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槿回来时, 日头已有些偏西。
推开门,阿槿猛地刹住脚步,嘴里还哼着半截不成调的山野小曲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目光飞快地从一具尸体扫到另一具, 脸上惯有的机灵笑容瞬间落下。
院子里, 从五具尸体身上流出的暗褐色血迹浸透了石板缝里的枯草,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
好在阿槿走南闯北这么些年, 什么没见过,只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定了定神,绕过那些刺目的血迹走进屋内。
屋里光线昏暗, 宁音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低头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剑身。
听到脚步声, 她头也没抬。
阿槿在门口站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外面……那些人……”
宁音抬眼,眼神异常平静, “怕了?我说过的, 我们是被各大宗门联手追杀的亡命之徒, 你若是现在后悔,觉得这买卖烫手,可以立刻离开,走出这个门,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阿槿走到桌边,“我是想说,外面那些人, 你杀了也就杀了,但不能就任由他们摆在那儿啊,”她皱了皱鼻子,“这天渐渐热了,放上两天,臭了怎么办?引来别的麻烦不说,这地方咱们还得住呢。”
宁音看着她,低声道:“我会处理好的,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事儿,有点眉目了。”
宁音擦剑的手一顿。
阿槿从怀里掏出一卷边角磨损的粗皮地图,在桌上小心摊开。
地图上线条简陋,山川河流只用简单的墨迹勾勒,指向地图西北方向,“我有个常年在西北边跑的兄弟,他说大概七八年前,他跟着商队穿山越岭时,远远瞧见过那么一座山。”
她的手指顺着一条代表大江的粗曲线往北移动,越过一个墨点标注的城池,又翻过两座用简单三角形表示的山峦,最终落在一片空白区域的边缘。
“中州往北,过了这条沧澜江,再翻两座无名山,那片地界人烟稀少。”阿槿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叙述秘闻的慎重,“那山……当地人好像就叫它剑峰。”
“我那兄弟说,那山远看,确实像一把剑尖朝下的剑插在地上,陡得很,云雾老是绕着山腰,看不太真切山顶,但他说那地方邪性,附近林子深,听说有厉害妖兽盘踞,等闲人不敢靠近,而且……”阿槿片刻,“那片地界,往大了说,算是青云宗的势力范围边缘,青云宗虽不是追你们最紧的,但你若在那里现身,只怕……”
宁音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地图。
剑峰。
倒悬的剑。
天灵泉水,会在那里吗?
她把地图折好,收入怀中,抬头看向阿槿:“从这里过去,以你的脚程,最快需要多久?”
“若是我一个人,抄近路,腿脚麻利点儿,昼夜兼程……少说也得十来天,要是路上顺利,半个月内能摸到那片山脚。”她顿了顿,目光瞟向床榻上的凌霄,声音低了下去,“可要是……带着他,那就完全没准了,山路难行,他这情形……怕是寸步难移,加上还得躲躲藏藏,避开搜捕的眼线,这时间,翻个倍都不止。”
宁音垂下眼帘。
十天半个月,带着一个五感尽失无法行走的凌霄,穿越可能有凶兽潜伏的荒山野岭,还要避开那些四处搜捕的散修和宗门弟子。
这条路,九死一生。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许久,宁音抬眼看向阿槿。
“阿槿,此去剑峰,于我而言,九死一生。”
阿槿挑眉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让我猜猜看……”阿槿拖长了声音,“你莫不是想让我,帮你照顾他?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
宁音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是。”
阿槿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她在权衡利弊,计算风险得失。
“报酬随你开。”
阿槿目光在宁音和凌霄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宁音脸上,“好,我答应你,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尽全力护他周全,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有事。”
宁音正要开口,阿槿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不过你先别急着说话,我的话还没说完。”阿槿盯着宁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时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我自会向你提我的报酬,但若是你不能活着回来,或者……回不来了,”她指了指凌霄,“他,就归我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将院子里残留的枯叶和尘土卷起,吹得漫天飞舞,那股萦绕不散的血腥气,似乎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冲淡了些许。
宁音盯着院子里那片被血渍浸透,又被风卷起的落叶覆盖的狼藉看了片刻,转身找了把锈迹斑斑的铁锹。
挖坑。
埋人。
泥土湿润,带着山间特有的腥气。
她一锹一锹铲下去,将混杂着碎石和草根的泥土掘开。
肩膀的旧伤被牵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腰侧那道新添的伤口也在用力时渗出血迹,她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尘土粘在脸上,一锹,又一锹,直到挖出一个足够容纳五具尸首的土坑。
然后把尸体拖过来,一具一具推进坑里。
填土。
踩实。
铺上枯草和落叶。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露,她站在那片新翻的泥土前,拄着铁锹喘气,汗水早已浸透了里衣,混合着未干的血迹,粘腻地贴在身上。
就在她撑着铁锹,试图缓过一口气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里屋那扇破旧的木窗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静立的身影。
凌霄站在那里,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双眼依旧空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刚刚埋尸的方向,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熹微清冷的晨光映照下,有那么一瞬间,宁音恍惚感觉,他那双明明什么也映不出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窗纸,看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宁音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随手扔在墙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仙君?”
凌霄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瞬不瞬望着自己埋尸的地方。
宁音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将凌霄面前那扇破旧的木窗轻轻关上。
“明日,我就启程去剑锋,那里有能治愈你灵根的天灵泉水,这段时间我不在,阿槿会留在这里,照顾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即闭上双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出一段简短的口诀。
不多时,她摊开的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盏式样古朴的青铜油灯凭空浮现。
引魂灯。
宁音将它塞进凌霄冰凉而无力摊开的手中,又将他修长却僵硬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他虚虚握住灯身。
此去九死一生。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天灵泉水,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她能肯定的是,凌霄不会死。
那自己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这盏灯,你替我保管好,你放心,我会尽快赶回来,我不会有事的。”
似乎真的感知到了掌心那盏引魂灯,凌霄那毫无神采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竟直直转向宁音的方向,原本微弱平缓的呼吸,也猝然变得急促了些许。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虚握着引魂灯的手,将他的手背,连同那盏冰冷的引魂灯,一起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边,闭上眼t?,感受着他皮肤下微弱的脉搏,和自己脸颊的温度,“我一定会找到天灵泉水,你……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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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晨光初升, 宁音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灶灰仔细涂抹在脸上、颈间和手背,遮盖住过于苍白的肤色, 让原本清丽的轮廓变得平凡。
长发被她用一根粗糙的木簪紧紧束在脑后,最后包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头巾, 将额发和鬓角都遮得严严实实, 微微佝偻起背, 眼皮半垂, 收敛起锐利与清冷,活脱脱变成了另一个沉默寡言、带着点瑟缩的贫苦少女。
阿槿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看着她一点点将自己装扮成另一个人,嘴里啧啧两声, 歪着头打量:“别说,拾掇拾掇, 还真像那么回事,就是这身板,实在瘦弱了些,一看就没几两力气, 怕是连捆柴都扛不起。”
宁音没理会她的评价, 蹲下身最后检查了一下绑在小腿内侧的短刀, 又将光华剑用厚厚的油布层层包裹,“我走了,他……就拜托你了。”
放心,”阿槿摆了摆手,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我应下的事, 自然会办得妥帖,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若真死在外头,我可就……”
她没说完,只是嘴角勾了勾,那意思不言而喻。
宁音没再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里。
她没有选择御剑飞行,即使体内灵力恢复了些许,她也清楚感知到天穹之上,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气息隐匿其中,只等她运转灵力,御器而起,那瞬间的波动便会成为最醒目的靶子,招致雷霆般的追捕。
她选择了一条远离官道,蜿蜒于深山老林之间的僻静小径。
山路崎岖,长满带刺的荆棘和湿滑的青苔,很不好走,但这恰恰是它最大的优点,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开人群和那些设在主要道路上的盘查关卡。
如此昼伏夜出,精神时刻紧绷,提心吊胆地走了七八日,算算路程,已渐渐接近阿槿地图上标示的属于青云宗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周围的山势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险峻,层峦叠嶂,人烟也更加稀少,有时走上一整天,也看不到半点炊烟。
她沿着一条干涸河谷前行,河谷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依山而建,是通往剑峰方向必经的边陲小镇。
越是靠近小镇,宁音的心绷得就越紧。
她混在一队拖着山货进城贩卖的农户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城门口比想象中更为森严,身着青云宗服饰的弟子与凡俗兵卒混杂值守,眼神锐利如刀,挨个扫视着等待入城的每一个人,城墙之上,隐约还能感觉到更为隐晦而强大的灵识波动,缓缓掠过下方。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宁音手心渗出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学着前面进城之人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加疲惫不堪,眼皮耷拉着,只盯着前面那人沾满泥点的脚后跟。
轮到她时,一个面容冷肃的青云宗年轻弟子拦在她面前,目光在她沾满尘土的衣裤和简陋的行囊上扫过。
“哪里人?进城做什么?”声音公事公办,没有温度。
宁音压着嗓子,用事先想好的说辞,含糊地报出一个附近山村的名称:“我是黑石沟的,进城……想找点零活干干。”
那弟子皱了皱眉,盯着宁音低垂的脸:“抬头。”
宁音心下一凛,缓缓抬起头,眼睛却依旧半垂着,不敢与对方直视,脸上故意涂抹的污迹和憔悴的神色,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青云宗弟子审视着她平凡甚至有些脏污的面容,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但目光落在了她背着的那个行李卷上,“打开看看。”
宁音依言,动作略显笨拙地解开捆扎的麻绳,将行李卷摊开在地上。
里面只有几件破旧的换洗衣物,一小袋干粮,一个水囊,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
光华剑包裹得严实实实,从外表看,就像一根用来防身的粗木棍。
那弟子用脚尖拨弄了一下行李,目光在那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什么?”
“是……是我家里传下来的一根老木头,山里夜路不太平,带着壮壮胆。”宁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乡下人的土气。
别紧张。宁音安慰自己。
按照一般套路来说,这种敷衍的检查,自己这身打扮和说辞,应该能蒙混过关才对。
对宁音的说辞,那弟子并不买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尤其在宁音的手腕和脖颈处流连。
那里虽然涂抹了灰泥,但隐约的轮廓和过于细腻的皮肤纹理,与粗糙的衣着和宣称的农户身份似乎有些不符。
面前这人,很是令人生疑。
“打开。”
“……”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在那弟子并不太友好的目光下,宁音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将包裹着光华的油布打开,心中一直祈祷着有人过来打断或叫走这名弟子,但周围只有入城队伍缓慢前行的嘈杂,和守卫们漠然的目光。
直到她将那油布包裹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古朴剑柄的轮廓,也无人过来解围。
最后一层油布落下,光华剑即便未出鞘,那独特的剑柄和剑鞘纹路,也绝非寻常木料所能拥有。
宁音双眼倏地一沉,所有伪装出来的怯懦和惶恐瞬间褪去,电光石火之间,她手腕一翻,握住了光华剑的剑柄!
剑未完全出鞘,只露出一截雪亮的锋刃,朝着那近在咫尺的青云宗弟子咽喉疾刺而去!
这一击毫无征兆,快如闪电,带着她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弟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怯懦的乡下人竟敢暴起发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常年训练的反应让他并未过度慌乱,身体猛地后仰,同时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寸,格挡向那道致命的寒光!
“锵!”
金石交击的脆响在城门口炸开!
“有奸细!”
“拿下她!”
经此变故,周遭其他青云宗弟子和兵卒瞬间反应过来,厉喝声中,数道人影从不同方向飞扑而至,刀剑出鞘的寒光顷刻间将宁音笼罩!
宁音心知绝不可恋战。
她借着剑势反弹之力,身形灵活向后滑去,避开最先而来的剑气,手中光华剑终于完全出鞘,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逼退侧翼一人,但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又有城墙上的灵识牢牢锁定,她身上旧伤未愈,很快便左支右绌。
“嗤啦!”一柄长剑擦着她肋下掠过,虽然避开了要害,却将粗布衣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带起一溜血珠。
几乎同时,背后掌风袭来,她勉强侧身,肩头仍被重重拍中,一股阴寒的灵力透体而入,宁音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
拼了!宁音咬牙,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猛地朝人最少的一个方向撞去,同时反手一剑,光华暴涨,暂时逼退了追得最近的两人。
她如离弦的箭,瞬间窜入了城中,并钻进城门不远处一条昏暗曲折的小巷。
身后呼喝声与急促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几道剑气嗖嗖朝她而来,却在宁音敏捷躲避之下,打在巷口的砖墙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剑痕。
她深知敌众我寡,且在开阔地带或御空飞行绝无生路,只能左突右拐,专挑杂物堆积,檐角相连的狭窄缝隙钻行,利用晾晒的衣物,堆放的货筐短暂阻挡视线。
肩头和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阴寒的掌力在经脉中乱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复杂的巷道暂时分散,但灵识锁定的感觉依旧如芒在背。
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土墙,墙后是向下的陡坡和更茂密的树林,宁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奋力跃上墙头,不顾碎石刮擦,翻身滚下!
土墙之后并非平地,而是一段倾斜角度颇大的斜坡,长满了灌木和滑腻的野草。
她收势不住,顺着陡坡一路翻滚跌落,尖锐的树枝和石块不断刮擦撞击着她的身体。
不知翻滚了多久,后背猛地撞上一棵老树的树干,才堪堪停住,宁音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顺手擦去唇下的血渍,瞬间冷静下来,伏t?在草丛中,环顾四周,只是她体内伤势太重,剧烈喘息后,后知后觉耳中嗡嗡作响,追兵的喧哗声似乎被土墙和坡地阻隔,变得模糊了些。
不能停在这里!
她挣扎着爬起,眼前阵阵眩晕袭来,分辨不清方向,只朝着与城墙相反,林木更深处踉跄奔去。
荆棘划破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衫和皮肤,藤蔓绊脚,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意识因为失血和剧痛开始模糊,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
就在她几乎力竭,眼前阵阵发黑时,脚下被盘结的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只觉身下一空,猝不及防之下,直直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绝望刚涌上心头,后背便重重砸在什么湿滑坚硬的东西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终于喷了出来。
旧伤新创一齐爆发,宁音眼前阵阵发黑。
她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视线。
她挣扎着坐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警惕地环顾四周。
忽然间,呆愣在原地。
望着面前那座高耸入云,倒悬的剑峰,宁音一时间,喜极而泣。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143章 第 143 章 绝境之下,唯有拼死一……
望着那座近在咫尺, 像一柄倒悬巨剑的巍峨山峰,宁音按奈不住心头的激动,下意识朝前一步, 想要更清楚地仰望那传说之地的全貌。
只是脚步刚动,身体各处新伤叠旧伤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痛得她眼前一黑, 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头顶上空,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 带着尖利的呼啸,几乎是擦着她藏身的岩脊边缘横扫而过。
剑气所过之处, 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哀鸣,几块松动的碎石被气浪卷起, 哗啦啦滚落山崖。
宁音连忙隐匿身形,收敛周身一切气息, 幸好那剑气显然并非针对剑峰,在附近盘旋数圈,凌厉的剑意扫过山林,最终一无所获后, 方才化作一道流光, 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渐渐消失在天穹之中。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彻底消散,宁音才缓缓松了口气,抬头望向对面那座仿佛亘古存在的剑峰,在稀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峰顶,开始急速思索抵达的对策。
直线距离最短,但此刻天空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不知有多少青云宗弟子暗地里御剑巡视,只要她敢御剑而起,灵力波动瞬间就会招来雷霆围捕。
此路不通。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目光投向下方莽莽苍苍的山林。
剑峰并非孤山,其主体与周边连绵的山脉相连,或许有小径可以迂回靠近。
她忍着伤痛,仔细辨认着山势走向,很快,在剑峰一侧的峭壁之下,发现了一条被野草半掩,狭窄陡峭的羊肠小路。
宁音没有犹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悄无声息滑下山岩,钻入那片茂密的林子。
然而,攀登远比看上去更加艰难。
小路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被山洪冲毁,或被疯长的藤蔓完全覆盖,她伤势沉重,体力早已濒临枯竭,每向上爬一步,都感觉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伤口在粗糙的岩石和枝条刮擦下不断渗出血迹,途中数次脚下打滑,或因为头晕力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去,尖锐的石块和断枝在她身上增添新的擦伤和淤青。
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止住下滑的势头,喘息片刻,又一点一点地重新向上攀爬。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滑落,她终于爬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
她背靠着冰冷的山壁,大口喘息的同时环顾四周,只见满目青翠,古木参天,藤萝缠绕,一派生机勃勃的盎然景象,与千年之后终年积雪覆盖,一片肃杀严寒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么问题来了。
就算历尽艰辛来到了剑峰,天灵泉水在哪呢?
她只依稀记得,千年后,是她与宴寒舟在偶然中,于某处石洞的石缝里发现了天灵泉水,一滴又一滴,许久才积攒一杯的量。
可具体的方位,周围的标识,所有细节早已被磨蚀得模糊不清,在这偌大的山峰,无数的岩壁石隙间,寻找隐藏极深的天灵泉水,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瘫坐在地,绝望如汹涌的潮水般蔓延。
难道历尽艰险走到这里,最终却要因为找不到确切位置而功亏一篑?
就在她心绪低沉之际,山风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其稀薄却又迥异于草木气息的清凉之意,悄然钻入鼻端。
那气息微弱得仿佛错觉,拂过她燥热的伤处,竟带来一丝微弱的舒缓。
宁音疲惫的双眼陡然睁开,黯淡的眸光重新亮起一点光芒。
她强撑着站起身,不顾周身剧痛,凝神细辨。
那缕清凉之气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瞬间又随风飘散。
她心中一动,几乎是凭着冥冥中的直觉,亦或许是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本能,踉踉跄跄朝着那股气息传来的大致方向寻去。
山路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布满湿滑的青苔,那股清凉气息似乎从岩壁下方传来,她仔细摸索,竟在藤蔓与乱石掩映下,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狭窄裂缝入口,恰好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
岔道曲折向下,越来越深,光线也迅速黯淡,而那奇异的清凉气息,随着深入却越发明显起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甚至让她昏沉的头脑都清醒了些许。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已然模糊,就在她眼前发黑,双腿如同灌铅,彻底失去意识前夕,前方深邃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哗啦啦水流声。
这声音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她即将熄灭的求生意志猛地蹿起一簇火苗。
她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走过最后一段低矮的甬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让她瞬间忘了全身的疼痛。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天,高旷得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洞顶极高处,有数个大小不一的天然孔洞,将外界的天光引入,汇聚成一道恢弘的光柱,正好不偏不倚笼罩在洞天中央。
那里,有一泓幽蓝水潭。
潭水清澈,深邃,水面上氤氲着浓郁雾气。
宁音怔在原地,望着那幽蓝神秘的潭水,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莫非眼前这池潭水,就是天灵泉水?
可是千年后她与宴寒舟发现的天灵泉水分明早已接近枯竭,只有零星几点水珠,沿着冰冷石壁的罅隙极其缓慢地渗出、滴落,积攒许久方得少许。
眼前这一池潭水深不见底,会是天灵泉水吗?
再者说,若这真是天灵泉水,如此神异之地,近在咫尺的青云宗修士,千百年来又怎会从未发现?任由其隐匿于此?
纷乱的念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但身体的剧痛和时间的紧迫容不得她深思熟虑。
管它是不是!先取了再说!
就算不是天灵泉水,能蕴藏如此精纯灵蕴的潭水,也绝非凡品,或许对凌霄的伤势同样有益!
念头一定,宁音不再犹豫,心头微动,光芒一闪,一尊她从义庄角落寻来的半人高的陈旧水缸出现在身旁,她小心翼翼将水缸灌满。
看着面前清澈的潭水,宁音鬼使神差般双手捧了一捧往嘴里送,潭水冰凉刺骨,入口的瞬间,那股清凉灵蕴便丝丝缕缕渗入,连伤处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几分。
宁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弛了些许。
和千年后她尝天灵泉水的滋味一模一样,对完好的灵根并无任何益处,对受的重伤也没什么太大的效果。
取水完,她并未立刻离开,强撑着身体沿着潭边走了数圈,目光扫过每一寸岩壁,检查是否有水流渗出的痕迹,是否有其他隐蔽的孔洞或泉眼。
确认除了这口水潭外再无其他水源,更无千年后那石缝渗水的迹象后,这才离开。
宁音沿着原路返回,离开的过程比进来时更加艰难,体力几乎耗尽,伤处的疼痛在动作牵扯下变本加厉,当她终于狼狈不堪地离开剑峰时,天色已近黄昏,林间光线昏暗。
本该是离开的好时机,但宁音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先不提自己身上伤势,如今自己出现在此地的消息只怕已经传回了青云宗,戒备必定更加森严。
可尽管如此,宁音深知绝不能在此逗留,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尽早赶回去!
她在山下歇了歇脚,刚喘了口气,正准备寻条小路下山,只见侧前方林木掩映处,t?毫无征兆出现两道人影。
宗门服饰,腰悬长剑,正是青云宗巡山弟子!
双方距离不过十余步,猝然照面,俱是一愣。
那两名弟子目光在见到宁音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模样,脸色骤变。
“什么人?!”
“站住!”
厉喝声中,两人已同时拔剑,并未给宁音任何说话狡辩的机会,一左一右,疾扑而来!
宁音暗叫不好,她此刻状态极差,莫说对战,连逃跑的力气都无,但绝境之下,唯有拼死一搏!
她咬牙催动丹田内最后那点可怜的灵力,光华剑散发出微弱光芒,勉强挡下左侧刺来的一剑,却被右侧袭来的剑气狠狠刺中肩头,本就受伤的部位顿时血花飞溅,她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后背撞上一棵大树。
两名青云宗弟子得势不饶人,剑招攻势凌厉如潮,宁音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染红衣袍,眼前阵阵发黑,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剑,只能凭着本能和残存的剑术记忆苦苦支撑。
“铛!”又是一次硬碰硬的交击,宁音虎口崩裂,光华剑脱手飞出,斜插在几步外的泥土中,她自己也再无力站稳,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出,视野迅速模糊。
最后模糊的视线里,宁音看到那两名青云宗弟子持剑向她走来。
完了。
宁音闭上双眼。
就在两名弟子距她一步之遥,两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两名青云宗弟子还未来得及出手,动作便僵在半空,喉咙处同时出现一点细微的红痕,随即,红痕扩大,鲜血汩汩涌出。
两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林间昏黄的光线下,三道笼罩在深色斗篷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
三人从头到脚都被宽大的斗篷遮盖,看不清面容,甚至分辨不出男女高矮,只有一种冰冷沉寂的气息弥漫开来,与周围生机勃勃的山林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微微抬手,似乎做了个什么手势,另外二人动作僵硬朝她走来。
宁音最后的意识,便定格在这幅诡异的画面上,随即,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第144章 第 144 章 “长高了……”
意识不断下坠, 四周尽是冰冷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带着药草苦涩的气味, 混合着篝火燃烧的松脂味道,钻入宁音鼻翼。
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疲惫睁开双眼。
入目是粗糙的岩石穹顶, 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出晃动的阴影, 身下铺着厚厚干草的简陋床铺, 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粗布外袍,篝火在不远处噼啪作响, 驱散了洞穴深处的寒意和潮气。
没死?
宁音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霎那间, 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尝试着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连抬根手指都费劲,缓缓转头望向篝火旁坐着的人。
火光勾勒出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穿着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衫,那人背对着她, 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截木头, 动作不紧不慢。
听到动静,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却未转过身来,只低声说道:“醒了?旁边有药,能治内伤。”
宁音看着一侧的药瓶,没有动。
感受到宁音许久没有动静,那人手中削着木头的小刀一顿,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却难掩风霜的脸, 眉眼温和,却总是愁眉不展。
“你伤得很重,我刚给你服了些固本培元的丹药,又处理了外伤,但还需静养。”
望着面前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宁音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你是……”
少年似乎看出她的警惕,低声解释道,“我只是个游历四方的散修,今日恰巧撞见你被人追杀,情急之下,便与两位同伴出手,将姑娘救了下来。”
宁音一瞬不瞬盯着面前人的眼睛,企图从他坦荡的目光中看出些许端倪。
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的暮气与疲惫是如此真实,甚至带着一种对世事漠然的空洞,看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他救了她,解释得简洁合理,态度疏离,就像一个真正萍水相逢的过客。
她张了张嘴,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多谢……怎么称呼?”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少年转身继续削着他的木头,“你失血过多,又力竭昏迷,现在最要紧是休息,你放心,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一处隐蔽山洞,离你遇袭的地方有些距离,暂时应是安全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
宁音躺在简陋的床铺上,盯着头顶的岩石穹顶看了很久很久,身体里的疼痛如同钝刀慢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最终,她伸手拿起身侧粗糙的陶土药瓶,拔开木塞,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里面不多的药倒入口中。
药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火烧火燎的苦涩,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升起,缓缓向四肢扩散,那无处不在的痛楚,似乎真的被这暖流抚平了些许,变得可以忍受。
又静静躺了片刻,感受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她撑着手臂站起身来,坐到篝火旁,看着少年那张陌生的脸,“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救我?为什么救我?”
少年语气平淡,“没有为什么,想救便救了,就好比你亲手重伤凌霄,却又在天刑台上拼死救下他。”
宁音沉默不语。
洞外,山林寂静,唯有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如今你现身在此地的消息只怕已经传遍九霄各地,你若想安全离开此处,并非易事。”
“你说这话,是愿意帮我?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少年停下了削木的动作,抬起眼,第一次与宁音对视。
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仙君……他曾经救过我,”不等宁音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补了一句,“他是个好人……我希望,好人有好报。”
“好人……有好报?”宁音忽然笑了一下,她看着火光映照下少年那张年轻却写满倦怠的脸,脑海中某个模糊的影子,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叠,“你能站起来一下吗?”
少年微愣,却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篝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宁音的视线从他清秀却布满风霜疲惫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站直后的身形上。
比她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仰头看她的男孩,高出了许多许多,肩膀虽然依旧单薄,但骨架已经展开,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只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暮气与疏离,与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眼睛亮晶晶的弟弟,截然不同。
宁音喃喃道:“长高了……”
“什么?”少年没有听清。
宁音猛地回过神,意外自己在面前少年的身上竟然看到了阿寄的身影,她飞快垂下眼睫,掩盖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难以置信,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宁音便留在这处隐蔽的山洞里养伤。
少年每日会出去一段时间,带回些野果、清水,偶尔还有些许疗伤的药。
他话很少,大多数时间要么沉默地坐在洞口附近警戒,要么继续削刻他那似乎永远也削不完的木头。
他给的药似乎确有奇效,配合着食物和休息,宁音身上的外伤愈合得很快,内腑的隐痛也一日日减轻。
疗伤的这几天以来,宁音一直心存防备,但少年除了沉默寡言和那双过于暮气沉沉的眼睛外,行为举止并无明显异常,他甚至没有试图打听过任何关于她为何出现在此地,以及凌霄的事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救下陌生人,尽完基本道义便准备分道扬镳的过客。
几天后,宁音感觉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凌霄还在义庄,阿槿的承诺也未必可靠,更重要的是,沧溟戒里的那缸水,必须尽快带回去。
这天清晨,洞外天色微明。宁音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到洞口,撩开垂挂的藤蔓,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她没有说道别的话,少年也没有开口询问或挽留,山洞t?里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她竖起耳朵,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聆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步,两步,十步……走出了很远,预想中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并未出现。
山林寂静,只有她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真的没有跟来?
宁音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或许他真的只是个恰逢其会的散修?或许那熟悉感只是重伤后的错觉?
宁音没有再多想,她加快脚步,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更荒的山林走去。
她必须尽快离开青云宗的势力范围,绕路返回义庄。
可就在她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异变陡生!
“在这里!”
“抓住她!”
厉喝声骤起,三道剑光几乎同时亮起,向她疾刺而来!
剑风凛冽,杀气腾腾!
宁音暗叫不好,瞬间拔剑。
光华出鞘,带起一抹雪亮寒光,堪堪架住正面刺来的一剑,但左右两侧的攻势已到,她伤势初愈,气力未复,身法运转远不如巅峰时流畅,格挡得极为勉强。
“铛!铛!”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她手臂被震得发麻,踉跄后退,气血翻腾。
这三名弟子显然比之前遇到的巡山弟子更为精锐,配合默契,剑招狠辣,招招指向要害。
宁音险象环生,肩头旧伤处又被剑气扫中,鲜血顿时浸湿了衣衫,她咬紧牙关,剑光如织,勉强护住周身,但败象已露,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她奋力荡开左侧一剑,右侧空门大开,另一道狠厉剑光直刺她腰腹,眼看就要透体而过之际,一道细微却凌厉至极的破空声,从她侧后方的树丛中暴起!
只见那名正欲给予宁音致命一击的青云宗弟子,动作猛地僵住,眉心处,一点细微的红色痕迹骤然浮现,随即,他瞪大眼睛,仰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外两名青云宗弟子大惊失色,攻势不由得一缓。
“谁?!”
“暗箭伤人!滚出来!”
两人惊怒交加地望向破空声传来的方向。
宁音也霍然转头。
只见那个她以为早已被她甩掉的少年,不知何时已从藏身的树后现身。
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冷冷地锁定着剩下的两名青云宗弟子,那目光竟让那两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走!”少年对着宁音低喝一声,声音短促而急促。
宁音心中疑云密布,但此刻不容细想,趁机向后急退,想要脱离战圈。
“想跑?一起上,杀了他们!”剩下的两名青云宗弟子反应过来,惊怒之下,攻势更加狂暴,分出一人死死缠住宁音,另一人则挥剑直扑向那少年,剑光如瀑,声势骇人!
少年身影一晃,竟以一种诡异飘忽的身法避开了那凌厉的一剑,同时并指如刀,指尖吞吐着微不可察的灵气,点向对方手腕要穴。
他的招式看似简单,却刁钻狠辣,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杀招,反攻要害,竟与那名青云宗精锐弟子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宁音这边压力骤减,但对手依然难缠,她心知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引来更多追兵后果不堪设想。
一咬牙,不顾牵动内伤,强行催动灵力,光华剑陡然光芒大盛。
“噗嗤!”
剑尖划过对手肋下,带起一蓬血花,那弟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几乎在同一时刻,与少年缠斗的那名青云宗弟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少年并指如刀的气劲,不知怎地竟穿透了他的防御,狠狠点在了他胸口,那弟子顿时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软瘫倒在地,口鼻溢血,眼见是没了气息。
宁音拄着剑喘息,看向少年的目光极其复杂。
他救了她,又一次。
但他展现出的身手,绝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该有的。
他到底是谁?
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少年看都没看地上两具尸体,也没有理会宁音审视的目光,只是快步走到最开始被他杀死的那名弟子身边,突然间,异变再生!
一道比之前所有剑气都孤注一掷的淡青色剑光,从他身后刺来!
目标,直指少年的后心!
“小心!”宁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的致命危机,身体猛地一僵,想要闪避,但已经晚了半步。
“噗——!”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寂静下来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道凝练的剑光,自少年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带出一截染血的、冰冷的剑尖!
少年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截突兀出现的剑尖,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鲜血,已经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剑光射来的方向,那名他以为早已气绝的青云宗弟子竟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竟在最后时刻,凝聚了残存的微末灵力,发出了这蓄谋已久的最后一击
少年的目光掠过那弟子,最终落在满脸惊愕的宁音脸上,那双总是暮气沉沉的眼睛,在这一刻,闪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光芒,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身体向前扑倒在地,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再无声息。
宁音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具倒伏在地的瘦削身体,看着那大片刺目的暗红,看着那张侧对着她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死了?
就这么……死了?
那个她一直怀疑别有居心,救了她两次的少年,就这么死在了她的面前?
宁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自己应该上前查看,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或许还有救?
但她脚下如同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莫名而来的一股沉甸甸的窒息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直到再三确认他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息,灵力散尽,魂魄已渺。
他真的死了。
宁音站在原地,清晨林间的凉风缓缓拂过她冰冷的身体,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
可她心里,却仍有些恍惚,不可置信。
第145章 第 145 章 你在干坏事,我就不认……
过了许久, 呼啸而过的山风卷过林间,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吹散。
宁音强忍着肋下和肩头的旧伤,走到那三具逐渐僵硬的青云宗弟子尸体旁, 从他们身上逐一摸出几枚刻着青云宗标记令牌,之后来到那少年的尸身前, 注视这张年轻削瘦的脸庞良久, 就地挖了一个坑将他埋葬。
宁音直起身, 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青灰色石片上, 费力将它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拂去表面的湿泥, 搬到那个小小的土堆前,用力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权作墓碑。
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 想要在上面刻下点什么,可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不知道在这上面刻些什么,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在墓碑前缓缓坐了下来, 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和空白的石碑上。
林间的光影随着日头移动, 从清冷的晨光, 到暮色四合,风来了又走,鸟雀啼鸣,又振翅飞远,宁音这才起身继续赶路。
这一次,有了那几枚青云宗的制式令牌,在途经几处凡人聚居的村落边缘, 或是靠近官道的岔口,遇到盘查的官兵或低阶修士时,她只需带着斗笠,将令牌在手中不经意地露出一角,那冰冷光滑的金属和上面模糊却威严的云纹标记,往往能让对方脸色微变,迅速让开道路,不敢多问半句。
小小的令牌,成了她的护身符。
一路虽有几次险险与巡弋的青云宗弟子擦肩而过,但总算有惊无险,并未再生出大的波折。
数日之后,她终于遥遥望见了那座记忆中灰扑扑的边陲小城轮廓。
义庄,就在不远处。
可越是接近目的地,宁音的心反而绷得越紧,不敢有丝毫大意,谁知道这些时日,外面关于她和凌霄的悬赏风波发酵到了何种地步?谁又能保证,那间破败的义庄周围,没有布t?下新的眼线或陷阱?
她没有直接回义庄,而是在离城还有数里之遥的城墙拐角处,将一锭银子扔给一个乞丐,那乞丐与她对视一眼,千恩万谢的走了。
宁音不急不慢地进了城,每到一个岔口,或经过某处看似无人的废墟,总会有不同的乞丐在她经过时,目光与她短暂交汇,在城中许多乞丐的暗自指引下,最终来到一处荒废多时的院子里。
她刚在院中站定,一道灵巧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溜了进来,反手将那破门虚掩上。
是阿槿。
她脸上满是凝重与谨慎,眉头蹙着,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视了一圈荒芜的院子,确认无人跟踪窥视后,才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宁音面前,压低声音,急促道:“你疯了?!还敢进城?!外面风声紧得吓人,跟铁桶一样!不知道多少宗门的高手、还有红了眼的散修,在附近几个城镇来回搜查!悬赏的价码听说又往上翻了一番,现在连提供确切线索都能拿到让人眼红的数目!你还敢大摇大摆的进城?!”
宁音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陶瓶,“长话短说,这里面的水你拿回去,想办法喂他喝下,记住,越快越好。”
阿槿接过那陶瓶,“这是……”
“别问。”宁音打断她,“照做就是,记住,别让任何人发现,也别让他人碰到这水。”
阿槿看着宁音苍白的脸,抿了抿唇,郑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办妥,你呢?不跟我一块回去吗?”
宁音想起这几日一路走来的有惊无险,实在是太过顺利,顺利到她满心疑窦,不敢拿凌霄的性命去赌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办,暂时就不去了,等我处理完,自会去找你们。”
“行,那你自己小心。”
说罢,她转身离开。
看着阿槿离开的背影,宁音在原地许久,才转身离开。
许多时候,比起眼见为实,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
—
宁音跟在阿槿的身后,一边目送着她回到义庄,一边观察着四周有没有人暗中跟着她。
幸好,义庄附近荒无人烟,一眼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且宁音并未发觉有任何气息。
义庄门口。
夜色如墨,荒草在风中起伏,破败的义庄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宁音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正准备推门而入,下一瞬,身形僵在原地,一种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锁定的悚然感,瞬间蔓延全身!
她缓缓转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四周。
太安静了。
连刚才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停了,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断绝。
不多时,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七八道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浮现。
几个被宽大的斗篷遮盖,看不清面容的人赫然出现在四周,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漠然无光的眼睛,恰好将宁音围在中央,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
宁音心脏有瞬间的停跳,下意识看了眼义庄大门方向,那扇门后,是生死未卜的凌霄,是阿槿正在尝试给他喂下天灵泉水。
没有任何废话,手中光华剑已出鞘,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绝不能让人在凌霄恢复灵根的关键时刻被人打断。
“锃——!”
一声饱含决绝杀意的剑鸣响起。
光华剑在她手中绽出凛冽寒光,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不退反进,如同扑火的飞蛾,主动撞向了正前方两名距离她最近的黑衣人!
剑光气势如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取两人咽喉!
快准狠!毫无花哨,全是搏命的杀招!
那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在被完全包围的情况下,竟敢率先发动如此暴烈直接的攻击,眼中漠然的光芒微微一闪,但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半步,同时,宽大的斗篷下寒光一闪,两柄刃身带着细微倒钩的短刃已然架出,精准地格向光华剑!
“铛!铛!”
两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爆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宁音手臂一麻,本就未愈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借着这股力道,剑势化作一片绵绵密密的剑光,将侧面另一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也卷入战团!
而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方向的黑衣人也动了,两人一组,从不同角度,迅捷无比的直取她后心,还有两人竟隐隐朝着义庄大门的方向移动!
宁音眼中厉色暴涨,不顾经脉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剑光如银河倒泻,磅礴浩大,她将自己的身法运用到极限,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致命的合击,剑锋所过之处,必带起一溜血光,逼得对方仓皇回防。
这是一场无声而惨烈的苦战。
对方每个人单拎出来,修为或许并不比她高太多,但那种近乎本能的杀戮配合,以及对时机、角度、力道的把控,让她每一次格挡都耗尽全力。
身上不断添上新伤,左臂被短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被不知名的阴柔掌力扫中,传来骨头欲裂的闷痛,后背更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喉头腥甜不断上涌,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噗嗤!”
终于,在她以伤换命的剑招下,一名黑衣人的短刃被她荡开,剑光没入他的胸口!
黑衣人身体一僵,眼中漠然的光芒迅速黯淡,软软倒下。
宁音精神一振,不顾左侧袭来的劲风,强提一口真气,剑光暴涨,如同旋风般卷向另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同伴瞬间毙命,格挡稍慢半拍,光华剑已掠过他的脖颈!
第二名黑衣人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宁音眼中寒光更盛,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神智一清,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剑中,一式威力极大的剑招使出。
剑光如虹,瞬间笼罩了剩余几名黑衣人!在付出肩头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肋下被狠狠踹中一脚的代价后,又有三名黑衣人倒在了她这搏命一击之下!
最后一名黑衣人似乎被她的孤注一掷所慑,动作微滞,宁音岂会放过这机会,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合身扑上,光华剑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义庄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压过了荒草与尘土的味道。
宁音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她此刻紧悬到极致的心,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管这些人是谁派来的,至少……暂时守住了。
她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些尸体,抹去痕迹,然后进去查看凌霄的情况。
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她挣扎着想要站起,下一瞬,一阵诡异的动静响起。
那几具双目紧闭气息全无的黑衣人尸身,就在她眼前,齐齐睁开了双眼!
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齐刷刷地望向了满脸骇然的宁音。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尸体”,以一种僵硬诡异的姿态,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骨骼发出“咔嚓咔嚓”诡异的声音。
他们站直了身体,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黑色斗篷,依旧用那双木然空洞的眼睛“看”着宁音,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宁音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握剑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死而复生?!不!不是复生!是……傀儡?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就在她被这诡异的场景惊骇得无以复加之际,不远处的黑夜中,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人。
一个她以为早已长眠于荒山野岭,被自己亲手掩埋,立下空白石碑的人。
那个眉宇间总是笼罩沉沉暮气,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依旧穿着那身衣衫,身形瘦削,身上却没有半点伤痕,脸上也没了之前的暮气与空洞,只有一片冰冷如霜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正冷冷望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你……你没死?” 宁音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可怕,她看着少年那张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脸,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油然而生。
少年缓缓超前走了一步,“我若不是死在你面前,又怎么能打消你对我的疑虑,又怎么能知晓凌霄仙君的踪迹?多亏你,我才能找到这。”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t?在宁音的心上,将她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就在林重青话音落下的瞬间,宁音身后,一名站起的黑衣人,眼中木然的光芒一闪,一掌印向她的后心!
这一掌无声无息,却蕴含着阴毒无比的力道!
宁音此刻心神剧震,加之重伤在身,如何能躲?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噗——!”
鲜血不要钱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前狠狠摔出,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光华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几步之外。
无边无际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口中涌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灵力在溃散,意识在沉沦。
模糊的的视线里,她看到一双不沾半点尘土鞋,缓缓走到了她面前,停下。
她艰难抬起头,目光往上,对上一双居高临下无比冰冷的眼睛。
“你……你到底是谁?你和凌霄仙君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置他于死地?!”
林重青在她面前缓缓蹲了下来,伸出手,拂去沾在她脸颊上沙土,那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说道:“我说过,凌霄他曾经救过我,其实他不止救过我,还救过许多人,可是,若不是他,他们,我,阿姐,我们都不会有事。”
“所以他,必须死。”
话音未落,他原本拂去沙土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已然并拢,双指点在她额前的瞬间,一股极为冰冷诡谲的气息侵入识海,顺着经脉游走,没入灵根和丹田,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自丹田爆发,宁音能感受到体内灵根枯萎,灵气迅速流失。
灵根被废!修为尽毁!
“你……!” 宁音骇然大惊,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将她淹没,她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眼睛,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阿……阿寄?”
点在宁音眉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漠然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疑惑,他打量着宁音这张满是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清丽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谁?”
宁音看着他眼中那不似作伪的疑惑,极艰难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
“那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感觉你很眼熟,我猜……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长高了啊……” 她气若游丝,鲜血不断从她嘴角涌出,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冷漠的少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仰头看她的男孩,“长得好高……比阿姐……高多了。”
“阿姐”两个字,如同投入一潭死水中的两颗石子,阿寄那双漠然的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钉在宁音脸上,似乎想要从这张濒死却陌生的面容上,找出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的影子。
“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猜到了什么,平静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可能!”
宁音没有力气再解释什么了,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灵气的消散而飞速流逝。
她吃力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近在咫尺的脸,想要最后摸一摸“长高了”的弟弟。
可手臂只伸到一半,便无力地落下。
阿寄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宁音那只无力垂落的手。
向来镇定自若,仿佛凡事皆在掌控之中的少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慌乱的裂痕。
“你别想骗我!” 他低吼出声,“我阿姐……我阿姐早就已经……”
“你……阿姐养了你十年……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却……认不出阿姐……” 大量的血沫涌上,宁音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在他怀中痛苦蜷缩,“我……我白养你了!”
“阿姐?阿姐……!” 这声带着记忆里熟悉的责备,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阿寄所有自欺欺人的防线。
“是你?!真的是你阿姐!你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紧紧握住宁音冰冷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与惊惶,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想去擦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却又怕弄疼她般停住,“没事,你会没事的!我……我有办法,我……”
“什么……办法?!你自己动的手,你心里没点数?你……你对我下这么重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阿姐,我不知道是你,我如果知道是你……我不会伤害你!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看到阿寄那慌张的模样,宁音反而笑了,“算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阿姐……不怪你。”
“阿姐,你别说了,我现在就带你走!”
“阿寄……” 宁音摇了摇头,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模糊,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握着自己的颤抖的手,“你长大了,变样了,阿姐其实……差点没认出来,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没事……我就知道你没事。”
“是!我没死,阿姐,我没死!你看,我好好的!”
“是吗?真的好吗?别骗阿姐,这些年……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他独自走过自己无法想象的黑暗岁月,“否则,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量的鲜血涌上喉咙,宁音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有更多的血沫溢出。
阿寄手忙脚乱,想要渡些灵力护住她心脉,却发现她体内经脉破碎,灵根枯萎,灵力根本无法顺畅输入,反而可能加速她的崩溃。
“阿姐……阿姐你挺住!我现在就救你,你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他咬牙切齿,悔恨伴随着眼泪夺眶而出,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阿寄……你怎么不听阿姐的话,阿姐不是告诉过你,要做一个……好人吗?”
阿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
“阿寄,你听……阿姐的话好吗?放过他,你知道的……阿姐……最喜欢他了,你舍得让阿姐难过吗?”
阿寄咬牙,将体内汹涌的灵力输入她体内,却惊觉灵根已废,灵力于宁音而言毫无用处,“阿姐,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你别说话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听阿姐一句话……”宁音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只紧紧抓着他的手叮嘱道:“做个好人……不要再干坏事了……”
“阿姐……!”
“放过他……放过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微弱,“也……放过你自己……”
最后一丝光彩即将从她眼中彻底消散,她看着眼前这张慌乱无措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拉着她衣角,叫她阿姐的男孩,无尽的疲惫与释然涌上心头,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终有一日……我们……我们还会再见的……你在干坏事,我就不认你了。”
握住他的手,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垂落。
“阿姐——!!!”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义庄前死寂的夜空。
阿寄紧紧抱着宁音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的冰冷与漠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承受的惊骇与痛楚。
“不……不……阿姐……你别走……求你……别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试图再次将灵力输入她体内,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怀中这具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轻,仿佛他稍一松手,就会像流沙一样消散。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地望向近在咫尺的义庄大门,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机,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剧痛。
许久。
夜风呜咽,卷过满地黑衣傀儡和浓重的血腥。
阿寄缓缓低头,看着怀中宁音苍白安静的脸,他伸出手,将她脸上沾染的血污和尘土一点点擦去,将她冰冷轻软的身体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转过身,抱着宁音,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血污,朝着来时无尽的黑暗山林走去。
与此同时。
义庄内,服下天灵泉水的凌霄缓缓睁开眼。
阿槿凑近了些,脸上绽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迫不及待开口说道:“嘿!你看得见我吗?知道我是谁吗?”
她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却t?又难掩兴奋:“是我救了你哦!”
第146章 第 146 章 无论她在哪里,是生是……
“她呢?”
阿槿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 “仙君你说谁?”
凌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刚刚挣脱漫长黑暗的眼眸,此刻却不见丝毫重伤初醒的涣散, 它们如同被最凛冽的朔风冻结了万载的寒潭深渊,平静无波, 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蹩脚的掩饰和小心思。
阿槿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
这仙君……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自己冒着性命救下一位传说中光风霁月的仙君, 对方至少会客客气气道个谢, 问清楚来龙去脉, 然后她就可以半真半假地讲述自己是如何冒着危险好心收留他,又历尽千辛将神水喂他……顺便, 谈谈报酬的问题。
可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她呢”。
那个“她”是谁, 不言而喻。
阿槿心里飞快盘算,宁音离开前叮嘱她小心, 别透露行踪,她自己也没回来,外面动静那么大,血腥味隔老远都能闻到……仙君一醒来就问, 恐怕没那么好糊弄。
“呃……仙君是说, 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阿槿斟酌着词句,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她离开了好些天了,一直没回来,我也很担心。”
凌霄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义庄大门。
门外,风声似乎更急了些, 隐约还夹杂着一些不祥的声响,像是……夜鸟惊飞,或是别的什么。
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空气中,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你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你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救我,”他的目光倏然落在阿槿脸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在哪?!”
阿槿被他眼中的寒芒刺得一颤,舌头仿佛打了结,“她……她寻到药,交予我便离开了,说……说尚有要事需了结,办完就回。”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外……外面?” 阿槿强作镇定,干笑道,“外面能有什么事?这大半夜的,除了风声就是虫叫,仙君你刚醒,怕是听错了,还是多休息……”
她的话没能说完,凌霄下床朝义庄门口走去。
“仙君!你别动!” 阿槿真的急了,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你的伤还没好!经不起这样折腾!快躺下!”
凌霄一把推开她,扶着冰冷的泥墙,固执地一点一点,试图撑起这幅刚刚苏醒却虚弱到极点的身体,朝大门走去。
阿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拦不住,一咬牙一跺脚,“就你现在这样!站都站不稳,出去能干嘛?啊?送死吗?没错!你嘴里心心念念的那位姑娘,她现在就在义庄外面拦着那些要你命的人,可你呢?你重伤在身,灵力全无,跟个废人没两样!你出去能干嘛?给她添乱?还是让她分心护着你?我出去又能干嘛?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够给人家塞牙缝吗?不过是多添两条冤魂,死得毫无用处罢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凌霄对她的劝阻置若罔闻,执意走出义庄。
义庄外,月光清冷惨淡,视野所及,空空荡荡。
没有预想中激烈的厮杀,没有宁音的身影,也没有所谓的敌人,只有夜风吹过齐腰深的枯草,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息,一阵阵送到鼻端。
庭院地面,草叶伏倒凌乱,泥土翻出新鲜的深色,几处凹痕触目惊心。
凌霄的目光缓慢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回身后踉跄跟出的阿槿脸上,声音比浸过冰水的石头更冷硬:“何时来的?”
“什么……什么时候?”
“外面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我准备喂你吃药的时候……我听到动静,就……”
“她呢?”
“我不知道!”阿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逼到绝处的急促,“我一介凡人,怎么敢探头去看?我只瞥见她拦下几道黑影,我立刻回头把药给你灌了下去,你咽下后不久,外头……就彻底没了声响。”
“咽下后……不久。”凌霄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光下,某处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反光。
他拖着沉重虚浮的脚步,踉跄着走过去。
是一枚戒指,静静躺在被鲜血浸染的泥土里,旁边,一柄本该光华流转的长剑,此刻却断裂成两截,剑身沾满了暗沉的血污,深深斜插进地底,几处醒目的缺口狰狞,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与艰难。
沧溟戒。
光华剑。
凌霄俯身,从那片血污之中将戒指捡起,月光冷冷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潮。
他站在那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力气。
“噗——!”
一大口暗红色鲜血从他喉间喷出,星星点点溅落在门前冰冷的石阶和枯草上。
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的虚脱感,眼前彻底被翻滚的黑雾笼罩,天旋地转间,膝盖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更多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
从视觉,听觉,嗅觉,五感相继回归的那一刻,那股不安便如附骨之疽。
若是他能早一些醒来……
若是他能早一些……
“喂喂喂?!仙君?凌霄?!你怎么了?怎么又晕了?!” 阿槿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却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而遥远。
夜风依旧呜咽,卷着血腥味,飘向远方山林无尽的黑暗之中。
—
接下来的三日,凌霄将自己反锁在房中,不曾踏出半步。
阿槿悬着一颗心守在义庄外,既怕这棵眼看要到手的“摇钱树”有个闪失,更怕他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四日,凌霄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简陋木桌上一盏毫不起眼的旧油灯上。
那盏他无比熟悉的引魂灯。
他伸手将那盏冰冷的油灯握在掌心,灯芯早已熄灭,黯淡无光,只余冰凉的铜质触感。
他低头凝视着这盏毫无灵气的引魂灯,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灯身上那些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低声喃喃:“是因这盏灯……你才得以,再次来到我面前么?”
他不知这猜测是对是错,但眼前这盏灯,却是唯一与她有关的东西。
浑厚精纯的灵力自他指尖涌出,近乎粗暴地灌入那沉寂的灯芯之中,可惜,那本该有所感应的火苗,却依旧毫无动静,死寂一片。
他没有再尝试,只是沉默地将这盏无法点亮的引魂灯悬在腰间,推门而出,脸上已不见之前的颓败苍白,只余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那目光淡淡扫过院落,却让悄悄窥探的阿槿心头一悸,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阿槿在院中踌躇良久,终于还是鼓足勇气上前,“那位姑娘……可是亲口许诺过的,要予我报酬,我说要什么,她便给什么。”
“你要什么?”
阿槿深吸一口气,将盘桓心头许久的念头吐出:“我想要仙君身上一件本命法宝!能强健体魄,令我百岁无忧,还能……于危急时刻,护我性命!”
凌霄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抬眼多看阿槿一眼,抬手便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色泽内敛,在昏暗天光下隐隐有光华流转。
阿槿急忙接过,玉佩入手微温,触感细腻,隐隐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透入掌心,她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紧紧将玉佩攥在手里。
离开义庄,凌霄于荒芜小径上驻足,举目远望。
群山起伏,莽莽苍苍,天地空旷,不知所向。
她是阿音姑娘,林重青会认出她,不会对她下狠手,或许,她还活着。
但无论她在哪里,是生是死,他都要找到她。
第147章 第 147 章 我的确有位未婚的妻子……
宁音醒来时, 四周一片漆黑,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夜色中那座荒废的义庄上。
自己……竟然还活着?
她清楚地记得国师曾说过,引魂灯的灵力, 至多只能为她的神魂提供三次庇护。三次之后,灯油耗尽, 灵力枯竭, 世间将再无任何力量能为她脆弱的魂魄遮风挡雨。
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宁音挣扎着想要起身, 竭力睁大眼睛, 视野所及却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墨色,周遭死寂得可怕, 像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有人吗?这是哪t?里?”
连回音也没有。
恐慌瞬间蔓延心头。
但好在, 她已不再是刚到这个世界时那个茫然无措的宁音了,很快调整好心情, 将恐慌压下,她尝试集中意念,盘膝坐定,开始运转内息, 试图感应天地灵气, 但下一瞬却发现, 体内空空如也。
流淌在经脉中的灵力,感知天地灵气的灵根,所有修炼得来的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她感知不到任何能量的流动,也调动不了丝毫的力量。
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魂体,被困在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难道自己未来都要在这里度过吗?
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有人吗?有没有人能听得到我的声音!我叫宁音, 帮我找一个叫凌霄的仙君……”
声音被黑暗与寂静双重封印的虚无吞噬,宁音绝望喘息着。
若自己真的再也出不去了,比死还可怕。
就在绝望涌上心头之际,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她眼前亮起。
一枚三角符箓漂浮至她跟前,边缘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悬浮在这片黑暗之中,如同无尽深海里唯一的光源。
宴寒舟留给她的千里传音符。
可是,这枚符箓……不是早已被引魂灯吸纳,用于凭借其上残留的气息去寻人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宁音脑海中。
难道自己在引魂灯里?
她伸手将千里传音符握在手中,久久不放。
不知在这片没有时间流逝感的黑暗中度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岁月,一道璀璨柔和的灵光,倏然在这漆黑的空间中亮起。
她看着那道灵光,化作一道流动的光带朝她飘来,如同拥有生命般,温柔地环绕着她,一层又一层,渐渐将她包裹在其中,形成一个由纯粹温暖光芒构成的光茧。
这些光芒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热,宁音只觉得一种沁人心脾的舒适感蔓延全身,仿佛久旱的土壤逢遇甘霖,又像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强烈的困意袭来,在这光芒织就的温暖茧房中,她沉沉睡了过去。
又一次不知沉睡了多久,宁音是被一阵激烈而嘈杂的声响惊醒的。
那是兵刃剧烈碰撞的铿锵声,灵力爆裂的轰鸣,夹杂着充满戾气的怒喝与惊呼:“凌霄!你竟还敢出现在此……”
“你手上沾染的血还不够多吗!究竟还要多少条性命才能填满你的杀孽!!”
“杀了他!为师兄报仇!”
“万魂幡!原来三大宗门皆被你万魂幡所灭!”
“如此阴毒狠辣的魔物,凌霄!你竟敢炼制此等邪器……!”
凌霄?有些许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凌霄!仙君!是我!宁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凝聚全部意念,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竭力呼喊。
可惜,毫无回音。
那些打斗呼喝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却又遥远得隔着一整个世界,对她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宁音冷静下来,不由得开始思考眼前的一切。
难道自己真的身处引魂灯内?
那么这些让她感到无比舒适,仿佛在滋养她神魂的温暖光芒……莫非就是外界汇聚而来、用以滋养这盏引魂灯的灵气?
谁在滋养这盏灯?
难道是凌霄仙君?
只能是凌霄仙君!
这个猜测让她精神一振。
她就知道!当初将引魂灯留给凌霄仙君,是最正确的决定!
一旦有了这个清晰的猜测,宁音不再被动接受这些灵气的包裹与滋养,她静下心来,摒弃杂念,开始有意识地主动吸纳这些环绕周身的温暖灵光。
如果她的猜想正确,这些灵气不仅能稳固她的神魂,或许还能成为她与外界沟通的桥梁,那么有朝一日,她或许还能和凌霄说话也不一定。
更何况,她记得清楚,凌霄仙君于炼器一道造诣极深,既然他在温养此灯,那么有朝一日,彻底修复这盏引魂灯,也绝非没有可能。
到那时……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在这片虚无中“修炼”的时日一日日过去,宁音早已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她只隐约记得,引魂灯之外,那些对凌霄喊打喊杀的声音,不知从何时起渐渐稀落,终至彻底消弭,此后,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寂静。
“主人,您怎么忽然对炼器这种繁琐技艺来了兴致?这是何物?主人主人,此物予我!若能将其炼化吸收,我多年前遗留的剑伤,定可恢复大半!”
“此物不是给你的。”
“不会又是给那盏灯吧?主人,这盏灯到底是何来头,这些年你在它身上可是花费了无数奇珍异宝,你看它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聒噪!”
“唔唔唔——”
宁音静静听着这声音,是惊鸿。
听起来,像是被噤声术法封住了嘴。
听到这声音,宁音恍如隔世,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未曾听到惊鸿的抱怨声了。
宁音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波动,重新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周遭灵气的感知。
在日复一日被精纯灵气滋养的这段漫长光阴里,她的神魂状态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有那么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似乎触摸到了外界的一缕风,一丝光,甚至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感觉总是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一刻,她想继续试一试。
或许,能看到些什么。
“唔唔唔!!!”惊鸿似乎发现了什么,激动地指着某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琉璃羽雀发出一声惊讶的鸟啼。
凌霄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将那引魂灯握在手心,浑厚精纯的灵气自他掌心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径直灌入那沉寂的灯芯之中。
宁音只觉周身包裹的灵光骤然变得汹涌。
“这破破烂烂的灯,竟然真的发光了。”惊鸿惊愕至极的声音低低传来。
就在惊鸿话音落下的刹那,宁音猛地睁开双眼。
她看到了!真真切切看到了!
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陈设稍显简陋却洁净整齐的房间。
木质的桌案,泛黄的窗纸透进天光,而凌霄,就坐在桌案之后,近在咫尺!
他微垂着眼睫,薄唇紧抿,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心微蹙,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掌心那盏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荧光的引魂灯上。
她低头,愕然看向自己,一个泛着柔和微光的虚淡身影,正站在这间真实的房间里,就在凌霄的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出来了!不再被困在那片虚无黑暗的灯芯内,只能被灵气滋养的一缕残魂!
她出现在灯外的世界,出现在了凌霄的身边!
巨大的欢喜瞬间淹没所有思绪。
宁音忍不住上前一步,欢喜地站在凌霄面前,伸出手,在凌霄眼前轻轻晃了晃,“仙君,凌霄!你能看到我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但很可惜,没有回应。
凌霄的目光依旧专注落在掌心的引魂灯上,对近在咫尺的手指,对他面前这个欢呼雀跃的身影,视若无睹。
宁音脸上雀跃的笑容缓缓凝固,她不明白,按理说,修士一旦结丹,神识凝练,对魂体、灵体的感知便极为敏锐,神魂出窍更是常见手段,没道理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另一道魂体。
可为什么,凌霄仙君……完全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
自己如今,究竟算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落寞与自我怀疑的情绪不过席卷了片刻,很快,她便深深吸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
“没关系,现在这样,能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安好,知道你还在这盏灯上耗费心血……就已经很好了。”
她相信,以凌霄的能力与心性,既然他已让这盏灯重现微光,那么未来某一天,他一定能彻底修复这盏引魂灯。
到那时,她一定还能再与他相见。
往后的日子,她轻飘飘的魂体落在凌霄的身边,偶尔她会懒洋洋伏在他后背,仿佛他正背着她,一人一剑一鸟,走过大江南北,跨过山川河流,看他踏遍人迹罕至的秘境险地,寻来世间罕见的珍奇异宝,看他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于危难中出手相助,也看那些曾对他恨之入骨、喊打喊杀的人,在他绝对的实力与难以捉摸的行事面前,渐渐敢怒不敢言。
时间无声流淌,过去好久,好久。
久到江湖上开始流传起关于“凌霄仙君”的种种传说,故事被口耳相传,添油加醋,久到众人对他的称呼从仙君变成仙尊。
一日,她随着他踏入一座热闹的城镇,走进一间茶香氤氲的说书楼。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
“说起凌霄仙尊的平生t?实在是令人敬仰,不过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那位身份神秘的未婚妻子。
据说他的未婚妻子出身显赫的修仙世家,两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后来凌霄仙尊遭奸人所害,灵根被废,修为尽失,沦为废人,是他那位痴情的未婚妻子,不顾家族反对,冒着天大风险,九死一生才将他从绝境中救了出来!此等情深义重,可歌可泣啊!”
“凌霄仙尊果真有未婚妻吗?”
“此乃九霄异闻录记载,还有假不成?”
“胡说八道!凌霄仙尊清心寡欲,一心向道,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哪来的什么未婚妻子?!”
“就是!你个说书的,为了几个赏钱,竟敢如此信口雌黄,编造仙尊私事,污他清誉,实在该死!”
“噌——”寒光乍现,几道刀剑锋芒直劈向台上惊慌失措的说书人。
电光石火间,一道凛冽的剑气后发先至,轻描淡写地将那几道杀向说书人的刀剑尽数荡飞,钉入茶楼梁柱,兀自嗡鸣不止。
“何人敢多管闲事?!”出手几人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待他们转头看清茶楼角落那静静坐着,自斟自饮的身影时,脸色瞬间僵硬,下一瞬激动地连声音都变了调:“是……是仙尊!”
“仙尊!晚辈见过仙尊!这说书人信口开河,编排仙尊私事,污您清誉,实在罪该万死!晚辈等一时激愤,这才……”
凌霄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几人,最终落在台上吓得瘫软的说书人身上,缓缓开口,“他未说错分毫,何为编排?我的确有位未婚的妻子。”
“只是,我一直在找她。”
第148章 第 148 章 原来,你不是不记得我……
“听说了吗?凌霄仙尊有一位深爱至极的未婚妻。”
“什么?凌霄仙尊有未婚妻?”
“什么未婚妻!早就娶了!只可惜天妒红颜, 仙尊腰间的那盏灯便是亡妻留给他的遗物。”
“当初,凌霄仙尊遭奸人所害,是他那位痴情的妻子, 冒着天大风险,九死一生才将他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临死前留有一子……”
“什么?凌霄仙尊孩子都有了!”
“听说是个根骨绝顶的小娃娃, 一直被仙尊藏在某处福地亲自教导, 天天吵着要娘。”
惊鸿气得在鞘里嗡嗡响。
凌霄抬手按住剑柄, 目光掠过坊间最新一期《仙界快闻》头版标题,《惊!凌霄仙尊深夜抚灯落泪为哪般?》, 走过街市,对漫天流言恍若未闻。
宁音在凌霄身侧笑得花枝乱颤。
“仙尊深夜抚灯落泪为哪般?”她模仿着那夸张的语气, “这谁编的?未免也太有才了。”
宁音可从来没见过凌霄落泪的模样,也无法想象他落泪的样子。
“不过, ”她笑意微敛,魂体飘近些,虚虚对着他低语,“你都亲自说了自己有未婚妻, 怎么千年后却说凌霄仙尊没有未婚妻?独独把我给忘了呢?”
宁音想起千年后自己曾在宴寒舟面前提起凌霄仙尊有未婚妻一事, 他信誓旦旦, 一口一个毫不犹豫否认了这一事。
“是因为过去太长时间,你把我忘了吗?”
预料到凌霄不会有回答,宁音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再徒劳发问,远目四望,凌霄已走出城镇,步入一片荒凉枯寂的山地, 大概猜测凌霄定是又循着线索来此寻觅什么天材地宝了,魂光一闪,她敛入引魂灯中,潜心修炼。
盘旋在凌霄身侧的琉璃羽雀忽然飞到他腰间,看着那盏散发着盈辉的引魂灯鸟啼一声。
惊鸿也注意到了:“主人,这灯好像越来越亮了,是我的错觉吗?”
凌霄看了眼引魂灯,眼眸微沉,指尖轻轻拂过灯芯,没有说话。
不久,地动山摇般的打斗传来,宁音不为所动,直到外间彻底归于寂静,她才从引魂灯中出去,与她预料一般,嶙峋石林被摧折大半,满地碎石与焦痕,凌霄立于一片狼藉中央,正垂首看着手中一块奇形怪状散发着五颜六色荧光的玉石,衣角微脏。
“这就是传说中的七彩神石?原来它真在此处,看来那人确实没有说谎,若是将它炼化,是不是就能彻底修好引魂灯了?”惊鸿跟随凌霄奔走百年,深知主人全部心力几乎都系于这盏灯上。
“能不能,试了就知道。”
说罢,他席地而坐,将引魂灯置于身前,双掌虚拢,那块流光溢彩的七彩神石悬浮于灯芯上方。
惊鸿与琉璃羽雀在侧为他护法,见七彩神石在凌霄手中渐渐化作一团七彩荧光融入引魂灯中,惊鸿心疼得剑身直颤,终是忍不住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若是能刮下一点点石粉熔炼进它的剑身……惊鸿剑必将光华绝世,举世无双!
就这么为了一引魂灯全部都给炼化了。
一点边角料都不留啊!
主人对那破灯,比他好多了!
惊鸿满脸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七彩光液没入灯芯,凌霄收了势,周身澎湃的灵力渐次平息。
惊鸿只觉得心碎成了八瓣,转过身来,瞬间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原本灰扑扑的引魂灯,此刻通体流转着一层温润明净的光,黯淡的铜色变得深邃古朴,灯身上模糊的纹路清晰浮现,隐有玄奥之处,而灯芯处,一点七色交融的光焰静静跃动,光芒并不刺目,却将整个昏暗洞穴映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块岩石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惊鸿看得呆了,满心羡慕,然而下一瞬,它忽觉剑身微沉,低头看去,只见惊鸿剑的剑柄处,不知何时,竟牢牢镶嵌着一小粒米粒大小、却光华内蕴的七彩晶石,与那灯芯光芒同源,隐隐呼应。
“这……这是……”惊鸿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主人!这是给我的吗?是给我的对不对!”他激动地抱着惊鸿剑,满山洞的跑。
“啾啾——”琉璃羽雀不屑地瞥了发疯的剑灵一眼,低头矜持地梳理自己本就璀璨华丽的羽毛。
引魂灯内,宁音在七彩光液涌入的刹那,只觉得一股浩瀚温和却又磅礴无比的灵气将她彻底包裹。
那灵气不似寻常,带着某种造化生机,迅速渗透她魂体的每一寸,带来难以言喻的充盈之感,仿佛干涸已久的土地迎来滔天甘霖,又像蒙尘的明珠被拭去所有尘埃,待那七色光芒渐渐稳定,宁音环顾自身,魂体凝实,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有力。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就想要冲出引魂灯,让凌霄看看她现在模样!看看这灯真的快好了!看看她……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即便隔着灯壁与山岩,那蕴含天地之威的巨响与令人神魂颤栗的压迫感,也无比清晰。
宁音微愣,就听见引魂灯外惊鸿问道:“主人,这是……”
凌霄蓦然抬首,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看到了外界天空中正急速汇聚,翻涌着毁灭气息的厚重铅云,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雷劫。”
“雷劫?!”惊鸿的声音充满惊骇与担忧,“是主人的雷劫?怎会来得如此突然?!”
凌霄霍然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抄起面前的引魂灯,目光如电扫过四周,神识瞬间铺开百里。
雷劫已锁定他,天威之下,方圆百里皆成焦土,绝不能留在此处!
“先离开这!”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流光,冲出洞穴,目视周遭方圆百里,最终确定百里之外一无人之境,以最快速度疾驰而去。
只是,刚踏入这片荒谷,凌霄脚步一顿。
空气中,除却越来越沉重恐怖的天地威压,还弥漫着一丝腐朽气息。
但这迟滞仅在一瞬,头顶乌云已浓稠如墨,雷光在云层深处疯狂窜动,低沉的雷鸣滚过天际。
第一道天雷,刺目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撕裂云层,朝着凌霄当头劈落!
凌霄抬手,一道灵力屏障瞬间撑起,与天雷悍然对撞!
刺目的光芒炸开,灵力屏障剧烈震荡,光芒黯淡大半,凌霄身形微晃,脸色白了一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毫不停歇,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暴烈,仿佛苍穹震怒,誓要将下方逆天而行的修士劈成齑粉。
“噗——” 硬接数道雷劫后,凌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是压抑不住,喷溅在身t?前焦土之上。
“主人!让我帮你!”惊鸿急得剑鸣凄厉,就要出鞘。
“退下!”凌霄厉喝,一个眼神将惊鸿死死压制在原地。
此时,天空中的劫云凝聚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云层中心,一点亮到极致的白光酝酿,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方圆百里的空间都开始战栗。
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雷劫,即将降临。
凌霄深吸一口气,压**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空虚,调动最后灵力,准备做殊死一搏。
然而,就在他灵力运转到极致,即将迎向那最终天罚的刹那,体内奔腾的灵力,忽然像是被无形的巨口骤然吸走,又如退潮般疯狂流逝。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与枯竭感,不受控制地席卷全身!
是旧伤?是强行引动雷劫之力的反噬?还是……
电光石火间,凌霄已无暇细思,在那道仿佛能贯穿天地的恐怖白炽雷柱轰然劈落的瞬间,他做出了决断。
双手快如幻影,腰间储物法宝、怀中各类珍稀材料、护身灵佩……所有身外之物,被他以巧劲尽数掷向远处,惊鸿剑发出凄厉不甘的嗡鸣,却被他反手一拍,以一股柔力远远送离雷劫中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腰间那盏光华流转的引魂灯。
眼底深处,那万年冰封的寒潭,在这一刻,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抬起手,于指端凝聚起最后一点灵力,用尽这副躯壳最后残存的所有气力,将它朝着与惊鸿相反,更远处的安全之地,轻轻送出。
“凌霄——!”
就在引魂灯脱手飞出的瞬间,一道泛着温润七色光华的女子身影,陡然自灯中浮现,急切向他扑来!
宁音终于冲了出来,魂体凝实,眉眼清晰,眼中盛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心痛。
凌霄的瞳孔,在这一刻,清晰映出了她的身影。
熟悉的眉眼,焦急的神情,鲜活生动,一如往昔。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那道毁灭一切的终极白炽雷柱,已无情降临,将他彻底吞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刺目到吞噬一切的白茫。
雷光之中,凌霄的身影瞬间模糊,坚固的肉身在那至阳至刚的天威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消融,而刚刚挣脱灯体束缚的宁音,只来得及伸出一只徒劳的手,指尖距离他消散的身影,仅有寸许。
雷光散尽,原地只余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焦坑,袅袅青烟升起,再无他物。
“凌霄——!!!”
宁音凄厉的呼喊,回荡在空旷死寂的荒谷之中,久久不散。
“不……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凌霄!” 几近崩溃的边缘,宁音强行将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悲恸与混乱压下,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默念口诀,悬浮于不远处的引魂灯出现在她手中,骤然亮起,散发出清冷辉光,瞬间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将这片被雷劫蹂躏过的焦黑天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在这清冷光辉的映照下,原本只有焦土与残烟的荒谷上空,此刻,正漂浮着无数散发着各色微弱光晕的光点,如同狂风后散落的蒲公英种子,正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向着焦黑的地底坠落,消逝。
宁音根本来不及思考,抬手虚引,将围绕在自己周遭最近的几团较为明亮的光晕,引入自己手中的引魂灯内。
灯芯光华将那几团光晕收入其中。
收集凌霄仙尊残魂的任务,在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后,终于完成了。
宁音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灯内。
只见那几团被引入的残魂,静静悬浮在灯内那片七彩的温暖灵光之中,缓缓沉浮。
光晕中心,极模糊地,映出了些许关乎她的记忆碎片。
有她第一次在茶楼说书时的模样,有她在小林村中安然入睡的模样,还有她低头捣药的侧脸,月下对坐的剪影,更有天刑台上,她孤身一人一剑挡在他面前的背影……
她怔怔地看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将脸贴在引魂灯壁上,仿佛隔着铜质灯身,便能触碰凌霄残存的温度。
原来,你不是不记得我了。
只是有关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开始完结倒计时啦!!!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49章 第 149 章 是属于“宁音”的,真……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旷野的风卷起粗糙的砂砾, 在焦黑的土地上呼啸着,天地间一片昏黄,弥漫着雷劫过后的荒芜。
一个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矗立在荒原中央, 他仿佛与这荒原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比夜色更深的晦暗, 连呼啸的风都不敢靠近。
他抬起手, 五指张开, 对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焦坑, 虚空一按,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以焦坑为中心,一个庞大繁复的阵法图案在地面亮起。
阵法形成的刹那, 一股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力量爆发开来。
那些弥散在空中的灵魂尘埃,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攫住, 吞噬进那阵法的中心,再无半点声息。
宁音紧紧握着手中的引魂灯,灯内的残魂感应到了外界残魂碎片被强行吞噬,愤怒气息上涌, 连带着灯身也微微震颤起来。
看着空旷荒原上出现的黑色人影, 宁音知道那是谁, 也知道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她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每一帧画面在眼前上演,无论她如何想要改变,命运的洪流依然裹挟着一切,朝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奔去。
却无力撼动分毫。
就在这时,荒原中央, 林重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偏转过头,目光扫过狂风呼啸的荒原,掠过嶙峋的怪石,一点点,朝着宁音探寻而来。
在眼神即将触及到宁音之际,宁音毫不犹豫念动口诀,下一刻,整个人连同引魂灯彻底消失在原地。
旷野的风,依旧呜咽着,卷过空荡荡的岩石,吹向远处那渐渐淡去的阵法,以及阵法中央,未曾移动分毫的人影。
—
眼前光影流转,所有景象化作一片混沌虚无,宁音手里的引魂灯握得更紧了。
神魂被时空的乱流撕扯的感觉,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感觉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撕扯感慢慢消失,眼前飞速流转的光影停下。
宁音猛地睁开双眼,喧嚣声浪瞬间涌入,眼前是一条陌生的青石街道,两侧是古色古香的木质楼阁,酒旗招展,小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阳光明媚,甚至有些刺眼。
这是哪?
宁音疑惑环顾四周,想拉住身边一位匆匆走过的妇人问询,手却径直从妇人的手臂穿了过去,如同拂过一片虚影,那妇人毫无察觉,依旧脚步匆匆而去。
宁音愕然止步,低头看向自己。
阳光穿透她的身体,在地面投不出任何影子,手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隐隐看到下方青石的纹路,她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盏在阳光下光华内敛的引魂灯。
“不是说……收集到了仙尊残魂,引魂灯便能带我回到千年之后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什么……我没能回去?”
还不等她理清这混乱的现状,远处天际,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划破天际,朝着城外的方向疾坠而去!
那剑光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
宁音眼神一亮,来不及细想,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朝着剑光坠落的方向急速追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没入城外一片茂密的山林深处,然而当她紧赶慢赶抵达时,林间空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几声鸟雀啼鸣,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就在她以为自己追丢了目标之际,不远处的林荫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让你准备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公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是……”
宁音循着声音,悄无声息走近。
只见林间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正低声交谈,斑驳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看不太真切面容,但那身形轮廓,却让宁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身形,很是眼熟。
她屏住呼吸,又向前走近了些,直到距离那两人约莫三丈开外,能够清楚看到其中那名男子的侧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经年沉淀的沉稳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t?隐的阴郁与锋芒。
那张脸……
“宴寒舟!”宁音浑身一颤,几乎脱口而出。
分明就是宴寒舟!
而就在她震惊失神的刹那,与“宴寒舟”对面而立的女子微微侧身,一张完整的面容清晰暴露在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下。
宁音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张脸……柳叶眉,杏仁眼,小巧的鼻,每一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与她每日在水中镜中看到的一般无二!只是那眉宇间萦绕的,是一种养尊处优多年的骄纵。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合理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难道……眼前的这两人,并非她所认识的宴寒舟和自己,而是……那本原著小说中,尚未被她这个异世之魂取代,真正的“宁音”,以及那个在故事早期作为反派炮灰的“宴寒舟”?!
不等她将这惊涛骇浪般的思绪理清,就听得“宁音”不耐烦问道:“只是什么?你害怕了?”
“我会怕?”“宴寒舟”冷哼一声,“公主,别小瞧我,你等着吧,门派试炼那日,便是师云昭身死之日!”
“就凭你?一个连灵根都感应不到的废物,也配是师云昭的对手?” “宁音”嗤笑一声,毫不留情讥讽,“不该你插手的事,少自作主张,你只需按计划,想办法在试炼中将师云昭引至后山断崖,我自有办法对付她,到时候,我看她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装那副清高样子!”
说罢,两人又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便一前一后,身影没入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宁音站在原地,林间的风吹过她虚幻的身体,带来阵阵凉意。
方才那短短的对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她明白了。
引魂灯确实将她带回了“千年后”,只是时间上好像有些许偏差。
现在这个时候,并非她原本所在的时间点,而是……自己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原著故事正在按其既定轨迹发展的早期阶段。
现在的“宴寒舟”,还是那个爱慕嘉宁公主,没有灵根,心思阴暗的早期反派。
而“宁音”,也还是那个骄纵任性,对师云昭满怀妒恨,正在暗中策划阴谋的原著反派。
宁音低头看向手中那盏沉寂的引魂灯,半晌才有气无力道:“……你也太不靠谱了吧?把我带到这个节骨眼上算怎么回事?九州存亡这么大的事等着我……你就不能稍微靠点谱,把我送到该去的地方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再让我失望了好吗?好的。”
宁音深吸口气,默念口诀,熟悉的晕眩与撕裂感再次袭来,但比之前短暂得多。
眼前光影流转,周遭景物化作一片虚无。
待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街道,倒塌的屋舍,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断壁残垣间野草萋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夕阳如血,将这片废墟涂抹上悲壮的橘红色。
这是郕国的都城,被林重青毁得乱七八糟的都城。
回来了?!
念头刚起,还没来得及欣喜,下一秒,一声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哭嚎声,刺破这片死寂,从远处传来。
“母后——!”
宁音霍然回头。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提着染血的长剑,踉跄着拼尽全力朝着皇城宫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宁音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细想,魂体已然化作一道流光,紧紧跟了上去。
此刻的皇宫,早已沦为修罗场。
白玉阶被鲜血染成暗红,精美的雕栏画栋东倒西歪,随处可见宫人侍卫残缺的尸首,侥幸存活的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无头苍蝇,昔日象征着无上威严与秩序的宫殿,此刻只剩下混乱与死亡。
“宁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眼中只有那座巍峨却寂静得可怕的正殿。
她跌跌撞撞冲上高高的台阶,冲进敞开的大门。
“母后!父皇!”
殿内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与凤袍的两人互相依偎端坐着,脸色灰败,嘴角不断溢出黑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小腹处的衣物已被鲜血浸透,仍在缓缓洇开。
看着冲进来的女儿,疲惫的眼眸中,竟缓缓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嘉宁,你回……回来了。”
“母后!父皇!” “宁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到阶前,仰头看着父母,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颤抖破碎,“我回来了!是儿臣回来晚了!我现在就带你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说着,她就要冲上龙椅,去搀扶父母。
“嘉宁,”皇后却温柔坚定的朝她摇头,“这里是父皇和母后的家……你要带我们,去哪呢?”
“去哪都好!去哪里都行!” “宁音”哭喊着,固执地伸出手,“只要你们在,哪里都是家!我们走!现在就走!”
一直沉默的明昭帝,看着女儿布满泪痕与哀求的脸,灰败的脸上吃力地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小腹那致命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
“嘉宁,我和你母后……走不了了。” 他的声音比皇后更沙哑,却依然试图保持平稳,“郕国……亡了,父皇和母后,不能再为你撑腰做主了……以后你在凌云宗,千万……千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行事……”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血色的天空,又落回女儿脸上,带着最后一丝牵挂与托付:“不过……你别怕,你的师尊……会护着你的。”
“宁音”疯狂摇头,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血污流淌。
明昭帝与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在这象征最高权柄的龙椅之上,在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齐齐阖上了双眼。
父皇!母后!不——!!不要——!!!”
“宁音”的惨嚎冲破殿顶,在空旷血腥的大殿中回荡,凄厉得令人心魂俱裂,她扑倒在龙椅前,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摇晃父母逐渐冰冷的身躯,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伏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鸣。
宁音静静地站在大殿门口,阳光从她透明的身体穿过,她看着龙椅上那两具相偎的遗体,看着阶下崩溃痛哭的“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跨越这道门槛。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里,不是那个已经被她和宴寒舟改变了许多剧情的修仙世界。
这里是那本原著小说所描绘的故事。
是属于“宁音”的,真实而残酷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抱歉,在慢慢收尾了,有些剧情改了又改,所以更新会不太稳定
谢谢支持!
第150章 第 150 章 宴寒舟,我们待会见。
郕国的土地在烈焰与硝烟中化作焦土, 往日熙攘的街巷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未熄的余火,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沉甸甸地压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
幸存的百姓如同决堤的蚁群, 哭喊着,推搡着, 背着寥寥家当, 搀扶着老弱伤残, 朝着城外方向奔逃,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家破人亡的绝望。
在这股混乱人潮中,“宁音”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脸色苍白麻木,她逆着人流, 踉跄地走在残破的街道中央,身上满是泥污与血渍, 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嚎惨叫的悲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空洞的眼神掠过一具具倒伏的尸首, 一座座燃烧的屋舍, 没有焦距, 没有波澜,只凭着本能,一步一步麻木地朝前走去。
逃亡的人群慌不择路,不时有人狠狠撞在她身上,将她撞得歪斜,她却置若罔闻。
宁音无声地跟在她身侧,手中的引魂灯在周遭的混乱与死气映衬下, 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与这片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理智告诉她,一切已成定局,是早已书写在故事里的过去,她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利用引魂灯,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剧情节点,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继续停留,除了徒增感伤,自己毫无用处。
可是……
目光落在“宁音”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骄纵蛮横,没有了算计时的精明狠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火光与血色。
不管眼前这个“宁音”在原著的小说中,被t?描绘得如何恶毒,如何不择手段,如何令人生厌……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母,失去家国,失去一切庇护,在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茫然无措的少女。
而且……终究,是自己占据了她的身份,没有她,也就没有如今的自己。
“是公主!嘉宁公主!”
一声嘶哑的惊呼打破了宁音的思绪。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猛地从溃逃的人群中跌撞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宁音”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妇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公主!公主您救救我的女儿吧!求求您了!您是仙人,您一定有办法的!”
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声音破碎不成调,满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疯狂哀求。
只是那女童脸色青白,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周围惶恐的人群中炸开。
“嘉宁公主!真的是公主!”
“公主回来了!公主是回来救我们的吗?”
“公主是仙人!是凌云宗的仙长!她一定能救我们!”
越来越多绝望的百姓停下逃命的脚步,不管不顾地围拢过来,在“宁音”面前“呼啦啦”跪倒一片。
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他们磕着头,伸着手,哭求着,将“宁音”层层围在中央,仿佛她是这末日图景中唯一可能带来救赎的神祇。
“公主,救救我们吧!那些叛军冲进城里杀了好多人!我爹娘他们……”
“公主,我的爹娘还在屋里,求您去救救他们!”
“公主,给点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宁音”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妇人怀中的女同青白冰冷的小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百姓的哭求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她已经死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瞬间面如死灰的妇人,也不看周围其他满脸错愕的百姓,迈开脚步,从跪倒的人群缝隙中穿过,继续向前。
“公主!公主您救救她!求求您救救她!您不是仙人吗?您一定有仙法的!您救救她啊!!” 那妇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又像是被激起了最后的癫狂,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宁音”的裙角,却被她侧身避开。
妇人扑倒在地,怀中的孩子滚落一旁,她也不去管,只是匍匐着,朝着“宁音”决绝的背影凄厉哭喊:“您为什么不能救救她!您是公主啊!是仙人!为什么不愿意救救她!为什么——!!”
“宁音”的背影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她拨开前方挡路的人,近乎踉跄地冲出了人群的包围,将那一片沉重绝望的哭喊与质问,远远抛在了身后。
宁音默默跟在她身边,她们穿过最后一片燃烧的街市,越过倒塌的城门,沿着崎岖的山路,攀上了都城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
站在嶙峋的悬崖边缘,“宁音”俯瞰着整座烽火四起的都城,看着脚下曾经生她养她,承载了她所有骄纵与荣光的郕国都城化作一片灰烬焦土,癫狂笑出了声。
宁音静静看着她。
“宁音”一生有两次黑化的契机。
一次是被污蔑暗算师云昭坠崖,以至心魔缠身。
一次是郕国被灭国,她眼睁睁看着郕国沦为一片灰烬焦土,而无能为力。
看着“宁音”笑着笑着就哭了的脸,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纵然知道眼前的人未来将行差踏错,造下更多杀孽,可目睹她最初崩溃瞬间,还是没忍住,上前,伸出双臂,将那个对着故国废墟又哭又笑的单薄身影,轻轻拥入自己怀里。
尽管“宁音”对此毫无知觉,依旧沉浸在自己滔天的恨意之中。
宁音闭上眼,引魂灯的口诀在嘴里无声流淌,山风猎猎,之后的剧情她心里清楚。
彻底黑化“宁音”回到凌云宗,亡国之痛与无能为力的耻辱无时无刻灼烧她的理智,她将这份无处宣泄的恨意,大部分倾泻在一直压她一头的师云昭,以及维护师云昭的司鹤羽等人身上。
阴谋、陷害、争夺、构陷……手段将越发狠厉偏激,在歧路上渐行渐远。
最终,宗门难容,她被逐出师门,与同样走投无路的“宴寒舟”一同,投靠了那个与天下正道势不两立的魔教,屠仙陵。
从此,仙门明珠彻底堕入污泥,与曾经的同门,与天命所归的主角们,站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光影再次于眼前流转。
当宁音重新睁开双眼,耳边充斥的不再是亡国的哭嚎,而是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厮杀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处位于山巅的广阔平台,云雾在脚下翻涌,场中,数道身影正战作一团,剑光纵横,法宝乱飞,气浪翻腾。
宁音一眼便看见了师云昭与司鹤羽。
而与他们对战的两人,则显得狼狈许多。
其中那名女子,一身玄衣早已破损染血,发髻散乱,面容因激烈的情绪与久战而扭曲,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恨意,她身边的男子,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两人的招式狠辣阴毒,带着浓重的魔道气息,却明显被师云昭与司鹤羽稳稳压制,左支右绌,败象已生。
显然,是原著中“宁音”与“宴寒舟”堕魔后,与主角阵营最后一场厮杀。
“宁音”一个不慎,被师云昭剑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宴寒舟”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竟用自己身体硬生生挡在“宁音”与司鹤羽随之袭来的一剑之间!
“噗嗤——!”
利刃穿透**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司鹤羽手中的长剑自“宴寒舟”后背贯入,前胸透出,鲜血瞬间飙射,染红了他半身衣衫,也溅了几滴在“宁音”骤然瞪大的眼眸旁。
“宴寒舟!” “宁音”的尖叫破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宁音心跳有瞬间的停跳,她紧闭双眼,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宴寒舟”。
“宴寒舟”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但他仍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的“宁音”狠狠推开,自己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向前扑倒。
宁音缓缓走近,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旁蹲下。
她看着“宴寒舟”的脸,那张曾经阴郁,如今却染上魔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双眼却依旧死死地望向不远处被推开后,与师云昭厮杀的“宁音”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不……不要……”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他发出破碎不成调的气音,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沫,“救……救救……公主……”
宁音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这是故事里注定的结局。
“宴寒舟”艰难地望向头顶那片阴沉压抑的天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喃喃呓语:“老天爷……求求你……救救她……只要能救她……无论……无论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都可以…………只要你,救救她!”
宁音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偏向一侧,至死,依旧望着“宁音”的方向,死不瞑目。
“宴寒舟——!!” 看着气绝身亡的“宴寒舟”,“宁音”发出一声惨烈的凄嚎。
她不爱他,从未爱过,她只是利用他的痴妄,偏执,作为自己复仇与堕落的工具与盟友。
但在这一刻,看着他为自己而死,看着他倒在那摊刺目的血泊中,目光至死不移,心底某块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角落,竟莫名地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悸痛。
师云昭已收剑而立,与司鹤羽一同走来,在她面前数步之外停下。
师云昭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眼神涣散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师妹,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执迷不悟吗?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 “宁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嘶哑破碎的惨笑,“还来得及吗?哈哈哈哈……掌门会如何发落我?凌云宗……这天下正道……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只要你诚心悔过,t?愿意回头,” 师云昭凝视着她,语气郑重,“我会替你向师尊陈情,向宗门恳求,总好过……在此身死道消。”
或许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在“宴寒舟”为她而死的那一刻,心底坚固的壁垒出现裂缝,又或许,是这漫长而扭曲的一生,终于在终点前,让她得以跳出疯狂的恨意,获得片刻残忍的清醒。
“宁音”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疯狂的神色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她看向师云昭,目光不再充满嫉恨,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虚无与讥诮,那讥诮,更多是对着自己。
“师姐,” 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很嫉妒你,羡慕你,羡慕你天赋那么好,羡慕你无论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羡慕所有人都喜欢你,围着你转……我甚至,曾经偷偷地,想过如果能和你做朋友,该多好。”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那个早已死去的、骄纵又自卑的“嘉宁公主”。
“可我放不下啊……放不下我公主的骄傲,不愿承认自己就是不如你,就是个平庸,需要靠家世和手段才能站稳的可怜虫,于是,我越走越偏,越陷越深……走到今天,众叛亲离,国破家亡,连唯一……唯一肯为我死的人,也……” 她的目光掠过“宴寒舟”的尸身,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自己可笑的一生,“可是,我不后悔。”
目光落在“宴寒舟”手边,那柄跌落在地的长剑上。
下一秒,在师云昭与司鹤羽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之前,“宁音”猛地俯身,一把抄起那柄染血的长剑!
剑光森寒,映出她决绝而空洞的眼眸。
“我宁音此生,纵然万劫不复,” 她一字一句,“也绝不会,再次跪在凌云宗的大殿上,给你们审判我的机会!”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噗——!”
长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玄衣,也染红了她紧握剑柄的双手。
剧痛传来,她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嘴角溢出血沫,她却看着面露震惊与不忍的师云昭,缓缓扯出一个解脱般的笑意。
“如果……有来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穿透了生死轮回,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渺茫的希冀,“我宁愿……做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粗茶淡饭,平安终老……也绝不再……踏入这是非纷扰……求不得……放不下的……修仙路……”
最后一个字音,轻飘飘地散在山风里。
她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无力松开,身躯向后,最终重重落地。
鲜血在她身下蔓延,与“宴寒舟”身下的血泊,渐渐汇聚,交融。
山风呼啸。
宁音愣神望着眼前这一幕,虽然早就知道“宁音”的结局,但亲眼所见,心底久久无法平息。
她看着师云昭与司鹤羽替“宁音”和“宴寒舟”收敛了尸身,看着夜色渐渐降临,直到山风将血腥气息吹散,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
眼前光影流转,宁音猛地睁开双眼,喧嚣声浪再次涌入。
眼前是一条青石街道,两侧是古色古香的木质楼阁,酒旗招展,宁音仰头望天,阳光明媚。
这是……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喧嚣,甚至连空气里飘着的蒸糕的甜香都似曾相识。
宁音心头一紧,迅速环顾四周。
没错,正是她第一次被引魂灯带离凌霄陨落之地后,所抵达的那个城镇,那条街道!
几乎就在她确认的同时,远处天际,一道凌厉的剑光划破天际,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城外的方向疾坠而去。
宁音不由得一怔,眼神微沉,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追去。
她跟着那道剑光没入城外一片茂密的山林深处,听着林荫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说话声。
“我让你准备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公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是……”
“宁音”和“宴寒舟”?
宁音眉心紧蹙,她记得这个时间节点,“宁音”和“宴寒舟”密谋在三日后的宗门试炼中企图谋害师云昭的剧情。
引魂灯第一次将她从千年前带回的,正是此刻!她亲眼目睹了两人的密谋,然后被带往郕国灭国那日。
为什么?为什么兜兜转转,引魂灯又一次将她带回了这个起点?
她看着手中的引魂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困惑涌上心头。
“为什么又把我带到这个时间?把我送去我该去的地方你不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不再理会眼前这早已预知的剧情,准备再次念动口诀之际,引魂灯灯芯蓦然散发出阵阵金色光芒,宁音一怔,低声问道:“你是故意带我来这的,是吗?”
引魂灯无法回答她,只是灯芯散发着的阵阵金光不断。
宁音沉默片刻,没有再念动口诀,朝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宁音”回了内门,“宴寒舟”没有灵根,则去了外门。
她看着“宴寒舟”有条不紊地召集自己的心腹为三日后在禁地中为师云昭布下陷阱。
这些人修为低微,在外门摸爬滚打,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却都对“宴寒舟”马首是瞻。
直到三日后的门派试炼,一切如同她所知的那般上演。
她亲眼看着“宴寒舟”利用禁地中的妖魔将师云昭引至断崖,看着“宁音”对重伤的师云昭出手,将她打落山崖。
“宁音”站在崖边,探身向下望了望,只看到翻涌的云海,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转身与“宴寒舟”对视一眼,悄然退去。
宁音站在崖边,同样俯瞰着那片吞噬了师云昭的浓雾。
她知道,按照原著剧情,师云昭命不该绝,崖下并非绝地,反而有着凌霄早年游历时留下的一处隐蔽传承,师云昭将因祸得福,在传承之地不仅疗愈伤势,更会误打误撞,激发潜藏的天灵根,从此真正开启她波澜壮阔的修仙之旅。
这是属于师云昭的“重要剧情”,是她主角之路的关键转折。
等等!
宁音的思绪猛地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
开启了修仙之旅的重要剧情?
那属于宁音和宴寒舟的剧情呢?什么时候开启?
是在凌云宗弟子在断崖边发现“宁音”不小心掉落的玉佩,她穿越成为“宁音”开始……不,不对,按理来说,凌霄会比自己更早成为“宴寒舟”。
可天地间,整个九州,除了林重青的归墟之地吞噬的凌霄残魂,凌霄其他的残魂,不都在自己手中吗?
如果……凌霄根本没有成为“宴寒舟”。
如果“宴寒舟”自始至终,都只是“宴寒舟”。
那自己会成为宁音,打开接下来的剧情吗?
“我好像……明白了。”她看着引魂灯,喃喃自语。
深夜,宁音走进“宴寒舟”的房间。
“宴寒舟”正盘膝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正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上药。
那是今日在禁地制造混乱时,他不慎被一只发狂的妖物所伤,他不敢声张,更不敢去寻医问药,只能自己咬牙处理。
门外风声呼啸,这声音让本就心怀鬼胎的“宴寒舟”更加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坠崖的师云昭是死是活,她若死了最好,若是没死,公主怕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冷汗混合着伤口的疼痛,让他心底那份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他草草包扎好伤口,胡乱套上衣服,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宁音心神沉入引魂灯内,凭借着自己与这些残魂之间那缕微妙的联系,将其中一点凌霄的残魂小心翼翼地从灯内引了出来,但下一步,她愣住了。
夺舍,她不会啊。
难道要她亲手杀了眼前这个人,只为给凌霄的残魂腾出位置?
宁音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床上因疲惫和伤痛,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昏睡过去的“宴寒舟”,又低头看看手中那团代表着凌霄一线生机的残魂,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悄然离开外门。
再回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凌云宗弟子在禁地断崖处捡到了“宁音”不小心遗留的玉佩,无数弟子聚集大殿前,求掌门主持公道。
“宴寒舟”得知此事心急如焚,来到暮云峰找“宁音”商量对策。
暮云峰后山,宁音坐在屋顶之上,看着“宴寒舟”告诉“宁t?音”东窗事发,让她跟自己走。
看着二人因此事大吵一架,“宁音”不肯离开凌云宗。
“你走吧。” “宁音”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外门弟子,他们未必会注意到你。”
“公主!我不能丢下你……”
“我让你走!听见没有!滚!别在这里拖累我!”
她看着“宴寒舟”失魂落魄离开暮云峰,漫无目的地走到暮云峰下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竹林,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一株粗壮的青竹滑坐在地,寂静中,他忽然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用尽全力,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竹林里异常刺耳。
“啪!” 又是一下,更重,更狠。
“为什么!” 他低吼出声,“为什么我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为什么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连……连想护着一个人,都做不到……只会拖后腿……废物!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宁音来到他面前。
直到如今,宁音来到这世界这么久,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但该做的,总要有人去做。
她借助引魂灯的力量,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透着浓浓阴邪的法印,十指翻飞间,一段晦涩低沉的阴冷口诀,从她唇间缓缓流淌而出。
随着宁音口诀念出,“宴寒舟”只觉一股剧痛直达灵魂深处,他想发出尖叫,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股痛苦没有太久,“宴寒舟”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我找了好久,才在那些邪魔外道手里找到一个比较温和的夺舍的秘籍,没让你痛苦太久。”
“你死前曾向上天祈祷,希望老天爷能救救宁音,你付出什么都愿意,与其,看着你和宁音在那条注定通往毁灭的路上,一次又一次重复徒劳的挣扎,扮演着被命运写好的反派,最终凄惨地死在师云昭剑下……不如,就让我来做个了断。” 她顿了顿,“你若是恨我那便恨我吧,任何报应我一力承当。”
她忽然想起了宴寒舟曾经给自己讲过的大道理。
“九州大陆,强者为尊,凌霄会替你将宴寒舟三个字,响彻整个九州大陆。”
片刻后,宴寒舟幽幽转醒,眼神迷茫看着眼前的竹林,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暮云峰外有弟子闯入。
“在那边!”
“快!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宁音!宴寒舟!你二人勾结谋害同门,证据确凿!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去见掌门和诸位长老!”
宁音看着二人被愤怒的弟子押走,她在大殿外听着殿内传来的动静。
“放肆!事到如今还装糊涂,你初入师门时云昭处处照顾你,你却恩将仇报!拉去刑台鞭刑三十,再关去思过崖思过!”
“我不服!”
“四十鞭!”
“我服了!”
“你这是承认了?”
“是弟子的错,往日弟子不该针对师姐,弟子不敢叫屈,但还请掌门多派些人去禁地搜寻师姐踪迹,弟子问心无愧,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
“既如此,去刑台领鞭刑三十,再去思过崖思过吧。”
“且慢!弟子自知从前桀骜不驯,行事乖张,但天地可鉴,我扪心自问从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今日你们仅凭一个玉佩便要为我定罪,重罚于我,纵有千般辩解也是徒劳,既然如此,凌云宗我不呆也罢!我自请逐出师门,从今往后,我宁音与凌云宗恩断义绝!多谢掌门以及诸位长老多年的教诲与栽培,宁音,走了!”
“等等!”宴寒舟的声音低沉有力:“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蒙受冤屈不为自己喊冤,反而自请逐出师门,你甘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宁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毫不犹豫念动口诀。
宴寒舟,我们待会见——
作者有话说:昨天竟然是正月十五……完结估计还要几天
我以后再也不立flag了QAQ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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