑,妥协般举起双手,“算我们理亏,这样,我们帮你把房子修好,保证恢复原样,说不定比原来更结实,总行了吧?”


    与此同时,阿寄正飞快赶往村长家,将阵法已破的事告知他,村长听后大喜,“真的吗?阿音丫头让你来的?路真能走了?”


    “真的!千真万确!”阿寄用力点头,“阿姐特意让我第一个来告诉您!”


    “老天开眼!祖宗保佑啊!”村长长长舒出一口积压多日的浊气,“好,好!知道了!你快忙你的去吧!”


    “哎!村长再见!”


    说罢,阿寄气喘吁吁朝学堂赶去。


    站在学堂那扇熟悉的门外,阿寄放缓呼吸,抬手理了理跑乱的衣襟和头发,这才规规矩矩地开口,“先生,您起了吗?”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披着件半旧夹袄的先生站在门口,见到他,有些意外,随即眼中浮起温和的笑意:“果然是大人了,知道用功,今日来得这样早。”


    他侧身让开,“既然来了,便去将你桌上那篇文章翻开,再看一遍,待我洗漱完毕,为你细讲其中几处关节。”


    “是,先生。”阿寄应声,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对了先生,阿姐让我告诉您,咱们村外头那困人的阵法已经破了,路通了,不耽误事儿了。”


    先生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那便好,总算能赶上下月的乡试,不至于耽误你的前程,进去吧。”


    阿寄应声,轻手轻脚走进依旧昏暗的学堂,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了那篇文章。


    也是奇怪,那些平日里无论多么晦涩都能研读一二的文章,今日却像隔了一层迷雾,字迹分明,意思却飘飘忽忽,怎么也沉不进心里去,他盯着纸上的文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宣纸边缘,思绪早已飘到了自家院子里,飘到了华阳仙子那句“定能在天榜之上争得一席之地”话里。


    “今日这是怎么了?”先生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目光落在他略显空茫的眼睛和下意识摩挲纸张的手指上,“魂不守舍的,可是家中还有事未了?或是身体不适?”


    阿寄猛地回过神,慌忙坐直身体,垂下眼避开先生的注视:“没什么,学生只是……有些走神。”


    “心中有事,不妨与为师说说。”先生目光平静却通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t?,“可是仍在担心下月的乡试?”


    阿寄顺着这个话头,低声应道:“是……学生是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学问不精,临场怯懦,发挥失常……拿不到好名次,辜负了先生这些年的悉心教导,也让阿姐……白白期盼一场。”


    闻言,先生笑道:“我还道你在忧心什么,原来如此,阿寄,你需对为师有些信心,也需对你自己有些信心,老夫在世数十载,见过的学子不说上千,也有几百,论天资悟性,论勤勉刻苦,论沉静心性,你皆是拔尖,若连你都无信心高中,只怕这苍南县,也再难有人能中榜了。”


    “多谢先生勉励。”阿寄低声道谢,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清晨华阳仙子那番充满诱惑的话语,与眼前先生温煦的目光,阿姐严厉的告诫,还有书页上墨香氤氲的圣贤之道,在他脑中冲撞,撕扯。


    他张了张嘴,舌尖那句“若我有灵根呢?”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终究没有勇气吐出来。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可能就再也收不回了。


    有些选择,一旦摆在明面上,可能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最终,他勉强压下心底的纷乱,硬逼着自己将视线钉在眼前的文字上,声音干涩:“学生……明白了。”


    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时辰,阿寄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心力,才将那些四处游荡的思绪勉强拽回面前的文章上。


    他学得异常缓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用以抵挡心底另一个越来越响亮的声音。


    学堂里光线由昏暗转为明亮,又从明亮渐渐转为西斜的昏黄,直到先生合上手中的书卷,温声道:“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回吧。”


    “今日多谢先生教导,学生就先告辞了。”


    “嗯,路上当心。”先生颔首,目光送他走出学堂。


    直到少年单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路尽头,先生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少年人,心气高,眼界开了,难免……看山不是山,人若贪心,这山望着那山高,三心二意,摇摆不定,到头来,怕是哪条路都走不到头。


    到底……还是年轻。


    他并未转身回屋,而是沿着学堂侧面一条极少人走的小径,缓步向后山走去。


    直到后山山脚,他站在山脚下,看着眼前这座迷雾缭绕的大山,毫不犹豫踏了进去。


    踩过层层堆积的腐叶,绕过几处早已干涸龟裂的溪涧小道,避开横生的荆棘枝桠,最后,他在后山一处极为隐蔽背风的山坳里停下脚步。


    面前这棵树干挺拔,枝叶舒展繁茂,枝头挂着十几颗红艳欲滴的果实,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先生站在树下,低语声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山风里:“才一年光景,竟长得这般高了。”


    他的视线在枝头梭巡,最后落在一颗色泽最是红润饱满的苹果上。


    他微微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苹果摘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


    第127章 第 127 章 “那我们……以后,还……


    破阵的当天, 小林村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忙碌与庆幸中。


    村口通往外界的大路畅通无阻,胆大的村民试着走了几趟,甚至一口气跑到了县城门口, 这才相信阵法已经破了的事实,笼罩在头顶多日的阴云顿时烟消云散。


    宁音家的小院成了最热闹的工地。


    华阳说到做到, 拉着凌霄当真开始修房子。


    “看好了, 这是南海紫檀, 木质坚密, 自带异香,蚊虫不近。”


    “这是岭南黄花梨, 纹理如行云流水,色泽温润, 看着就舒坦。”


    “这是蜀中金丝楠木,金丝隐现, 百年不朽。”


    “还有这个,乌木,沉水不腐,是顶好的栋梁之材。”


    华阳叉腰, 得意指着一堆突然出现在院中散发清冽幽香的粗壮木材。


    宁音不由得咋舌。


    她即使再不识货, 但那木料上天然流动的水波纹路和沉甸甸的质感, 一看就不是凡品。“你们……从哪弄来的?这么快?”


    “嗐,这不有储物法器嘛!”华阳拍了拍腰间一个绣着流云纹的锦囊,说得轻松,“凌大哥跟家里要了点边角料,让弟子们顺路捎过来了,放心,没偷没抢, 正经来路!”


    宁音看着那一根根粗长圆润的木头,“这些……边角料?”


    “哎呀你是没见过他们家的库房,什么天材地宝数不胜数,这些都只能算边角料了,”华阳摆摆手,浑不在意,随即又兴致勃勃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卷图纸,在宁音面前哗啦展开,“对了,明日还会有专门擅长营造的弟子过来帮忙,放心,都是熟手,很快就能弄好!你先看看,我给你琢磨了几个样式,喜欢哪个?你看这个,特意给你留了间敞亮的书房,窗前留了地,你说种片竹子好不好?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多雅致!”


    “华阳仙子,真的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太夸张了。”宁音连忙推拒,“我现在这房子就挺好,遮风挡雨,够住了。”


    “好什么呀!”华阳不赞同地皱眉,指着光秃秃的院子四周,“你看这周围,空荡荡的,一点儿意趣都没有!你们读书人不都喜欢什么梅兰松竹的嘛?不然我都给你种上?正好院子边上就挨着小河,你想想,以后你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竹声泠泠,闻着暗香浮动,笔下写着华阳仙子我英姿飒爽,一人一剑纵横九霄……”


    “嘶——”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凌霄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收回手,神色平淡地瞥了她一眼:“话多。”


    他转而看向宁音,“房子是你的,自然由你做主,若不愿改动,便照原样重建亦可。”


    宁音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就照原来的样子吧,不用改,真的。”


    “好。”凌霄应下,不再多言,指尖夹着一张淡金色的符箓,灵力微吐,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不多时,院外传来几道利落的破风声,五名身着统一玄色窄袖劲装,气息干练的男子悄然落下,对着凌霄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见过少主。”


    华阳在一旁笑眯眯解释:“他们是凌家下属天工坊的匠师,最擅土木营造,器物打造,手艺没得说,交给他们,保准又快又好。”


    宁音看着那几位匠师从小巧的储物袋里,利落地掏出一套套她见都没见过的精良工具,还有各种规整的预制构件,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她忍不住再次感叹:“有个储物袋就是方便,走南闯北都像带着全部家当,还一点儿不显累赘。”


    她本是随口一说。


    华阳闻言,眼睛一亮,转头就对凌霄嚷嚷:“凌大哥!听见没?林姑娘想要个储物法器!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她做一个呗!就做手镯怎么样?女孩子戴着好看又方便!”


    凌霄正与一名匠师低声交代房屋结构细节,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朝宁音看来。


    宁音脸一热,慌忙想去捂华阳那口无遮拦的嘴:“你瞎嚷嚷什么!我没说要!”


    她转回头,对着凌霄连连摆手,“仙君别听她的!我就随口一说,储物法器那么贵重稀罕的东西,我哪能平白要你的!而且听说炼制起来特别麻烦,耗费心神……”


    “不麻烦。”凌霄打断她,“炼制基础的储物法器,于我而言并非难事,这些时日多有叨扰,你若是不嫌弃,我便为你炼制一个,权当……谢礼。”


    “……”宁音张了张嘴,她其实是想要的,但就是有点不太好意思,拒绝的话在对方平静而认真的目光下,有些说不出口。


    她犹豫片刻,在想要和不好意思之间,选择了不好意思地收下,“那……就麻烦仙君了,真的不用太好,最普通的,能装点东西就行,材料……如果需要银钱,我……”


    “材料我有。”凌霄再次打断她,“晚些时候便着手炼制,两三日可得。”


    “太好了!”华阳又凑到宁音身边,挤眉弄眼,“林姑娘,你运气不错哦!凌大哥亲手炼制的储物法器,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呢!我t?想要一个,至今也不给我做,你看看我用的,还是最基础的储物袋。”


    话锋一转,“不过呢,华阳仙子是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一人一剑,就足以纵横九霄!”


    说罢,她朝宁音眨眨眼,“怎么样?有没有激发你‘华阳仙子纵横九霄’的创作欲?”


    “……”宁音礼貌笑笑,指了指她腰间的令牌,“仙子,你令牌亮了。”


    华阳低头一看,笑意荡然无存,一脸烦闷,“又来了又来了,没得一点空闲时间。”


    回头看向宁音,又是笑意盈盈,“林姑娘……阿音妹妹,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我先处理些事,待会咱们再聊聊细节。”


    说罢,转身朝一侧走去。


    宁音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


    华阳仙子年轻的时候,还真热情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怎么了?”凌霄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华阳烦你了?待会我说说她。”


    “没有,她……挺可爱的。”


    凌霄挑眉,“……可爱?”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论剑台上剑气纵横不让须眉的华阳,剿灭魔窟时杀伐决断眼都不眨的华阳,因为赌输了零花钱能追着谢寰绕山跑三圈的华阳……好像无论哪个形象,都和“可爱”这两个字……不太沾边。


    “那个……仙君,你们大概……什么时候离开小林村?”


    凌霄收回那点微妙的思绪,望向已经开始井然有序忙碌起来的匠师们,估算了一下:“房屋主体,大约三日便可完工,三日后,若无其他变故,我们便动身。”


    “这么快?”宁音下意识脱口而出。


    虽然早知道他们不会久留,但真听到确切的时间,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本就是追踪琉璃羽雀误入此地,待得太久,恐会引人生疑,”凌霄沉默了片刻,“琉璃羽雀之事,还望你能代为保密,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若是不慎传扬出去,无论对他们,还是对知晓此事的你,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放心,我明白轻重,绝不会对外人提起半个字,更不会……写进我的话本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凌霄看着她眼中那点隐约的期盼,静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若是有缘,定会再见。”


    话音刚落,原本在院子角落的华阳,忽然脸色一肃,快步朝他们走来,到凌霄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是罕见的严峻:“大哥,刚接到传讯,三长老来了,此刻人就在苍南县城。”


    凌霄眸光微凝:“他怎么会突然来此?”


    华阳眉头紧锁,声音更低:“难道是……走漏了风声,知道了琉璃羽雀和赤火在此?”


    “不可能。”凌霄语气笃定,沉声道:“若三长老当真知晓琉璃与赤火踪迹,以他的性子与手段,此刻绝不会停留在县城,而是早已亲身至此。”


    “那会是因为什么?”华阳脸上疑惑更深,“我记得三长老若非宗门大事或奉命巡查,甚少离开凌家,怎么今日突然来了这?还如此巧合……”


    凌霄思忖片刻,忽然问道:“我前几日嘱咐谢寰去办的那件事,他可有回音传来?”


    华阳摇头:“没有,我这就联系他问问。”


    说罢,她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与凌霄之前所用相似的淡金色传讯符,指尖灵光一点,符箓化作流光窜入天际。


    华阳静静等待了片刻,天际寂然,并无任何回应的灵光或讯息传来。


    “怎么回事?”华阳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又欲取出第二张传讯符,“怎么会没有回音?难道二哥那边也……”


    “别忙了。”凌霄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眸色微沉,“接连传讯无果,三长老又突兀现身……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宁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阿音姑娘,我与华阳需立刻前往县城一趟,但你记住,若我与华阳在明日日出之前未能归来,你便想办法带着阿寄离开小林村,离开苍南县,走得越远越好,暂时不要再回来。”


    宁音心头一紧,从他那异常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她用力点了点头,将那份不安压下去,“好,我记住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 千年后一切灾劫的源头……


    刚踏入苍南县城门, 凌霄脚下便是一顿,身侧的华阳几乎同时蹙起了眉。


    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城门处该是车马粼粼, 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城中主街更是摩肩接踵, 喧嚣声能传出三里地去。


    可眼下, 城门出入的行人却不见几人, 安静得过于刻意了些。


    两人身影刚出现在城门口, 两名等待多时的弟子悄无声息走出,快步上前, 对着凌霄恭敬一礼,为首那人低声道:“少主, 三长老已在城中别院等候多时,请您移步。”


    凌霄目光在那两名弟子脸上扫过, 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带路。”


    华阳脚下却有些磨蹭,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迟疑。


    穿过几条人烟稀少,明显被肃清过的街巷, 一行人来到一座门楣高耸气象森严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紧闭, 门口石狮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市井的凝重气息。


    华阳在石阶前停住脚步,扯了扯凌霄的袖子,压低声音,“大哥……要不,你自己进去见三长老吧?我在外头等你?”


    凌霄侧目看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华阳苦着脸,声音压得更低:“三长老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回赤火的事办得……他肯定要骂我个狗血淋头, 说不定还得罚我回家闭门思过……”


    一旁的弟子闻言,硬着头皮小声补充道:“华阳师姐,长老吩咐了……请您也一同进去。”


    华阳:“……”


    她认命地耷拉下肩膀,跟着凌霄踏进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正厅。


    厅内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檀香与书卷墨汁混合的气息。


    一道身着深色长老常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背影,正负手立于窗前。


    “长老。”凌霄站定,声音平静无波。


    华阳跟在他身后半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嘴巴闭得紧紧的,没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三长老面容清癯,年事已高,但修行多年,双目却炯炯有神,又兼之执掌戒律,裁决内外事务,眉宇间积威甚重。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香炉里线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声音。


    华阳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抬眼觑了下三长老的脸色,扯出个笑容,主动开口试图缓和气氛:“长老您老人家平日日理万机,怎么今日有空亲临苍南这等小地方?可是……为了赤火穷奇之事?若真是为了此事,长老尽可放心,那赤火已被凌大哥降服,体内凶煞本源也压制住了,往后定不会再四处为祸。”


    三长老冷哼一声,“华阳,家族命你与谢寰前来协助少主追查赤火穷奇作乱一事,你至今不仅未呈报任何确切进展,反而行事拖延,知情不报,是想置家族门规于何地?”


    “华阳不敢。”华阳头皮一麻,连忙低下头,声如蚊蚋。


    凌霄沉声道:“赤火一事乃是我吩咐华阳与谢寰,尚未将赤火体内凶性完全压制不必回禀,此事长老不应怪罪华阳,若长老是为此事问罪而来,我……”


    “老夫此番前来,并非专为那上古凶兽。”三长老缓缓开口,“敢问少主,你命谢寰日夜兼程疾返剑阁,调阅所有关于地脉异常与上古封禁的秘档卷宗……所为何事?”


    凌霄迎上三长老审视的目光,神色未变,只平静道:“长老既已亲临此地,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三长老沉默,厅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缓慢挤出,带着千钧重量:“若那地方……当真与传说中的归墟有半分牵连,老夫之意,宁可错判,也不可放过!必要时……当断则断!”


    “归墟?”华阳满脸困惑,“那是什么地方?秘境?还是上古遗迹?”


    三长老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那t?并非什么福地洞天……据极少数未曾毁去的古老残卷所述,在天地初开,清浊未分之际,曾有一处汇聚了世间至阴至浊万般秽恶的之地,它能不断吞噬灵机,侵蚀神魂,将万物重归混沌。”


    “初代祖师们,集当时大能之力,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方将其勉强封印,此事记载极尽简略,且被历代阁主列为最高机密,知者寥寥,若你们所遇地脉,当真是那归墟之地……”


    未完的话,在那严峻至极的脸色里,已足以说明一切。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凌霄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平稳,“长老,此事目前不过是我依据零星线索做出的一时猜测,尚无实证,正因兹事体大,恐引动无端恐慌,我才命谢寰秘查典籍,未敢轻易惊动长老与掌门,本意是查明真相后,再行上报定夺。”


    “你的谨慎,并无大错。”三长老语气稍缓,“但此事关系实在过于重大,已超出你一人能处置的范畴,来此之前,老夫已与家主及掌门紧急商议过了,赤火穷奇一事,既然凶兽已被压制,便算暂告段落,少主,你即刻与华阳动身,先行回家,此地后续一切事宜,交由老夫全权处理。”


    凌霄与华阳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出了惊疑。


    华阳刚想说话,却被凌霄以眼神制止。


    凌霄看向三长老,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平静拱手:“既如此,凌霄遵命,这便与华阳先行告退。”


    三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去吧。”


    两人退出正厅,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直到走出别院大门,华阳才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急急扯住凌霄的衣袖。


    “大哥!我们就这么回去?三长老那话什么意思?当断则断?他难不成想……”


    凌霄脚步未停,只是低声说道:“先出城,有些事,换个地方说。”


    华阳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只得将所有疑问死死压回肚子里。


    —


    傍晚时分,宁音第三次走到院门口,踮着脚朝村口那条土路张望,却一直没有瞧见阿寄的身影。


    直到暮色四合,远山轮廓氤氲成一片,村口才终于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得比平时慢上许多。


    “阿寄!”宁音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一丝责备,“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好了放学就回家吗?又跑去哪儿……”话没说完,借着最后的天光,她看清了阿寄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阿寄停下脚步,呼吸有些粗重,声音也虚浮:“阿姐,对不起……先生今日早早就散学了,我……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路上歇了几次。”


    宁音心头一紧,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她连忙扶住弟弟有些摇晃的身子,“先回家,阿姐这就去给你抓药。”


    搀着阿寄刚踏进院门,少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了怔,原本就烧得晕头转向,此刻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原本简陋的灶房和堂屋已经被拆了大半,新的梁柱刚立起来,屋顶盖了一半,还有一堆整齐码放的木材靠在墙角。


    “这……”


    “昨天地动得厉害,房子快撑不住了。”宁音解释着,扶他往房里走,“仙君说这事因他而起,他赔咱们个新房子,已经找好了匠人,两三天就能盖好,这几天你先睡我屋里,我在边上给你搭了个小铺。”


    “噢,好。”阿寄乖乖应着,脑袋昏沉沉的,也没力气多问。


    安顿阿寄在床上躺下,宁音这才急急忙忙出门去村里郎中那抓了几包退热安神的草药,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生火煎药,守在小泥炉前,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出带着苦味的热气。


    直到看着阿寄皱着眉喝完药,重新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宁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


    她轻轻带上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一弯弦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她一个人安静坐在冰凉的青石凳上,却无心赏月。


    今日凌霄离开时曾说,若是明日日出之前他们未能归来,便想办法带着阿寄离开小林村,能从凌霄口中听到如此急迫的嘱咐,事情的棘手程度可想而知。


    可是……


    宁音望着月光下寂静的村落轮廓,远处零星亮着几户灯火。


    如果真发生了什么要命的事,真到了那一步,她怎么可能只带着阿寄一走了之?


    村长、雨生、二牛、慧娘婶子……还有那些叫她“阿音姐姐”的孩童,这满村的老老少少,怎么办?


    焦虑与不安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倏然,“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西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琉璃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赤火。


    赤火身上的粗布短褂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深色劲装,身形高大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往日迷茫的眼底,如今隐隐涌动着某种被强行束缚住却极具压迫感的凶戾气息。


    两人走到院中,停在宁音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林姑娘。”琉璃开口,声音温和,“这些时日,多谢你与令弟对阿赤的收留与照拂,救命之恩,琉璃铭记于心。”


    宁音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也不用谢我,谢我弟弟就行,毕竟当时,我也……”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当初多次告诫阿寄不许从外捡人,更是三番两次要把赤火往外扔。


    目光在赤火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琉璃身上,“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明日一早,等凌霄仙君回来后,我便带阿赤离开此地。”琉璃一瞬不瞬看着宁音,眼底清澈明亮,“我们二人在此多留一刻,便给你们多添一分麻烦与风险。”


    宁音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指向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赤火:“那他体内那股……凶性,真的被彻底压制住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突然发作?”


    琉璃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赤火。


    几乎在她视线转过去的瞬间,赤火眼底那翻涌的凶戾之气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神清明,若无其事地与她对视,仿佛刚才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琉璃回头对宁音微微一笑,“林姑娘的顾虑我明白,不过,我与阿赤自诞生之日起便相伴至今,我们相生相克,却也相辅相成,有我在他身边看着,定不会让他再失控伤人。”


    宁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看着月色下并肩而立,气息交融的两人,她不明白,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样一对羁绊深厚的上古神兽走向那般惨烈的结局,但如今她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根本无从窥探,更无力改变。


    她管不了太多。


    但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说道:“琉璃……”


    “嗯?”琉璃疑惑地看向她。


    “若是将来……我是说如果,将来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变故,或是过不去的坎,”宁音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委婉些,“你可以试着去找凌霄仙君,也许这世上很多人觊觎你们的内丹、修为或是妖骨,但凌霄他……不一样,他不看重这些外物,他也没那么多坏心思,他是个正人君子,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他,若你们真有难处,直说!他一定会帮你们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琉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彩,她轻轻颔首:“嗯,我现在知道了,凌霄仙君是位值得信赖的正人君子,从前是我误会了他,林姑娘放心,若真有事,我会去寻他相助的。”


    一旁的赤火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语气倨傲:“有何麻烦需要去找他?天大的事,我自能解决。”


    “……”宁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敬:“对对对,你都能解决,但拜托你先搞清楚,麻烦到底是谁带来的。”


    “你——”赤火眉梢一挑,眼底凶光乍现。


    “好啦!”琉璃连忙伸手将他拉至身后,“阿赤,不可对林姑娘如此无礼,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赤火被她这么一拦,周身那股陡然升起的煞气又偃旗息鼓,只偏过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哼。”


    夜深人静。


    小林村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更添寂静。


    凌霄与华阳的身影在院门外停下,华阳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t?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挣扎:“大哥,你真想清楚了?要把这事……告诉他们?”


    “三长老的作风你我最清楚不过,说一不二,行事只论大局,若此地……若后山那里真是被封印的归墟之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这些村民但凡沾染上一丝半缕归墟的气息,日后离开此地,散入九霄各处,那后果……你我都担不起!”


    凌霄沉默地立在夜色里,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步,便要往院中走去。


    “大哥!”华阳急急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归墟究竟是什么,你比我更早知晓,了解得更深!那是至阴至浊,能吞噬万物灵机的绝地!若真有人沾染了那等污秽气息而不自知,无异于行走的灾厄之源!此事关乎九霄万千生灵的安危,绝非儿戏,我们……我们不能感情用事!”


    凌霄脚步顿住,转身看向她,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亮的眼睛平静无波,只反问了一句:“那你告诉我,你我修行至今,所求为何?”


    华阳一怔,随即沉声道:“自是仗剑卫道,斩妖除魔,护佑天下苍生安宁!”


    “苍生……”凌霄低声重复,目光越过她,投向那寂静院落里透出微弱灯光的窗纸,“那他们,不算苍生么?”


    华阳被问得噎住。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阿音姑娘……不一样,可是大哥,除了他们俩,其他人……我们真的不能插手,也插不了手,否则,我们便是违抗长老严令,置九霄安危于不顾,会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罪人!”


    凌霄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拨开她拦在身前的手,步履沉稳地踏进了院子。


    他走到宁音的房门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宁音睡得浅,几乎是立刻惊醒,拥被坐起,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


    “仙君?”她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跟我走。”凌霄没有多说。


    宁音心头一跳,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一边摸索着抓起外衣披上,一边利落地翻身下床,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了?发生什么了?”眼角瞥见房中另一边阿寄熟睡的脸,她立刻朝凌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音道:“阿寄昨晚发了高热,刚退下去,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她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侧身让凌霄先出,自己也闪身出来,反手将门虚掩上。


    院子里,琉璃与赤火也醒了。


    凌霄没有多作解释,目光直接落在宁音脸上,言简意赅:“阿音姑娘,事态有变,必须立刻离开,今晚就走。


    “今晚?”宁音愕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到底什么事这么急?天还没亮……”


    “还记得那次我们去后山吗?”


    “记得,”宁音点头,“那天我让……让赤火去砍柴,他进了后山深处,后来就发了狂,那座山……怎么了?”


    “我让谢寰返回剑阁,查阅宗门秘藏中所有关于地脉异常与上古封禁的记载。”凌霄一字一句道:“初步比对,此地山川走势,地气流转,与古籍中描述的……上古归墟封印之地,有七分相似。”


    “归墟?”一个熟悉的名字如惊雷般在宁音耳边炸响。


    千年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宴寒舟坠入其中时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师云昭他们灵根被蚀的惨状……无数血腥恐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瞬间脸色煞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千年后一切灾劫的源头,就在此时,此地。


    凌霄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心下微沉,但时间紧迫,他只能继续:“族中已获悉此事,最迟明日,便会有大批弟子前来此地详查,即便后山并非真正的归墟之地,但凡有一丝可疑迹象被确认,以门规处置此类隐患的惯例……整个小林村,及后山附近所有的地方,都将被……”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


    宁音当然知道归墟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大派,在面对此等天地大害时,会采取何等冷酷彻底的手段。


    宁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凉透。


    “我……我去叫醒大家!去通知村里其他人!现在就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她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要去通知其他人。


    “来不及了!”华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人数太多,目标太大,一旦惊动,只会让事态更糟,现在,立刻,带上你弟弟,跟我们走!”


    “我怎么走啊!”宁音猛地甩开华阳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她指着周围沉睡的村落,声音发颤,“那后山……那山里有古怪,村里老一辈早就传下来,说里头有吃人的妖魔,所以从来没人敢进去!我敢拿性命担保,小林村上下几十口人,绝对没有人沾染上什么归墟的鬼气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本本分分种田吃饭的普通百姓!你让我……你让我怎么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因为一个可能,就……就……”


    “归墟之地……”一直沉默旁观的琉璃,忽然轻声开口,“或许……我有办法验证。”


    “什么办法?!”宁音猛地转头看向她。


    琉璃刚想开口解释,却被身侧的赤火猛地打断,他一把抓住琉璃的手臂,脸色阴沉,“她没有办法!”


    琉璃无奈地叹了口气,“阿赤,你别打断我,小林村是因为我们而遭遇的事端,此事咱们不能置之不理。”


    说罢,她小心翼翼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那石头石质温润,似玉非玉,在月色下,流转着一层柔和而纯净的月白色荧光,光华内蕴,圣洁无比。


    “此物……”琉璃将其托在掌心,荧光映亮她平静的脸庞,“能映照世间一切污浊秽恶之气,只要靠近被归墟之力侵染的人或物,无论深浅,光华便会自行黯淡,乃至熄灭。”


    宁音大喜,看向凌霄,“仙君!”


    凌霄的目光落在那块自行发光的奇异石头上,沉声问道:“这是何物?气息……非同寻常。”


    “我的内丹。”


    “……”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赤火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暴戾,盯着凌霄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告。


    琉璃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将那块散发着纯净月华般光芒的内丹,轻轻往凌霄的方向递了递,“拿去吧,用完,记得还我便是。”


    第129章 第 129 章 这苹果真甜。


    夜色中, 琉璃掌心的内丹静静散发着温润皎洁的光芒。


    在赤火一副“谁动谁死”的目光中,凌霄淡定接过琉璃递来的内丹。


    “事不宜迟。”他将内丹握入掌心,“分头行动, 务必在一个时辰内,将村里所有百姓唤醒, 带到村祠堂前集合, 不要引起太大骚动。”


    “好!”宁音二话不说, 趁着月色便朝外走去。


    凌霄与华阳对视一眼, 也迅速跟上,赤火虽满脸不情愿, 但在琉璃的眼神示意下,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最后。


    不多时, 沉睡的小林村各处,陆续响起的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快便引来几声犬吠和鸡鸭不安的扑腾。


    压低嗓门的急切交谈声在门缝间快速交换。


    起初是疑惑的询问,随即惊呼和慌乱的窸窣动静不绝于耳,人人慌得不行, 但很快便在来人沉着的安抚与催促下, 一个个脸上犹带惊惶却强自镇定, 匆匆披衣出门,快步朝祠堂走去。


    不过一个时辰,祠堂前的空地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火把被点燃,跳动的火光映亮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宁音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没有详述归墟或封印这些骇人听闻的字眼,只是说后山有妖魔要作乱,天一亮便会有宗门仙师前来擒拿剿灭, 为恐伤其无辜,让大家暂且离家,先去别处避一避风头。


    “妖魔?!”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我就说后山那地方邪性!每回路过都感觉阴风阵阵,草丛里总有怪响!”


    “别自己吓自己!有仙君在,什么妖魔都不够看!肯定会收拾干净的!”


    “可……就咱们走?大林村那边还有百来口人呢!他们怎么办?”


    “对啊!大林村t?离咱们这么近,得去通知他们啊!”


    “对了,村长呢?怎么不见村长?”


    宁音心下一紧,连忙望向最先去通知村长的雨生。


    雨生也急了,大声道:“我第一个去的就是村长家!村长说他知道了,让我先去通知其他人,他随后就到!”


    “谁最后一个见着村长的?”宁音扬声问。


    人群面面相觑,一个住在村东头的汉子犹豫道:“我……我好像看见村长往大林村方向去了,走得还挺急……”


    宁音与凌霄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霄低声道:“来不及了,必须立刻找到他。”


    宁音点头,对雨生快速说道:“雨生哥,你带着大家清点人数,我和仙君去找村长!”


    两人当即离开祠堂,朝着大林村方向疾步而去。


    找到村长时,他正对着紧闭的院门重重拍打着,“开门!快开门啊!真有妖魔!后山出来的!收拾东西赶紧跟我走!”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癔症!”大林村的林村长披着外衣,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不耐烦地拉开自家院门,睡眼惺忪地推搡着小林村村长,“我说你个老东西,你们村那鬼打墙不是让仙君给解了吗?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这胡咧咧什么?赶紧回去!再闹我喊人了啊!”


    “老林头!我没骗你!这次是真的!是后山里头的东西!你赶紧让大家伙起来,往远处走!天亮就来不及了!”


    “走去哪?这黑灯瞎火的,拖家带口能走去哪?行了行了,消停点,等天亮了,我再和大伙说道说道,总行了吧?”林村长敷衍地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砰”地一声,又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村长被独自留在冰冷的门外,踉跄一步,扶着土墙大口喘气,望着身后一片死寂的大林村,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无力,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就不信呢?真有妖魔啊……”


    “村长!”宁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和凌霄快步走近。


    村长看见他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哑声道:“阿音,仙君……他们……都不信我,不肯走,这可怎么办啊!”


    凌霄抬眼望向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他沉声道:“没时间了,天快亮了。”


    宁音一咬牙,不再犹豫,几步冲到大林村村长家门前,抬手就“砰砰砰”用力砸门。


    “干什么!干什么!不是说了让你……”门再次被拉开,林村长火冒三丈的脸出现在门后,待看清是宁音和她身后的凌霄时,后半截呵斥卡在了喉咙里,脸色变了变,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满,“阿音?怎么是你?这大半夜的……”


    “天快亮了,没时间细解释了,我长话短说。”宁音打断他,“大林村和小林村,虽然很早之前分了家,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后山有极厉害的妖魔要出来了,天一亮就会有仙师赶来捉拿,斗起来必定是天翻地覆,为了不伤及无辜,两村的百姓最好都立刻离开这里!我知道这话听着吓人,您可能一时难以相信,但话我带到了,该怎么做,在您。”


    说罢,她不再看林村长变幻不定的脸色,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村长,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强行拉着他转身就往回走。


    凌霄最后瞥了一眼僵在门口,脸色惊疑不定的大林村村长,以及依旧沉睡在黎明前最后黑暗中的大林村,没再说话,转身跟上宁音。


    回到祠堂时,天色已然泛白,东方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祠堂前的空地上,人群虽不安,但在雨生等人的安抚下,已基本安静下来,正清点着人数,收拾着不多的行李。


    宁音将村长扶到一边坐下,自己则快步走进人群,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倏地,她脸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什么。


    “阿寄呢?”她猛地抓住身边的雨生,声音因骤然升起的恐慌而尖利起来,“我弟弟阿寄呢?!谁看见阿寄了?!”


    —


    “阿姐——”


    阿寄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阿姐?”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朦胧的晨光。


    阿寄抬手用手背在额头上探了探,高热似乎已经退了,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未大亮,原该继续再睡一小会,只是方才被那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噩梦惊醒,此刻睡意全无。


    他穿好叠放在床头的干净衣服,下了床,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阿寄心中浮起一丝疑惑,阿姐向来起得晚,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了?还有仙君和那个凶巴巴的阿重,去哪了?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阿姐见他病着,自己去村里郎中那儿再抓药了,或是仙君有事早早出门了。


    少年没有多想,用凉水草草洗漱了一番。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想起昨日因为高热,先生留的文章他还没来得及看,现在先生应该还没起床,他可以提前去学堂温习一二,不至于等到先生提问时一问三不知。


    打定主意后,阿寄便不再迟疑,转身出了院门,朝着学堂走去。


    来到学堂小院外,里面静悄悄的。


    阿寄想着先生或许还未起身,便放轻了脚步,走到学堂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正想着自己先去温习文章,却不曾想,甫一轻轻推开门,清晨的天光随着门缝溜进,正好照亮了学堂前方书案后端坐的一个身影。


    先生穿着平日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看着门口略显局促的少年,似乎已经在这等他多时了。


    “先……先生!”阿寄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有些发烫,“学生见过先生,学生来早了。”


    “不早,进来吧。”


    “是。”阿寄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进。


    先生并未问他为何这么早就来了,而是说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阿寄闻言一怔,不解其意,但仍老实回答:“先生教导过,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学海无涯,学生资质愚钝,更须得加倍用功,勤勉不辍才行,岂敢因小疾便懈怠功课。”


    先生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坐吧。”


    “谢先生。”阿寄在平日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昨日先生交给他的那篇文章,“先生,昨日学生回去的路上突感不适,发了高热,不曾仔细研读先生留下的文章……请先生责罚。”


    “无妨,现在看也是一样的,时间,还有些。”


    “是。”阿寄心下稍安,连忙铺开纸张,收敛心神,开始认真默读起来,文章是先生精心挑选的时政策论,立意深远,引经据典,需要静心揣摩。


    但也许是因为早上起得急,又未曾进食,刚将文章通读过一遍,试图理解其中深意时,腹中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学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阿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地垂下头,不敢看先生。


    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起身朝外走去,再进来时,手上拿了一些吃食,放在阿寄面前,“学业固然重要,也要顾惜身体。”


    阿寄连忙起身:“多谢先生关怀。”


    “坐下吃吧。”


    阿寄重新坐下,拿起一个馒头,三两口便下了肚,温软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他又端起先生给他倒的一杯温热茶水,慢慢喝下。


    待稍微缓过劲,胃里熨帖了,他看着面前那个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苹果,再次起身,双手将苹果捧起,恭敬地递向先生:“这个苹果,先生您吃吧,学生……学生吃馒头就很好了。”


    先生看着他,目光在他捧着苹果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一个了。”


    阿寄见先生神色如常,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应道:“是。”


    他坐回座位上,看着掌心里那个红润可爱的苹果,鼻尖萦绕着诱人的甜香,他拿起苹果,在衣袖上轻轻擦了擦,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果肉清脆,汁水丰沛,一股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金色的朝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第一缕璀璨的光芒,斜斜照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专心咀嚼的侧脸,和先生那双深沉难辨t?的眼睛。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什么喧哗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却听不真切。


    阿寄心想,这苹果真甜。


    第130章 第 130 章 “我不是在害他。”


    第一百三十章


    “阿寄!”


    学堂的门被猛地从外推开, 宁音气喘吁吁冲了进来,晨光随着她一同涌入,照亮了室内漂浮不定的微尘。


    看到趴在木桌上一动不动的熟悉背影, 她松了口气。


    “先生。”她定了定神,朝书案后端坐的人影匆匆行了一礼, 目光却落在弟弟身上, “阿寄?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快醒醒, 跟阿姐回去。”


    说着便急步上前。


    凌霄却拦住她。


    宁音一愣, 不解地回头看向凌霄。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越过她, 落在了端坐的先生身上。


    先生坐在案后,目光平静迎向二人, “许是昨夜没歇好,温书时乏了, 便睡着了,让他再睡会儿吧。”


    凌霄没有理会这话,他将宁音轻轻拉到自己身后,向前踏了半步, 隔在宁音与书案之间,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体内初醒的灵根……为何气息已绝。”


    “……什么?!”宁音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看着先生,又慌忙看向仿佛只是沉睡的阿寄,“你……你毁了他的灵根?!为什么?!”


    “正因我对他寄予厚望,”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才必须帮他, 做出这个……对他而言,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宁音无法理解先生的所作所为,“你为什么要替他自己做决定?先生!他是你的学生!是你最看重的弟子!你对他寄予厚望!你怎么能……怎么能下得了手?!”


    “没有灵根,他便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先生平静道:“或许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或许碌碌一生,平安终老,但至少,他不会被卷入那些……他根本无力承担,也绝不该承担的因果,至少,他不会变成连他自己都憎恶的模样。”


    “他才十五岁,什么因果,为什么自己都憎恶……”宁音浑身一颤,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不久前,在刚刚得知阿寄可能就是未来的林重青,并且身负天灵根时,她自己也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冒出过类似阴暗的念头,如果……如果废了他的灵根,让他只能做一个普通人,未来读书,考取功名,不掺和修真界的是是非非,是不是就能避开那注定的悲剧?


    可如今,亲耳听到灵根被废已成事实,亲眼看着阿寄无知无觉地趴在冰冷的木桌上,她心底翻涌上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松了一口气。


    她还清晰地记得,阿寄被华阳邀请入九天剑阁时,那双骤然亮起,对未知世界纯粹向往的眼睛。


    那光亮,曾让她心惊,也曾让她……有一丝隐秘的、为人姐的骄傲。


    若是阿寄醒来知道,自己灵根被废……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凌霄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先生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先生闻言,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许多年前,天榜大比,群英荟萃,仙君你于擂台之上,剑试群雄,风华绝代,是万人瞩目的天榜第一,而我……”他顿了顿,“止步第五十名,遥望过仙君风采,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


    “你也曾是修仙之人?”


    “我不仅是修仙之人,”先生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十五岁中举,本可殿试夺魁,平步青云,却偏偏……被测灵石验出身负灵根,在家国抱负与长生仙途之间,年少轻狂,自诩不凡的我,选了后者。”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枯瘦的双手,“后来……我吃了后山的一种野果,灵根便枯竭了,也好,落得清净。”


    “你也曾经走过修仙路!”宁音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挣脱凌霄些许的阻拦,朝前迈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明明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阿寄他聪明善良,他也想像你们一样斩妖除魔,济世救人!就算前路艰难,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凭什么剥夺他选择的权力?!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有可能让他因此恨上你!成为日后……”黑化的契机。


    先生沉默了片刻,垂眸看着桌案上清晰的木纹,声音喃喃:“少年人啊……心气总是高的,眼界一开,便看山不是山,人若是贪心,这山望着那山高,三心二意,摇摆不定……到头来,怕是哪条路都走不到头,只落得……满盘皆输,面目全非。”


    “你怎么就断定,阿寄考功名,要比修仙好?”


    先生没有回答宁音的话,看向始终沉默的凌霄,忽然问道:“凌霄仙君这些年,斩妖除魔,守护苍生,想必……剑下亡魂,不在少数吧?”


    凌霄嘴唇微抿,没有出声。


    “不知仙君手中,除了妖魔的血,可也曾沾过……无辜凡人的性命与鲜血。”


    凌霄依旧沉默。


    “当你与那些妖魔缠斗时,神通波及,剑气纵横,可曾留意过……那些因你斗法余波而倒塌的房屋,那些来不及逃,甚至根本无处可逃的凡人?”


    宁音喉咙发紧,艰涩地替凌霄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想要……想要彻底铲除妖魔,守护更多人的和平,一些……一些牺牲,或许……不可避免。”


    “是啊,不可避免。”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的嘲讽与深切的痛苦,“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某个火光冲天的夜晚,“许多年前,我跟随宗门前往一处出现妖兽的镇子斩妖除魔,清水镇,一百四十七条人命……葬身火海,大部分,不是死于妖魔之手,而是死于……我们与妖兽斗法时的真火,剑气,崩塌的屋梁瓦砾。”


    “事后,那妖兽的皮毛内丹,在黑市卖出了天价,我们一行人,因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得到了宗门嘉奖,可没有一个人,提起清水镇那一百四十七条……冤魂。”


    “这就是修仙世界,光鲜亮丽,仗剑天涯的背后……视凡人如草芥,神通之下,皆是蝼蚁。”


    “我厌烦了这个世界。”


    先生的目光落到阿寄沉睡的侧脸上,眼神无比复杂,“这个孩子,聪明,善良,对世间万物都怀着最干净的好奇与善意,我将后半生所有的心血与期望,都倾注在了他身上,看到他犹豫不决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在科举与修仙间选择了后者的自己,我所做一切,是希望他……不要重复我当年错误的老路,更不要靠近那个……将人命轻贱如尘的世界。”


    “我不是在害他。”


    “我是在救他。”


    宁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驳斥,想怒吼,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重如千斤,最终只化作一片无言的沉默。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阿寄身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弟弟单薄的后背。


    阿寄毫无反应。


    凌霄上前,沉默将少年从冰冷坚硬的木桌上扶起,将他背到背上。


    阿寄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凌霄肩侧,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临出门前,宁音停下脚步,扶着粗糙的门框,再三犹豫,挣扎,终究还是侧过半边身子,没有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此处后山有妖魔,不多时会有宗门前来除妖,您……跟我们一块儿走吧,离开这儿。”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不必了,从我踏进小林村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想过离开这里。”


    “我叫沈砚,曾居天榜五十,也曾于秋闱夺魁,我曾诛杀无数妖魔,也有无数凡人因我而死。”


    “我身上背着的一百四十七条人命,今日,或许……终于能给他们一个迟来的交代。”


    他的目光越过宁音的肩膀,落在了凌霄背上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重青,盼你……脚踏实地,莫失本心,亦不负……青云之志。”


    沈砚的声音随着晨风,在空旷的学堂里渐行渐远,也渐行渐轻,最终消散在门外越来越亮的金色阳光里,再无踪迹。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大亮,霄背着阿寄,步伐沉稳,宁音默默跟在身侧,心乱如麻。


    凌霄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凌霄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肩头月白的衣料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宁音这才惊觉,阿寄一直紧闭的双眼眉睫早已湿透,而t?他紧贴着凌霄肩膀的侧脸,泪水正源源不断地安静地淌下,浸透了那层单薄的衣料。


    “阿寄……”宁音的声音发颤。


    阿寄睁开通红的双眼,缓缓从凌霄身上下来。


    “你都听到了?”


    阿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良久。


    “其实……”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先生若是直接和我说,他希望我能放弃修仙,安心去考取功名,走那条他认定的安稳的路……我会答应他的,我一定会答应的。”


    “但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若我真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心甘情愿这么选,那我此刻,就不会这么难过。”


    “阿姐,我是个……虚伪的人。”


    看着阿寄脸上那无声汹涌的泪水,宁音将他拥入怀里,“不是的,你难过,不是因为没了灵根,无缘仙途,你难过的是……先生的欺骗,先生的为你好,却唯独剥夺了你选择权的……所作所为。”


    “阿寄,别恨他,不要去恨他,他也只是一个……偏执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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