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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狐假


    “…不用担心,给她们打些点滴,等药物自然代谢掉她们自己就可以恢复了。”


    “药物过量,真的没关系吗?”刘警官还是有点不放心。


    省城片区伪管局的主法医翻了个白眼:“舒缓剂只是通过调整神经递质平衡的方式来消除恐惧的,副作用比苯二氮?类药物还低。”


    “什么什么笨蛋…”刘警官摸不着头脑。


    “…一种抗焦虑药物。”主法医把最后的一点耐心全都用在了这里,随后便开始不客气地赶人,“这里不是你们公安的职权范围,你可以离开了。”


    “诶!”刘警官被几个年轻的助理法医给“请”了出去。


    孤零零站在地表大院里的刘警官反复踱步,狠狠揉一把脸,黑着脸走向停在院外的汽车。


    今晚这事儿她们就算想帮忙兜,也是兜不住了。


    而伪管局里,更是一团乱。


    片区的男分局长看着这一大帮子被送来的人,汗如雨下。他之前甚至都没有听说自己的辖区里出了这么一件大事的消息!可现在…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地方来的特遣队长,心里不上不下的。


    这个人,他倒是认识的,之前开会居然敢顶撞领导的那个。


    瞅瞅这个人,再瞧瞧心理咨询室里躺着的那个人,这个男分局长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这要是没处理好,锅可就盖到他头上了!


    “小周同志啊,你要不要吃点夜宵啊?”他双手交握,语气谄谀道。


    “不用了,你自己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结果。”周淼淡声道。


    “好、好。”他说着,讪笑着走开,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论职级也是她的上司,怎么反而被她给使唤走了。


    越想越气,又怕给半夜拉起来加班的这些小特遣员给看出来,他脚步生风,快速溜回到办公室去写报告,眼不见为净!而且,这事也没有很难办…大不了想办法再把责任推回到周淼身上。


    周淼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刚刚那个秃头男在心里骂了个八百遍,只是隔着单向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作为今夜片场骚乱的带头人,也是被初步判定为认知错乱程度最深的人,小程——沈惠的助理,正躺在柔软的心理治疗椅上,手里攥着的纸巾都被汗浸透。


    心理干预员一边用音叉模拟出规律舒缓的声音,一边轻声说着引导词。


    “小程,你很安全。”


    “吸气。呼气。吸气…你可以张嘴,也可以用鼻子。你是自由的,你是安全的。”


    治疗椅上的小程逐渐地不再重复没有意义的絮语,而是随着心理干预员话语的节奏放平了呼吸。


    “对,就是这样。你做得非常好。现在,没有任何人,只有你自己,你在所有你觉得安全和开心的地方。你回到那天晚上…说说当时的场景。”


    小程本就失焦的双眼里视线更加朦胧,悬在半空中的灯光变得晃动,世界旋转成梦境。


    **


    灯塔似的探照灯在拍摄基地不停切换,所有人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骂骂咧咧,抬着设备,有人小心翼翼,有人横冲直撞。


    小程在人群之间,戴着耳机,叉着腰,昂着下巴。


    “小心点啊,别给我碰坏了!”


    他的声音沙哑又尖利,骤然出声,有个小场务被他吓得“啊”一声,就被话筒线绊倒,跌在地上。


    小程没帮他,只是看着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真他爹的怂,哎,那谁,换个人干吧,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有人在旁边笑。


    小程喜欢这种笑声。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喂!笑什么笑。”


    小程舔了舔嘴唇,如梦惊醒般,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荒郊野外。


    这里是?他不是在他亲娘舅的组吗?


    灯光昏黄,所有人围着篝火,风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想起来了。小程的脸垮了下来。


    这是那个老女人的组。


    不过,今天那个母老虎不在,副导演那个“孙子”平时只会装老好人,现在谁才是真正的老虎?那当然是自己啊!


    小程坐在最中间的马扎上,叉着腿晃悠。


    他冷笑: “一个个都蔫了吧唧的干啥呢?”


    大家都低着头,看起来没有人敢接话。


    他继续说,嘴巴往那边努努:“这群公安天天来盘问,你们是不是都吓傻了?”


    “喂,说话!你们怕不怕啊!”


    远处有人小声嘀咕:“可不就是怕啊…”


    小程眉头一挑,声音立刻拔高:“怕个屁!就算有问题,也要有点骨气啊。公安算个啥啊?”


    只听旁边又有人低声说了句“你也怵吧”。


    小程眼珠子骨碌碌转到那人身上,叉着腰叫道:“你说啥?”


    场务小林赶紧抓住小程的胳膊,打圆场道:“哎哎哎,程哥别气,其实你说得对啊,公安不就是吓唬我们。沈导说走不就走了,她们算老几?”


    小程个子不矮,对比瘦小的小林来说多少显得有些“雄”伟。从上到下的晲了他一眼,这个人弓腰塌肩,仪表很是猥琐,看起来谨慎又讨好感十足。


    小程心里舒服了,慢慢坐回去。


    “这些人不识抬举。”


    “是是是~程哥,你才是真懂人情世故的。要是沈总导在就得听她的,你在就得听你的嘛。”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抖了抖肩膀,小程得意地把声音压低:“就该这样嘛。我还怕公安?切!她们真行早就破案了,不就会吓唬人?再看看现在,就孙副导那怂样敢管我?她敢替咱们说话?咱们才是撑着这里的——你们看着吧,她也得求人来找我。”


    说话间,小程觉得双腿腾空,再下一瞬,孙副导正一脸纠结地把他拉到一边。


    “这东西不好吧?警察还在那里呢。”


    “怕什么,这又不归她们管。”小程听到自己在说。


    他还能感觉到一种自负和无法言喻的满足感正在脑内乱窜,只是眨一眨眼,场景再次变换。


    “哈哈哈哈!”是讪笑的声音,小程却分辨不太真切声音的来源,他只是茫然而得意洋洋道:“话说回来,这群公安不是就想我们别乱跑吗?我有的是办法。看她们管得住谁。”


    “你们几个别装怂啊,都跟着我,出了事我扛着。”


    “行,听你的。”小林说道。


    小程感觉有点怪怪的,但是脑内似乎已经思考不动了,他只是按照过剧情一样继续着,说话,动作,而头顶上的灯光灿然明媚,毒辣的太阳升起。


    眼前,几个日薪一百元甚至是倒贴只为进组干活儿的实习生——说来,她们还是名校的大学生呢——正在给忙着的正职人员擦汗递水,他自己则坐在监视器旁,背对拍摄现场。


    他的眼前画面闪烁,只一下子就抓住孙副导和化妆组在忙,手边随手拽过一个人就低声开喷:“看见没,那孙子的矫情样子。”


    “是啊,前天还说要帮着报销盒饭钱,后来也没下文。”


    接话的又是小林,他正点头哈腰地给小程扇风。


    小程的脑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可是,你平时有机会和她接触吗?”小程疑惑道。


    小林不说话,只是笑着。


    “你——”小程还想再说什么,屁股下面的矮凳就成了道具箱,上翘着腿的前面围着了几个年轻的场务,正围着他听他说话。


    “我跟你们说啊,这个圈子就这样。谁听话谁吃肉,不听话?嘿,那就卷铺盖走人。”


    “你们也别信沈惠那个婆娘,还有那个什么周淼,什么伪管局,哼!管到现在伪人难道少了吗?”


    “程哥,别说那个词吧。”


    “怂什么?”小程斜眼一瞥:“你们怕是因为你们没后台。我就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慢了下来,意味深长:“你们啊,要是跟我混,出了什么事我有办法让你们都安心。”


    小林吸着鼻子说:“什么办法啊,程哥?”


    小程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舒缓剂。”


    有几个人吸了口凉气。


    “怂什么?我手里有好多支,你们敢不敢?这都是我的人脉得来的。”


    “这药一打,什么伪人啊~伪人不就怕我们怕它们吗?”


    “…什么伪人啊…不就怕…我们怕它们吗…”


    小程那明明瘦骨嶙峋却皮肉不贴骨的脸上,眼角高高吊起,而嘴巴因为语速过快而上下唇打着架。


    受到无畏传染而导致的认知失调让他的梦境格外逻辑混乱、时空颠倒。因此所造就的美梦让他更是难以自拔,将一切龌龊的、见不得人的隐秘想法全都暴露出来。


    心理干预员将一切和他所提到的相关人名给记下,交给了周淼。


    “周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心理师摆摆手,“这个人智商不高,心防不重,很简单的手段就能得出全部信息。”她解释着,也观察着周淼的表情。


    “你是否需要我来为你做精神检测呢?”她问道。


    她没有恶意,事实上她很欣赏这位来自果市的一线特遣员。她听说了全部的事情,也知道这位周队从来到省城就一直没有做过精神筛查,而这对于特遣员来说是很危险的。


    “不用。”周淼拒绝,“我有自己的心理师。辛苦。”


    周淼伸出手,和这位心理干预员握手。


    她把手里那份来自孙副导的口供同节目组里不论是实习还是正职员工的人员表进行对照,再结合小程的催眠结果,和其她节目组人的供述,直接圈出来这个叫小林的场务。


    那就只能是他了。


    那个直接接触了伪人所以无畏传染了那些和他有接触、且因使用了舒缓剂而消除了恐惧感的人。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个别字眼


    第27章 虎威


    姜雨失踪的第四天,省城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


    越想要压下的,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代拍、专业狗仔甚至可能有节目组内部的成员,就是裂开的第一道口子。


    “姜雨失踪”“节目组里有人集体出现认知失调”和“辛望果然是伪人”的词条捆绑出现,风声疾速窜开。


    网友们无所谓传播这些消息会带来的恐慌,或者说,极致的恐惧本身也是一味很好的肾上腺素甚至是多巴胺的调节器。


    她们爽了,有人就要遭殃了。


    省城伪管厅的会议室里,空气循环已经开到制冷最低,却丝毫抑制不住弥漫的燥热味。


    长条形的桌子两边,坐着十几个厅里各科处、下属单位和省城特遣员大队的领导,个个脸色阴沉。前面的投影幕上挂着那张大红标题的文件:《关于姜雨失踪及相关认知失调□□处置工作会商纪要(急)》。


    开会的副厅姓罗,年近六十,头发却已经花白,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竖起。她才在上头的专班电话里被训了一通,气正没地方撒,手指敲得桌子砰砰作响:“好啊,各位!你们真会瞒啊!最早报案的那个男演员指名道姓说了伪人,你们是怎么做的?‘自演自导炒作’是吧?现在节目组集体认知失调,这锅谁来背?”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


    一个戴眼镜的擦着额角的汗缓缓道:“这之前判断主要是情绪性恐慌,不具备涉伪案典型特征。”他说着,被上头的罗副厅一瞪,胆战心惊地闭紧了嘴巴。


    “罗厅,其实…这话不假。”张主任,也就是之前一力主导把周淼给挤兑到一边的那位,“我们…我们是有第一时间侦查的,也派遣了特遣员…但现场条件复杂,山里…封闭管控需要时间。我们也在和公安协调…”


    罗副厅毫不客气地打断:“别跟我说废话,‘需要时间’?那我问你,这个节目组进山之前的涉伪安全预案是谁签的字?封闭管理又是谁负责的?明知道涉及这些公众人物,舆情预案呢?”


    在座的都不敢吱声,张主任吞了吞口水,声音更小了:“是…都是我签的…”


    罗副厅冷笑一声,扫视全场。


    “好,老张,你签的。那现在舆论翻天,我们被通报批评,你打算怎么收场?你是老糊涂了,只会写报告了是吗?我看你辞职去档案科好了!”


    张主任的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冷哼一声,罗副厅没给张主任半点台阶,话锋陡转,目光犀利地一扫全场:“这会儿都哑巴了?网上说我们‘连明星都不重视’‘压制信息’‘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命’——你们一个个回家上网看了吗?全网甚至都骂到我们省里头上来了,省委那边是什么态度你们知道吗?”


    她声音并不高,却像刀刃一样刮过众人的脸。


    “我告诉你们,上头的意思很清楚,这个事性质已经变了。一个是公众人物失踪,一个是前所未有的集体认知失调造成的公共恐慌,你们谁要是再敢玩小把戏把戏,就准备集体写检查滚蛋!”


    桌子另一头,戴眼镜的那个抖着声说:“我们也在盯着剧组那批人,昨晚公安那边就来消息说怀疑‘认知污染’,是需要我们来…呃,来主导排查的。”


    “结果呢?”


    又是一阵沉默。


    眼看着风雨欲来,一向和张主任她们不对付的省伪管特遣队马大队长终于发言道:“报告罗厅。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剧组的安全预案审批、进山人员登记、封闭管理和舆情备案,确实都有纰漏。但是我们也派出了优秀的特遣员来负责这件事,昨晚联合公安协作也已经确定了嫌疑人,现在只等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彻底交叉排查。”


    她顿了顿:“另外,最早报案那名演员的证言里情绪化因素很高。目前需要重新提审并复核全节目组的口供,同时向公安部门申请搜查令以彻查失踪前后的所有影像和定位数据,并重新清理在场全员的背景比对。”


    马大队长不着痕迹地对着张主任一挑眉:“对内也要先查清厅里审批环节的责任人,再对外统一口径。”


    她说完后,会议室内一片翻动材料的哗哗声。


    有人眼神闪躲,有人死死盯着桌面。张主任咬紧了牙关,五官夹在满脸横肉的肥脸里对着马大队长挤出一个哭似的笑。


    罗副厅半阖着眼听完,没急着开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然后“啪”地一声,她停下敲击,直起身子,冷冷道:“这才是人话。”


    “是哪个特遣员负责的?”罗副厅又问。


    “果市的周淼。”马大队长回道,她把周淼的资料递上去,“她就是去年侦破了那起灭门案后获奖的特遣员,这次来省城也是有新的工作成果汇报。”


    几乎是片刻之间,罗副厅就明白了怎么这种事情会落在周淼的身上。她冷笑,迅速做出决断,慢慢环视四周,声音又沉又硬:“各位听好了,既然已经有了主管人,那么这事就由这位特遣员负责。我会和公安那边说好,把搜救和外围封控交给她们指挥。”


    张主任为首的一些人刚想放松下来,就听她说:“把事情推到一个外地来的小娃娃头上,你们一个个别以为可以躲干净!我会给这位周队长最高的权限,任何人不听她指挥,我先拿你试刀!”


    有人条件反射开口:“罗厅,这个…周淼她只是地级市的小队长,能——”


    “闭嘴!”


    罗副厅猛地拍桌子,声音震得人心里一颤。


    “她能不能,是我说了算。老张!”


    张主任一激灵,抬起头,脸色涨得发紫。


    “你负责把所有的材料、人员调度还有后台数据全部交给周淼。你要真是想保住你的职务,就少给我耍花活。出了这档子事,还想继续遮丑,我也给你安排专案组查查你的账!”


    张主任张着嘴,额上沁出密密的汗,反应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是。”


    罗副厅缓缓吐了口气,总算把火气压回去,声音平稳了点。


    “全省甚至全国人民都在看。上头也在看。我们伪管厅丢不起这个人。”


    “是!”


    “好,散会。老张,你留下。其她人滚回去把手头的活干利索。”


    所有人迅速收拾好桌面,鱼贯而出。


    椅子刮在地板上的刺耳声中,只有张主任脸色惨白,僵在座位上。


    **


    “不必。”周淼说,看着来人,“事情调查到这一步,剩下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去做就好,不是难事。”


    “周队长,你刚才的话,我听着是有点门道的。我知道你在果市立过功,也知道你手里有真本事,不然也不会孤身把事情推进到这一步。”马大队长对周淼的态度很好,乐呵呵的。


    周淼没有谦虚,点点头:“嗯。”


    “好。既然你也同意自己是有能力的,那我也不客气。你既然已经负责到了现在,你也就应该知道,这次不是让你一个人的个人能力展示台,而是代表整个省厅,给全省、全国的眼睛看。明白吗?”马大队长吓唬道。


    不耐烦地捻了捻手指关节,周淼开口很平淡,只是多少带着点冷嘲意味:“我知道你们希望能平稳结束,可这件事涉及到的人…恐怕真想做到这种程度,就得伤一伤某些人的面子了。”


    “说得很好啊,年轻人就应该这么有冲劲!”马大队长一把把周淼薅到怀里,周淼克制着没把这位给过肩摔,只是挣扎着跳出来倒退几步站好。


    “哈哈哈!”马大队长抓住周淼的手,“你放心,你只需要查出真相,什么口风、什么内部的那些腐|败分子,交给我。”


    此人的眼中闪着浓郁的终于找到机会清除害虫的兴奋,她眼中的周淼何止是一个风华正茂的有为后辈,根本就是一条大锦鲤。


    她的目光过于热切,直到周淼已经露出古怪又暗含抵触的神色,马大队长这才收敛。她还是有正经话要嘱咐周淼的:“只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你不是在果市自己想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你后面要管的是公安,网信,宣传,当然还有我们省城这儿不争气的下属单位。”


    周淼轻轻“啧”了一声:“太多了,指挥不动的。”


    “所以我才来了啊!”


    马大队长把文件打开,那个姓张的主任的个人章明晃晃地显示在之上。


    “不论什么人还是什么材料,甚至是任何权限,只要你说话,我们就全部给。我们全力配合你,而你只需要在做事的时候,少点儿特遣员作风,多点儿人文关怀。”


    周淼眨眨眼,完全没在意个人章上的名姓,只将文件扫了一遍。


    “知道了。”扔下这句,周淼转身就走。


    “这么没礼貌吗?”马大队长故意开口道。


    “…再见。”周淼说,头也不回,然后砰地把门甩上。


    “有个性。”马大队长摸着下巴,她年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套作风。


    花半分钟回忆了往昔,马大队长只觉得畅快:老张啊老张,这下是真完蛋了。


    而门外,周森迫不及待地扑出来抱住周淼的胳膊撒着娇:“姐,我事儿干得漂亮吧?”


    “嗯,非常好。”周淼点头。


    两人在走向公安局的审讯室的路上时,周森给周淼讲了这分开的这一宿和半个白天,她都做了什么。


    首先,就是那瓶张伟独酌的酒。


    “这个酒还真是关键。”周森说着,一副“周淼天下第一”的狗腿样子,“这不是什么大众品牌,公安那边搜到,酒庄的注册地址就在省城,主打的是小众精品路线,做高端酒会用的礼品酒。但是呢,实际上销量一般。哎,姐,你快说,你猜那酒庄是靠什么赚钱的?”


    周森卖乖,周淼偏偏就吃这一套。


    “靠的无非是老板人脉吧。大概把酒当作媒介,用来联络很多政商界的熟人。”周淼说。


    周森打了个响指:“法人梁筠。梁家的千金,她家在省城是90年代靠房地产起家的,10年左右发了大财,咱们家隔壁小区就是她们开发的嘞。哇,说起来姐,咱为啥不买隔壁的房子啊,每次去游泳只能办全价卡…”


    “说重点。”


    “嗷!总而言之,现在房地产市场低迷,她们家这些年的投资也出了不少问题,资金周转本来陷入困难,可近期不知怎么亏损就轻而易举地给填补了。公安那边调查了一下梁家的资产,就锁定到了梁筠。明面上的账目的话,看起来这个酒庄就是她维系现金流的门面生意。”


    “一个酒庄,撑起一个这种规模的企业的全部亏损?”周淼步伐微顿。


    “就是说啊!”周森嘻嘻笑着,“所以,我们直接对着梁筠和张伟的通讯记录和活动轨迹进行一个搜索的大动作~就找到了她们的交集。”


    “嗯。梁筠这人怎么样?”周淼问。


    “梁筠其人风评并不好。据说她并没有什么做生意的头脑,她们家的买卖基本都是亏在了她的手里。”周森啧道,“结果她居然能靠着酒庄扳回一切。不简单啊不简单。”


    “用脚趾头想就是‘高级灰’交易啦~”周森说。


    周淼“嗯”了一声:“她能把高端礼盒酒递进张伟手里,就能把别的东西递进去——比如一个人,或者一个伪人。”


    两人已经来到审讯室。


    跟几位警察打了招呼后,周淼看着里面百无聊赖地撇着腿趴在桌子上的年轻人。


    ——梁筠。


    她甚至还穿着一身凉快的藏蓝色睡裙,看起来活像是刚从床上被揪下来,头发也是乱糟糟一蓬。


    “…警官,你说你累不累啊?要不要先喝口水?我这人啊,做酒水生意的,最怕干谈。”


    主审的中年警官没理她,把卷宗放在桌上“啪”地一声。


    梁筠偏了偏头,笑意不减:“哎呀,这么大动静干嘛?大热天,火气大,大家都辛苦,我懂,您看,我不是很配合吗?”


    警官目不转睛盯住她:“梁小姐,你先不用演戏。你的那点子心眼儿,在这里不够看的。”


    梁筠慢慢地敛了笑,露出一点讥讽似的嗤笑:“行,你们问。”


    她往后一仰,单手挂在椅背上,玩着自己的头发。


    “姜雨失踪前,你见过张伟几次?”


    梁筠吐了口气,轻声哼了一下。


    “生意来往嘛。这么大的商机,对我这种青年企业家来说当然得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咯~人家有个新节目,要给咱们省做宣传的,要是能植入我的酒,不也是给咱们争光吗?哎,咱们省的助农项目里可是有不少水果产业的,要是能把我们梁家的酒推出去,我下一步就会考虑做果酒,这也是积极响应政策嘛~对了,省里文化厅都认我的酒牌照,您要不要尝一口?我可以给警队特别价。”


    一大段话被她说得声情并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专业代言人。


    “梁筠,你少绕弯子!”年轻一点的副审警官一拍桌子。


    对面的女人抬了抬眼皮,瞳孔里一点波澜也没有,只是声音低下去,带着微妙的倦意和不屑。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问就问,随便做笔录,但是,清者自清。”


    主审无视她的软抵抗态度:“张伟找你具体谈了什么?”


    “生意。”


    “什么生意?”


    “节目广告植入。”


    “姜雨失踪这件事,你在帮她们处理后续吗?”


    “我哪有这个能力?我是个卖酒的。”


    “你知不知道‘D级箱’?”


    梁筠抿了抿唇,眼神里出现了一点嘲弄。她微微坐正了一些,两只眼睛专注地看着主审。


    “‘D级箱’…”她念着,略带着困惑。又因为困惑,显得格外认真。


    主审副审和观察室里的各人都不禁屏住呼吸。


    “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只知道…”她说,“3,级,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梁筠笑得肚子痛。


    “拜托,警官,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大家都是成年人,食色性也,聊点儿这个,不犯法吧?”梁筠擦了擦眼泪,上气不接下气。


    副审又拍了桌子:“你这样是在挑衅!”


    “哦~说话,就是挑衅,那我不说话了。”梁筠双手一摊,只是把手腕支在桌面上,看自己的指甲。


    不论主审副审再怎么提问,她都像没听见一样。


    与此同时的另一间审讯室里,张伟的状况则完全不同。


    她坐在那里,活像个要崩塌的雕像。


    头发在灯光下透出几缕杂乱的灰白,眼下两道深深的黑影,她全然不复之前和周淼见面时的泰然自若。


    “姓名。”


    “…张伟。”


    “职业。”


    “制片公司法人。嗯,老板。”


    主审警官看了她几秒,翻着卷宗缓缓问:


    “姜雨失踪,你知情吗?”


    张伟直说:“我是制片人,拍节目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想的!”


    “你和梁筠是什么关系?”


    张伟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们连梁筠都找到了?


    主审她的警官没有错过这一表情变化,语速快速地追问道:“她给你介绍了什么‘渠道’?”


    “她是不是和你合谋谋害姜雨?”


    “说!”


    张伟闭了闭眼,捏着手背的皮,指甲都快抠进去了。


    “我等我的律师来。”她说,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救生圈的溺水者,“我的律师不在,我在这里坐上个24小时,也不会说什么。”


    双手交叠,她闭上双眼,垂下脑袋。


    同时,沈惠处。


    沈惠抱着胸,身体后仰在椅背上,灯光在她鼻梁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她的个头比张伟要小,可是她的五官其实远比张伟要锋利。大概因为经常把别人骂得屁滚尿流,她的嘴唇和眉毛留下来深深的刻印。


    主审把文件摊开在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大导演沈惠,你知道这次节目出事了吧?”


    “当然知道。”


    “姜雨失踪,而且到了现在,估计舆论也压不住了。”


    沈惠冷冷点头:“我的节目组出了人命,我负责。这是我的组,我当然要兜着。”


    “‘你要兜着’?什么意思。”


    沈惠挑了挑眉毛,嘴角似笑非笑:“我的人,我的团队。出了事,我是导演,锅自然是我背。”


    “你是说你安排的失踪?”


    “别他爹的扯淡。”她突然笑了一声,牙齿咬得很紧,“我会拿自己几十年累积的口碑开玩笑?我是国内综艺的第一人,我不干那事!”


    “张伟有没有和你提过那些计划?”


    沈惠冷笑一声:“张伟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想赚钱,她想炒作,她说的东西一大堆,伪人话题也好,惊悚营销也好,她这人就爱放屁!”


    一连串对着张伟的炮轰,炸得警官们面面相觑。


    “她背着你私下安排的事,你知道吗?”


    “她私下安排什么?她有什么私下?离了我,她什么也不是。”


    “你的意思是,你是主谋?”


    “主你个大头鬼!”


    “我再警告你一次,你再出言侮辱,我们是可以逮捕你的。”


    “我不是已经被逮捕了吗?”


    沈惠一点也不慌张,就差指着对面的鼻子骂了。


    “张伟的事,我没法知道全。但我告诉你们,赚钱,她不嫌多;但要钱不要命的事,她不会干——开什么玩笑,我们是缺这些钱的人吗?为了这么点儿蝇头小利,把我们的事业陪进去?”沈慧的白眼翻上天。


    她情绪激动,言语间,肢体动作把审讯桌晃得嘎吱响。


    “当然,你们要是想要足够抓她的口供,我乐得帮你们编,这家伙死了就少个人辖制我。所以不论多血腥,有多少阴谋论,我都能编出个本子来。你们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吗?哼!不用上什么手段,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一个最完美的记录。”沈慧的目光越过对面的人,穿透单面玻璃,盯着那正在观察室里看着她的所有警员。


    主审和副审皱着眉,相视几秒,没说话。


    三个审讯室,连成一条线。


    梁筠也是个人物,不可能直接认罪。


    张伟肯定也不会先供出什么,但她那副样子也撑不久。只要梁筠这边把账查下来,张伟就跑不了。


    同样的,梁筠会硬扛,但她不是个蠢人,她也会盘算自己能丢多少。只要让她看清楚利害,说不定就会把张伟给卖了。


    在梁筠的观察室里。


    “能上刑讯手段吗?”周淼问道。


    观察室里的警员们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她:“那个场务小林和梁筠之间的联系还没有查出来,理论上来说她甚至都还不算犯罪嫌疑人,我们怎么刑讯她呢?”


    “也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涉伪,”周淼道,“行,知道了。”


    那就去找确定涉伪的人。


    场务小林。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嘚瑟了。一口气拔了两颗牙我的脸甚至都没怎么肿,除了酸胀感,只是脸部像是被拳击了一样的胀痛,照常吃了止痛药和消炎药导致昏昏沉沉但总得来说很有正在恢复中的安心感。可今天一睁开眼牙和喉咙就巨痛啊啊啊好痛啊啊啊但是看上去也没有干槽症,只是正常的在恢复,啊啊怎么会这么痛T。T思来想去感觉和昨天掰着下巴吃了两份糖醋里脊有关啊啊啊啊而且嘴唇也裂开了啊啊啊啊啊啊


    第28章 钓鱼


    心理室的光被调成冷白色,几束大光打下,没有一丝阴影能藏身。


    场务小林的眼皮已经开始不停抖动,瞳孔也不时收缩。他瘦得过分,皮肤松弛,额头和太阳穴青筋都暴露在灯下。


    所谓“小林”,也只是假名,留在节目组哪里的身份信息自然都是假的。他这人也早在小程她们出事儿的那天就躲了起来。


    把他找出来,抓住他,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他在节目组的身份是最底层的小场工,什么活儿都要做一点;再加上他和小程的关系好,他在一些别的节目组工作人员里混得就比较开。


    那些在关键时刻断电、监控数据发生损毁的情况,就出自他手。


    但他大概没想到,另一重身份是剪辑博主的孙副导,借着职能之便,每天都会自己私自拷贝片场所有的视频。


    一些视频可以剪来高价卖给站姐,更多的视频自留来做全网第一手的视频资源。


    这当然是完全违规的操作,可眼见着事情越跑越偏,严重得再也担不住,周淼随口吓唬她几下,她自己就全都吐出来了。


    最关键的那在姜雨失踪当天的视频因为苏副导还没来得及拷,很遗憾并没能得到。不过借着这些视频,警方至少能比照着名单和证词,找到了“小林”。


    周淼坐在心理治疗躺椅的另一边,视线在小林的脸上来回扫动着。


    在一旁站着的,是伪管局心理干预师,手边的设备散着淡绿的待机光,映射在眼镜镜片上。


    “来,继续说。”


    周淼的声音很轻,但极具穿透力。


    小林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抽动,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垫子。


    “你是场务。”周淼声音没什么起伏,“当然,我们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场务。但你能一直不露馅儿,这许许多多的细节,对节目组环节的了解——都是谁来告诉你的?”


    小林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是…张…是组里。”


    “组里的谁?说清楚。”


    小林的嘴巴半张着,眼神忽然游离。


    他努力想看清天花板上那处被几缕光纹交汇处而产生的水波一样的纹路,好像那是逃避周淼和审讯的最后退路。


    周淼挥了挥手。


    心理干预师朝她点了点头,点了几下手里的遥控器,再给周淼解释道:“脑电波显示他的认知抗拒峰值在上升。如果要继续深入,建议用更和缓的引导模式。”


    周淼没动。


    “和缓的方式,我们也已经做过一轮了。”她缓缓说,“记得吧,‘小林’?你现在很清醒,那你应该还不至于已经忘记你刚刚是怎么吐的,怎么哭着求饶的?”


    小林浑身像过电一般抖了一下,瞳孔骤缩。他说不出来话,喉头都在抽搐。


    “我们不是虐待狂,那也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小林。我不想把你逼成废人。我真的想要的是对话,地点,以及名字。”周淼说,手指抵着额角,“这些构成证言的内容,才是我们需要的。说出来,并不难,对吗?”


    小林的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可是梨花带雨只适用于美人,出现在小林的脸上则是一场足够让人生厌的灾难。


    心理干预师低头在仪器上点了几下:“情绪阈值失控临界,建议你的审讯速度再放慢。”


    “你看,连我的同事都觉得我逼得你太紧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淼不回答心理师的话,只是俯身向前,和小林对视。


    “意味着如果不给你打一针舒缓剂的话,现在在和我的对话过程中,你随时都可能崩溃,然后变成一个没有用处的疯子、傻子。”周淼的话语里没有一丝的感情,只有些许的玩味。


    小林的腿部肌肉剧跳了一下。


    “你很怕,对吗?但是你觉得自己很坚强,不,你甚至觉得自己绝对可以扛得住。”周淼呵呵笑了省。


    小林的嘴唇颤了颤,没回答。


    “好啊,那我们继续。”


    “你对我们伪管局的办案流程似乎不是很了解。你以为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么你最终就不会被审判。”周淼声音低沉,仿佛恶意地劝导,“可是我们不是公安。”


    “政府生造出来我们这个部门,把公安部门的权力拔掉一半,不是为了让我们坚守程序正义的。”


    周淼缓缓吐了口气,她缓慢地,耐心地阐述着。


    “你们一点也不怕现在的警察不是吗?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谁在真正的拿着刀呢?”


    她几乎和小林脸靠着脸,小林抽动起来,想要把头转过去,可是他的脑袋被死死地固定住,甚至随着周淼的指示,心理师直接上了仪器把他的眼皮也固定住,眨眼都受限。


    “我们伪管局眼里,只要不是人,就不是公民,不需要人权。可是,你是不是人,是我们来判断的。你最好想明白,你落在谁手里。”


    因为眼角膜的干涩,小林的三角眼不自觉地产生着啪嗒啪嗒落下的眼泪,嘴角抽搐,喉管理的声响断裂的珠串一样一点点蹦出来,却还是摇了摇头。


    周淼直起身,摇摇头。


    “小林,你的真名是王志远,西北人。你欠了很多赌债,可是乡里乡亲都在茶馆赌,怎么就你最倒霉呢?”


    周淼没给他松口的时间,语速平缓地继续:


    “听着,王志远,你的运气很差,和别人做一样的事情,你就是会成为唯一一个被抓的人。”


    “张伟会把你供出来,你不要被她那副样子哄住,她还没有你来得有心防。”


    “梁筠也会供你出来——对,梁筠,她也被我们找出来了,她的酒庄里藏着什么我们都会去查,我们什么都不会放过。”


    小林——不,王志远,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被几台大灯照着的眼里出现了血丝。


    周淼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慢慢戳进他耳朵里:“你知道她们会把你当刀子和耗材。到最后,只有你会死。值得吗?你能保你自己吗?”


    王志远忽然发出一声动物似的吼叫,心理师适时给他的眼睛点上眼药水,轻声提醒周淼道:“崩溃前兆。”


    他竭力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周淼和心理师的影子扭曲成了两道两边窄中间凸起的鬼影,他的声音嘶哑:“…我、我不、我不说!”


    周淼眯了眯眼,身体没有后退,只是声音放得更轻:


    “为什么?告诉我,王志远。你的母父都已经离世,你只要活着,你就可以继续赌。你赚钱不是为了赌吗?你还要发大财呢,你想就这么死掉吗?”


    王志远喘得像破风箱,脸色青白,眼珠颤抖。他呜咽着,但什么字也说不清楚。


    心理师耳语提醒:“要不要启用深度催眠?只是要他吐出来和梁筠之间的联系的话。”


    事已至此,她们都可以肯定这个人是不无辜的:他但凡无辜,就不会如此抵抗。


    周淼没有立刻答话。她沉默地看着王志远。


    半晌,周淼说:“最后说一次,你知道深度催眠后会发生什么吗?如果你有抗拒,你会留下神经性残疾和失忆,甚至诱发癫痫。以后,你可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算给你轻判了,以后也就是等死的废人。”


    王志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泪水混着瀑布一样的冷汗把衬衣领子都打湿了。


    “还真是不知好歹。”心理师摇摇头。


    周淼终于冷冷吐出两个字:“开始。”


    心理师按下了按钮,设备亮起冷绿的光,王志远全身的肌肉都抽搐起来,瞳孔收缩。


    “闭上眼,王志远。深呼吸。”她的声音像一条冷滑的蛇,钻进他耳朵里。


    “想象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想象没有人追你,想象没有痛苦…”


    王志远的眼皮在抖,生理性的泪水不停地渗出,呼吸变得不规则。


    “你看见张伟了吗?看见梁筠了吗?她们在做什么?”


    王志远抽搐着,公鸭一样的声音破碎:“不…不…我不…我…我没看见…”


    “她们给你什么?钱吗?是谁让你做的这些?做了什么?”


    “没…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心理师看向周淼:“潜意识防御极强,要深层剖离。”


    周淼摇头:“停。先别把他废了。”


    催眠设备啪地熄灭,灯光恢复刺眼的冷白。


    片刻之间,王志远像溺水上岸的人一般大口吸气,眼睛翻白,口水和鼻涕一起糊了一脸,骨头都散了架,汗渍在垫子上摔成一滩暗色。


    房间里只有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不好受吧。”周淼说。


    心理师已经重新调整了设备的参数,冷白的屏幕上跳动着不规则的曲线,代表小林大脑波动的恐惧与抵抗。


    周淼没有急着再发问,她把后背靠进椅背里,微微仰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房间里仪器的电流声莫名的有些大,滋滋啦啦声中,周淼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温和。


    “我觉得我们审了这么久,你真的挺能撑。”


    她顿了顿,把双手十指交扣,轻轻放在自己下巴下。


    “但没必要了,王志远。”


    对方的肩膀一抽。


    “你以为自己扛过去就没人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周淼声音还是平稳的,冷冷的,但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敲定的结果:“很遗憾,其实我们已经找到那天晚上监控摄像的备份了。”


    王志远滚动着那合不上的眼珠子,想看周淼的表情。


    周淼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地落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看到了,你也想不到不守规矩的不止你一个人吧。”


    她语气很轻,好像是跟老朋友聊天。


    “你可能觉得我们完全是你的对立面,事实上,我还愿意这样审你,就是给你一个交代的机会。”


    “所有的视频我都看过了,你是如何鬼鬼祟祟地在半夜断电,各种踩点儿测试——对了,姜雨失踪的那晚,你一如既往地带着手套,明明节目组里人员这么复杂,根本提取不出来什么有效指纹。你很谨慎。”


    她说得太详细了,仿佛眼里有那个夜晚的影像在放映——当然,这都是周淼胡扯的。


    王志远的身体像是忽然脱力,重重靠回椅背。眼里血丝因为剧烈收缩变得布满整个眼白。


    周淼使了个眼色,心理师把固定王志远脑袋和眼睛的仪器取下来。


    她观察着王志远的肢体动作:“说出来——你是怎么联系到梁筠的,她许诺给了你什么,还有谁介绍你和她认识的。只要说了,我们能做的事很多。”


    可是,总算不再被禁锢着折磨的王志远,抬起他的眼皮。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挣扎,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奇异的松弛。


    、


    他的身体一整个都平静舒缓地躺好了。


    他看向周淼,嘴角居然抽搐出一个像笑一样的形状。


    “…无罪,我无罪。”


    在长时间的重压下,乍然的放松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内心的真实判断。


    周淼的眉毛动都没动,眼里完全没有失望。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心理师也舒一口气说:“还需要再进行什么测试吗?”


    周淼收回目光,和心理师握手:“结束了,感谢配合。”


    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一直卯足了劲儿去对抗催眠的亡命徒在此刻确信自己会是“无罪”的呢?


    大概就是,他比谁都知道她们手里没有监控。


    又或者,假如真的有监控,表现出来的一切一定是有利于他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三水很擅长吓唬人~~


    第29章 等待


    饮水机咕嘟嘟地冒着泡,刘警官泡上一大杯浓茶。


    小王警官端来三份热腾腾的泡面递给刘警官和二周,这才坐下来吃自己的那份。


    一屋子静悄悄的,忙得晕头转向的警察们只能短暂地打个盹儿休息一下,其它时刻全都在奋力地和各方联系,全面排查一切可以找到的数据。


    周淼象征性地吃了两口泡面,就等着刘警官她们吃完,好同她讲之后审讯的事情。


    刘警官三两下就把面条扒拉完,端起桶喝了两口汤,再拿热茶往嘴里一倒,仰脖咕噜咕噜地漱几下,这才发出“咔”的声音。


    “梁筠那边还是没松口。”她沙哑着嗓子开口,提了提精神,“把她的那些加密通话、拐了八百个弯儿的和王志远的联系方式甩在她脸上,她也不认!她完全就是一个无赖!偶尔说几句话就是一些污言秽语。”


    刘警官忍不住又骂了几句“现在的年轻人!”


    周淼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刘警官瞥了她一眼,自己觉得有点扫射全体年轻人了,不好意思地继续说:“哎!张伟那边更麻烦。你说得一点没错,她看起来是个老江湖,心理素质实在不行。这就算了——”


    刘警官重重地长叹气:“她有基础病。在审讯室里坐了没一会儿就晕倒了,现在在医务室,还没稳定好。”


    周森不小心笑出声。


    周淼把她的那大半桶泡面塞给周森,后者乖巧地拿起叉子开始吃剩饭,堵住嘴发不出动静了。


    “张伟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对她过于施压了,那沈惠呢?”周淼问。


    刘警官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点:“沈惠这人,纯难缠。之前看她挺暴躁的,结果,谁想到,她情绪稳得吓人。她可是说了不少,结果我仔细读了下记录,全他爹的是废话!”


    “一开始看着还很唬人,什么内幕故事啊、黑料八卦啊,后来小王说这就是她上一个啥啥综艺的一集内容!软的不吃,来硬的,她就说‘不知道’。”


    周淼终于也皱起眉头。


    “我们现在——整个省城的公安都在忙。她们三个人,当然,不止她们三个,所有和姜雨有关人的联系人,财务往来,行程安排…我们都在挨个儿查。只要能抠出一点点可疑往来、一个电话记录都能顺藤摸瓜。”


    “只要哪怕一点点…”刘警官垂下头,双手搓脸。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任何一个老道的刑警到了这个地步上都能猜到背后的猫腻,偏偏涉及了“伪人”这种不仅自身存在不科学,还会影响科学的东西,那她们能怎么办呢?


    伪管局的“逼供手段”也只适用在确定了伪人存在且确认与伪人有直接接触者的时候,比如现在的那个王志远;可是严刑以对涉伪的嫌疑人的另一面就是必须要人文关怀涉伪的任何受害者——假如之后被证明梁筠、张伟、沈惠不与本案直接相关的话,那她们就是绝对的受害者。


    没办法,规则就是这样,不然,失衡的话,就会内部自己崩塌。


    现在只能等,只能等到,关键证物的出现——唯一可以承装伪人的D级箱。


    只要能在梁筠的家里,或者别的什么她名下的地方找到D级箱,周淼这边就可以像对待王志远那样,去审讯梁筠。


    可是…刘警官还没有抬起头,她轻眼瞥向周淼。


    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她也会狠狠地抱怨“就该给这群犯罪者上手段!”,可是,在人类已经活得如履薄冰的这个时代,掌握暴力权的人,真的可以毫不顾忌地暴力以待哪怕是确定了“有问题”的人吗?


    “?”周淼疑惑地侧头。


    刘警官摇摇头。


    她有点自嘲地笑笑,可能也是上年纪了,这么连轴转几天,各种纷杂的言论浪一样地一层层地从领导那里压下来,她…也不自觉地产生了厌倦和迷茫。


    甚至是“不如绥靖”来假装这是一个文明的太平好社会得了。


    “那王志远那边,你们套出来什么了嘛?”刘警官问道,“折腾了这么久,以你们的手段,那小混混居然还能不招吗?”


    周淼耸肩摆手:“只能说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显然他甚至做过专门对抗伪管局手段的训练。”


    刘警官表示理解。


    这些人连D级箱都能搞到手,对伪管局的内部机密有所了解也很“正常”。


    看来,省伪管厅这里,在这件事结束以后,也会产生大的变动了。刘警官讽然嗤笑。


    诶!不对。


    仔细看周淼,刘警官觉得这家伙怎么一点也不急呢?


    皱起眉,她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快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他根本就没什么能交代的?”


    周淼没回答,先看了她两秒,才偏了下头领着吃完泡面正在发呆中的周森往办公室外走。


    “来,边走边说。”


    三人并着排,鞋跟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得“哒哒”作响,她们分别路过梁筠和张伟的审讯室。


    周淼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清晰:“刘警官,你知道我们特遣员为什么总是单独带案子吗?”


    刘警官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周淼继续:“因为我们对嫌疑人的定义,跟你们不一样。”


    她顿了顿,嗓音里带出一点讥讽的冷意:“公安审讯,在任何情况下是要事实证据的,这是你们的程序。但我们不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识别’。”


    刘警官诧异地看着周淼。


    “识别的意思是,我们先做出猜想,然后稳准狠地带着答案去反推。而这一步,是极其主观、个人、排她的。”


    “完全违背你们的办案逻辑和伦理对吗?可事实是,不这样的话,涉伪的案件,这些人类科学无法解读的事情,只要再加上人造的谜题与陷阱,就永远破不了。”周淼说。


    刘警官这才彻底确定,周淼居然是在给她解释,她们行为的合理性…甚至是无奈性。


    “…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太注意到别人想法的人。”刘警官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个一直看起来拽拽的后辈给细心呵护了一样,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尴尬让她同手同脚了几步,只好再呵呵笑了几声来遮掩。


    “咳。”刘警官清清嗓子。


    “刘警官,特遣员如果不练会洞察人心、甚至是做不到非人一样敏感地对别人的一点点变化都觉察到的话,会很早地死掉啦。”周森打着哈哈,举起两只手一人一掌地拍在她俩背上。


    不过,气氛好像变得更古怪了。


    周淼锤了周森的脑袋一下,周森捂着脑袋蔫巴地拖着腿从三人行的一员变成了三角形里的小尾巴。


    刘警官已经习惯了这俩姐妹的节目,这会子心情也已经转换好。


    “然后你问我是不是一开始就猜到他是不是没有什么好交代的?”周淼聊回一开始的话题。


    刘警官侧耳倾听。


    “我的答案是,是的,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就算把他电成残废,催眠到脑死亡,他也什么都不会说。”周淼说着,走着,走廊另一端的窗户与墙壁隔断开光线,让周淼的脸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但是当周淼完全陷入黑暗之中的时候,她黑沉沉的眼睛,反而会格外的亮。


    刘警官听得入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周淼的模样。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复盘着周淼给出的审讯记录:“那你又为什么要特意把王志远逼到那种地步,最后用监控录像的事去诈他?”


    监控录像,确实是没有的,实在被人为删除得干干净净。做事情的人,显然对于节目组的监控摄像头等物件,非常熟悉。


    周淼点头,嘴角一挑,没有笑意:“对,他反正都不会说什么,关键就是要看——他怎么‘不招’。”


    刘警官皱紧眉头。


    “首先,我们都可以确定‘假设’:梁筠的酒庄只是她做‘伪人生意’的白手套。”


    “张伟会和她联系上,再加上姜雨的这一系列的事情,应该和张伟在投资的几部伪人相关电影有关。她的目的也许是炒作,也许是想教训不听话的演员:她曾经吐露过,姜雨惹怒过不少人,说不定,张伟就是其中之一。”


    “假设已经立下,一切表象和涉伪证据也都指向这里,可是,姜雨呢?被伪人所取代的姜雨呢?”


    “——我可以打断一下吗?”刘警官像个小学生一样举起手,她有点犹豫,不过,再一想自己本来也也问过许多职责外的问题,便大方询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觉得,她们是想利用伪人取代姜雨呢?我的意思是,伪人,难道是可控的吗?”


    刘警官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实在忐忑。她对于伪人的认知与普通大众并没有区别,而从来没有任何一种“行为异构者应对|自救指南”提到过,伪人居然可以被控制。


    她要听接下来周淼说的话吗?她敢听吗?她的瞳孔不自觉地剧颤,她宁愿周淼丢下一句冷冷的“无可奉告。”


    “是的,可以被控制的。”周淼说,她扭过头,直直地看着刘警官,“很危险,但只要你有足够的胆量和不怕死的决心,就可以试着控制它们。”


    刘警官看着周淼的脸,听着自己的心跳。


    周淼的外貌,原来如此奇特吗?会有人有这样完美对称的脸吗?甚至连两边发丝翘起的角度都一样?


    这样一个密切相处了好几天的特遣员——刘警官眨眨眼,居然觉得周淼的外表,产生了些怪诞的变化。


    她,本来长这样吗?


    不对,不对,周淼怎么会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自己,自己…


    理智,保持理智,理性思考,不要,不要,不要…


    “可控的…她们…她们能驯养那玩意?是养宠物吗?是换皮囊吗?那人和伪人还有区别吗?”


    不要。


    不要。


    刘警官像是自我安慰一般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在裤缝处死死扣住。


    呼吸变快,瞳孔散大,眼神开始涣散。


    “哗!”


    一整瓶的矿泉水浇到了刘警官的头上。


    是周淼,她还捏着瓶身,继续把剩下的水洒在刘警官的手上和脸侧。


    “刘警官,刘姐,刘阿姨,师母!”周森叽里呱啦地一通乱叫,叫魂似的,“别跑偏,别陷入牛角尖,回来!”


    周森压着声音,却极稳,带着某种催眠式的重复。


    “看着我,深呼吸,吸…再吐…对,别去想别的,跟着我的节奏。”


    刘警官猛地一个激灵,呼吸总算是从散乱状态陷入急速之中,却终于不再失控地瞪着周淼的脸发呆。


    她一手按住胸口,脸色灰败,喉咙像锈住一样才挤出声音:“…我…我是不是要精神病了…”


    周森没回答,只是继续一遍遍引导她呼吸,手掌轻轻拍在她肩上,稳定她的节奏。


    一旁的周淼看着两人,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在刘警官终于缓过来,颇有余悸地抱住自己的手臂时,周淼淡淡开口:“没事。这种反应正常。”


    周淼的眼神专注而冷峻:“人类要承认自己无法承受的认知,永远是最难的环节,你也不会疯,只是暂时的谵妄,算是应激的一种。”


    刘警官打了个冷颤,别过脸,勉强笑着:“继续刚刚的话题吧,聊聊案子,我就会好多了。”


    刚刚还“洞察人心”的周淼,此时全然不知刘警官对自己的些许“畏惧”似的,略一思索,想起刚才停在了哪里,便接上之前的话:“总之,基于这个最可能的假设,只有两种结果:姜雨已经被取代,或没有被取代。”


    “哪一种更有可能性呢?很简单:如果姜雨已经被伪人替换成功,她会回来。甚至很快回来。”


    “娱乐圈是需要‘话题’的,她们是拿舆论炒作来变现的。这帮人如果真能掌握了一个伪人替身,最好用的就是在事件闹大前再‘找回’她,然后一波爆炒——完美剧本,能赚翻。”


    刘警官点点头。讨论案情,确实让她的状态好很多。


    “可她没回来。”周淼目光沉冷,“她失踪到现在,甚至舆论都发酵起来了,她们居然控制不住局面。就算姜雨已经被换成了伪人也没有放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刘警官皱眉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意味着——换人计划失败了。”


    周淼“嗯”了一声,继续一点点剥丝抽茧地理下去。


    “当然,这也可以说,因为是‘涉伪’,出问题很正常。任何一个环节,尤其是姜雨那一环节可能出了差错——也就是说,姜雨被吃掉,但姜雨自己跑掉了,所以她们没能真正控制住‘姜雨’。”


    “所以我们再看王志远。”


    周淼的声音忽然兴奋了好几度。


    “他要是真的已经成功把伪人放出来,甚至取代了姜雨,他为什么不早早溜走?”


    “这么大舆论,伪管局全力查,公安也全省排查,他居然继续待在剧组?不是太蠢,就是太自信。”


    刘警官陷入沉思。她摸了摸下巴,认同地点点头。


    周淼目光锋利:“他绝对不是蠢。这几天在节目组里观察这么多人,他的智力水平在所有男性中实在算是很不错的。细心,耐心,他反侦察意识也很强,连抗压能力都极高甚至可以比得过一些女性。假如——不,大概率,他还接受过针对伪管局催眠的对抗训练。”


    “这种人,不会犯低级错误。”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慢,像是要让刘警官听进每一个字。


    “所以我认为唯二能解释的就是——他自己根本不敢跑,或者,他不需要跑。”


    “他绝对是接触伪人的核心且唯一的人员,这一点可以通过对其她那些认知失调的人的供述中确认。这么大胆的一个人,一定是他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他才不敢跑,当然,这一点,要看后续梁筠那里的其它证据,也许梁筠捏着什么威慑他的东西;而不需要跑,就对应着,‘删监控和切电’这几个现实。”


    “他也许认为,贸然跑掉反而会加大嫌疑,就这么留在这里,反而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他也许,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只需要把有关于他的那些证据抹掉就好。”


    刘警官慢慢眯起眼睛。


    “这一部分,我没听懂。”刘警官完全进入了状态,但还是有些云里雾里。


    “因为姜雨失踪那天的监控,是被人为删除的。”周淼说。


    “这不正说明是他干的吗?”


    “孙副导可以自己偷偷导出所有的视频,且不留下证据,说明节目组里的监控死角不少,那么不论是王志远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可以做到这些,因此,我们并不能认定姜雨失踪那天的监控,就是王志远干的。”


    “我糊涂了…”刘警官拍拍脑门。


    “…”周淼耐心地再从头梳理了一遍,“王志远作为携带伪人、释放伪人的那把刀,在姜雨失踪的那天,他只会有两种情况:一,成功释放伪人;二,没有成功释放伪人。”


    “如果释放伪人后,摄像头数据会因为‘伪人污染’自动损毁,那他就没必要再删一次。他根本不需要做那一手——一个敢用伪人做生意的人,一个也许和某个你们省城伪管局里内部人员沆瀣一气的人,能不知道这些吗?”


    “不能!”刘警官抢答道。


    “错了,是有可能不知道的。因为涉伪的知识是随时更新的,只有我们一线的特遣员和技术员,才会最清楚,关于伪人的侦查科技,走到了哪一步。”周森半天插不上话,总算找到气口,开心地挤进来一句。


    “哦…”刘警官若有所思。


    “所以,事发当天的监控被人为删除得干干净净这件事,同样导向了两个可能:一,真的有伪人影响,只是删除视频的人不知道伪人可以完美抹掉痕迹;二,没有伪人,是另外的人,在抹去痕迹。”


    刘警官长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憋了半天,没好意思说出来脏话,只得眨巴眨巴眼。


    “我好像明白了。”她说,“所以,姜雨,不论活着还是已经发生意外,她既然一直没有出现,那么计划里的任何一步都可能出现问题。”


    “张伟作为绝对的知情者,一开始的态度是很狂妄自信的,这说明前期的准备也没有问题。但闹到了现在,姜雨的失踪,极大概率——按照你们特遣员先假设再找线索和审讯的思路来说,就是几乎可以确定——最后的临门一脚,出了问题。”


    周淼笑笑。


    “所以我钓着他,就是要看:在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时候,我再说我们有监控,他会崩溃,还是会放松。”


    “如果他真的放出来过伪人,这件事就不会再用第三人的插入,就一定是他再次人为删除的监控。也就意味着,他并不确定,伪人能否彻底抹除存在的痕迹。”周淼说,“那么,他在崩溃的前夕,他在长期的电击、脑控的刑讯之下,他死守了这么长时间、忍受了这么长时间折磨,无论我怎么和他说‘坦白从宽’,承诺他良好的格外优待,都咬紧不松口,结果却被告知我们修复了监控,看到了他是怎样利用伪人作恶。”


    “一切的痛苦都白费了,他会彻底崩塌,因为伪管局是可以直接处决他的。”周淼摊开手,叹气。


    刘警官彻底理解了她的思路,有些激动地接话:“可他没有!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会被证明无罪!”


    周淼敷衍地竖起大拇指给终于摆脱颓靡状态的刘警官,继而道:“那一瞬间他确定自己安全了。因为他知道——监控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接触了伪人,证明他做了杀人替换。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或者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心里确认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真正松口气。”


    走廊尽头的风扇在“嘎吱”地转,冷风拂过两人。


    刘警官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噗通乱窜,她快要晕厥了,她有好多话想说,却全都在嘴边堵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头。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要怎么找到一直藏到现在的第三个人?”


    “等。”周淼说,“只能等着了。”


    她们早已经走到了沈惠的审讯室前,甚至还站在门口聊了好一会儿。


    “等,我们再找到另一个可疑的却从未出现过的人。也可以等,直到张伟自己被自己吓得说出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内容感觉不太满意,这几天一直想改但是找不到感觉,总感觉不顺畅,不论如何先继续写吧,等我完成这一整个部分再回过头去好好措辞一下^ ^剧情的进展不会变,但是逻辑链接上我会想修改得更清晰一些~爱!!


    第30章 沈惠和张伟


    周淼和原本坐在里面的两名警官握手,等她们出去后,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淼,和正对面稍显精神萎靡的大导演。


    沈惠。


    她已经亢奋地持续编出四五个故事了,一开始还是从她曾经拍摄过的剧本里挑,略微润色,后面她“越战越勇”,灵感的火光几乎照亮整个警局。


    就算是这些个警官,也是一边骂骂咧咧说她耽误时间浪费警力,一边津津有味地靠在一起把审讯记录当成小说看了起来,甚至还在里面找有没有哪个明星是原型。


    ——毕竟大家都快被这些事情磨疯了。


    沈惠自己呢,口述出这么些个好剧情,确实也快要被榨干了,可一见到周淼,她抖擞精神,马上进入备战状态。


    “你真的很会讲故事。”周淼说,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微笑着看着她,“沈大导,又见面了,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好。”


    闻言,沈惠身子后仰,脚抖个不停,鞋跟敲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回响。


    “哟,我是伪人吗?你来,你来问我,问问我是不是伪人?这里有你什么事,你是管审人的吗?”沈惠张嘴就放了一连串的炮。


    周淼挥挥手,把硝烟散去。


    她不急着继续开口,只是先这样稳稳地坐着,和沈惠比谁的眼睛大。


    沈惠张张嘴,又闭上嘴,一瞬间的苦恼在脸上划过。


    观察室里,周森眉头微皱,声音低低进了周淼的耳机:“刚才看见你那一下,她突然坐正一点,呼吸缓了半拍,整个人都微微地向你倾靠。”


    “但现在眼神左飘,嘴角抽动,似乎是在演强势,实则只是在防御,不算进攻状态。”


    观察室里的几个警官看着周森这样给周淼打辅助都觉得很新奇。


    学会从微表情里活得信息也是她们的必修课,可是她们往往要依赖于从视频录像里反复观看才能得出结论。


    不愧是特遣员啊!连这么微小的变化都能锁定住。


    “你们也可以申请优秀特遣员来给你们进行迅速捕捉微表情的课程培训的,我们果市的特遣二队前段时间就在邻市做这件事。”周森掐掉话筒,笑嘻嘻地对着偷眼看她的警员说道。


    这反而把她们给吓了一跳。她们可都是专业的,不论是侦察还是反侦察,就算是中间隔着一个人进行眼神交流都不会被那个人发现的那种,这个特遣员居然能这么警觉地捉到她们,还读懂她们的想法。


    “哈哈哈,你真厉害!”一个警员笑道,伸出手和周森相握,她拿出手机,爽快道,“既然你都说了,不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可不信任我们隔壁那帮人,而且她们看起来也没有你俩厉害。”


    “没有啦哈哈!”周森捂着嘴自谦道,实则已经迅速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并递向这位警员。


    不等警员打开扫一扫的界面,就见下一秒,周森已经打开通讯,向周淼汇报新一轮的微表情分析。


    这人什么时候转头看里面的人了??啊??天呐!这是什么神一样的注意力!她简直更佩服了好不好!


    “哈哈哈没有啦!”周森按掉通讯键,摸着头实则等待被夸奖地谦虚道。


    “真的有!你好牛啊!”


    “哈哈哈!”


    不知道周森在外面又悄悄地加了陌生人的联系方式的周淼,还在和沈惠大眼瞪小眼。


    沈惠一看周淼不接话,眼里又是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又尖声开口:“咋了?小周警官,你以为你能再吓到我啊?你在这里到底什么意思?你不说话,什么意思?我说了,要是怀疑我是伪人,现在就把我销毁!啊?你们直接把我抓进去得了!”


    “沈惠的正常音域远比这个要低。现在她声音飘得很,音量大、咬字狠,是在掩饰紧张。看起来她怕你真要抓她,似乎,唔,她也不想骂你太狠。”周森的声音传来。


    周淼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极轻,落在受惊了的河豚鱼一样的沈惠耳朵里,却像针扎在鼓膜上:“沈大导,我抓不抓你,不是我说了算。”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似笑非笑,盯进去沈惠的眼睛。


    “但你得说啊。因为不说就是认。你很清楚这个规矩。”周淼说,停顿片刻,又赶在沈惠张口前提高声音,打断她的话,“这是伪管局的规矩,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沈惠一下愣住,想说的话忘记了似的,眼皮猛地跳了下。


    “认个屁!”她猛地拍了下桌子,指节发白,瞪着周淼:“我认个屁啊?周淼,你少给我装腔作势!该干嘛干嘛去,这里不是你的领域就别装蒜!”


    “她是想把你骂走。应该是,她不想为难你。”周森提示道。


    周淼目光一沉,轻声开口:“想骂就继续骂,反正你今天走不了。”


    沈惠死死咬着牙,声音已经哑了,沉声道:“周淼,你有意思吗?我看你也不是这种不讲理的人啊?而且不论是问程序,还是责任分配,节目组框架管理——这些不都白纸黑字地写着呢吗?我担着——行了,别在这儿装人情世故来烦我。”


    周淼挑眉。


    不需要任何周森的微表情助力,周淼也知道,‘装人情世故’这句话,是沈惠说漏嘴了。


    她在提醒自己别因为对方套近乎就会自己心软。


    沈惠其人,远比网络上对她的评价,以及她自己在片场塑造出来的人设要更重感情。


    哪怕只是和周淼这种几面之缘的人。


    是因为周淼之前在节目组里的时候多少有帮助她缓解了工作人员的恐惧心理以及因此产生的消极怠工情绪吗?


    那时,周淼就已经清楚地从沈惠态度的前后变化感受到了这些。


    周淼却将上眼睑缓缓闔下一般,遮住全部的反光,只留下幽幽的纯黑。她缓缓往后靠进椅背里,嗓音低沉:“沈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我就是来审你的。”


    “你在节目组也见过我,知道我不是来跟你做朋友的。”


    沈惠抿着嘴,呼吸急促。


    周森在耳机里直接给出结论:“姐,你好像羞辱到她了。她现在真的生气了。”


    周淼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毫不尊重的态度:“沈惠,你是疯狗吗?”


    “??”沈惠瞪大眼睛,眼珠子上上下下几乎要把周淼用视线给戳成筛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看看你,这么牛的一个大导演,我们国家综艺界的第一人,结果现在被捆住手,拴在审讯椅上,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尊严吗?”周淼说,她起身,走向沈惠,绕着她慢悠悠地踱步,“啧啧啧,你说这是何必呢?难道你还有什么缺失的东西得不到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沈惠当即一拍桌子,近乎破口大骂:“你在放什么屁?凭什么说就是我?怎么就是我了?我怎么了?”


    沈惠一说话,就是一大串的炮仗。她的眼里有一股奇异的亮光,瞳孔有点散,脸上带着一种…兴奋。


    “不是你,那是谁?张伟?”周淼“啪”地一声将手掌拍在沈惠面前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早就说过了,张伟那人不是傻子,她只是想炒作,别的我管不得,也懒得管。剧组里那么多人,她要做什么事我能全知道吗?你们爱信不信!”沈惠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头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才钻出来。


    “这和你之前的供述不符啊,大导演。”周淼说,“你之前不是说张伟不可能干什么事儿吗?为什么现在又说你管不了她,你对一些事不知情呢?”


    “废话,你都要把罪名直接按在我身上了,我能不自保??”沈惠大喘着气,声音忽高忽低。


    周淼直起身,双手揣在兜里,静静看了沈惠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坐回椅子上。


    “继续。”


    她把这话说得,仿佛她不是在审问嫌疑人,而是医生在催病人继续咳嗽,咳得再大力点儿,好把病毒全都咳出来。


    沈惠这下是真的发毛了,张着嘴差点儿把火喷出来:“继续什么?你还想听我讲什么?内幕?潜规则?假人设?我知道一堆好听的,我刚说了不少了,你想看的话现在可以去看,你要写报告就去抄啊!”


    她干笑两声,手指在桌上刮得“咯吱咯吱”。


    周淼又不说话了。


    “?你到底干嘛?你爱问问,不爱问就滚!”沈惠叫道。


    “她左手指刚刚抓了自己裤缝。下意识护短动作。”周森说。


    周淼微微抬了抬下巴:“很好,继续表演。”


    沈惠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即泄气了一样瘫下来:“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我也五十多岁的人了,再熬下去,你看我身子骨受不受得了。”


    “不演啦。”周淼笑道,对着观察室吩咐让她们给沈惠倒杯能量饮料来,再给她一些点心。


    看着这些东西,沈惠发起来呆。


    “别担心,沈大导,我不怀疑你做过什么。”周淼说,态度友善,笑容标准,只是沈惠反而打了个冷颤。


    “你,并不是一个很难懂的人。”周淼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引得沈惠不由得地分心去看,“你很会编故事,这说明你很懂得人心,那你又何必这样和我玩‘你预判我预判你预判我’的游戏呢?”


    “…我听不懂。”沈惠说,把眼一闭。


    “我为刚刚的冒犯道歉,那只是一些小手段,方便我摸清楚你的情感倾向。”周淼说着,还真的诚恳地对着沈惠点了点头。


    沈惠慢慢睁开眼,一撇嘴,不说话。


    看起来还是很受用这一套的。


    “很好。”周淼夸赞道,直白道,“那我明人不说暗话: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从你们的那个小场务嘴里扒出来了不少东西,当然,我用的手段,让你们听到也许会害怕。”


    “什么手段?”沈惠表情难看。


    “电击,洗脑,还有一些新上的道具,可以检测脑电波,也可以反向干扰脑电波。”周淼笑道,“沈导演,你的嫌疑几乎已经洗清,最多就是落下一个管理不当的名目——当然,也要看检察官是否会对你提出更多的诉状。但是,张伟。”


    周淼短暂地停了一下。


    “瞳孔扩张,鼻翼翕动扩大,只是听到张伟的名字她就已经在紧张了。”周森说。


    “别紧张。”周淼拍拍手,像是在舒缓气氛,“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和张伟,是什么关系啊?”


    沈惠怔了下。


    她确实已经很累了。情绪和神经可以一直保持在亢奋的状态很久,可一旦松懈片刻,再想重新紧绷起来,就要消耗极大量的脑力。


    于是沈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颇为明显地,卡壳了,编不出来瞎话了。当然,她似乎也并不想说任何实话。


    “你不说?”周淼故技重施,“那我来猜猜。”


    沈惠这才给出反应。她的喉头滚了下,皱着眉,声音沙哑:“闭嘴,我不想听你瞎编。”


    周淼不搭理她,只是偏着头,像是认真在想:“嗯…她是不是喜欢女人啊?”


    沈惠像被火烫到,猛地一抖,手指抓住椅把发出咯吱声:“…哈?你说什么?”


    周森声音在耳机里传来:“瞳孔放大、鼻翼震动。她是愤怒、被羞辱,可以继续刺激。”


    周淼冷冷注视着她:“怎么,你急了?你不说,那我就猜咯?张伟是不是和你是那种关系?才捧你捧得跟宝似的,不管你想做什么,说什么,她都在身后帮着你。啊,她的名字就很奇怪,有没有可能,这就是——”


    沈惠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你他爹的闭嘴!”


    周森:“下颌绷得死紧,眼角微颤,她不想听你继续说,只是因为恶心到了,想愤怒退姬姥,不是因为被戳中真相。”


    周淼靠在椅背,语气里带出恶意的笑:“嗨,别紧张嘛,我懂的——娱乐圈这事多了去了。金主和导演,导演和演员,性别重要吗?谁在上不都行?”


    沈惠的呼吸快得像拉风箱,手指死死抓着椅子两边,青筋暴起。


    周森低声:“姐,她在忍,你确定还要继续说这些恶心人的话吗?我怕她能挣断手铐冲上去直接扇你。”


    周淼啧了一声,周森立刻就老实禁言自己。


    周淼挑了挑眉,声音放得轻而毒:“啊,不是这个关系。那是不是,她给你钱,你就屁颠儿屁颠儿给她当走狗的关系啊?”


    “够了!!!”沈惠的吼声破了音,椅子腿在地面上被她顶得尖锐地刮出一道响声。


    “你他爹有病是不是?你不是女人吗?你不是也和你…你妹,另一个女人整天在一起办案吗?你怎么张口闭口就知道把女人的关系说得像交易,说得像…操控,说得下作龌龊!”


    “她的眼神在闪烁,是真心觉得恶心。她恨你说她和张伟是那样。”


    “对不起。”周淼再次道歉,再次起身来到沈惠的身前,半蹲,和她平视。


    “这也是手段,你知道的,激怒你,才能看清你的想法。”周淼说,向她低头,“我不是故意要诋毁你和她的关系,也绝对不是真心认定你和她的关系就是这样。”


    “滚!”沈惠一点也不给面子,差点儿喷周淼一脸。


    “这些话不好听吧。想来,这么多年,你也听到过不少次吧。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张伟一直和你合作,你又为什么一直和她合作?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对你,你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周淼问。


    “说吧,难道这里不是一个非常好的,坦露真心的机会吗?”周淼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


    “她一定非常信任你,才会在几十年前就带着资本来投资你。你一定也很感谢她,才会这么多年,不论做什么,都让她也赚一笔,把名声和她共享。”


    “你懂什么?你才多大?滚——”沈惠挥舞着手臂要把周淼赶走。


    周淼没动,反而抓住沈惠的胳膊:“她信你啊,沈惠,她是真的信你能搞定。”


    “你是片场的老大,所有人都怕你、服你、敬你,你是综艺界的第一人,你总是吃螃蟹,但你总是能把蛋糕做得又大又好,你说,她怎么能不信任你呢?你说,她怎么能不借由你滋生出更大的野心呢?”


    “够了。“沈惠眯起眼,反手借力把周淼扯得更近:“别再用你的嘴去猜我和张伟到底什么情况了。周警官,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下巴挑起,她在试探威慑你。嘴硬,可心里乱,姐,加油,就快打破她的心防了。”周森说。


    周淼索性就着她的手,无限逼近着她,直到沈惠自己几乎要动摇是否该后退。周淼这才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好奇,你这样子的全网喷人合集都可以养活1000个剪辑博主的大导演,极难合作的那种,谁能让你甘心说这么多废话拖时间?”


    沈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紧绷嘴唇。


    “说吧,沈导。”周淼继续道。


    沈惠闭了闭眼,像在调整呼吸。


    “因为我能干。”她缓缓开口,呼吸的气息带着血腥味,“她能看出来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敢做。”


    “!姐,嘴角轻抽。骄傲!她总算说真话了。”


    周淼轻轻点头,声音像刀刮:“所以她敢把这种事交给你——替换姜雨。”


    沈惠的呼吸抖了下,脸色阴沉。


    “她以为能控制局面。”周淼挑眉:“她没问你能不能做到吗?”


    沈惠闭着眼,终于,这个铁一样的人的眼裂之中,泪水不断流下,声音里透出麻木的沙哑。


    “…我。”


    周淼身形一顿。


    “是我想的。我联系的人,我给的方案,我担的所有审批,我说的要做。我问她要钱,让她支持我做这些。她投资的那些电影,也是我看中了这个题材的市场潜力。”沈惠说,语气平淡。


    “一开始你就说错了,所以我猜你根本就没有从别人那里问道任何东西。我也不想听你继续胡扯我和张伟到底是什么关系,直说了吧,我是主谋。”


    “我是主谋。张伟只是给我钱帮我走人脉而已,她懂个屁的事情严重性。”沈惠说。放松地往后靠着,随便地打了个哈欠。


    “你知道我不会信。”


    周淼说。


    沈惠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红血丝。她恨不得当场把周淼给吞了,让她说的这句话彻底丧失意义。


    “我说,我是主谋。”沈惠的声音像铁一样硬,却干哑得像快要断掉,“去,去电击我,洗脑我,挖开我的潜意识,看看是不是我才是那个主谋。”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寂静。


    周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感谢你的配合。哦对了,那些水和食物,你记得吃喝,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和警员讲。”周淼留下这句话,便再次和推门进入的两位警官握手、交接。


    “?喂!你什么意思?喂!周淼!周警官!我说我是主谋!喂!”沈惠近乎嘶吼着,她总算意识到了周淼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澎湃的后悔与痛苦催着她用尽全身气力来敲打着桌子,那两个警官不得不冲上前把她按住。


    “我说——”


    审讯室的门关上,沈惠的声音也就被隔绝在了封闭的房间里。


    “走吧,去找张伟。”周淼拽起周森就要往那边走。


    “好嘞姐!”周森和一屋子的警员们挨个打招呼告别。


    “你和她们关系这么好?”周淼古怪地看着这相亲相爱的一幕。


    “因为姐姐带大的小森人见人爱啊~”周森油嘴滑舌道。


    ——然后喜提一拳砸在脑门上。


    “不过多亏了沈惠,我们现在知道要怎么对付张伟了。”周淼的嘴角翘起开心的弧度。


    周森也是一拍手,总算是把一件难事放回肚子里似的:“是啊,以沈惠的性格,看她怎么对别人,就知道别人怎么对她啦~”


    **


    医务室。


    张伟躺在床上挂着点滴。


    她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平时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这还是第一次居然就这么晕倒了。


    不过在这里睡下,张伟又觉得自己心态缓和了不少。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到现在,姜雨都没出现,那事儿多半是没成。说白了,伪人也就和灵异事件差一个有实体罢了,就算真的摸出来她和梁筠啊这些人有私下里的接触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伪人,没有姜雨,啥也不是!


    这么想着,张伟刚刚躺好。


    “张女士。”


    张伟的眼睛唰地睁开。


    她记得这个声音,她可太讨厌这个人了。


    “我生病了,我有权休息。”张伟还没坐好,张口就来。


    “放心,我不是来审讯你的。”周淼笑道,“我只是来恭喜你,你被释放了。”


    “什么?”张伟怔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这么轻易就被摆平了。


    “是的。”周淼还和她握了握手,“唉,说到底你也只是倒霉,识人不清。”


    张伟有种不妙的预感,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血管一跳一跳的。


    “什么…什么?”


    “啊,我是说沈惠。你说你这么多年投资她,信赖她,可是她倒好,把你往火坑里推。”周淼笑嘻嘻道,“太好了,还好她认罪了,这样你就不会有事了。”


    作者有话说:


    沈惠确实已经很累了,就像连着更了15000字的奶油霸天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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