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教导我十年, ”阿寄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深重的疲惫与痛楚,却寻不到一丝恨意, “我不会恨他。”
看着弟弟那双澄澈的眼睛, 宁音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终于稍稍一松, 一股酸涩的热意涌上鼻腔,用力握了握阿寄冰凉的手。
倏然间, 破空之声尖锐地撕裂了清晨尚且宁静的空气。
三人抬头,只见数道凛冽刺目的剑光, 如流星赶月,自北方天际疾掠而来, 在小林村上空稍作盘旋,便齐齐转向,径直朝着村东后山方向纵横射去,凌厉的剑气余波扫过丛林, 惊起林中惊鸟无数。
“这是……”
凌霄一直凝望天际的脸色微沉, “宗门的人到了……不能再耽搁了, 立刻走!”
几人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祠堂方向疾奔而去。
祠堂里,村民们正焦急地引颈张望,待看到他们身影出现,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阿音他们回来了!”
“阿寄!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可担心死你阿姐和我们了!”慧娘婶子拍着胸口,眼圈也是红的。
阿寄脸色苍白如纸,低声道:“我……去学堂了。”
“学堂?先生呢?你没和先生一起?”
阿寄抿紧了嘴唇, 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围的村民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稍缓的气氛,再次凝滞下来。
宁音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对阿寄温声道:“阿寄,你先去那边歇着,别的事,稍后再说。”
“嗯。”阿寄低低应了一声,独自朝着祠堂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一路走来,他的腿早已疼得不行,右腿几乎不敢着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走到角落,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喘息片刻,才颤抖着手,将右腿的裤管一点点往上卷起。
卷至小腿上方,顿时僵住。
只见小腿肚的位置,赫然显现出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翻卷的血肉成了深紫黑色,边缘隐隐有活物般的黑气在缓慢蠕动,与周围完好的皮肤界限模糊,看着便觉一阵钻心的寒意与剧痛扑面而来。
这正是那日散学路上,林间恶狼扑咬留下的伤。
当时这伤口迅速愈合消失,他曾暗自庆幸,可如今,竟然以更加狰狞凶恶的面目,重新浮现出来。
阿寄死死盯着那圈黑气萦绕的伤口,脸色苍白。
天空一声震响,一道恢宏璀璨的金色光柱倾泻而下,将一片浩大而复杂的金色符文虚影,映照在整片小林村乃至后山上空。
符文流转,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令人望之生畏。
从祠堂天井处漏下的金光,照亮了村民们惊恐万状的脸。
“大哥!”华阳从祠堂门外快步走进,径直来到凌霄身侧,身后跟着面色沉凝的谢寰。
华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三长老已经到了,就在上面,阵法已经布下。”
谢寰看向凌霄,眉宇间带着一丝愧色与焦灼:“大哥,古籍的事……我没办好,刚拿到典籍便触发了禁制,惊动了值守长老。”
凌霄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沉声道:“此事不怪你,归墟牵扯太大,相关古籍自有最高级别的防护禁制,你们几人留在此地,务必看顾好百姓,安抚人心,我去与三长老谈。”
说罢将手中琉璃羽雀的内丹交给华阳后走出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金光与符文辉映之中。
望着凌霄离去的背影,华阳脸色少见地凝重起来,低声对谢寰道:“三长老那古板严厉的性子……能说通吗?”
谢寰绷着脸:“总要一试。”
华阳瞥他一眼,还是忍不住低声埋怨:“都怪你,大哥交代这么要紧的事,让你去查点典籍都能出纰漏。”
“……大哥都说了不怪我。”谢寰眉头拧紧,“我怎么知道那卷《九霄地脉考》是封存于禁库最里层的禁书?刚翻开两页,禁制就被触发,值守长老瞬间到场,紧接着大长老、掌门甚至家主都被惊动了……那种情形下,我能撒谎说只是胡乱翻到的?”
华阳没好气地总结:“总归是没用,还打草惊蛇。”
谢寰:“……”
他们这边的低声交谈,却被近处几个心神不宁的村民隐约听去。
一个胆大的汉子按捺不住,上前两步,朝着华阳和谢寰拱手,声音发颤:“敢问……敢问两位仙君,这归墟……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们小林村后山那作乱的妖魔,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妖魔啊?”
如此一问,祠堂内村民尽数看了过来。
“是啊仙君,究竟是什么妖魔?”
“就算是死……也求仙君让我们死个明白!不能糊里糊涂啊!”
华阳与谢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华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尽量让声音清晰平稳:“各位乡亲,关于归墟一事,我们知晓的其实也甚少,这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秘辛,仅据宗门内极少数未曾毁去的古老残卷所述,在天地初开,清浊未分之际,曾有一处汇聚了世间至阴至浊万般秽恶的之地,它能不断吞噬灵机,侵蚀神魂,将万物重归混沌,凡是沾染了其气息的人与地,往往……生机断绝,渐成废墟。”
祠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众人脸上血色褪尽。
“啊!这……这么可怕?那我们……我们岂不是……”
“别怕!”华阳连忙提高声音,从怀中取出琉璃那枚温润生辉的内丹,托在掌心,月白色的纯净光华,在此刻惶惶不安的人群中,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心神的力量。
“大家看,这颗……奇石,能感应并映照出世间的污浊秽恶之气,若有人身上沾染了那归墟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靠近它,石头上的光华便会自行黯淡,甚至熄灭,我们可以用它来验证!”
“那快!快帮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那个什么鬼气息!”
“还有我!也看看我!”
“仙君,先给我家娃看看!他还小……”
人群又激动起来,纷纷往前挤。
“别急,别急!一个个来,都能验看!”
祠堂角落,阿寄看着自己受伤的右腿,缓缓低下头。
天穹之上,金色符文缓缓旋转,构成一座笼罩四野的庞大阵法虚影,那熟悉的灵力波动与规制,是九天剑阁用以镇压大凶大恶,封锁一方天地锁灵阵,此阵一旦彻底落下,阵内生灵,除非修为远超布阵者,否则插翅难飞。
阵法光幕之外,一道白衣身影闪现。
凌霄凌空而立,衣袂在激荡的灵流中翻飞,直面阵法之上那位白发肃然的老者。
“三长老。”凌霄拱手,声音穿透阵法嗡鸣。
三长老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下方静谧的小村落,最终落向后山那片雾气未散的山峦,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不必多言,经老夫昨晚亲自勘测,并结合古籍残图印证,那座山及其地下脉络,确系先祖封印归墟之地无疑。”
“长老明鉴。”凌霄沉声道,“他们都是普通百姓,虽世代在此生活,但与上古秘辛毫无瓜葛,且我方才已初步探查,他们身上并无归墟侵蚀之象……”
“归墟之力,无形无质,侵蚀于微末之间,潜伏期可长达数十甚至数百年!其甄别之法,早随t?上古之劫失传大半!”三长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连老夫亦无十成把握能看透,你又凭何断定这些凡人之中,绝无携带隐患者?少主,你需明白,此事关乎的并非一村一地之存亡,归墟之祸,一旦复燃,吞噬灵机,污秽蔓延,整个九霄大陆都将有倾覆之危!为苍生计,宁可错判,不容有失!”
他眼中厉色一闪,看向四周布阵的弟子,抬起手臂,“还等什么?动手!”
“我看谁敢!”凌霄周身气息骤然攀升,虽未拔剑,但那凛然剑意已冲天而起,与锁灵大阵的威压隐隐抗衡,他环视四周那些面露迟疑的布阵弟子,最终目光灼灼,再度逼视三长老。
“长老!”凌霄声音拔高,“华阳手中有琉璃羽雀的内丹,此内丹其性至清至净,能自发映照并排斥世间一切污浊秽恶之气,只要靠近被归墟之力侵染的人或物,无论深浅,其光华必会黯淡乃至熄灭!”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视三长老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冰冷不近人情的眼睛,毫不退让,“长老多年教诲,凌霄不敢或忘,斩妖除魔,当以卫道护生为本,匡扶正义,须存明辨是非之心,若未查先诛,枉顾这满村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性命,此等行径,与邪魔何异?岂是我辈修行之人应为之事?”
“望长老……三思而后行!”
三长老沉默,须发在阵法激起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视凌霄那双不肯退让分毫的眼睛,又缓缓移目,望向下方祠堂前,那些脸上写满恐惧与希冀的男女老少。
良久,眼底那抹近乎冷酷的决绝,终于被一丝复杂的犹疑所取代。
“若以此物验证……确能证明这些凡人身上……并无归墟气息沾染,清白无辜……老夫自然不会滥杀无辜,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若验出丝毫异样,无论何人,无论何因,必须立刻处置!绝无转圜余地!此乃底线!”
凌霄心头微松,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为村民争取到的最好机会,当即拱手:“凌霄明白,多谢长老通融。”
此刻,祠堂内,村民们在华阳和谢寰的组织下,已经排成长队,逐一经过那枚月白内丹的检验,温润的光华拂过每个人的身前,始终明亮如一,未曾有半分黯淡。
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随着一个又一个“干净”的结果而稍稍缓和,村民们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气色,互相低声安慰着,满满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就说嘛,我们虽世代住在这山脚下,但那后山老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不能进,怎么可能沾染那什么……归墟的鬼气息。”
“谢天谢地,仙君们还是讲道理的……”
“多亏了这位仙子手里的宝贝石头……”
宁音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并未放松,她始终望着祠堂天井外那片被金色阵法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天空,眉头紧锁。
华阳安排好了持续检验的事宜,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怎么了?担心我凌大哥?”
宁音收回目光,看向华阳,眼中忧虑未散:“华阳仙子,你说……仙君他,真的能说服那位长老吗?”
“放心啦!”华阳拍拍她的肩,试图让她宽心,“好歹凌大哥可是凌家板上钉钉的少主,未来的家主!凌家与九天剑阁素来不分家,就算是掌门,也会给凌大哥几分薄面,三长老更是从小看着凌大哥长大的,教导过他课业,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不是有琉璃的内丹作证嘛,大家都干干净净的,长老也没理由非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祠堂角落,落在了独自蜷缩在阴影里的阿寄身上。
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华阳眉心一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朝着阿寄走了过去。
宁音心头莫名一跳,紧随其后。
华阳在阿寄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疑惑道:“你的灵根……”
宁音扯了扯华阳的衣袖,示意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华阳却对宁音的拉扯置若罔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脱口而出道:“怎么回事?你的灵根气息怎么……被废了!谁干的?!那可是天灵根!我做梦都想要的顶尖天赋!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蛋干的!你告诉我是谁!我非把他揪出来大卸八块不可!”
她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附近几个村民侧目。
“嘘!华阳仙子!别说了!”宁音在一旁急得朝华阳使眼色,就差上手去捂嘴了,眼神里满是恳求与慌乱。
“什么别说了!这么大的事!”华阳甩开宁音的手,又急又怒地瞪着依旧闷不吭声的阿寄,“诶!你倒是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就算真有人害你,你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阿寄依旧一动不动,头埋得更低。
华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硬邦邦地缓和下来:“算了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灵根……灵根没了就没了!做个普通凡人……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整天打打杀杀,也不用像我一样被逼着闭关苦修,清闲自在……”
“仙子,你手里——”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华阳看向自己的手,手里散发着温润生辉的内丹,此刻,光芒竟黯淡了一瞬。
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被吹了一口气。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看向面前低头不语的阿寄,将内丹靠近了些。
原本月白温润的光华,像是被无形的墨水浸染,迅速变得浑浊、灰暗,直至彻底失去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宁音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那块失去光芒的内丹,又缓缓将目光移向依旧低着头的阿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村民也看到了这诡异骇人的一幕,瞬间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一片死寂中,阿寄缓缓抬头,目光空洞地看向面前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宁音。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孩子般纯粹的恐惧与无助,“阿姐……”
他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抓住自己右腿的裤脚,慢慢往上卷起,将那道狰狞蠕动黑气的恐怖伤口,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我好痛。”
第132章 第 132 章 “我们……还会再见的……
整个祠堂一片寂静。
好半晌, 宁音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几乎是在华阳拔剑的同时,死死挡在了阿寄面前。
“让开!”华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双总是带着点飞扬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尽是杀机, “你弟弟身上有归墟秽气!你应该知道此事轻重。”
“等一等……”宁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喉咙发紧, 翻来覆去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干涩得厉害,“等等……你等等!”
“等什么?!”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尖锐,“等着秽气扩散?等着这里所有人都变成怪物?还是等着师门阵法, 把你们整个村子都夷为平地吗?!”
“琉璃!”宁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转向一旁沉默的女子, “你的……你的内丹……”
琉璃羽雀缓缓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华阳手中那块光华已然完全熄灭如同寻常顽石的内丹,又望向宁音,眼神平静, “林姑娘, 我的内丹, 不会有错。”
这句话击碎了宁音所有的侥幸。
她极其艰难地转身,看向身后的阿寄。
“你……”宁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落在他小腿那一片发黑的伤口上,“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你别怕,阿寄,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她下意识地朝他靠近, 阿寄却猛地蜷起身体,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蹭,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祠堂砖墙,退无可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阿姐,你……你别过来!别靠近我!”
“你说啊!”宁音声音嘶哑地追问。
少年脸色苍白如t?纸,“那天……从先生那儿散学回家,天快黑了。路过林子边上,突然……突然窜出来一只狼,扑上来就咬我,我拼死挣开,摔了一跤,还是被它……被它咬了一口。”
“狼……”宁音喃喃,眼前蓦地闪过那日在后山,赤火发狂前,林木深处朝自己扑来的那只饿狼,“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不想让阿姐你担心。”阿寄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可怖的伤口,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就是普通的伤口,养养就好了,阿姐,我没事的……真的……”
看着他这副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慰自己的模样,宁音脚下一软,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粗砺的石板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那片瞬间冰冷彻骨的悲凉。
她以为都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将到此为止,却没想到。
躲不过。
原来……真的躲不过。
“这……仙君!仙君呐!”老村长颤巍巍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扑到华阳面前,老眼含泪,胡乱作着揖,“阿寄这孩子,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顶顶老实本分,读书又用功,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后生!他、他就是被畜生咬了一口,是无妄之灾啊!仙君,您神通广大,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他才十五岁,日子还长,求您发发慈悲,千万救救他!救救他呀!”
村长这一开口,祠堂里压抑了许久的村民们也跟着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哀求:“是啊仙君,您救救他吧!”
“仙君行行好,想想办法吧!”
“您们是仙人,肯定有祛邪的法子,求求你们了!”
众人只觉仙君高高在上,呼风唤雨,降妖除魔,无所不能。
被狼咬了一口,就算沾了点邪气,对于仙人来说,不过是挥挥手的小事罢了。
“什么邪祟?阿寄他就是被山里的野狼咬了一口!”雨生猛地推开身前的人,挤到前面,高声喊道,脸上满是不忿,“我爹小时候砍柴,也被狼撵过,腿上现在还有疤呢!这么多年不都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能下地!阿寄这伤看着是吓人,但怎么可能是你们说的什么归墟……归墟秽气!走,阿寄,别听他们吓唬人,跟我走!我背你去镇上,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金疮药,指定能好!”
说着,就要迈步上前去拽蜷缩在墙角的阿寄。
华阳手腕一振,“锃”地一声清越长吟,长剑完全出鞘,上前一步,剑尖垂下,在阿寄身前尺余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以此为界,所有人,退后,不得逾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外及内靠近。
凌霄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刚欲说话,目光如电般扫过祠堂内僵持的局面,脚步倏然停下。
视线在宁音绝望的脸和阿寄腿上的伤口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华阳手中那柄出鞘的剑,以及地上那道清晰的剑痕。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澜。
“大哥……”华阳快步上前,想要将此事告知给凌霄,凌霄却抬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走到阿寄面前,看了眼他腿上的伤,又看了眼华阳手中的内丹,低声道:“华阳,谢寰,你们二人,将祠堂内所有村民,都带出去,外面有接应的弟子,先行撤离到三里外等候。”
“大哥?!”华阳愕然抬头,握剑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又瞥了一眼阿寄腿上的黑气,“可是着秽气……”
谢寰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立于门口阴影处,闻言,沉默颔首,没有任何质疑。
凌霄的目光淡淡扫过华阳:“去!”
“……是。”华阳咬了咬唇,终究是将长剑缓缓归入鞘中,转身看向惶惑不安的村民们,深吸一口气,“各位乡亲,请随我离开祠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老村长却不肯走,他牢牢抓着凌霄的衣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期待,紧紧望着凌霄:“仙君……仙君你告诉老头子,你一定有救阿寄的办法,对不对?你肯定有的,对不对?”
“村长,您放心!”二牛红着眼圈,梗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虚,像是在说服自己,“仙君……仙君这么厉害,他肯定有救阿寄的办法!有仙君在,您就放心吧!是吧仙君!”
凌霄沉默地站在那里,面对老村长殷切绝望的目光,众人强撑的信任,薄唇紧抿,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你们……”雨生脸上的血色褪去,话里满是茫然的不解与隐隐压抑的愤怒,“你们修行之人,不是……不是很厉害吗?不是传说能起死回生吗?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半大孩子腿上小小的伤口……也……也无能为力?”
祠堂里再次响起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议论。
“雨生,”宁音缓缓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你先带村民们先出去,这里的事,仙君会处理的。”
“可是……”
“去吧。”
原本不愿离开的村民们在宁音的劝说以及华阳与谢寰冰冷目光注视下,还是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慢慢挪出了祠堂大门。
老村长还想再说什么,被雨生红着眼圈,半扶半架地拉了出去。
祠堂内,很快只剩下凌霄宁音二人。
宁音目光缓缓看向凌霄,她其实很想问还有没有办法,但她心里比凌霄还要清楚,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迎上宁音满是希冀的目光,凌霄眼神逐渐黯淡,低声道:“抱歉,归墟之事,宗门典籍记载残缺,语焉不详,秽气侵蚀……破解祛除之法……我暂时,还未寻得。”
宁音低下头去。
早有预料的回答,却难掩失望。
凌霄沉默片刻,在阿寄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少年平齐,“阿寄,你听我说,你腿上这伤,沾染的并非寻常邪祟之气,而是来自归墟之地的污秽气息,我猜测,此前并未显现是因为你体内的天灵根的压制,如今天灵根被废,所以……”
少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他脸上已经并没有多少恐惧、崩溃或是歇斯底里,他甚至……很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其实,在那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腿上莫名出现这道狰狞伤口,而周围皮肤光洁如初、没有任何野兽撕咬痕迹时,他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敢告诉任何人。
“全村的人……只有我身上……有这种归墟的气息,是吗?”阿寄抬起头,目光越过凌霄的肩膀,望向不远处失魂落魄的宁音,轻声问。
宁音的嘴唇颤抖着,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阿寄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苍白,却奇异地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好,只有我一个人,阿姐,幸好……你没事。”
“阿寄……”
“阿姐,华阳仙子说过的,我都记住了,我知道归墟……很厉害,能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甚至……能将九霄都毁之一炬。”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放心,我虽然……没有了灵根,不能像你写的那些话本里的仙君侠客一样,御剑飞天,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但我知道,现在我该怎么做。”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凌霄,“仙君,请您……带我阿姐走吧。”
“阿姐,对不起,我说要考取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看来要食言了,不过,若是没有我这个拖油瓶,阿姐你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不过,正好,阿姐,下辈子,我就不当你弟弟了,我当你的哥哥,我养你,让你过好日子。”
曾经过往在眼前流转,看着面前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宁音再也忍不住,什么林重青,什么归墟之地,什么千年后,她现在只知道,这是她弟弟,是她一手养大的弟弟,她弟弟现在是无辜的!
不知哪来的力气,宁音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凌霄的动作却比她更快,长臂一伸,铁箍般牢牢拦住了宁音,将她半抱半拖控制住。
“凌霄!你放开我!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的!你可是凌霄仙君!你是天榜第一!你是凌家的少主!你那么厉害!你还是千年来唯一一个……你救救t?他!凌霄,我求求你,救救他!你什么都能做到的,对不对?!”
但无论她如何嘶喊,如何哀求,如何挣扎,凌霄却只是硬着心肠,手臂稳如磐石,半抱半拖地将她往祠堂门口带去。
“凌霄……你放开我!凌霄……宴寒舟!”绝望到极致,宁音猛地喊出了那个深埋于心的名字,崩溃地高喊道:“宴寒舟!你出来!你救救他!宴寒舟——!”
哭喊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又随着她被强行带离,越来越远,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祠堂内重归死寂。
阿寄强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目光望向祠堂天井上方那片被金色阵法光芒笼罩的天空。
晨光透过古老的窗棂,在他尚且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一刻,他突然……好想回家。
回到那个和阿姐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有灶火的温度,有饭菜香气,虽简陋却温暖的院子。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砖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艰难朝着祠堂大门外,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距离祠堂约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小山头,小林村的村民们暂时被安置在此。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剑光敛去,三长老的身影御剑而至,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所有惊惶未定的小林村村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立刻有随行弟子上前,低声向他禀报情况。
当三长老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被凌霄制住的宁音身上时,宁音浑身一颤,倏地明白了什么。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绝对冷静与考量。
“仙君,”她忽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下来,“你相信吗?阿寄……不会死。”
凌霄霍然转头看她。
宁音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们……还会再见的。”
还未等凌霄做出任何反应,宁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因惊愕而略微松懈的手臂,转身,朝着不远处那层将小林村与外界隐隐隔开的阵法边缘,用尽全身力气跑去!
几乎与此同时,山头上的三长老眉心紧拧,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茫然无措的凡人,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苍老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顿时响彻山野:“布阵——!”
“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这个剧情终于快写完了,不容易啊不容易。
谢谢支持!
第133章 第 133 章 “我不想你死!我想你……
宁音朝着阵法边缘狂奔。
脚下跌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后传来三长老冰冷无情的敕令, 村民惊慌的哭喊,还有不知谁一声急促的“阿音姑娘——!”的惊呼。
她全都听不见了。
眼里只有前方那片扭曲的阵法光幕,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寄。
她终于冲回祠堂, 空旷的厅堂里空无一人
阿寄呢?
他去哪儿了?
宁音原地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空空如也。
回家了吗?
对, 一定是回家了。
只有那个地方,才是他此刻唯一会去, 也唯一想去的地方。
她转身冲出祠堂大门,将身后越来越近的肃杀气息和天空中隐约成型的阵法光芒都抛在脑后。
远远地, 她看到了自家小院的轮廓。
天工坊的匠师们手艺惊人,房屋主体已然立起,新木材的清香在夜风里飘散。
院门虚掩着,露出窄窄一道缝。
宁音一把推开院门。
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木料和工具, 堂屋的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点灯, 有些暗。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手按在门板上,顿了顿,才缓缓推开。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堂屋大半。
阿寄果然在那里。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正中那张旧木桌旁,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也仔细洗过了,身上穿着今年生辰时给他做的那件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折痕都一丝不苟。
除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他看起来……就像个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访友或赴考的斯文少年。
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阿寄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逆光站在门口的宁音,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阿寄呆愣愣地看着,似乎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那层强撑出来的镇定,从眼底,寸寸碎裂。
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不受控制,抖得厉害,想开口喊一声“阿姐”,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涌出。
“阿姐……你……你怎么来了?你回来干什么?”他像是突然惊醒,手忙脚乱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哭腔和焦急,“你快走啊!别管我!快走!”
他起身想冲过来把宁音推出去,可脚刚迈出半步,又怕自己身上的归墟秽气沾染到她,硬生生钉在原地,只一遍遍催促,眼泪流得更凶:“阿姐!你走!赶紧走!别待在这儿!”
宁音的心像被那滚烫的眼泪灼穿,她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门外那个喧嚣肃杀的世界暂时关在外面。
午后的阳光被门板滤去大半,屋子里显得安静荫凉。
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嗯,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他泪痕交错满是惊惶的脸上,“现在阿姐回来了,不高兴吗?”
阿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失控的模样,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起伏,“对不起,阿姐……我……我没用……当初,我该早点告诉你的……或许,或许就不会……不会弄成今天这样……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我不想……不能再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是我弟弟,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阿姐!”阿寄忽然抬起头,“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到大,你都护着我!可是……你不该待在这里!你是无辜的!你不应该被卷进来!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以后想去外面看看,想看看九霄大陆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想见识那些传说中的仙山宗门……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一直困在这个小林村,哪儿也去不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阿姐,没有我这个累赘……你以后,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了……”
“累赘?谁告诉你你是累赘?”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意。
“阿寄,你听好了。”
“你是我弟弟。”
“从来都不是什么累赘。”
“阿姐……”阿寄喃喃,有一瞬间几乎要沉溺在这毫无条件的温暖话语里,但很快,冰冷的现实将他浇醒,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猛地转身,大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刚刚合拢的房门!
炽烈的阳光涌了进来。
阿寄仰起头,朝着被阵法光幕扭曲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我阿姐没有归墟秽气!你们让她走!让她离开这里!仙君……凌霄仙君!华阳仙子!你们知道的!你们亲眼见过的!我阿姐没有!她是无辜的!你们带她走啊!快带她走——!”
话音未落,他身体骤然一僵。
宁音从身后,拉住了他紧握成拳的手。
很凉,却异常坚定。
阿寄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将她甩开,力道之大让宁音踉跄退后半步。
“阿姐,你干什么!”他回头,眼睛通红,又惊又怒,“你松手!离我远点!”
“还不明白吗?”宁音站稳,脸上甚至还有些许笑意,“阿姐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为什么呀!”阿寄几乎是在咆哮,眼泪混着嘶吼喷洒而出,“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你走啊!算我求你了!你走——”
宁音不再说话,只是走上前,在他再次崩溃的推拒中,伸手,轻轻环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
“嘘——阿寄,冷静一点,你听。”
阿寄在她怀抱里僵住,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他喘息着,侧耳。
风声里,隐约传来远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哭嚎声,还有重物倒塌的闷响。
那些声音被阵法与距离模糊,却如同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
“我们走不了了。”
阿寄双唇t?剧烈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为什么?”
“因为后山是归墟之地,”宁音缓缓松开他,看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对于他们来说,不可能放任足以吞噬一切的隐患留存于世,阿寄,或许他们的做法……太过极端,不留余地,但他们所持的理由,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阿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只有悲凉,“难道你就不是天下苍生吗?村里的叔伯婶娘,雨生哥,二牛,村长……他们就不是吗?我可以死,我认了!但阿姐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你比谁都该活着!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些年……你辛苦这么多年……”
宁音闭上双眼,说着违心的话,“有些时候,想要……想要彻底铲除邪祟,守护更多人,一些……一些牺牲,不可避免,阿寄,若你……若你将来还能修炼,还能有机会踏上仙途,听阿姐的话,忘掉今天的一切,忘掉小林村,将来……做个好人,只做好事,不问前程的那种好人。”
“不……阿姐……不是这样,这不是我想的……这不是……”
“阿寄……”
就在这时,整个大地毫无征兆剧烈摇晃起来。
“轰隆隆——!”
闷雷般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房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院子里码放的木料哗啦倾倒。
紧接着,无数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暴雨般自天穹那阵法光幕中破空射下,在触及地面、房屋、草木的瞬间,化作炽烈的金色火点。
“呼——”
火焰顷刻间爆燃!
干燥的新木材,院角的草垛……瞬间被点燃,顿时浓烟滚滚!
“咔嚓——!”
一声断裂巨响传来,一根支撑堂屋檐角的粗大主梁从根部断裂,裹挟着火星和烟尘,朝着小院轰然倒塌砸落!
“阿姐——!”
一切发生得太快,宁音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巨力从侧上方狠狠撞来,将她整个人掼倒在地,沉重如山的木梁顷刻间将她淹没。
宁音尝到了喉咙里浓烈的腥甜味。
“阿姐!阿姐你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阿寄的尖叫撕心裂肺,他扑到那根压在宁音身上的巨木前,双手扣住粗糙的木身,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抬!
但那梁木重若千斤,纹丝不动!
“啊——!!”阿寄嘶吼着,一次,两次……手指不顾一切地抠进木头缝隙,指甲翻裂,鲜血涌出,可那巨木却像生了根,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望向烟尘与火光之外,那片被阵法光芒笼罩,无数人影御剑凌空,宛如神祇俯视的天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泣血般的哀嚎与祈求:“仙君——!求你们,救救我阿姐!救救她!凌霄!凌霄你救她啊!你答应过会护着我们的!你救她啊——!!”
“阿寄……”宁音的声音从梁木下传来,“咳咳……别……别费力气了……你搬不开的……听话……快走……找个角落躲起来……”
她艰难伸出手,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指,抓住阿寄燃起的衣袖,力道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别恨阿姐……以后,也别恨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若你……若你还有机会……答应阿姐……做个好人……”
天穹之上,刀剑碰撞声,灵力爆发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无数身着九天剑阁服饰的弟子,结成严密的阵势,将试图冲向小林村的华阳、谢寰,以及琉璃和试图突围的赤火死死挡住。
华阳一剑挥出,凛冽剑光将数名弟子逼退,她厉声怒喝,眼中怒火如焚:“放肆!你们也敢拦我!滚开!”
为首一名执事弟子脸色发白,却咬牙不退,“华阳师姐恕罪!此乃三长老亲口敕令!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视同叛逆!还望仙子勿再反抗,免伤同门之谊!”
不远处,灵光爆闪。
凌霄一身白衣已染尘污,惊鸿剑光华吞吐,正与三长老战作一团,一时间剑气纵横,印影如山,每一次碰撞都让周遭空间震颤,阵法光幕剧烈波动。
凌霄面色铁青,眼神却频频扫向下方的火海村落,一招一式间,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凌厉杀意。
“阿姐——!!”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穿透熊熊火焰与纷乱的厮杀声,直冲云霄。
凌霄闻声心神剧震,手中剑势微滞,被三长老趁机一道灵光狠狠撞在肩头,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却恍若未觉,惶然扭头看向阵法之下,那片已成炼狱的村落。
火光,浓烟,倒塌的屋舍……模糊的视野中,依稀可辨那间尚未完全建成的小院前,一根燃烧的巨梁下,那个单薄的少年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生死不知的女子。
身影在热浪中扭曲。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那来自高天的一瞥,缓缓抬起头。
越过燃烧的梁木,越过翻卷的黑烟,望向这片被阵法隔绝的天穹。
火光映亮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泪痕已干。
他平静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
第134章 第 134 章 凌霄他疯了!他屠戮亲……
神魂离体的瞬间, 宁音看到火海中平静抱着自己的阿寄,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底怔怔一片虚无, 映不出半点跳跃的火光。
她看到祠堂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村舍接连倾颓, 看见更远处田野间惊慌奔跑又相继倒下的模糊人影……视野所及, 皆是断壁残垣, 烈焰浓烟, 昔日鸡犬相闻的乡间村落,此刻在金色阵法的笼罩下, 化为一片焦土。
她看到天穹阵法之上,华阳谢寰等人与无数弟子交锋打斗, 凌霄的身影与三长老的剑光缠斗在一处,剑气凛冽如风暴, 却谁也脱不开身。
但她还来不及多看两眼,神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攫住,眼前破碎的景象瞬间被拉长,化作模糊的光影, 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 宁音睁开双眼, 周遭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在她前方幽幽亮起。
引魂灯静静悬浮在这片黑暗里,青铜灯身上的云纹黯淡,灯盏中,那簇曾经皎洁的灯焰,此刻萎靡不振, 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彻底沉寂,融入周遭黑暗之中。
明显,引魂灯的魂力已几乎消耗殆尽,这微弱摇曳的火光,仅够支撑最后一次……
理智提醒她,此刻她应该立刻念诵口诀,利用引魂灯最后的力量,寻找凌霄散落的残魂,这是她来到这的唯一原因,是解决未来灾劫的唯一办法,也是宴寒舟、师云昭、都城无数生灵……最后的希望。
但此刻的宁音却是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最后一次引魂灯会将她送往何处,是更久远的过去,还是未知的将来?她会成为谁?再次附身于某个陌生的躯体,经历另一段生离死别吗?像林音一样,拥有家人,牵挂,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在更大的洪流中粉碎?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种无力感,受够了明明知道却什么也做不到的窒息感。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只是个运气糟糕透顶的穿越者,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也护不住的失败者。
宁音颓唐闭上双眼。
就在绝望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吞噬时,一点微弱的光芒,悄无声息漂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枚符箓。
宁音记得它,这是宴寒舟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当初他画的千里传音符,他说,拿着它,以后无论你在哪,我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她凝望着这枚符箓,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张总是蹙着眉心的脸,看到都城废墟上他坠入黑暗前那双注视她的眼睛。
许久。
在这片唯有引魂灯微弱光芒黑暗里,她将那枚符箓握在手心。
“宴寒舟……”她对着千里传音符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看向那盏明灭不定的引魂灯,嘴唇无声开合,随即,明灭不定的灯芯因法决而光芒大盛。
“宴寒舟……”她对着这枚或许早已无法传话的传音符,下意识地想说什么。
她想告诉他,自己养了十年的弟弟阿寄,就是未来那个掀起滔天血浪的林重青,想倾诉自己的无能为力,想诉说这几乎将她压垮的绝望与疲惫……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统统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她却又不由自t?主地想,若此刻宴寒舟听到了自己的话,会对自己说什么?
是会说些“九州大陆,强者为尊”的大道理,还是会说……
算了。
想知道他会说什么,自己亲自去找到他,亲耳听他说就是了。
她紧握住符箓,仿佛从中汲取着最后一丝虚幻的勇气,抬起头,目光决绝看向那盏明灭不定的引魂灯,双唇无声开合,一段古老艰涩的法诀震荡而出,炽亮的光芒自灯芯爆发,瞬间驱散了周围大片的黑暗,将宁音的意识包裹其中。
意识恢复时,刀剑声不绝于耳。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胸膛正中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发黑。
宁音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血色弥漫。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寒光凛冽的剑身,正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左胸,剑尖透背而出,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剑刃上的血槽汩汩外涌,迅速浸透了她胸前的衣料,黏腻而冰冷。
她的右手,正握着另一柄剑。
视线顺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向上,她看到自己手中那柄长剑的剑身,同样深深没入了……面前人的胸膛。
目光再往上移,掠过染血的衣襟,对上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凌霄……仙君。”一个嘶哑破碎不受控制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艰难挤了出来。
“师姐——!”凄厉的怒吼从侧后方传来。
“凌霄!你丧心病狂,屠戮亲族,证据确凿!还不快快弃剑受缚!”更多满是愤怒与惊惧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屠戮……亲族?
宁音混沌的意识因为这几个字蓦然清醒,无数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涌现。
千年前……凌霄被诬陷入魔……凌家一夜之间血流成河……难道……
她张了张嘴,想对眼前这双冰冷的眼睛说些什么,想问问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刚一张嘴,胸腔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便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尽数溅在了两人之间染血的剑身和衣襟上。
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而就在她眼神对视的瞬间,凌霄眼中冰冷的杀意陡然一滞,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周遭怒吼的弟子们蜂拥而上,各色灵光剑影如同暴风雨般砸落,凌霄猛地咬牙,脸上掠过一丝决绝的痛色,手腕用力,噗嗤一声,将刺入宁音胸膛的长剑抽出。
鲜血如泉喷涌。
宁音再也支撑不住,握着剑柄的手颓然松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重重仰倒在地。
眼前的天际阴沉压抑,浓云低垂,她竭力偏过头,不甘地望向凌霄的方向。
只见无数愤怒的宗门弟子和闻讯赶来的其他修士将其团团围住,剑光如林,怒吼与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被这么多人围攻……为什么……屠戮亲族?难道自己真的来到了那个最关键也最黑暗的时刻?千年前凌霄被陷害,众叛亲离,血染凌家的那个夜晚?
凌霄……他为什么会被围攻?屠戮亲族?难道……自己竟阴差阳错,来到了千年前那场导致凌霄身败名裂、被诬陷入魔,一夜之间覆灭凌家满门的惊天惨案发生之际?!
可……为什么会是她?这个身体……是谁?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海,但失血过多已不容她再多思考一瞬,最后只不甘的瞥了一眼那陷入重围的孤独身影,意识便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师姐!师姐你终于醒了!”
一个少年又惊又喜的声音,将她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宁音费力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面前陌生少年的脸,约莫十六七岁,眼睛红肿,正紧张又激动地望着她。
“这……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师姐,你别担心,我们现在在宗门,很安全!”少年连忙说道,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秦长老亲自看过了,你的伤……你的伤虽然极重,若是常人受了这般致命伤,怕是早就……早就没命了,但师姐你吉人自有天相,根基深厚,秦长老耗费了许多珍贵丹药,才将你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是吗?”宁音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胸口稍微一动就疼得她吸气,她猛地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心口一紧,顾不得疼痛急声问:“对了!凌霄……凌霄他……”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脸上激动的神色瞬间被恐惧和愤恨取代,他握紧了拳头,“幸亏师姐你当机立断,拼死刺出那一剑,重创了那个丧心病狂的魔头!这才给诸位长老和同门创造了机会,一举将他制住!那个恶魔……他已被诸位长老联手擒下,证据确凿,如今就关押在镇魔渊最底层!周身要害已钉入了七七四十九根封灵钉!三日后,再将他押解至天刑台,当众废去一身灵根修为,让他再也害不了任何人!”
宁音的心猛地揪紧,“你说什么?我……我昏迷了多久?”
“师姐,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少年回答道:“这一个月,宗门里发生了好多事……”
“一个月?一个月……”宁音喃喃重复,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你告诉我,凌霄仙君……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屠戮亲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年似乎有些诧异她会这么问,但还是愤愤不平说道:“师姐你不记得了吗?凌霄他疯了!他屠戮亲族,整个凌家一夜之间,全族尽灭!”
少年后面的话,宁音已经听不太清了。
“屠戮亲族……全族尽灭……”每一个字,宛若千金般重。
千年前的惨案……竟然是真的。
“那……华阳和谢寰呢?他们没有帮凌霄吗?”
“华阳仙子和谢寰仙君为什么要帮凌霄那个魔头?”少年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她,“正是因为华阳仙子和谢寰仙君布下陷阱,我们才能顺利将凌霄擒住,否则让他逃了,只怕整个九霄都不得安宁,师姐,你怎么了?怎么连这都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在大年三十前完结!
如果没有完结,那就正月初八前完结!
如果还是没有完结,那就正月十五前完结!
谢谢支持!
第135章 第 135 章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布下陷阱……华阳和……谢寰?”宁音双耳嗡嗡作响, 仿佛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话,反复确认,“你确定, 是华阳和谢寰布下的陷阱?”
“师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抓捕凌霄的时候, 咱们不是也在吗?”
面对少年毫不作伪的惊疑, 宁音恍惚地摇了摇头, 喃喃低语:“我只是……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她二人从前不是……”
少年愤愤不平,“师姐, 凌霄他屠戮亲族,凌家血流成河, 如此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的行径,谁又会与之为伍?!与他沾上边, 便是同流合污,自绝于天下正道!”
“可是……”宁音声音干涩,“凌霄他……已是天榜第一,凌家板上钉钉的少家主, 与九天剑阁渊源深厚……他要什么没有?为何要做这等自毁长城、大逆不道的事?这说不通……”
“师姐, 你此次重伤, 心脉受损,必定是连带着损了元气,神识也受了震荡,连这么大的事都记不清了。”少年脸色严肃,清了清嗓子,将最近这些年发生的事细细说与宁音听。
原来数十年前起,天榜上那些声名赫赫的天之骄子, 开始无缘无故陨落,死状凄惨,经查验,是修为极高深之人所为,且看那些伤口残留的剑气痕迹,就隐隐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凌霄仙君,只是,那时凌家势大,九天剑阁又明显偏袒他,谁也不敢把这天大的罪名,真真切切按在他头上,此事……便成了悬案。
“后来呢?”宁音听得心头发冷。
“后来……就出了净明宗那桩惨案。”少年声音更低,“一夜之间,传承千年的净明宗,满门上下,鸡犬不留,被血洗得干干净净……那现场,简直像是修罗地狱,偏偏……偏偏有人在当晚,声称看见了凌霄仙君,而且……说凌霄当时模样癫狂,双目赤红,像是……像是走火入魔了,见人t?就杀,根本不分青红皂白。”
“青云宗便联合净明宗幸存的几位前辈,一起上凌家问罪,闹得极大,险些引发宗门大战,最后还是九天剑阁出面,力排众议,才没能当场将凌霄仙君捉拿回去审问。”
“从那以后,天榜上死的越来越多,小宗门莫名其妙被灭门的也一桩接着一桩,更可怕的是……指认凌霄仙君的人证,也越来越多,都说亲眼所见,就是他干的!说他练了邪功,入了魔道,专挑修士和宗门下手,吸取灵力或精血……说得有鼻子有眼。”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了这份上,凌家自己都压不住了,九天剑阁内部也争议极大,没办法,两边只得强行召回在外游历的凌霄仙君,要他回来当面对质,说清楚这一切。”少年顿了顿,“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遭殃的竟然是凌家自己!就在凌霄回府的当夜,凌家……满门尽灭!血流成河!而最后被人发现时,他手里还提着滴血的剑,站在尸山血海里……”
“所以他们都认定,凌霄他练了魔功,他彻底入魔了!已经丧失人性,六亲不认!”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对付这样的魔头,讲什么道理情分?就该毁了他的灵根,废了他一身修为!看他以后还怎么仗着修为高深,害人性命,屠戮苍生!”
他说得激动,眼中全是憎恶与后怕。
宁音却只是怔怔地听着,心底一片彻骨的寒意。
人证,物证,动机。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这分明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深的恨意?
尽管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相信,一个名字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阿寄。林重青。
“那如今华阳和谢寰在哪?”
少年宋遂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么大的事之后,他们好像就回九天剑阁了,一直没露过面。”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宋遂立刻警觉站起身。
片刻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深色衣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
宋遂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秦长老。”
秦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床上的宁音,声音平和:“宋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吧,为师有些话,要单独与你师姐说。”
“是长老。”宋遂不敢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宁音看着这位陌生的师尊,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在弥漫着药味的空气中蔓延。
最终还是秦长老打破了寂静,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宁音脸上,缓缓道:“为师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将你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醒来这许久,就没有别的话要对为师说么?”
宁音垂下眼睫,依着记忆里该有的礼节,拱手低声道:“弟子……多谢师尊救命之恩,此番拖累师尊,耗损心血,弟子……愧不敢当。”
秦长老似乎并不在意她这份疏淡,“此次能成功擒住凌霄,你当居首功,若非你拼死重创于他,我们未必有机会布下天罗地网,只是……”他话锋微转,带上些许遗憾,“你伤得实在太重,道基受损,往后修为……恐怕止步于化神,再难寸进了。”
“为师知道,你心中必有怨怼,仙途被人生生斩断,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为师便给你一个亲手了结这段因果的机会。”
宁音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
“三日之后,天刑台公审凌霄,届时,由你,来做这执刃之人,手刃凌霄,当众明正典刑。”
“……手刃凌霄?”宁音几乎失声,好不容易稳住,低声急切道:“可我听宋遂师弟说,各宗商议的结果,似乎只是废其灵根,毁其修为,永世镇压……”
“糊涂!”秦长老低斥一声,“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凌霄是何等人物?天纵之资,心性坚韧更非常人可比!留他一命,哪怕是废人,也是留下无穷后患!以他的心机手段,谁敢保证他没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一日?届时,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你!”
他见宁音不语,叹了口气,“阿茵,为师让你做这执刃人,也是存了私心,凌霄那一剑,断送的是你的长生大道,此仇此恨,由你亲手了结,方能念头通达,不至于成为日后修行的心魔,你若是……心中仍有畏惧,下不去手,为师也不会怪你,届时,便由为师亲自上这天刑台,务必斩草除根,绝不能给他留下一丝一毫死灰复燃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音心中已然雪亮。
她低眉顺目,掩去眼中所有情绪,轻声道:“师尊……教诲的是,弟子明白了,这因果,这仇怨,确该由弟子亲手了断,弟子……愿意。”
“好!”秦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既然你愿意,这几日便好生调养,稳固伤势,三日后,为师期待你亲手斩断这段孽缘,从此道途坦荡,心境澄明。”
“是。”
秦长老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这才起身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屋内恢复寂静。
宁音躺在榻上,眼睛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幔,无半分睡意。
秦长老话里话外要置凌霄于死地,且急于促成此事,这恐怕并非各宗一致商议的结果,否则也不会让自己去做这个执刃人,让她动手,届时若有人质疑太过狠绝,大可将缘由推到她仙途被毁、恨意难平的私怨上,一句“弟子报仇心切,拦阻不及”便能搪塞过去。
可越是明白这其中的算计,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她想不通。
即便有这许多铁证,以凌霄本身的实力威望,以凌家残余的影响力,以九天剑阁对他的回护……他何以就沦落到这般任人宰割、连公开审判都等不及要立刻诛杀的地步?
阿寄……林重青,你究竟做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疯长。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宁音悄然起身,胸口伤处传来闷痛,她咬牙忍住,慢慢挪下床榻,轻轻拉开了房门。
月光如水,洒在廊下。
守在外间的宋遂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见状忙上前搀扶,急道:“师姐!你怎么起来了?秦长老吩咐了,让你必须静卧养伤!”
“宋遂。”宁音扶住门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却清亮坚定。
“师姐,怎么了?”
“我有件极紧要的事,必须立刻出去一趟。”她看着宋遂年轻而担忧的脸,低声道:“你帮师姐一个忙,替我瞒着秦长老和旁人,可好?”
宋遂脸上露出挣扎:“可是师姐,你的伤……秦长老知道了,定会重罚我的!”
“这件事,关乎的不仅仅是我自己。”宁音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恳切,“宋遂,师姐从没求过你什么,但今晚,我必须得去,帮我这一次,好吗?”
看着宁音苍白的脸色,宋遂心中一软,实在无法再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咬了咬牙,终于重重点头:“好,师姐,你去吧,我会帮你瞒着长老的。”
“多谢。”
说罢,宁音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
宁音感受着体内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附身都要充沛澎湃的力量,心头掠过一丝庆幸。
此刻她无比感谢引魂灯,附身的对象不再是一只小狗,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而是一个身怀灵根且修为已是化神期的宗门弟子。
—
镇魔渊。
玄天剑宗禁地中的禁地,据传一共十七层,用以镇压历代擒获无法轻易诛灭的极凶大妖或魔头,最底层,更是只有传说中的存在才会被投入其中,永世不见天日。
宁音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罩袍,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镇魔渊的入口,此地并无弟子看守,镇魔渊中每一层都有极强的禁制,寻常弟子根本无法擅闯,而被镇压其中的妖魔,更无可能突破禁锢。
她凭借对禁制波动的敏锐感知,沿着冰冷漆黑的石阶,一层层向下潜行。
越往下,光线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石壁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古老符文流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踏上了最底层,这里的光线昏暗,只t?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洞窟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
她的目光,瞬间被洞窟中央的景象死死攫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一个人影,被数根比她手臂还粗的锁链残忍地贯穿肩胛骨与手腕关节,以一种全然受制的姿态,悬吊在半空,锁链的另一端,没入上方看不见的黑暗穹顶,那人的正下方,是深不见底漆黑渊口,幽幽的寒气自下而上弥漫。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白衣,此刻已**涸与新鲜交织的暗红血迹浸透,撕裂,褴褛地挂在身上,露出其下无数道深可见骨,甚至附着着诡异焦黑的伤口,有些地方,依稀还能看见阴毒的灵力侵蚀痕迹。
每隔大约十息,那些束缚他的粗重锁链上,便会有幽蓝色的灵光急促闪烁一次,伴随着低沉的嗡鸣,每一次闪烁,那悬吊的身影便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折磨。
更让宁音心头骤紧的是他周身要害大穴之处,赫然钉入数十根乌黑的封灵钉,钉入一根已是痛苦万分,而这里……却有七七四十九根,这是要彻底断绝他一切反抗与恢复的可能,连自毁都做不到。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时刻。
第136章 第 136 章 镯身最终化作一枚小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宁音站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疼,连带着她胸前未愈的伤口也跟着闷闷地抽痛起来,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下, 许久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深吸口气, 察觉到眼眶的酸涩, 重重闭了闭眼。
她不能动用可能惊动禁制的灵力, 甚至不能让自己的气息有太大的波动,在镇魔渊的最底层, 玄天剑宗看守最严密的禁地,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打草惊蛇。
她悄无声息飞身往前, 在距离一米开外,她看到凌霄满是血污的脸上, 双唇紧抿,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幽绿磷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 仿佛真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
“嗡——!”
锁链上的幽蓝灵光再次一闪而过。
悬吊着的凌霄身体不由得一颤, 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微却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锁链随之哗啦作响。
“……仙君。”
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凌霄紧闭的眼睫轻颤,竟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后的目光,充斥着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麻木。
可就在这道涣散目光扫过面前那道模糊的黑色身影,看清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苍白的脸时,凌霄涣散的目光凝固。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锁链的压制, 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宁音的脸。
半晌,一个沙哑破碎的气音,自他干裂染血的唇间逸出:“……阿……音……姑娘。”
宁音对上他的目光。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底。
“……是我,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凌霄嘴角艰难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会救你出来。”宁音一字一顿,“我相信你。”
她只想告诉他,在这场举世皆敌的构陷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相信他,站在他一边的。
凌霄疲惫的眼睫垂下,复又勉力抬起,眉心因为用力而蹙起深深的痕迹,他看着宁音,极缓也极重地摇了摇头。
宁音明白他的意思,笑笑,“你知道吗?三日后,注定会有人从天刑台上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救走,但我不喜欢将所以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这个人,一定会是我,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会护好我自己。”
凌霄看着她,那双被痛苦浸透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起伏,最终,他似乎耗尽了气力,缓缓闭上了眼,嘴唇却微不可察的翕动起来。
几乎同时,那些束缚他的锁链骤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刺目幽蓝灵光,锁链疯狂抖动,仿佛要将悬挂之人彻底撕裂。
凌霄的脸在刹那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额角脖颈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反噬剧痛。
就在这剧烈的灵光与痛苦中,一点温润的白芒,艰难地从他心口位置透出,飘向宁音。
那白芒微弱,却顽强地穿透锁链灵光的压制,缓缓落在宁音面前。
是一枚样式古朴的手镯,表面镌刻着极其繁复,却又无比熟悉的纹路。
看着面前手镯熟悉的花纹,宁音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眼底积蓄的眼泪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而出。
这花纹……她绝不可能认错!这分明,与沧溟戒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气息归藏,万界无踪。”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轻念出一句不知何时深印于心的口诀。
面前悬停的手镯应声而亮,一道柔和的灵光闪过,仿佛有了生命般,轻盈飞向她的手腕,自动圈合,尺寸竟分毫不差,缠绕在她手腕上。
宁音抬起手腕,看着这枚突然出现的手镯,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是……这是你答应过的,要送我的空间法器吗?它很……很好,可是,”她抬起泪眼,望向那个连抬眼看她都似乎无比艰难的人,“它不应该……是个戒指的样子吗?”
锁链的幽蓝光芒渐渐减弱,凌霄闭着眼,唇瓣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缠绕在宁音腕间的手镯,忽然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光芒流转间,镯身收拢,变形,最终化作一枚小巧精致的戒指,稳稳套在她的食指上,严丝合缝,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宁音怔怔地看着指尖这枚熟悉的戒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底却忽然明白了什么,随即被更汹涌尖锐的悲伤和心疼彻底淹没。
“原来……原来它早就存在了,是你……是你为我做的。”她泪中带笑,“那你怎么就……把我给忘了呢?宴寒舟……”
凌霄依旧闭着眼,没有回答。
“没关系,现在的我记得就好。”宁音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沧溟戒,那微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她压低声音,“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宴寒舟。”
说完,她深吸口气,拭去脸上的泪痕,不再看他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复杂情绪,迅速拉低宽大的兜帽,没有再多做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沿着冰冷的石阶,悄无声息向后退去。
—
谢家后山,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些许惨淡的光。
林间空地上,剑气纵横呼啸,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古木应声断裂,坚硬的岩石被切割成齑粉,扬起的尘土混杂着草木碎屑,在空中久久不散。
谢寰手中长剑已不见往日的克制,每一式都带着近乎暴戾的宣泄,剑光在昏暗里拖出刺目的残影,将周身地面毁得一片狼藉。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皮肤,向来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远处,几名谢家护卫远远看着,面露忧惧,低声道:“少爷这般模样……再继续下去,心魔恐生。”
“剑气已乱,神思恍惚,绝非好事。”
“快去禀报家主!”
几人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于林外的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谢寰身后丈许之地。
谢寰挥剑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手腕一震,一道凌厉无比的森寒剑气便朝着那黑影所在之处劈去。
黑影足尖轻点,身形向后退,恰好避开了剑气最盛的锋刃,只是剑气仍扑面而来,掀飞了头上她用以遮掩容貌的宽大黑色兜帽。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却沉静的女子面容,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剑尖垂落,点在地上。
谢寰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是你?”
宁音坦然与他对视。
“你来找我,”谢寰手腕一转,长剑并未归鞘,只随意垂在身侧,剑锋映着微弱天光,“有事?”
“自然是有事。”宁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掠过他手中长剑,落回他脸上。
这张脸,与她在小林村外,在千年后模糊记忆里拼凑出的轮廓重叠,“我想过很多人,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却唯t?独没料到,亲手参与围捕,将他打入镇魔渊的人里……会有你,谢寰。”
“你质问我?”他声音转冷,“你以何种立场,何种身份来质问我?他不是你亲手所伤?他不是你们玄天剑宗亲手逮捕?他如今,不正被锁在你们玄天剑宗的镇魔渊底?”
“立场?身份?”宁音平静望着他,“那你又是以何种身份,与他拔剑相向?”
谢寰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避开宁音逼视的目光,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良久,才沉沉道:“我亲眼所见。”
短短四字,重若千钧。
“亲眼所见,他将凌家上下……尽数屠戮。”他声音更低,“尸山血海,剑痕遍布……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可能……”
“你难道从未起过半分疑心?”宁音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他为何要这样做?这对他有何好处?难道仅仅一句入魔,便能解释所有不合常理之处?谢寰!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道心崩溃,堕入魔道,你们……你们就当真如此决绝,非要取他性命不可?!你知不知道,三日后,他们便会将凌霄仙君押上天刑台,处死!”
谢寰霍然抬眸,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处死?各宗商议的结果,分明只是……”
“废灵根?毁修为?”宁音扯了扯嘴角,眼中尽是讥诮,“谢寰,你竟如此天真!你当真以为,布下这天罗地网,将他钉死在入魔弑亲罪名上的人,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隐患?他们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除之而后快!而你,和华阳,你们都是帮凶!是递上刀,铺好路的人!”
“帮凶”二字,狠狠扎进谢寰耳中,持剑的手背青筋毕现,周身的气息却有一瞬的紊乱。
“宗门被灭,修士横死,不是凌霄干的,是有人栽赃陷害。”宁音沉默片刻,低声道:“还记得小林村吗?是……阿寄干的,是他在背后操控,利用了归墟之地……他想看到的,就是如今这般局面,看你们自相残杀,而他,此刻或许就站在某处,看着这一切。”
谢寰瞳孔骤缩,猛地盯住她:“你是谁?你怎会知道这些?小林村……阿寄……”
“我是谁不重要。”宁音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我今夜冒险过来,只为将此事告知于你,言尽于此,你要作何选择,全凭你自己。”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俯身拾起地上的黑色兜帽,重新戴上,随即,转身离开。
空地上,只余谢寰一人。
夜风呜咽着穿过断木残枝,卷起满地狼藉的尘土与碎叶。
手中那柄曾伴随多年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作者有话说:凌霄仙君/宴寒舟:💍
谢谢支持!
第137章 第 137 章 废除灵根,修为毁尽
三日后, 天刑台。
天光未透,厚重的云层压着远山轮廓,山巅却早已被人潮淹没。
各宗各派的旗帜林立, 无数闻讯赶来的散修、小宗门代表,乃至一些世家大族派来的人, 黑压压地挤在天刑台四周,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平台方向, 九级高阶之上, 正中端坐着三位老者,左侧是净明宗遗老等苦主代表, 面色沉痛,目光含恨, 右侧则以秦长老为首,正中坐着九天剑阁的剑尊, 其余曾与凌家有隙或在此案中“出力甚多”的宗门长老亦在其间。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根高达三丈通体漆黑的刑柱,柱身镌刻着古老咒文,隐隐有暗光流动。
日晷的影子, 一点点挪向正午刻度。
“将人带上来。”九天剑阁剑尊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杂音。
整个天刑台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平台南侧的入口。
沉重的镣铐声, 由远及近。
四名气息沉凝的修士,押着一个人,缓步走入平台。
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周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凌霄。
他仍穿着那身褴褛不堪满是血污的白衣,长发被胡乱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瘦削的脸颊,身上那些封灵钉尚未被取下, 手腕与脚踝处,戴着镌刻着繁复封印符文的玄铁重镣,每一步迈出都显得无比艰难迟缓。
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锐利如剑锋的眼眸,此刻半阖着,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地面,没有任何焦点,更看不出丝毫情绪。
秦长老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凌霄,又极快瞥了一眼主位上神色莫辨的剑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看来镇魔渊底层整整一月的非人折磨,加上四十九根封灵钉日夜不休的侵蚀,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此时的凌霄,莫说反抗,恐怕连保持清醒都勉强。
“凌霄——!”左侧那位净明宗的长老猛地站起,须发皆张,悲愤的声音响彻全场,“你屠我满门!血债累累!我净明宗上下三百余口,今日这天刑台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可还有半句话要说?!可有半句辩解?!”
无数道目光钉在凌霄脸上。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眼帘。
目光扫过那位悲愤的长老,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最后,似乎是无意识地,朝玄天剑宗席位的方向,极短暂停顿了一瞬。
那里,宁音身着玄天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服饰,站在秦长老身后稍远的位置,低眉垂目,如同其他弟子一般,扮演着沉默的旁观者,唯有宽大袖袍下,戴着沧溟戒的食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凌霄的嘴唇动了动。
全场屏息。
然而,他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便又重新垂下了眼睫,一言不发。
“冥顽不灵!死到临头,犹不知悔!”净明宗长老怒极,转身朝着主位方向,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剑尊!各位长老!此獠恶行,罄竹难书!过去数十载,他仗着修为高深,暗中连环残杀天榜之上成名俊杰三十七人!更有中小宗门六处,皆遭其毒手,满门覆灭,传承断绝!而月前……月前那场令天地同悲的惨案——”他声音哽咽,目眦欲裂,“凌家本宅,上下三百七十四口,无论老弱妇孺,无论仆役亲族,尽数被他屠戮殆尽!此等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之举,亘古未有!”
一条条罪状被宣读,每一条都引来观礼席上更大的哗然与愤慨。
无数道唾弃、憎恶、恐惧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刑柱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宁音袖中的手,握得更紧。
“以上诸般罪证,人证物证俱全,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铁案如山,不容丝毫狡辩!”净明宗长老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九天剑阁那位剑尊,“剑尊!此人是你九天剑阁门下弟子!修士堕魔,残害同道,屠戮血亲,该当何罪,该如何处置,还请剑尊,给天下人一个明示!一个交代!”
九天剑阁那位一直沉默端坐、面容冷峻的剑尊,缓缓站起身来。
他是凌霄在九天剑阁的授业恩师之一,剑道修为深不可测。
然而,未等他开口——
“剑尊!弟子……有话想说!”华阳从九天剑阁众多弟子中站了起来。
脸上不见往日惯有的明媚飞扬,取而代之尽是沉重与苍白,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平台中央的刑柱,走向那个被镣铐锁住、垂首不语的人。
她在凌霄面前数步外停住。
看着他如今这副狼狈枯槁的模样,华阳嘴唇翕动好几下,才艰涩地开口,“凌大哥……时至今日,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哪怕一句,一句解释也好?”
她眼中燃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或许是希望听到一个哪怕荒谬的理由,或许是期盼他能反驳那滔天的指控,给她,也给过去那些并肩的岁月一个交代。
凌霄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曾经映着她飞扬笑影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看向华阳,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曾生死与共的师妹,而仅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用那沙哑干裂、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华阳。”
“你我之间,同门之谊,过往种种,自今日起,恩断义绝。”
“昔日情义,两不相欠,尽数勾销。”
“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华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质问,想挽回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极慌乱踉跄后退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有怨,有不解,最终都化为t?了死灰般的冰冷,猛地转身,不再看刑柱一眼。
剑尊脸色愈发沉重,“凌霄,事已至此,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你当真就无一句话,可说与这天下人听?无一句,可辩?”
凌霄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天刑台周遭数人怒不可遏,“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此人早已魔根深种,丧心病狂!请剑尊依律宣判!以正天道!”
“废其灵根,毁其道基,挫骨扬灰,神魂永锢!以儆效尤!”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杀了这魔头!为死去的同门亲人报仇!”
天刑台周遭响起一片激昂的附和之声。
剑尊的目光落在凌霄身上,声音沉稳而威严,“你曾为我九天剑阁亲传弟子,受阁中剑道真传,本应对剑心通明,持身守正,然你心性不端,自甘堕落,误入魔道,犯下此等罄竹难书之滔天罪孽!不仅辱没自身,更玷污剑阁清誉,亵渎手中之剑!”
他并指如剑,一股令人神魂颤栗的无形剑意弥漫开来,“今日,在天刑台前,在天下同道见证之下——”
“本座以九天剑阁执法剑尊之名,行使宗门最高规诫之权,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他指尖朝着凌霄丹田气海的方向,隔空一点!
“噗——!”
凌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猛地剧烈痉挛,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死,他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到极致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向前佝偻,却被刑柱和镣铐死死固定住,豆大的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衫,混合着旧血,滴落在地面。
但剑尊的动作并未停止。
一指点碎丹田灵根根基后,他手腕一转,五指虚张,对准凌霄周身大穴,凌空一点。
凌霄体内那原本属于化神巅峰修士的灵力波动,瞬间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湮灭!
废除灵根。
修为毁尽。
这是九天剑阁最严厉的宗门刑罚之一,由剑尊亲手执行,意味着九天剑阁彻底否认了凌霄与宗门的一切关联,并亲自剥夺了他作为修士的立身之本。
剑尊缓缓收手,负于身后,“自此之后,凌霄生死荣辱,道消身殒,皆与九天剑阁,再无半分瓜葛。”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刑柱上那个人,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甚至比普通的凡人还要不如。
曾经屹立于九霄之巅,令无数人仰望的天之骄子,此刻彻底成了一个根基尽毁,修为全无的“废人”。
秦长老的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与放松。
他最忌惮的,除了凌霄本身可能藏着的后手,便是九天剑阁暧昧不明的态度。
如今,剑尊亲自出手废其根基,等于彻底将其抛弃,也堵住了所有可能为凌霄说话的嘴。
宁音站在玄天剑宗席位中,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看着凌霄在剧痛中颤抖,气息衰败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割,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但她不能。
她只能将滔天的怒火与心疼死死压住。
灵根修为被废的巨大痛苦,直到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凌霄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头无力地垂着,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此人灵根已废,修为尽毁,依律,当永囚镇魔渊底,非天地倾覆,不得出!”秦长老见状,知时机已至,沉声宣判了后续处置,随即目光转向身侧,“阿茵,带走。”
宁音在秦长老示意下,缓缓走出席位,一步步走向那根漆黑的刑柱,走向柱前闭目的凌霄。
整个天刑台再次安静下来。
她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细密伤痕的纹路,看到他因长久折磨而凹陷的眼窝,看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
宁音抬起右手,将长剑紧握在手心。
她凝视着凌霄,他也在此刻,仿佛感应到什么,缓缓睁开了毫无神采的眼睛。
四目,于这片肃杀冰冷的天地之间,猝然相对。
宁音没有犹豫,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朝着束缚凌霄的锁链,疾刺而去!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镣铐上光芒一暗,竟应声而开。
与此同时,左手袖袍一拂,一枚早已扣在掌心的黑色符箓被她闪电般拍在刑柱底部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轰——!”
仿佛沉睡的凶兽被骤然惊醒,整根漆黑的刑柱猛地剧烈一震!
柱身底部那些猩红如血的古老咒文,光芒大盛,喷涌出一股充满毁灭气息的灵力乱流,瞬间将刑柱周围数丈范围的空间搅得天翻地覆。
“秦长老!你的弟子怎么回事?!她想干什么?!”
秦长老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杀机暴涌,霍然起身,朝着宁音的方向怒声咆哮:“阿茵!你疯了?!立刻住手!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徒!”
早已安排在附近的玄天剑宗精锐弟子,顿时如同潮水般,朝着突然生变的天刑台中央蜂拥扑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宁音目光猛地望向某个偏僻角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清越却充满决绝的嘶喊:“谢寰!你还在等什么?!难道真要看他身死道消才罢休吗?!”
一道身影自天刑台周遭某处暴起,谢寰双目赤红,直接冲向刑柱方向,口中嘶吼:“谁敢——!!”
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变故,全场瞬间大乱!
“谢寰!逆子!你敢!!”谢家席位中,谢家家主惊怒交加,拍案而起。
“拦住他!”剑尊厉声下令。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宁音一把抓住凌霄脱开镣铐的手腕。
与此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秦长老,眼中杀机终于不再掩饰,他冷哼一声,隔空一掌,遥遥朝着宁音与凌霄所在的方位拍下!
那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凝聚了化神修士磅礴的灵力与杀意。
宁音用尽全身灵力去挡,却仍然如螳臂当车,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就在这生死一线间,食指上那枚古朴的沧溟戒骤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温润白光,瞬间将她和凌霄两人笼罩其中,抵挡住秦长老那致命一击!
“走——!!!”
谢寰的怒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他以一人一剑,暂时挡住四面八方而来的宗门弟子。
宁音再没有丝毫迟疑,心念与沧溟戒深处那一点微弱的联系疯狂共鸣,“气息归藏,万界无踪!”
空间法则的微光一闪而逝。
白光散尽。
刑柱旁,除了几截断裂的镣铐和犹自震颤的柱子,已空无一人。
宁音与凌霄,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秦长老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刑柱旁,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被愚弄的暴戾。
剑尊缓缓起身,面色冰寒如万载玄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因力竭而半跪在地、喘息不止的谢寰身上,又望向那空无一物的刑柱方向。
“封锁中州,此二人,生死不论。”
“凡有包庇、隐瞒、协助者……视同共犯,一并诛杀!”
第138章 第 138 章 五感尽失。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叫个不停, 一声叠着一声,将昏沉的意识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宁音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交错晃动的树影,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光晕, 眼神有些涣散, 脑子里空荡荡的。
良久,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
天刑台, 沧溟戒,秦长老拍来的那一掌, 凌霄冰凉的腕骨,一切的一切, 瞬间涌入脑海。
宴寒舟!
宴寒舟呢?
她猛地撑起身体,胸腹间一道尖锐的痛楚蹿上来, 她咬牙将那声闷哼堵在喉咙里,手掌按着地面,一点点撑直脊背,四处张望。
四周草很深, 不远处瀑布自高耸的崖壁上倾泻而下, 轰鸣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举目望去,崖臂陡峭,嶙峋的怪石间缠绕着苍翠的藤蔓。
“宴寒舟!”响亮的回声在这崖臂间回荡。
一只小鸟从巨石后蹦蹦跳跳而出。
她绕过那块巨石,终于看见了寒潭边缘那抹伏卧的身影。
涧水没过他半边身子,浸透的衣料紧贴在削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的脸侧向一边, 枕着岸边的苔石,双目紧闭,唇色灰白,湿透的黑发散在浅水里,随着微澜轻轻摇晃。
“宴……凌霄!”她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岸边的碎石上t?也浑然不觉,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探到他的鼻端之下。
还活着。
还活着。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宁音心头那口强提着的气瞬间泄了,鼻腔一酸,却顾不上别的,咬紧牙关,将人从寒潭边上往上拖。
但凌霄湿透的身躯沉重得像灌了铅,短短几步距离,她眼前就阵阵发黑,她下意识想运转灵力,却发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还因为硬接了秦长老那一掌受了不小的伤。
她无暇去管。
将凌霄平放在岸边的草甸上,迅速解开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低头仔细检查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痕。
封灵钉已被尽数取下,但留下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痂,狰狞可怖,她不死心,强行催动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薄得几乎感应不到的灵气,如同发丝般纤细,小心翼翼探入他体内。
灵根本源已散,丹田气海处只剩一片死寂的虚空,那是剑尊亲手留下的痕迹,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灵根被废,修为尽失。
宁音沉默地将他敞开的衣襟重新拢好。
她心里清楚,自己冒险将凌霄从天刑台上救走,各宗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和凌霄,必定发了缉捕悬赏令,她和凌霄,一个重伤,一个废人,根本没有与任何人抗衡的实力。
为今之计,唯有隐藏行踪,先活下去,再图后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将凌霄搀扶起来,朝山谷出口的小路踉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树林渐渐稀疏,枝叶间透出的天光越来越多,最后一片矮灌木丛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深山腹地,四周群峰环抱,远处谷地里有稀稀落落的房屋,灰瓦土墙,炊烟袅袅。
宁音没有进村。
她搀着凌霄,沿着村庄边缘的小路缓缓绕过去,在一户屋檐下停留了片刻,将竹竿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取下,放了锭银子就走了。
她并没有打算留在这个村子里养伤,村里的人朝夕相处,彼此相识多年,哪家哪户多一个外人很是显眼。
眼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被群山吞没,浓稠的暮色迅速将天地笼罩,她搀扶着凌霄,朝着与那炊烟人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幕低垂,四野无声,土路看不到其他行人的踪迹。
刚走没多远,远处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站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下,身形细瘦,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是个凡人,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流转的痕迹。
宁音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倏然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你们……可是要去城里?”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
宁音没有应答,脚步也未停顿。
那人却转身跟了上来,脚步轻快,踩在土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哈!果然被我等着了!”
借着云隙漏下的月光,宁音侧目扫了她一眼。
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细瘦,穿着一身说不上干净的旧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搭在额前,她也不去管,眉眼间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儿。
“别去城里啦,”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城门口堵满了那些仙门弟子,进出城门的人,就算是只飞虫,也得被他们用灵识扫三遍。”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告示栏上贴了你们的画像,画得还挺像。”
宁音站住,看着这个贸然凑上来的陌生姑娘,低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们的人。”姑娘答得理直气壮,眉眼弯弯,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气,“我有一间空屋子,借你们落脚,保管安全,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过嘛,价钱有点贵。”
宁音沉默地望着面前的陌生姑娘,审视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的脸庞,试图从那明亮的眼神和坦荡的神色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姑娘也毫不怯弱,就那么毫不掩饰地站着,大大方方地迎着她的视线,嘴角甚至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打量。
片刻的沉默后,宁音垂下眼睫,低声问道:“多少?”
女子竖起个手指,“一颗上品灵石。”
“好,怎么称呼。”
“叫我阿槿就好了。”
“你就不怕我们是妖魔?”
“我这个人呢,一贯奉行富贵险中求,我得到了高价的报酬,自然要承担高昂的风险,你放心,不管你们是罪大恶极还是杀人如麻,我收钱办事,嘴巴闭得紧紧的,绝不会透露你们一个字,跟我走吧。”
夜色中,阿槿在前方带路。
她走得不快,却非常稳,每一步都踩在土路最实的那些地方,宁音跟在后头,看着她那条沾着泥点的裤脚避开所有的碎石和浅坑。
宁音却未曾放下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
“不知道呀。”阿槿头也不回,语气轻巧,“不过,城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第一个知道,那些仙君们浩浩荡荡进城的时候,我就晓得,来大生意了。”
她伸手往前方虚虚画了个圈:“方圆百里,进城的主路拢共七条,我们一人守一条,我运气好,守到了你们。”
“你们?”
“当然是我和我的伙伴们。”阿槿转了个身,倒着走,笑眯眯看着宁音,“这条道我守了一天一夜,蚊子都咬我十七八口了,天下这么大,守空也是常有的事,但我这人嘛,一向运气不差。”
“你运气,确实很好。”
阿槿朝她得意眨了眨眼,转过身,脚步又轻快起来。
阿槿说的屋子在小镇边缘,是一间废弃的义庄,窄窄一道木门,推开进去却是意外宽敞的一进小院。
“放心住。”阿槿点亮桌上那盏积了灰的油灯,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映出她脸上那个“包在我身上”的表情,“这地方以前是义庄,除了偶尔路过野猫,连鬼都嫌偏僻,除了我,谁也不会来,哦对了,那些仙君昨天刚来搜过,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干净得很,短时间绝不会再来第二趟,我每日会过来一趟,送些基本的吃用,要是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嘴边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我提前告诉你们。”
“多谢。”
“不客气,公平交易,银货两讫嘛。”阿槿朝她伸出手。
宁音会意,从怀里掏出一颗上品灵石。
阿槿脸上瞬间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像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灵石,就着昏暗的灯火,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好几遍,眼睛亮得惊人。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买的吗?”她把灵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声音都轻快了三分。
“我需要一点治伤的药,内服外用的都要。”
阿槿看了眼昏迷的凌霄,“懂了,放心,包在我身上,不过事先说好,药钱是另外的价格。”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更显空旷。
宁音闩好院门,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小院,又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异响后,才将凌霄小心放在里屋那张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
褥子有些潮,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总比荒郊野外强。
褪去外衫,凌霄身上封灵钉留下的创口已经结痂,边缘的血痂变成深褐色,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沉默看了一会儿,尝试将体内微薄的灵气输入他体内,但没有灵根牵引,灵气刚进入他体内便四处溃散,无法留存,更别说滋养经脉,治愈伤势。
她收回手,在床沿边席地而坐,背脊靠着冰冷的床沿,阖上双眼,开始调息疗伤。
体内经脉滞涩,每一次灵气运转都带着细微痛楚,但宁音不敢懈怠,唯有尽快恢复气力,才能护住两人周全。
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青灰色,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日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筛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宁音缓缓睁开眼,转头望向床上的人,这才发现凌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直直望着房内某一处,眼神空洞无物。
她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轻声唤道:“…… 仙君。”
凌霄没有应答,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麻木地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宁音心底咯噔一声,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双曾经清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像两枚被拭去所有光泽的墨玉,空洞地映着她的影子,t?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回应。
宁音慢慢收回手,在床沿坐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攥紧。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窗外细碎的树影在他脸上晃动。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可以说是千年后的某天,她曾翻阅过的《凌霄仙尊·野史篇》。
书中说,凌霄仙尊被废灵根后曾有一段时日五感尽失,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形如槁木,后被其未婚妻所救,喂饮天灵泉水,不久灵根重塑,五感复归。
天灵泉水。
千年后的天灵泉水隐匿在凌云宗后山某处夹缝之中,那千年前的天灵泉水,在哪呢?——
作者有话说:抱歉请了一天假,实在没想到到了年关这么忙,已经连续吃了四天席了
谢谢支持!
第139章 第 139 章 “宴寒舟,我好像…………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 光影一寸寸爬过墙角,最后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
凌霄就这么坐着,从清晨坐到黄昏, 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过一下。
她和他说话。
说梅州府, 说锦官城, 说他们在千年之后会发生的事,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可他只是安静坐着,犹如一尊没有魂魄的雕塑。
最后她不再说了。
只是坐在他身侧, 陪他着同一片虚空,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昏黄, 又从昏黄沉入浓稠的夜色。
夜幕时分,阿槿来了。
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费了大功夫给你找来的药。”她拍了拍包袱,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顺路捎的,卤肉和馒头, 还热乎着。”
她看了一眼凌霄, 又看看宁音的脸色, 眉梢微微一挑,压低了声音:“他……怎么了?”
宁音沉默,没有说话。
阿槿识趣没有追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放在桌上。
“治内伤的药,百草仙盟一位老医修亲自配的方子,药材金贵, 工艺也麻烦,花了我整整一块上品灵石,才弄来这么一小瓶。”她顿了顿,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含糊,“这钱,另算。”
宁音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钻入鼻腔,“多谢。”
说完,从怀里摸出几颗灵石递过去。
阿槿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够爽快,我明日再来。”
“阿槿。”宁音忽然叫住她。
阿槿回头,“什么事?”
“有件事我想向你打听下。”
“说说看。”阿槿转回身,干脆倚在门框上。
“我想请你帮我找到这么一座山,像一把倒悬的剑。”
“倒悬的剑?”阿槿转过身,倚着门框,面露思索,“有更具体的方位吗?东南西北,总得有个大致说法。”
“没有。”宁音摇头,“我只知道它可能存在,或许在九霄云外某处,或许就在凡人地界的哪个角落,但具体在哪,我不确定。”
“你找这个地方干什么?”
宁音沉默片刻,说道:“这里有一种天灵泉水,能治好他的病。”
阿槿抱起胳膊,沉吟片刻,“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大海捞针,得费不少功夫和门路。”
“我明白,你若能找到这座山,哪怕只是关于它的一点确切踪迹,一百颗上品灵石。”
阿槿的眼睛骤然亮起,“成交!”
她转身拉开门,一只脚已迈入门外夜色,却又停住,回过头。
桌上油灯昏黄的火苗在她脸上跃动,映得那双惯常机灵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欲言又止的犹豫。
“有件事……”她斟酌着开口,“我白天进城打探消息的时候,听那些散修说,缉捕令又加码了,提供线索的,赏灵石百颗,活捉的,赏灵石千颗,还能进玄天剑宗藏经阁选一门功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音脸上:“你们俩的画像,现在连三岁小孩都认得。”
宁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阿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耸了耸肩:“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外面风声紧得很,别乱跑,这地方虽然偏,但也说不准哪天就有哪个想发财的摸过来。”
说完,她推门而出。
屋里又静下来。
宁音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看了很久,火苗在穿堂的夜风里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起身走到凌霄身侧坐下。
他还是那个姿势,望着面前一片方寸之地,眼底一片空洞虚无,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宁音拆开阿槿带来的包袱,取出里面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动作小心解开凌霄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露出下面交错结痂的狰狞伤口。
药膏触感清凉,她用手指蘸取,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些深褐色的伤痕上,动作专注,一丝不苟。
上完药后,她拆开那两个油纸包,卤肉的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她撕下一小块肉,放到他手心。
“吃点东西吧。”她轻声说。
掌心温热,手指冰凉,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她等了一会儿,低头,自己拿起那块肉慢慢嚼着。
肉已经凉了,有些柴,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吃完又掰了半个馒头,依旧是凉的,就着凉透的肉咽下去。
夜里起了风。
破旧的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宁音起身想去关窗,目光掠过凌霄身上单薄的衣衫,又折回来,将床上那条薄褥拉起来,披在他肩上。
他还是没有反应。
宁音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昏暗跳动的光线里,他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曾经清峻如远山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模糊黯淡的轮廓,所有的神采与光华都悄然湮灭,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瞬间蔓延全身。
从千年后穿到千年前,从小林村到玄天剑宗,从天刑台到这间破旧义庄,她一直清醒地看着命运的轨迹如同沉重的车轮,按照既定的辙印,无情地碾过,她无数次想要伸手去拦,心底却比谁都更清楚,那只手有多么无力,多么徒劳。
到头来,阿寄终究成了林重青,凌霄到底被斩断了修行根基,宴寒舟依然困锁在归墟深处。而她,好像始终是那个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潮水吞没一切。
眼眶深处涌起一阵酸涩的热意,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油灯快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在最后一点灯油里挣扎着跳动。
宁音望着那点光,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宴寒舟,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
凌霄没有反应。
“现在的你,根本不记得我,也不会记得,你曾经好几次差点为我丢了性命。”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当然,你现在也差不多……你好像总是这样,在生死边缘徘徊。”
灯芯最后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随即,那点橙黄的光彻底熄灭了,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屋子。
宁音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响起,“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的残魂,你未来会死一次,神魂碎成好多片,我得把它们带回去。”她顿了顿,“听起来挺傻的吧?我自己都觉得傻,可我们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身边那人的呼吸声,微弱的几乎不存在。
“后来我遇到了阿寄,你知道的,他就是林重青,我亲眼看着他变成那样,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有些涩,“就像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变成这样,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夜风在屋外呜咽盘旋,卷动院子里的枯草和落叶沙沙作响。
宁音把脸埋进膝间,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背,肩膀轻轻缩起,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落在她头顶,那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宁音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那团模糊的轮廓,但他正对着她的方向,那只手,就那样轻轻地搁在了她的发顶,没有移开——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短,下章尽量多写点!
第140章 第 140 章 原来它们早就存在了。
接下来的几天, 宁音一直待在这破败的义庄里疗伤调息。
凌霄身上那t?些狰狞的伤口,在阿槿每日送来的伤药作用下,血痂开始脱落, 缓慢愈合着。
阿槿偶尔会带来外面的消息,悬赏的价码实在高得吓人,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据说连一些平日里不露面的老怪物都有些蠢蠢欲动, 而宁音随身携带的灵石, 在支付药费和酬劳后,也渐渐所剩无几。
宁音目光落在指间的沧溟戒上。
凌霄送她的储物戒, 仅仅只会是一个储物戒吗?这里面……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东西?
宁音心念微动,意识沉入戒中。
空的。
宁音环顾四周, 这才发现不是空的,只是这空间实在是太大了, 大得像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而她这点微薄的灵力只能勉强能看清周围三尺之内的东西,再远处,便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微弱光晕的边缘, 她的目光倏然定格在一处角落。
那里堆着几样东西, 像是被人随手搁置, 又像是等待了很久。
她走过去,蹲下身,借着那点微光细细辨认,是一只粉色玉镯,玉质温润,镯身之上,以纤细如发的金线精雕细琢出繁复的缠枝莲纹, 散发着莹润透亮的微光。
玉镯旁边,是一枚金钗,钗头雕刻成振翅欲飞的灵鸟模样,鸟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一套流光溢彩的衣裙,以及无数灵石。
再旁边,静静躺着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剑鞘通体雪白,上面镌刻着细密的云纹,隐隐有光华流转。
光华剑。
她当然记得光华这把剑。
千年后,她在凌云宗剑阁找到了这把剑,并成了这把剑的主人。
眼眶蓦地一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冰凉而熟悉的剑柄。
“好久不见,光华。”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宁音目光在这些器物身上一一掠过,每一样她都认得,每一样都是千年后宴寒舟给她的东西。
原来它们早就存在了。
原来他早在千年前就把它们放进这枚戒指里,等她自己来取。
宁音收回沉入戒指的意识,缓缓睁开眼。
窗外漏进的微光映着她湿润的眼角,她转过头,看向床上依旧无知无觉陷入沉睡的凌霄。
她看了他很久,才轻轻开口,“原来……这些是你为我准备的?” 停顿片刻,声音里带上一丝极轻的哽咽,随即又化作柔软的叹息,“谢谢,我……很喜欢。”
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就这儿?”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明显的嫌弃,“这破地方能住人?”
“将就一晚吧。”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过话头,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跑了好几天了,再走下去脚都要断了,好歹有个屋顶,总比睡野地强。”
“万一里头有……”
“有个屁。”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吊儿郎当的,“这地方老子来过,废义庄,连个鬼影都没有,怕什么?”
院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老旧的门轴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踏进院子,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骂了一句山路难走,有人问有没有带干粮。
宁音缓缓站起来,身形一晃掠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望去。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稀薄的银辉洒在院子里,照出五个人的轮廓。
四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的应该不是什么宗门弟子的服侍,修为不高,不过刚入门的筑基修为,几人背着包袱,腰里别着刀剑,风尘仆仆,一副常年在外奔波,刀口舔血的江湖散修模样。
“说真的,”那个粗哑嗓音的男人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咱们这么瞎转悠,真能撞上那俩?”
“撞不上也得撞。”答话的是那个女人,声音低哑,透着一股精干,“缉捕令都贴到咱们老家门口了,一千颗上品灵石,还有玄天剑宗的功法,这买卖,整个九霄的散修都在抢。”
“抢有什么用?”另一个男人开口,闷声闷气的,“听说北边那伙人昨天摸到一个山洞,以为是那俩,结果里头是头修炼了几百年的大妖,差点没把命搭进去。”
有人笑出声,“大妖?哈哈哈哈,那伙人也太他娘的点背了。”
“你笑什么?”粗哑嗓音瞪他一眼,“咱不也一样?在这破山沟里转了两天,连根毛都没看见,咱们不比他们还点背?”
“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个闷声闷气的男人忽然压低声音,“那两人,一个是玄天剑宗的真传弟子,一个是凌霄仙君,咱们能行吗?”
“怎么不行?咱们几个虽然修为不高,但凌霄如今只是废人一个,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瘦高个满不在乎地又啃了口干粮,“就冲着那些赏金,值得咱们搏一搏!”
“话虽如此,但咱真撞上了,可得小心点,那女的能从天刑台上把人劫走,肯定有几分本事,别阴沟里翻船。”
“有什么本事?”瘦高个不服气,“告示上写了,那女的也是重伤,咱五个人,还拿不下一个重伤的娘们儿?”
宁音垂下眼睫,眼底寒芒尽显。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女人打断他们,“今晚就在这儿歇了,明天一早继续搜,那俩人都受伤了,跑不远,肯定还在这片山里,咱沿着山脚往东搜,那边有几个村子,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行。”粗哑嗓音站起身,“那进屋看看,这院子就一间屋子吧?”
宁音冷静听着。
一千颗上品灵石,玄天剑宗的功法,这笔悬赏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
这样的诱惑,会有多少人动心?这四个,只是第一批,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无数批。
她不可能一直躲,而且,也不一定能躲得掉。
她缓步走到窗边,将那扇破损的木质支摘窗,无声地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清冷的月光立刻流淌进来,照亮了院子里那四个正准备朝堂屋走来的身影。
宁音没有说话,手却按上剑柄。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在这死寂的院落里骤然响起。
光华剑缓缓出鞘,剑身雪亮,映出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也映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抬起剑。
一道雪亮的光,自堂屋深处的黑暗中刺出。
一人只觉颈间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惊呼,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老三?!”惊呼骤起,“谁?!谁在那!出来!”
剩余四人瞬间炸开,本能拔出手中兵刃。
宁音的身影已从黑暗里完全走出,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脚步一错,人已如鬼魅般滑向那挥锤砸来的汉子,铜锤势大力沉,雪亮的剑锋不闪不避,精准刺入男子手腕。
“嗤啦”一声,利刃割破皮肉,汉子惨嚎一声,铜锤脱手甩飞在地,他另一只手刚捂住喷血的手腕,那点雪亮剑尖已如毒蛇吐信,点在了他的喉结上,轻轻一送,第二具尸体轰然倒地。
“一起上!宰了她!”女子尖叫一声,与那矮胖男人一左一右扑上,短刃划向宁音肋下,长刀劈向她肩头,瘦高个也嘶喊着从侧面刺来一剑。
宁音没有退,侧身让过刀锋最盛处,肩头被长刀划过,血渍顿时洇开,她却恍若未觉,手腕翻转,剑身贴着长刀,毒蛇般钻入矮胖男人的胸膛。
矮胖男人双眼凸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剑锋。
宁音抽剑,带出一蓬血雨,顺势荡开侧面刺来的铁剑。
就在这瞬息之间,那女子的短刃已至宁音腰侧。
宁音猛地转身,剑随身走,铛的一声,短刃被击飞一柄,另一柄在宁音腰侧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女子还想变招,那弧光却毫不停滞,在她颈间一闪而过。
女子的动作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她缓缓跪倒,扑在尘埃里。
最后只剩那个瘦高个的男子,他颤抖的手握着剑,惊恐的目光中看到那个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鬼的女人,正提着那柄滴血的长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别……别杀我……我走……我这就走……”瘦高个崩溃丢下铁剑,踉跄后退。
宁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剑,剑尖指向他。
瘦高个转身想跑,脚下却被同伴的尸体一绊,摔倒在地,他惊恐回头。
剑光落下,干脆利落。
院子里静下来。
五具倒在地上的尸体,鲜血从他们身下洇开,血腥气蔓延。
宁音拄着剑站在血泊中,她身上旧衣染红了大半,肩头,腰侧的新伤还在渗血,垂眸看着脚下这些已经冰冷的贪婪面孔,脸上依旧t?没有什么表情。
她看了很久,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踩着粘稠的血污,走回里间。
凌霄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刚才那些人声、刀剑声、惨叫声,他一样也听不见。
宁音在床沿慢慢坐下,将光华剑横于膝上,用衣袖内侧慢慢擦拭剑刃,直到那雪亮的锋刃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污迹,重新映出一张苍白染血的脸颊。
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溅了血。
她停了擦剑的手,转而用那已经染红的袖口,用力擦过自己的脸颊,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上的血迹终于消失,只留下一片通红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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