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头埋在两只冰冷的手里。
她的指节因为年岁和常年按压手机的缘故,微微有些变形,手背上的血管也清晰地隆起。
啊,原来自己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了吗?明明有坚持健身,居然也还是如此削瘦了吗?
医务室里给她开了镇静药,但她知道这东西只能压着她的心悸和眩晕。
真正的痛苦,来自脑子里这台不停转的机器。
这机器里,装着她活了五十年的全部。
她闭上眼,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家里人闹翻的那个晚上。
那是九十年代初。
家里已经很富裕了,祖辈都是文艺工作者,父亲商人出身入赘母族,直接利用母族的一切资源,搞剧场、演出,培养独立舞美团队,有钱后甚至进军地产业,都赚得飞起。
而她那时刚从大学里拿了个艺术管理的证书,整整四年,一直都被父亲嗤之以鼻。
“你要进公司可以,但别跟我扯什么‘艺术’那套。”
“戏子走台子,你还想真当老板娘啊?”
她母亲也劝:“你爸已经很开明了,你要钱要公司,什么都可以给你啊,只是家里最终还是你弟弟的。”
她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她自己也随妈妈姓啊,怎么到头来还要搞这一套。
张伟的脾气也暴,一摔书包就吼了回去:“要么给我分红,让我当大老板,要么别管我!”
那一夜吵到深更,母亲劝不住,弟弟坐着看热闹,父亲更是拍着桌子骂她“丢人现眼”,她呸了一声,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她才二十出头,为了搞“艺术”,好好的衣服都故意磨破。
可是意气风发地在学校里这样穿着的时候,那叫时尚和有“范儿”;进出廉价宾馆的时候,那叫不像样。
她最终是去找了个同学的出租屋和人家挤一挤住下。破床塌了一条腿,翻个身都嘎吱响。
可她头一次觉得,老娘自由了。
只是再自由也是要吃饭的。
她那会儿想过拍电影,本来她就有这么一票京城电影学院出来的朋友,结果人家一开始就只是被她家背景吸引来,到现在发现她就是个空壳子,便开始笑话她没背景、没人脉,甚至“没艺术观”。
好吧,她低头了,她回家了。
不管怎么说,先拿到钱再说。
她拿着家里那点“分红”啃硬骨头。
依然是把目光放在电影行业里。她像抓壮丁一样去电影学院抓老实人,结果看着老实的男导演,当面一套背地一套,阴阳剧本实际上拍的是个天马行空,资金严重超支。
——拍了两年也没能上映。
她赔了第一笔钱,转头就被家里人嘲讽得体无完肤。
但她脾气硬,不认怂。
“如果说电影这东西水太深,那电视台呢?”
那是个电视台还不被真正重视的年代。
大家都把电视台当宣传口,广告招商才是电台收入的大头。
电视里的节目,除了那少量的电视剧,就只是些文艺晚会啊戏剧转播啊访谈栏目…全都死气沉沉。
看起来,亟待新力量的涌入。
这样一片未被开垦的荒田,先来者称王。
何况,她很能跑——切,这有什么,花点钱买个票,背着个包就可以去找各省台的台长谈合作方案。
当然,依然还是打着家里的旗号——可是,大女人就是要抓住一切力量往上走,管它是来自于谁。
这一趟趟的跑,首先让她学会了“歪门邪道”:比如转给别人来拉广告投放,再转包给制作公司两头吃差价。
她见过多少老男人油腻地劝她“年轻女孩别这么累”“适当要柔一点”,甚至有人笑着说“你形象很好来台里做个主持人也不错啊”。
她竟然能从一开始一杯酒浇到它们头上再练到能皮笑肉不笑地周旋过去,等到资源到手,再狠狠地把它们整死。
她有野心。她想做的是手里有属于自己的资源、现金流,更要有内容的话事人。
但是,她的特长却只是找商机给钱。
她得找那种真正敢拍、会拍、能拍的人,最好…最好再和她发展成长期的合作关系。
是的,一开始,她就确定,一定要是“她”。不为什么,只因为她自己是女人,她就不想再用自己千辛万苦拉来的资源去培养另一个男人。
——这些都是她看上沈惠的理由。
她第一次见沈惠,是在一个西南小省台的破办公室里。
沈惠当时在台里做导演组的小头头,但已经带出了一个特别火的闯关节目——那在全国,可都是第一例。虽然她是学习的国外,但是关卡设计、和赛制节奏,却都是她自己的原创。
当时整个国内,都没有什么综艺概念,这个省台也不是很认可沈惠的眼光。结果她用泥地、水坑、吊桥搞出了全国第一档户外闯关秀,收视率冲到全国第一。直到别的台也开始模仿她的模式。
张伟记得很清楚。
那个节目录像机画质都很差,现场灯光也简陋,可所有人都在笑,台下观众也都跟着喊。
——她就知道,这女人懂观众。
可当她兴冲冲地去找沈惠谈合作时,却吃了个冷钉子。
“做你的广告去吧。别来教我拍。”
“你出钱,你就能指手画脚?”
沈惠当时就是这个性子,火爆得要命。
张伟倒没恼。
相反,她很赞赏这样有个性的女人。她就坐在那儿笑,拿手指点着桌子:“行,不想听我说废话是吧?那你说,你要多少钱,你能给我什么。”
沈惠愣了下,火气压下去一点。
“我要钱。”
张伟点头。
“…人?大明星之类的。”
张伟想了想,说:“太有名的不行,但是新兴的小花小生可以。”
沈惠有点失望,但是一想那些大明星的受众主要也都是中年人,但偶像剧的小花小生们才是年轻人的菜。
“那我包给你收视率的。”沈惠说。”一言为定。”
张伟第一次这样的合作。对方一点也不废话,做事干脆,态度狠决,只拿结果说话。
给这样的伙伴,多少钱都行——哈,投多少,反正都能翻倍赚回来!
她投了第一笔钱给沈惠的时候,家里人气得要死。
“综艺?闯关节目?丢不丢人!”
“那是小丑给人看笑话的东西,能值几个钱?”
她没理。
她赌的是这个国家越来越多人有电视,有时间,有钱。
果然,节目爆了。
广告客户直接找上门,台里给她们加档,沈惠成了台里最年轻的金牌导演。
可是随着张伟和沈惠的合作时间加长,她也知道,沈惠的性格在这里,注定爬不到顶。
她就是坨臭泥巴。又臭又硬,哪怕顺着她也得被脏一手。
那几年,有人看她们合作好,就想来挖沈惠走。沈惠居然还真的差点动心。
张伟笑着请她吃饭,说:“你去啊,去就去,去大城市台。我给你写推荐信。”
沈惠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最后还是没走。
张伟知道,沈惠不在乎去换个台领死工资,她要的是真正能拍自己的东西。
——那是她们俩最合拍的地方。
张伟不在乎“艺术”,她在乎的是能卖出去;沈惠也不在乎拍得多高级,她在乎的是拍得爽、拍得观众直叫好。
总之,张伟和沈惠,就这么合作起来了。前几年,哎吆,火爆极了。
张伟捞了无数桶金,转手投了地产和商业演出;沈惠也火到有人来专门“请”她。那个小省台怕她真跑了,就也对这些私下里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这样,她们也吵。
唉,沈惠真不是省油灯。
有一次招商会上,张伟只是临时说了一嘴,要求改赞助商植入台词,沈惠当众就把剧本扔了。
张嘴就是骂:“要么别给钱,给钱我就是你妈!”
张伟也是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气得当场走人,合同都差点撕了。
最后还是中间人来劝,两人谁都没低头,就冷战了半年。
可是没有张伟在中间周旋,就沈惠那骄傲的疯狗,到处得罪人,资源很快被砍掉,磨合很久的组最后给别人作梯子。
张伟不知道怎么想,主动去找了沈惠。
再见面时,沈惠憔悴得要命,头发乱七八糟,眼神死气沉沉。就这样,她一张嘴还是骂人。
张伟气笑了,没说什么,只把合同扔过去:“钱在这儿,人自己选。”
合同掉在了地上。
张伟发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当下就觉得完了,这人和自己得彻底吹了。
结果呢,沈惠眼巴巴的,居然没说一句废话,蹲下捡起来,就签了字。
张伟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表情。
——每次沈惠惹她,她只要想想这个表情,就会爽到不和她计较。
那之后,她们就成了外界传说里那对“铁搭档”,别人说是女魔头再加女暴君。
张伟出钱,谈广告,跑审批再加找关系;沈惠自然就是组团队,写方案,拍摄不死不休。
她们合作的节目一个比一个大。
密室、闯关、实景追逃,甚至网络时代还有带直播互动的,这些都是张伟愿意砸钱的。
她知道,只有沈惠敢想敢拍。而沈惠的名气,自然带动了张伟的名声。
别人都说她是娱乐圈“最懂内容的金主”。
她只是摇摇酒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别人恭维。
真相是——她只懂一个人:沈惠。
她太了解沈惠的暴躁、她的倔强、她的痛点。
沈惠也知道张伟的贪婪、她的自大、她的恐惧。
两个人合作了三十年,互相成就,可能,也有些互相伤害吧。
就算吵得再凶,她也知道,沈惠会把活干到最好。
沈惠也信任她的投资。
直到这次。
张伟的脑子在嗡嗡作响。
她想着姜雨失踪的那个晚上,想着所有“安全预案”的审批签字,想着那个找上门来说能给她介绍可以“驯服伪人”的人。
她明知道,这东西不该碰——假如她和沈惠讲的话,沈惠是真的会和她翻脸。
可她也明白,时代的风口只留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她太想赢了。
她必须赢。
她已经赢了这么多次,再赢一次,又有何难?
可是到头来,她眼前浮现的,不是所有那些名利场里任何一个人的脸。
是沈惠,在酒店里和她扭打着骂她:
“张伟,你他爹越活越回去了,我看你就是个伪人!”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笑,像是要把肺都笑破了。
伪人。
她捂住眼睛,不让别人看见她掉下来的泪。
好,她愿赌服输。
**
沈惠很少觉得“冷”。
那种真正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她拍戏这么多年,哪怕棚里条件差得要命的时候,她也能在机位旁一站就是一整夜,连大衣都不穿,就盯着场地里那盏唯一的聚光灯。
她浑身都冒着热气,永远地,从她那颗不服输的心脏里迸出来的滚烫的热血。
她脾气暴,脾气硬,台里的灯光师、场务、主持人、甚至台长都知道她的臭名声:不好说话,不好哄,不好骗。
“跟个男人似的。”
她承认,她就是这么个人。但她可不是什么男人,她就是堂堂正正的女人!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审讯室里,看着那面冷得要命的白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是真的凉。
像是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火。
她的记忆,总在不受控制的时候,自己浮上来。
就像胶片放映机,“哗啦啦”地转。
她已经感受到了,周淼会怎样利用她对张伟的态度。
张伟要完蛋了。
她害了张伟。
**
那年她二十四岁。
省台办公室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得她一脑门的汗。
桌子是劣质的拼接木,下面压着一堆没批完的广告招商单。
她用手肘横扫开那些单子,把自己手写的“闯关节目”方案摊在上面,一字一句地盯着。
道具预算,现场布景,安全预案,广告植入点位,观众互动设计——都在纸上手写。
台里有的是老油子,见她年纪轻,就敢当面笑:“哎,小沈啊,女人嘛,做做儿童节目挺好,你这个太危险了。”
“女同志要照顾身体。”
“别学男导演搞什么户外竞技,不适合你。”
她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可她就是不信那个邪。
她知道自己敢想,也敢做。
她当时的想法特别简单:随着改开,很快全国的人都会有电视机,哪怕是在她们这个西南落后的省市,以后一定是电视的天下。
但电视上没有一个真正能让年轻人“玩起来”的节目。
年轻人可不想总是看戏,听那些老腔老调,被指着鼻子教育。
她就要拍个节目,让她们愿意笑着看,不是那种老气横秋要教你做些什么的综艺,而是让你愿意在食堂、办公室、楼道里讨论谁过关了谁摔进水池了。
省台给她批了个预算,那钱少得像开玩笑。
她硬是腆着脸找老同学,自己身兼美工、灯光、摄像数职,好不容易凑成一个队,所有人都累得快打起来。
她跟着一起扛布景,晚上不回家,就窝在布景里的破沙发上。
最后节目真上了。
播出那天,她在导播间里,手心全是汗。
结果,收视率爆了。
广告电话打爆了。
台里那个一直说“女同志就该安稳点”的副台长,也开始对她挤眉弄眼地夸奖“沈导有本事”。
她记得自己冷冷回了他一句:“我的本事不是你给的。”
可她很清楚,这种“本事”在体制里能用多久。
省台就是那么回事。
给你点资源,但你别想真把自己当人上人。
广告费的分账永远是领导优先。
赞助商想看台里面子,不是看她面子。
她提要求就叫“脾气大”,男导演提要求叫“有主见”。
她敢拍闯关,被夸是“会玩”,但真想学着国外搞那什么明星竞技“真人秀”,就被一句话卡死:“明星贵,别乱想。”
她憋了一肚子火。
她想出去。
大城市的台,她也去试过。
结果呢?
有人请她吃饭,聊得挺好,最后拍着她肩膀说:“要不你来做个编导,工资给你翻倍。”
她问:“资源呢?”
“呃,咱们要考虑台里的统一规划。”
说白了,就是要她听话。
她知道自己这脾气到哪里都得罪人。
又因为她背地里和别的台的人吃饭,原省台的领导可就再也不给她好脸色了。
她的节目,成了别人的了。老同学,再怎么顾念感情,最后还是要向钱看。
那时候,她遇到张伟。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个男的,赴约的时候在被包里放了个大哑铃。
没想到是个女人,年纪还跟她差不多,穿得精致又干练,拿着个当时很少见的真皮包,坐她对面笑。
“听说沈导脾气很大?”
沈惠记得自己当场就翻了个白眼:“你是来招导演还是来相亲?”
张伟一点不生气。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低下来:“我看过你那个节目。真的很好。”
“可是你用的钱太少,棚子看起来像厕所,灯都打不均匀。”
沈惠一下子红了脸,想骂她,话到嘴边却卡住。
张伟掏出合同:“给你翻三倍预算。你继续拍。收视率上不去我认亏。”
沈惠盯着那张纸,心里想:这女人疯了。
但再一想:反正我赚了。
合作的第一年,张伟说得算不上多好听。
“我不懂拍,但我懂卖。”
“沈导,你能拍成啥样,观众就能看成啥样。钱我出,广告我找,你别插手招商就行。”
沈惠最烦的就是广告。
她真心想做的,不是那种主持人对着镜头念半天广告的综艺,而是拍那种能让观众沉浸进去,又笑又闹,投入真心的东西。
但她也知道,没有钱,她什么都拍不了。
她咬牙签了字。
后来节目果然又火了。
张伟在台里一炮打响,成了那批最早吃到广告分账大蛋糕的社会合作方之一。
有张伟站台,谁还敢说她“女导演拉不到投资”?她自己也在台里混成“金牌导演”。
只不过,她嘴上没给张伟好脸过。
开会时张伟提改动,她能当场摔本子。
“你行你来拍啊!”
张伟笑着骂她“神经病”,然后又慢条斯理说:“广告方给了钱,那就也得给人家体面,你就改两句,不掉块肉。”
沈惠当面把张伟骂得狗血喷头,回头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理儿,那就改吧,但绝不当面认错。
她烦透了张伟的油嘴滑舌,觉得这女人就知道哄人掏钱、谈判搞定台里领导,是个精明的商人,没有半点艺术理想。
她甚至在台里背后骂张伟:“她懂个屁,她就会盘账本。”
可真正让她“服”的,是后来那次事故。
她自己太狂。
接了个节目,户外高空竞技。
预算报上去,台里嫌贵,卡了一半。
她硬上。
结果有个选手出事,摔断了腿。
家属哭天喊地,记者堵门,台里开会研究怎么推锅。
沈惠头一次怂了。
她被领导骂成狗,说是她“安全预案写得不规范”“导演失职”。
“说到底,女的不行。”
她在会议室里吼回去:“预算被你们卡了一半!”
对面冷笑:“谁让你拍的?签字是你签的。”
她那天晚上没回家,坐在台里灯光库的台阶上抽烟,抽到头昏眼花。
张伟找到她。
什么也没说,先骂了一通。
“你要死别拉着我。”
“沈惠,你能不能长点脑子,想想责任?想想后果?”
骂完,她递过来一份新的方案。
“钱我出,保险我买,律师我请,媒体公关我找,你签字就行。”
沈惠盯着那纸,第一次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还是嘴硬。
见面就吵,张伟敢砍她预算她就能砸她合同。
可心里明白得很:没张伟,她——好吧,她觉得自己还会是这个牛气冲天的沈惠,只是会成第一人也许变成第二人之类的。
省台的那些领导,一个个会在她出事的时候笑着说“这女人就是不好管”,会在她出成绩的时候说“是台里领导有方”。
只有张伟会说:“是她厉害。”
她看得出来,张伟根本不是什么好人。爱钱,敢赌,眼里只有生意。
可张伟也真敢赌她。敢投她。
敢在所有人骂她是疯子、是难合作、是神经病的时候,继续签她的单。
哪怕她曾狂到,在节目里指着鼻子骂张伟。
所以到后来,她火了。
全国第一档实景追逃,她拍的;国内第一档直播互动真人秀,她做的。
网络时代到临,不依靠任何电视台,她沈惠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会有不良媒体说:“金牌导演沈惠,背后有个财力雄厚的合作伙伴张伟。”然后拿着张伟的名字大作文章。
她简直想撕了这群狗记者的嘴。
那是合作伙伴吗?
是冤家,是赌友,是共犯。
她骂张伟:“你他爹的就知道压榨我。”
张伟笑:“你他爹的就知道花钱。”
可沈惠心里明白,张伟,让她还是小沈导的时候扶住她,才让她一步步走成沈大导。
她时常夜半自我欣赏想着自己这么牛完全可以单干,但是再一想哎呀算了算了。
张伟就是她背后那个随时能替她抹平的“坏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张伟,张伟也成了多栖的圈内著名制作人,实际上,也不是那么需要她。
但是。
但是。
因为她自己最清楚——
没有张伟,就没有沈惠。
**
张伟也清楚,没有沈惠,就没有她张伟。
她不能让沈惠担这个责。
她对周淼不熟悉,但她熟悉这些个伪管局、公安局的人。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少扯那些个公平正义。
所以,她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还好我有存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累,不行了这下是真的累呆了T T
第32章 手链
心理干预室的灯光再次亮起,这一次,故意被调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用来掩盖其它味道的失败尝试。
残留在这里的咸腥气味隐约发臭,令人作呕——那是王志远最后一次电击后留下的味道。
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终于还是在这里用他自己的汗洗去了本就稀薄的尊严,只剩下一个瘫软抽搐的躯体。被人像垃圾一样抬出去的时候,眼动反应几乎已经停止。
而现在躺在这里的,是梁筠。
比她的律师更早来到的,是张伟的证词。
——足够把她这有点头脸的“人物”给送来同王志远一样被对待。
心理干预师给她绑束缚带的时候,下手很有些粗鲁,梁筠恶狠狠地瞪着她,只换来不甚在意的一瞥。
“梁女士,你很年轻,你的人生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心理师公事公办地在打开仪器前对梁筠进行最后一次问询,“现在你依然还可以招供出来以换取更多的机会。”
“几个外省人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可以把罪名扣到我的头上吗?”梁筠喘着粗气。
“好的,知道了。”心理师不再废话,直接启动仪器。
她冷眼看着惨叫的梁筠,记下她的脑电波。
伪管局的所有在编职员都必须要冷静,克制,理性。可是再怎么压抑感性本能,人就是人,会有朴素的、偏向正义的共情。
像这样,把她者的命不当命,利用权钱去放纵怪物以谋利的人,也就不配再被当作人来对待了。
**
深夜时分,警察局办公区灯火通明。
审讯室外,刚刚完成对张伟的审讯后,刘警官揉着太阳穴推开房门,小王警官正在外面等她。
“师母,”小王紧闭酸涩的眼睛再睁开以稍缓倦意,黑眼圈浓得好像要去唱摇滚,语气倒是很振奋,“王志远那边证言出来了,箱子就在录制地点附近,具体位置以他的情况根本说不清,但利用好伪管那里的技术手段,好好翻一翻,肯定就能找到了。”
刘警官居然完全没反应过来。迟了好几秒,欣喜才冲上脑袋。
“太好了!”她立刻冲去打电话,亲自安排人手来协助伪管局那里。
“对了,周淼她们呢?”刘警官布置好一切,下意识就想找二周。
“周森睡了,周队还在看片场的监控。”小王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尽管二周并不在这个房间里。
“哦哦,那你让她们休息,这边交给我们吧!”
半小时后,省厅伪管局的几支特遣队带着特制仪器再次来到节目录制现场。
山风萧索,白色的探照灯刺破黑夜,刺眼的灯光在树林和废弃的帐篷营地之间扫动。
警察们散开后,提着心好几天的特遣员们心情既激动,又有点临门一脚似的忐忑。
同一组的一个个子高的拎着仪器,另一个个儿矮的提着记录仪,小矮絮絮地问:“姐,你说D级箱真的会在这里吗?”
“那个叫王志远的都快被电成傻子了,要是还不能从敲出来一些真话,那我看咱们该招点新的心理干预师了。”小高嘻嘻哈哈道,“慢慢找吧,有消息了就好。”
小矮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嘟囔:“可是我们白天已经找过了,没什么发现。”
“之前没有针对性,范围太广,”小高有点不耐烦了,“我说你怎么总讲丧气话啊。”
“哎,姐,你别生气嘛,我也就是闲聊。”小矮叹气,又啧了一声,“这两天我都不敢上网,生怕这附近哪个山头埋伏着一个什么站姐,把我给拍了放在网上,到时候我们活儿不管干得好不好,都得被网暴。”
“哧,你这家伙想得还挺多。”小高敲了一下小矮,也不免惆怅起来,“不过这事儿确实里外都难办。你说,这些人从哪儿能弄到D级箱呢?只能是我们内部…哎!这之后不会变天吧?”
“细思鼻孔啊姐…”
“找到了!”远处突然响起喊声。
众人快速聚拢过去,包括这对高矮组合。
那边,技术队员手里的探测仪屏幕上,有个鲜明的红色信号,指向了录制地后山树林中一个半掩埋的道具混凝土石块。
现场很快被封锁。特遣队用仪器慢慢接近。
看起来,是王志远见干事不成,又怕东西落在自己手里不好丢弃,索性用道具组的水泥把D级箱给封住,就这么掩埋在了附近。
山里风大,湿气重,几场雨之后,地表被冲刷,这个水泥块儿就这么露了出来。
“这里之前看过,但没发现任何可疑物。”一位警员低声解释。
技术队员盯着探测仪:“信号就在里面。”
带队的特遣队长点头:“拆。”
普通警员全部退后,别的特遣员拿出各种针对伪人的武器和D级箱候着,只见几锤子下去,水泥块儿被砸开,里面的东西赫然镶嵌着一个外表伪装成废弃电箱的灰色金属盒。
拆开金属盖板后,万幸万幸,里面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完好无损的标着伪管局特有标识的黑色箱子。上面有明显的编号:“D级收容箱,编号SC-209。”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特遣队长戴上手套,俯下身检查:“很好,确实是D级箱。”
上面的红色电信号显示着里面收容着伪人,并没有被泄漏出去。
一时间,大家都松一口气。
但很快,大家的神经又崩起来。
都说民间处处是大神,在找到来自伪管系统的D级箱之前,不少人还是心怀侥幸地想着,也许还真的有什么不知名的技术科学家搞出来了类似D级箱的仪器。
这下,没法子了。
“编号显示,这甚至还是省城伪管局的内部库存。普通人绝不可能拿到这种专用装备。”特遣队长喃喃道。
“也就是说,我们局里的人,真的和外面有勾结?”小矮站在不远处,语气凝重起来。
小高闭着嘴巴,只微微动一动嘴唇:“恐怕是的。”此情此景,可不适合讲小话啊。
公安那边带队的警官咬紧牙,明知道这和她们一线的特遣员无关,语气里还是不免嘲讽:“好好好,你们的人干出这样的事,连带着我们也要遭罪。”
“?你什么意思?”说着,就上手去推公安警官。
“哎!你们这是干什么?”
连轴转好几天,大家的火气都很大。
“好了,我道歉。”带队警官被揍了一拳,眼见着两边也要打起来了,都怪她自己多嘴,那她也只好赔罪。
唉,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公安和伪管作为姊妹系统,现在因为对方出了岔子,闹出这么恶劣的事件,到头来舆论罪名却主要会落在她们头上——外人又不管谁是姊谁是妹,公众只知道对于“伪管系统”是后出的,平时都是跟在公安的人身边,要说,也是公安管伪管。
“姐们儿,别在意,我请你吃饭。”带队警官不好意思地拉住特遣队长。
特遣队长看着带队警官脸上的淤青,也挠挠头,有点尴尬地摆摆手:“算了,大家都是同事,不打不相识,说白了我们都是被连累的,赶紧把事儿干完就能休息了,对不住啊姐们儿,我比较冲动。”
“不不不,是我先嘴贱,抱歉抱歉。”
一场风波,轻易又平息了。因为她们只是暂时因为过度的劳累才把拳头挥出去,但再握紧的手才是并肩作战所必需的,她们知道,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她们永远是战友。
而对有的人来说,利益和贪婪才是唯一的结合点,这能让她们低估所有危险,
可不论梁筠有多聪明,在交易环节做了再多的切割,只要找到D级箱,就一定能找到她背后的那些人。
不是谁都有资格去调取D级箱的,省厅技术部的人员调动日志可不会撒谎。只要顺着箱子的来源往回查,就能锁定她的同伙是谁。
就会轻轻掀起滔天巨浪。
只有一件事。还有最后一件事。
到底姜雨跑哪里去了?
D级箱找到了,梁筠等人的骇人交易被破解了,但是,姜雨,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呢?
没有伪人,那姜雨的失踪只是是人为。
周淼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她还在一遍一遍地,翻看着所有她能够找到的姜雨的视频。
绝对有什么人,有什么细节,被遗漏了。
视频盯得人眼睛疼,周淼拿起手边张伟的供词,再次阅读起来,算作缓解眼睛疲劳。
姓名——张伟。
你和梁筠怎么认识的?——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的,名字就不需要说了吧,反正你们都把梁筠揪出来了,这个人肯定也都找到了。
是这个朋友诱使你联系梁筠并犯罪的吗?——不是。
那你是主动要犯罪的吗?——是。也不是。
——我一直认为娱乐圈里的人要么弄潮要么被拍死在沙滩上。现在人都喜欢些猎奇的东西,谁能搞到些新鲜的玩意儿,就能再打开一片新市场呢。这个朋友知道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她迎合了我的想法,将梁筠介绍给了我。
你知道你这样说,几乎就是主动揽罪吗?——随便你们怎么说,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事情就是这个事情,我敢做敢当…呼,这么说出来后,我倒是觉得心里总算不那么沉得慌了。
你和梁筠有哪些接触?——第一次见面是在她酒庄的私人酒窖里。梁筠很小心,说话从不直白。我们只谈她家酒庄赞助节目的事,她则安排一些人手到节目组。不用问了,就是那个王志远。
沈惠不过问这些吗?——商务相关的东西都是我把关,我们安排了几场梁筠酒庄赞助的“交流活动”,在交流期间,我以“加强合作”为理由,主动提议安排个场务人员帮忙处理她赞助的酒水。节目组人手不足,沈惠对我的建议自然不会怀疑,何况沈惠是个傻的,梁筠又年轻嘴又甜,安排起来没什么难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和这个案件有关吗?
和要怎么量刑有关。——…
——你们觉得,一个人到了五十岁,有钱,有地位,有了外界认为的成功,就该好好地停下来享受一切了吧?但我不行,我不是那种人。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停在原地,看着其她人不断向前奔跑。我这一辈子,要么做第一,要么什么都不做。你们或许觉得这是疯狂,但这疯狂就是我存在的全部理由。
——就这么简单,有了这样的怪物,人类已经来到末日,要么娱乐,要么死亡,而我就想真正地在娱乐产业链上烙下我的印记,真正掌控游戏的规则。说白了,我要更大的市场,更深的留名。既然这个圈子迟早会进入下一个阶段——比如用伪人来做一些活人做不到的事情,那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呢?
为什么是姜雨?——她得罪了不少人。
哪些人?——这你要我怎么说呢?我也不想拉任何人下水,当然你们放心,如果谁和我有仇,我是不介意泼她们一把脏水。
严肃点!——你们外人看姜雨,好像她所有的麻烦都来自粉丝。但错了,她的粉丝顶多算是舆论的炮灰。姜雨真正得罪的不是粉丝,而是某些真正有实力的资方。圈子里谁不知道,姜雨早年拒了几位资本大佬的面子,不愿意去陪饭局,不愿意去站台撑场子。那些黑料,那些铺天盖地的节奏,说白了,都是有人想整她罢了。
——要黑一个不完美的女演员,实在太容易了。谁又是完美的呢?姜雨虽然演技好,流量大,但只要能扒,“实锤”黑料就会源源不断。先拿她试手,一方面是因为她背后的关系简单,即便出了事,不容易被报复。再一个…
不要编故事,直说。——她的经纪人小章,可是个很嚣张的人。
她的经纪人也参与其中吗?——不。小章没那么不要命。何况姜雨的全部行程、资源、人脉,全部都在她手里。说起来,小章从姜雨刚出道就一路带着她,从一个小姑娘到如今一线,姜雨一步步踩着风浪往上爬,后面也都是小章在帮她挡刀。她们的关系,说好听是亲密,说难听点就是彻底的操控。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洋娃娃呢?
你好像在偏袒她。——你们大可去查,我和小章只会有过节。我倒是欣赏她的能力,但毕竟立场不同。她想当独立经纪人,带着自家艺人在资本市场厮杀,自己当资本。之前我想做个流媒体平台的项目,本来都谈好了,结果被小章不长眼地带着人突然插了一脚。我的计划虽然没砸,但大家都对她有点意见。所以,回到刚刚的问题,选择姜雨,也有敲打她的意思。
为什么一定是这样的时机?——更好的时机也许会有,但是人不会总是遇到更好的时机。所以就这么办了。
——好了,我全都说吧。时机刚好,有辛望也有姜雨,那个叫辛望的漂亮蠢货倒是没什么,主要是他背后的金主,前段时间在公开场合下了我的面子。你们也知道,上个月圈内在外滩开了个产业投资大会,本来我已经约好了一个重要投资人,结果饭局前一晚,那个老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我的投资人直接拉去了他的局。第二天开会的时候,他当着那么多人故意装糊涂,假惺惺地问我:“张总,昨晚怎么没见你啊?”他明知我被放了鸽子,还想落我的脸。
——我后来打听到,老东西的公司最近正要做一轮大规模融资。娱乐圈做融资最怕什么?怕的就是“风险”,尤其是舆论风险。只要有一点点丑闻,比如跟伪人这种东西扯上关系,他的融资就得崩盘。所以这次,我把姜雨安排进这个节目的时候,刻意选了辛望一起。只要姜雨这边出事,辛望和他背后的公司一定也逃不了干系。别怪我阴狠,既然他想跟我玩,我当然奉陪到底。
张伟吐了个干干净净,什么肮脏的、有意思的娱乐圈秘闻都说了个干净。
当然,可能也是认了命,知道这次彻底翻不了身,她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配合地把姜雨的人际往来,列了个清楚。
她所说的,和之前姜雨经纪人章姐说的几乎差不多。
早在确认了姜雨的失踪,可能与伪人无关时,公安这边就对章姐等人进行了走访。
那时,她们主要是想搞清楚,姜雨为什么会“跑”。
不论是周淼,还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刘警官,大家都认可姜雨是自发跑路的,只是时间点撞上了张伟的计划。
张伟觉得节目里的这一环是可以用来“狸猫换姜雨”的大好时机,显然姜雨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她当然也不可能是提前知道了张伟的计划,所以紧急避险——计划是张伟、梁筠还有梁筠手下的了了几个打手暗中执行的,谁犯罪,会闹得满城皆知呢?何况,只是为了躲这些的话,姜雨大可直接报警。
所以,为了解答这个问题,她们一再地联系章姐。
周淼回忆起审讯章姐的那几天。
对方表现得惊恐而愤怒,一口咬定自己也是受害者。在她的视角中,姜雨的失踪意味着公司资源打水漂,后续合同被迫终止、合作品牌解约、风险赔偿逼近等等,而更重要的是,自己多年来投资打造的“明星模板”轰然崩塌。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与张伟同谋的迹象。更何况,她的账户、通讯记录、行踪早已查得干干净净,根本没有和张伟有任何关联。
如果她是共犯,她不可能慌得这么真。
这一点当然从张伟的供述中已经体现,而章姐那边的信息,也并非全然无用。她在大吐苦水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说了一些别的。
为了撇清自己,她倒出了太多姜雨生活的细节。这些细节无关案件,却让整个调查组的人第一次看到了姜雨活着的方式。
“她一天只有三个小时属于她自己,还是我允许的时间。”
“她手机不允许安装私人社交软件,怕乱说话。”
“她跟别的艺人不熟,我们也不鼓励她社交——竞争关系,交什么朋友。”
“她吃饭、睡觉都要按我定的表来,哪怕生理期也不例外——吃药啊!她一上热搜我就要盯住,怕她乱点赞。”
“对,她的手机现在也在我手里,你想看吗?”
…
说这些话的时候,在这位章女士眼里,这只是她身为管理者的“能力展示”,说得理直气壮。
可落在旁听者的耳里,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了一个璀璨明星的人生另一面。
一个也算是正当红的女演员的精神世界,大概早已满目疮痍。她只是被打造出来的商品,必须乖巧、完美、永远“可控”。
“像一个提线木偶。”这是组里一个年轻警员看完卷宗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是个活人,但她身边的人从来没人当她是人。”
推理,推理。
这是你逃离的理由吗?你不是同组后辈演员眼中的披荆斩棘的前辈,也不是粉丝心中浴火重生的大女人,你就只是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就这样,消失在山野之中吗?
不可能。
只靠自己就这么在荒郊野外生存?她要是真能选择这样的生活,也许真能扛得住这些压力了。要是一死?这自然也不是她的选择。
姜雨啊姜雨,你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呢?你肯定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只要你露面,就会被章姐的人找回、被公司约谈、被经纪合约起诉。你不会回去。你不会联系任何熟人。你一定早就准备好了藏匿的方式。
一个人,躲不了这么久。
是谁在帮你?
周淼打着哈欠,继续看那些视频。
“姐,我来吧。”周森伸个懒腰,伸手拿过平板。
“你睡醒了?”周淼说,她有点担心,睫毛一压,又把情绪遮住,“你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够。”
“要说不够的话,难道不是姐姐你更需要睡嘛。”周森难得强硬起来,掰着手指头给周淼数她已经维持高脑力劳动了多少个小时又多少分钟,“这样下去你会变笨哦。”
周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周森状态还好,想想也是,这才把平板和电脑还有手机都交给她,让她好好地找。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周森比了个敬礼的手势,她已经恢复状态,神采奕奕。
周淼闭上眼。
她做了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对啊,因为她本来就无法在脑子里生成画面。她只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一片漆黑,
还有一些让她发毛的感觉。
“小森,还好吗!”她直接坐起来,就抓住周森的手腕。她睡了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而已,会…??
周森兴高采烈地正蹲在她面前吃泡面:“姐,你醒啦!我就说交给我你放心,你看,我找到了。”
周淼擦一擦额间的冷汗,把心放回肚子里,接过平板,就见周森把两张截图拼在了一起。
一张图,来自孙副导私藏的节目组监控。
另一张图,来自一个微博小号。
相同点是,前者图像里只露出的一节手腕上戴着个款型挺独特的手链。而后者,在姜雨的一个线下见面会的现场,年轻女孩正比着耶对镜头笑,手腕上,也戴着同样款式的手链。
“全网搜不到同款,看起来是独一无二的手工款。”周森端起泡面桶,把汤一饮而尽,“姐,我还饿。”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33章 飞鸟
把女孩的照片发给孙副导,她们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这个女孩的信息。
许岚,自费实习生。
所谓的自费,就是自己掏钱来实习。在她们这个行业,倒也不算少见。多少专业的学生甚至是有经验的从业者,宁愿倒贴,也想在一个厉害的组跟着“学些什么”——当然,有的时候不厉害的组也可以跟。
章姐有事——也可能是在逃避什么——周淼叫来了姜雨的贴身助理阿黛。
没在警察局见面,在市中心找了个咖啡店。
“这人你见过吗?”
阿黛盯着屏幕,愣了一秒,随即睁大了眼睛:“许岚?!”
“你也认识她?”
“当然认识!”阿黛一脸无奈,“姜姐的资深私生饭,骨灰级那种。这小孩从初一就开始追星了,有什么活动就追什么活动,追到片场门口,追到酒店后门。天呐,她怎么会掺和进来??”
“继续说。”周淼说。
阿黛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场合,有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淼。
“不要担心,我们这是私底下的谈话,不论有什么,对你不会有影响,只会对找到姜雨有帮助。”周淼拍拍她的肩。
阿黛纠结片刻,想着反正章姐也不在,她来都来了,索性也就说了。
“这个小姑娘,怎么说呢,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山城的酒店,姜雨刚进房间就发现门缝下有纸条,一抬头——她人已经在楼道尽头了。你说多吓人!”
“姜姐很冷静,反锁门后让前台处理,结果等保安到了,这小孩儿居然在前台坐着等,说是要给偶像送信。好说歹说把她给劝走后,她居然割|腕闹自|杀。不过姜姐确实很仁义的,一般人根本不会管这些,但我们姐还是亲自送她去了医院。还是自己掏的钱。”
“姜雨报警了吗?”
“没。这能怎么报警呢?真闹大了就又要上新闻了。当然姜姐甚至还好言劝这小孩:‘你该吃点好的,不要这样没命地追星。’”
周森咂舌:“好脾气。”
“但这不是唯一的一次。后来再见她,章姐就直接出面,让姜姐对她别这么客气。”阿黛叹了口气,“可她还是偷偷尾随来片场,甚至再次翻过酒店后门被我们发现。姜雨那次真发火了,让我把她拉到车上先冷静冷静。”
“然后她就消失了?”
“对,好几年没动静。我们以为她长大懂事了。一般来说,这些低龄的私生粉,长大了也就确实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结果她换了方式出现。”周淼喃喃。
“是的,”阿黛指着那身节目组T恤,“节目实习生。我刚接到您的消息,也是问了一下,说她现在是在京城电影学院念本科,专业背景非常漂亮。我也是服了,都已经长成大人了,也算是有些能力了,怎么还在搞这些事情?”
“你们面试,不会考察这些实习生的底细吗?”周淼问。
“这种人总是会有的,如果她懂得藏拙的话,几乎没人能知道她追过星。面试时要是再说得头头是道,履历本身还过硬的话,当然就让她进组了。”阿黛快要把一年的气都叹完了。
周淼静静看着她,感觉不在章姐身边,连这位小助理,都活泼了不少。
“所以她在姜雨身边,‘潜伏’了多久?”
“只按拍摄期算,有整整两周了。”阿黛这才明白了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双手攥起拳头,“你们的意思是?”
“感谢你的配合。”周淼和她握手,“我们还有事,之后再联系。”
**
公安那边很快就把许岚带来了。
小姑娘坐在会议室里,个子不高,脸色发白,手腕上还藏着有旧疤痕。她蜷缩着坐在椅子里,她似乎有点把自己当成罪犯似的,不过在周淼看来她更像是教室里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学生。
拿着资料,周淼走进来,坐在对面,语气不疾不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吧?”
“我…我没有做错事。”许岚低声说。
“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周淼笑道,“你之前做了什么,那都是你不懂事时候的事情,无所谓。但是现在,你已经成年,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会收到法律的约束。”
“我…”
“谁告诉你的这个拍摄机会?”
“呃,我们的学生群里定期都会有这样的实习公告…”
“你为什么非要去姜雨的节目?”
许岚垂下眼帘,没说话。
“是姜雨让你去的吗?”
许岚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猛然一激灵。
周淼却只是把手中的资料轻轻摊开:“说实话,妹妹,没有人会伤害你。”
血气上涌后,许岚的脸只剩下惨白。
“那我们换个角度来说,我们可以好好地认识一下,不如,来谈谈你的过去?”
“你以前做过许多疯狂的事情,对吗?你那个时候没有理智,那么现在呢?你有理智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许岚茫然地看着周淼,她好像在思考,想到了某些东西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些笑容。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姜雨呢?”周淼问,“是因为她很漂亮?是因为她与众不同?跟我说说吧,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追星,怎么就这么确定她们是值得追逐的人呢?”
“她…她就是不一样。”许岚说。
“哪里不一样,因为她曾很温柔地对待过你?”
“…那只是因为她觉得我可怜罢了。”许岚的眼神闪烁起来。
这小妮在生疏地更换说辞。
周淼大咧咧地往后仰起,双腿交叠起来,乍然厉声道:“你知道吗?我没有、也不准备对你上任何的刑讯手段,我只是难得想要更人道地得到结果,所以我在这里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
“我…”
“如果我想快一些拿到我需要的、且我知道确实有用的证词,你的人生会毁掉。”周淼说,笑了笑。
许岚开始发抖。这位从小就感情丰富、激情澎湃的女孩显然联想到了不少糟糕的事情。
“我能找到你,已经说明我对真相有所了解。那么,你还要说谎吗?”周淼直视着这女孩的眼睛。
虽然在片场做着打杂的工作,许岚的专业其实是编剧,在大三的时候,就写过一些优美的、哀伤的爱情故事——不是发生在人类之间,而是两只飞鸟。
**
飞鸟
许岚
献给我爱的人。
她一直站在笼子里,像一片安静的白色羽毛,风来时也只是微微晃动,从不随风起舞。
她的羽根曾被修剪,脚踝处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那是旧日系着丝带的地方。生命之初,她在温温热热的箱子里,在众多精致完美的蛋中的其中一个破壳而出。
她的一生,已经一半在笼中度过,她所看的风景,唯一在改变的只有逗弄她的人类。她不能够引亢高歌,她只好学会低声啼鸣。
捕猎的天性是羽管生长时隐隐的痛和痒,可她只学会了张开嘴巴接受喂食。她也学会了如何在人类的注视下保持优雅。
而他,是傍晚时分从围墙外飞来的。
他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抖落出野性的尘土,他带着远方山林的风与雨露的味道,落在她面前时,他将头埋在羽翼间梳理片刻,而后才轻松地低唱一曲。
他打量着她,没有等来和声,只有回避的眼神。
他于是疑惑地、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偏头问:“你一直站在这里吗?”
她于是无法再假装不在意他,点点头:“这里的风不会太冷。”
他望着那半开的笼门,眉宇间带着不解:“你为什么不飞出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不会飞。”
“你是鸟。”
“可我是只在笼子里长大的鸟。”
那一瞬间,灰鸟没有再说话。
他落在阳台上,这为了她而制造的布景的一根树枝上,用喙理着自己的羽毛,一言不发。
黄昏的光线慢慢收紧成一团冷色,黑压压的天便扑面而来。他没有离开。她也没有再问他为什么来。
她们就这样,在彼此沉默中度过了初次的夜晚。
第二日黎明,灰鸟还在。他看她的目光仍带着疑虑,但这一次,是她先开口说话。
“你小时候,也被关过吗?”她问。
“没有。”他说,“我生来就能飞。我住在云层和山谷之间。”
他说着,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胸羽。好像意识到了这炫耀下她可能的落寞,他紧接着找补道:“但我见过很多鸟,生来就被剪去羽毛,它们一生都在歌唱,却从不质疑自己为何不会飞。”
她点点头,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
“可你不一样。”他忽然说,“你梦见风。”
她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脚踝上的伤,那是你自己挣出来的。”
她猛地低头,脚上那道红痕暴露在阳光下,细小、隐秘,主人从来没有发现过,它也从未愈合。
她哑然许久才说:“梦里,我总是掉下去。”
“那不是掉落。”他说,纠正道,“是起飞时的颤抖。”
灰鸟并未继续劝她飞。
他只是讲起外面的世界,说那里的雨水有时带着树皮的苦味,风里有山猫的嚎叫。他说远方的夜很长,但星星很多,有时一个晚上就能看到三次流星。他语气平淡,却像讲述一桩极其私密的回忆。
她听得出神,把这当成一场遥不可及的童话。
“那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带我去那里吗?”她轻声问。
灰鸟看了她一眼,摇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无意间、偶然间、全然未知时停在了这里。”
“然后?”
“然后…我遇到了你。”
灰鸟看着她,就像她看着灰鸟。
“现在,我只是很好奇,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鸟。”
她怔忪着凝视着他,许久未语。
第三天。
灰鸟还在这里。事实上,主人发现了灰鸟的存在,她在阳台的边缘放下一个小小的食盒,里面是精细的鸟粮。
主人等待着灰鸟走入笼子,而她正试图走出笼子。那扇门从未真正锁上过——她的主人引以为豪,“瞧啊,我的鸟儿,永远也不会离开她的家。”
她一直以为自己打不开吗?还是她不想打开呢?她小心地走到那一头,风立刻掀起她的羽毛,她差点滑下去。
灰鸟在不远处说:“是的,风是冷的,有时也是疼的。可只有你亲自触碰,它才属于你。”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迟疑的纸鸢,羽毛在微风中微颤,神情复杂得像一个刚刚学会流泪的人。
她见过主人仰面哭泣,吵闹,狰狞。
“如果我飞不远,会不会摔死?”
“也许。但你会在落地前知道,什么是风。”
“你为什么不留下?”
“我没有归处。”他说,“我是风的一部分。我只会停留在想起飞的鸟面前。”
她看着他,眼里有些模糊。
“那如果…你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第四天清晨,她站在了阳台的围墙上。
天空被云切成柔和的灰蓝色,灰鸟已经准备离开。而她终于没有再犹豫,踮起脚尖,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她扑扇着翅膀,动作生涩,风在她羽毛下凿出一个个漩涡。她几次差点跌落,但最终还是飞了起来。
灰鸟在远处回望,看着她的影子在光中摇晃。是颤抖,是挣扎,但终究还是跌跌撞撞闯过了第一道风口。
她不知自己飞得高不高、远不远,她只知道,第一次,有风穿过她的胸腔,有天色将她笼罩,有光——那光,居然是从下方打上来。
她忽然记起了灰鸟曾说的一句话:“你在天上,我就看得见你,你就看得见我”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生来有翅膀。
不是为了被剪短,去取悦,不是为了被驯养、被称赞,也不是为了被安置在华丽的金丝笼中。
而是为了哪怕只有一次,也要真正地,自由地飞翔。
**
“喝点水吧。”周淼倒了杯热水,只是一推,就冲到了许岚的面前。周淼抱着胸,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许岚仍然低着头,十指绞在一起,掌心细细密密的汗痕被擦掉,再长满。
“我不想吓你。”周淼缓缓开口,“但你需要知道你现在所面临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情绪问题’。姜雨的失踪案,就算与伪人无关,目前也早已经被上级归类为‘可能涉及犯罪’的特殊案件。你做过许多小动作,你在她失踪前曾和她有过接触——不止一次。监控,通话记录,你的定位,片场的人员登记,现在我找到了你,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证据即将被发现,所有这些已经构成了链条。”
“你看到了网上的舆论,你知道这不是小事儿。你又已经落在了我的手里,那你知道,你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吗?”
眼前这个小家伙,远比任何其她的犯罪嫌疑人要好吓唬。
周淼顿了顿:“你还要否认吗?”
许岚不语,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喜欢她。如果你不喜欢她,你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呢?”周淼语气转缓,眼神没有半分调侃,“很久以前我也有过类似的对象。你以为那是爱,或者更高级一些,是精神共鸣,是救赎。但这些都没关系。重点不是你喜欢她,而是你到底为她做了什么。”
许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争不辩,只是紧紧抱住了自己。
“许岚。”周淼语气低柔了下来,“她是主动联系你的吧?你没办法拒绝,是不是?你只是想保护她。你知道她很痛苦,甚至觉得自己是唯一理解她的人。对吧?”
周淼的音色带着点空,当她温声慢语地对话时,效果往往是鬼气森森。
而许岚抬起头,泪水模糊了睫毛。
“是的。”她低声,“是她先找我的。”
好。
“说吧,慢慢说,从头讲清楚。”
…
“其实我们一直都没断过联系。”
许岚哭过,她的声音便像是刮过纸页的风,削弱了力度后,只剩下凌乱。
“那次在医院,我伤害自己之后,她坐在我病床边,给我削苹果。我那时候小,也不懂,只觉得天哪,偶像亲自给我削水果,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没说太多话,只是说:‘你以后不要再追星了,好不好?不值得的。’然后,她把那个苹果切成星星的形状,放我手里,说:‘你还会长大的,没必要追随一个玩偶。’”
“我确实长大了,至少在别人眼里。我考进了电影学院,一开始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再干那些事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写作、拍那些学生气的片子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她。”
“我开始给她写信,有时以粉丝的角度,有时我忍不住以青年编剧的角度,我…倒是没指望任何回复。没想到有一天,我真的收到回信。”
“她说:‘是你吗?你居然还在坚持,哈哈,但我有点撑不下去了。’”
许岚捂住脸:“那天我哭了一整夜。她说她每天都活在控制之中,经纪人对她的生活安排到每一口饭,每一场通告,连她朋友发的朋友圈都要审查。她说她试过反抗,也试过用伤病逃避,但都没有用。她说她根本就不是人,是商品。”
“是啊,我该知道的。我以后也会成为这个行业的一员。”许岚说着,语调放缓。
“从那之后,我们开始偷偷通信。她使用的邮箱,也是我给她注册的,你知道的,有很多那种阅后即焚的插件,在你们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存在的情况下,想查也不会这样去查。我的意思是,她…怕被查,主要是怕章姐知道,所以我们约定每次只能聊五分钟,删完消息。”
“她真的有好多话想和我说,我…”许岚的脸上烧起来,“我也是。”
“我一直在想,也许她只是想倾诉一下…我甚至劝她:‘你要是撑不下去了就放弃吧,我陪你。’我不是说大话,我以后会当编剧,我也会努力攒资源,我和她完全可以去当一对完美组合啊!如果她不想再演戏了,我也会努力养她的!”
“她拒绝了?”周淼问。
许岚点点头,但她的声音却奇异地高亢起来:“因为她担心我啊!养一个女明星,不是一个普通女孩可以负担的,所以她为我着想,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总是劝我,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
周淼挑眉:“哦。”
许岚敏感地察觉到了周淼些许的情绪变化,瞬间激动地又讲述了很多她和姜雨之间各种羁绊。
周淼只好点头:“嗯!”
“所以,这次你也是这样追随着她来的吗?”
“是的,她说需要我,我就来了。我…我骗了母父,说要闭关写剧本,其实来这边住了整整一个月。”
“节目只开始了两周。”
“我要提前准备。”许岚说。
“继续。”
许岚喝了口水,不然她的声音就要越来越哑,简直像燃尽的火柴头。
“她大概没想到真的会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她说:‘你真的来了?你疯了吧。’我点点头。她说:‘好,那你帮我。’”
“我帮她藏起了一部手机,用来偷偷通信;我帮她查哪一天拍摄现场的安保会换班;我帮她绕过章姐,让她在深夜独自出门十分钟。我们排练了很多遍。”
“她说她信不过任何人了。”
“她说她只是要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几天。”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是想帮她。”
她擦了擦眼泪,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手链。
“这是她亲手给我编的。她在病院,拆开了她自己的发带,编织的。她说,你有这个,至少不会被人盯着你的疤痕。她说,‘小姑娘应该珍惜自己,爱自己,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和精神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知道吗?她真的一点都不把我当粉丝。她从来没像别的明星那样说‘谢谢你的支持’,她只是会说:‘你过得好吗?’”
“那天晚上,是我偷来了钥匙,把她送出去的。”
“我借用灯光车,把她藏在道具箱里。节目组有自己的后勤车,这些车定期会离开节目组,你们应该也能从监控里看到。”
“她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我问她,她只说:‘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最后给我写了一张字条,说:‘你的人生还很长,我不能再害你。谢谢你救了我。’”
…
周淼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问:“你确实很会编故事,不是吗?”
许岚下意识地撇开视线:“我不知道。”
“对了,你看。”周淼突然手指窗外。
正是午后,阳光从方形的窗口斜斜洒下在桌角处,投下一片不甚明亮的金色。
“这么美好的时光,你还要撒谎吗?姜雨教你撒谎吗?你为她这样偷出来的自由,真的总是能享受美妙的阳光吗?”周淼说。
对于许岚这样的文艺少年,周淼满口胡言,居然引起来她的深刻共鸣。
她坐在椅子上,脸颊湿润,眼神空茫,看着明灿灿的阳光,在它的里面,灰尘像是星星一样闪烁。
她不自觉地搓着手腕上的手链,那可是姜雨亲手为她编的——粗糙的棉线掩盖了过去那些疤痕,却藏不住她此刻的慌乱——这一点应该是真实的。
周淼没有再逼问。她只是轻轻合上资料夹,换了一个更缓和的坐姿。
“对了,这篇《飞鸟》…是你写的吧?”
许岚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我读完了,很喜欢。”周淼微微一笑,“它像一首安静的诗,但也像一封藏在抽屉最底层的信。你写得非常用心。还是学生,就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你很厉害。”
许岚的眼睫轻颤,手链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一直在想,那只灰色的鸟是谁?”
周淼像是忠诚的读者那样询问:“是姜雨吗?”
沉默了几秒,许岚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她是自由的。”
“嗯。”周淼点点头,“她带来了远方的风,夜色,雨林的味道。可她看起来不属于笼子,也不属于你。”
许岚有一瞬间的皱眉。
周淼于是顿了一下:“但你写的那只白鸟…总是站在笼子里,即便笼子的门没有关上,她也从不飞翔。她的羽毛是整齐的,被修剪过的,脚上有疤痕。她不知风是什么滋味,但梦里,总是在向下掉落。”
许岚眼眶泛红,声音轻得像一口叹息:“她不知道自己是鸟。”
“你觉得自己是那只白鸟?”周淼问。
许岚点头:“我没有方向。小时候没有人理我——我没有很多爱,即便在现在这样去俯视我的童年,我依然能得出不幸福的家庭只像囚笼这样的结论——只有她…只有她认真看过我。”
“这是你爱的来源?你爱,所以你开始写信,写剧本,写这些梦里的飞翔。”
“她像风一样出现。”许岚声音发哑,“怎么就是她呢?对啊,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喜欢上了她。她温柔又坚强,就算我幼稚可笑也不嫌弃我。她在我最糟糕的时候,她不像别的明星那样巴不得离我们这种人远一点,她还愿意给我礼物,劝我好好的。”
“于是你爱上了她?”
许岚怔住,半天说不出话。
周淼没有等答案,她只是慢慢地说:“但她不是灰鸟,她也是一只困在枝头的鸟——你看不见她背后的丝带,看不见她的脚踝也有伤。你一直以为,她是风,其实她也一样在等风。”
许岚的泪水默默滑下。
“你为她写的剧本,其实更像是你写给自己的信。”周淼轻声道,“你渴望自由,也渴望有人像她一样,能来解救你。你曾幻想她是你的灰鸟,但可能你一直都知道…你们两个,都是白鸟。”
她微微前倾,看着对方的眼睛:“许岚,这不是爱,这是投射。你把所有你想成为的人、你想逃离的生活、你希望拥有的情感,全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但她不是答案,也不是救赎。”
许岚颤抖着捂住了脸,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周淼缓缓起身,在她面前蹲下,像个知心大姐姐那样说:“可是你已经写下这出剧了,这说明你已经意识到问题了。你知道‘飞翔’并不是靠谁来带你走,而是你得先自己试着张开翅膀。”
她从桌上拿过那份打印好的剧本,轻轻放在许岚面前。
“从你写下这个故事开始,你就已经准备好离开那棵枝头了,不是吗?”
许岚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可是,你自己的风,要由你的翅膀来卷起;即便是灰鸟,也只是静静看着白鸟,等待她自己起飞。你看,你不是知道,应该怎么做吗?”周淼说。
“姐,她快撑不住了。话说你刚刚的语气好吓人啊。”周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回应她的是周淼面无表情地敲了几下话筒。
“嗷!”周森也是戴着耳麦的,这音浪简直如魔音贯耳。
毕竟她们是在占用有监控的会议室,在监控室里给周淼打辅助,也只能靠戴特遣员自己的通讯器。哎,还是不如审讯室里那样方便。不过面对许岚这种人,确实得来软的。
“她到底,是怎么和你联系,又是怎么要求你去做这些事的?”周淼双手按在许岚的肩上,语气逐渐加重。她也快要受不了自己那样的语气了…
许岚的嘴唇颤抖着,她还在犹豫,她还在纠结,她…
“我帮姜姐传话,做事。就是这样。更多的事情,我确实不知道了,我只能告诉你…我,我该告诉你吗?”
“是的,你必须要告诉我。这不仅仅对姜雨来说是正义,也对你自己来说是正义。”
“林竹音。”她说,“我就是帮姜姐跑腿去联系的她。”
第34章 众人的心思
两百年前,娜拉出走,一个完美符合幻想的人偶妻子,不计后果地离开了一个枷锁,一个给全体女人的枷锁。
她静默地呐喊,她本身就是广大的、沉默的、被压抑的女性群体——她的出走,是为了千千万万个无权选择的“她们”。
她拂袖而去,丢下丈夫与孩子,第一要义是为了忠诚于自我而不是“愤而离开一个操控她的家庭”。
可姜雨呢?
纵然她不是业内顶尖,声名毁誉参半,她毕竟也有着上亿的年收入。一个身穿高级定制、住在顶层公寓的明星;一个被镁光灯宠坏了的偶像,被资本雕刻得无懈可击的商品。
她所拥有的一切——舆论话语权所带来的地位和资源,都是数以万计的普通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有人骂她,可是她的每一次哭泣或者不屈,都有镜头记录;她的每一寸柔弱或者坚强,都有粉丝哄捧。她当然不是娜拉。她甚至不配是娜拉。
她的出走,不是被逼入死角的反抗,最多算是一场在舞台上精心编排的狡猾谢幕。
她选择逃,因为她有路可以逃。她能被人悄悄接应、能有人为她擦干净所有痕迹——而她留给这个行业的,是一个烂摊子,是满地狼藉的信任危机,是无数合作方的巨大损失,是无数普通人无端被纠缠上的集体恐慌。
她不是没有受害。是的,她曾被物化、被控制、被作为资本的道具上架。但她也不是没有收获。她从泥淖中崛起,踩着流言蜚语登顶,而当她终于站上顶峰,她没有转身改造这个系统,而是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逃走了。
她的出走,是一种特权。
那么,有特权的她,可以出走吗?
她可以只为了自己,把烂摊子扔给所有人吗?
“存在,即被感知。”
归根结底,姜雨还是一个人。一切复杂的、折磨人的那些小小的电信号,与任何遭受着真实苦难的普通人一样,也在她的脑海里,释放着可以把她吞噬殆尽的黑暗。
不受外物所影响,她的世界由她自己所感知。
她认为自己也有出走的权力。
她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买了房子,住在那里,却没有钥匙——她的经纪人掌握着智能门锁,而助理也住在隔壁,连保姆都要在群里汇报她几点洗澡、几点吃药、几点关灯睡觉。
就算是在低谷期,只是偷偷熬夜罢了,助理也能担忧又谴责地闯进来:“姐,求你了,别为难我。”
说实在的,姜雨不怕辛苦,性格也一点都不矫情。
参与之前那一档荒野求生综艺的时候,因为咖位原因,她总是被安排脸朝下摔进泥巴里。她不在乎,真的。没有她有名的小艺人被欺负得更惨。
就算章姐对她也就那样,但一起走过风雨后,她又怎么能让章姐的野心与欲望落空?
拍戏也挺有意思的,收到粉丝的信,总是有人在远处爱着自己,其实也不错…可是。
比起这些声音,萦绕在耳边的永远是骂声更重。
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月经紊乱、失眠、暴食、然后再催吐、厌食。
她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章姐只是揪住她指责:“你是不是偷藏手机谈恋爱了?最近状态不对。”
她说没有。
她理应继续忍下去。
任何一个成年人,想要在这个社会生存,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苦读十几年书却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大学生,烈日炎炎下只能在路牙石上坐着消暑的年老环卫工,拼搏一生到头来只是生了一场病就失去一切的中产者…谁的日子不苦呢?在这个荒诞的世界,在城市阴暗逼仄的角落里,还有着那样的怪物随时预备着剥夺她人的生命。
她有着安全的工作环境,也已经得到了远超大多数人的回报,又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可是。
她想逃。
一开始只是一个念头——在那天,她在后排座椅上安静地听完了一场内部会议。她的代言又出了问题,对方品牌的公关人当着众人冷冷说:“我们要的是一尊不会说错话的偶像,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中年女艺人。”
中年?
她才三十二岁。
她一字未发,只是陪着章姐点头道歉。
回家的路上,她打开车窗吹风。敷了麻药、做了皮肤医美后又注射了肉毒的脸感知不到一点风的气息,只有从内到外的阵痛。
她想逃。
她就是脆弱。
她就是不负责任。
她受不了了。
然后呢?
她也要承担起出走的代价,哪怕只是为她自己。
比如恐惧。
姜雨自从来到这里,她的恐惧就与日俱增。
她现在住在海边的一间不起眼的木屋里。
那是片偏僻的海岸,属于某个早被房地产公司遗忘的滞销小镇。常年雾气弥漫,连导航都无法准确指向这个地方。
木屋原是林竹音多年前低价购入的度假屋——随便买买的,政府的开发项目被搁置,房子便就这么扔在了这里。
年久失修,如今倒成了姜雨躲避世界的避风港。避风港吗?
屋外是湿冷的海风和没日没夜的潮声,当风暴卷着海浪来临的时候,姜雨只觉得自己根本只是沉浮在深海之上,随时可能被吞没。
天气晴朗明媚的时候,她会尽力把屋内打扫得干净整洁。
这里没有大牌化妆品,也没有追求高级审美的装饰摆设,所有高档的家具也在海风的侵蚀下褪去光鲜的外表,最璀璨的,只有阳光透过发黄窗帘斜斜洒下时熠熠生辉的灰尘粒子。
她的生活里也没有时间表。
不是因为自由,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每一天醒来都是在潮湿和梦魇中挣扎出来的结果——有时候是节目组后台那片强光下的回音,有时候是密不透风的化妆间中章姐咄咄逼人的咆哮,有时候,是夜里自己一个人躺在价值上千万的床上,却梦见手腕被无数粉丝攥住、拉扯、撕裂。
许岚——她讨厌许岚,甚至,她蔑视许岚。但如果没有许岚,她就无法来到这里。可是当她来到这里后,她又开始怨恨许岚。
明明是她自己计划的这一切,只是小小地利用了一下这个自作多情的傻姑娘罢了,但她却难免把这对现状的忧虑移情到许岚的身上。
就像许岚也总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一样。
每个人都是为着自己活的,所有的外物都是自身的延续。
可如果不停地有人在对自己下着定义,而自己只是为了反抗这些定义去缜密而冲动地做了一些激烈的事,那她是否又变相地在继续把烙印刻在自己身上?
姜雨无数次的问着自己,以至于她总是不敢睁眼,怕看到镜子里那张脸。
木屋没有镜子,甚至连玻璃都打了磨砂。她自己想办法贴上的,怕看到自己,怕看到那个“被消费的姜雨”——那个精致、完美、毫无裂缝的偶像产品。
她每天都喝大量的热水。
热水可以让身体活着的感受更强烈。她戒掉了所有咖啡因和酒精——不是为了身体健康,而是因为一旦摄入刺激性物质,她的焦虑就会成倍地增长。
她很少有这样长的时间可以独处,可以听一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她的心总是被各种怨恨所攻占,直到现在,她已经无人可恨了,她只能审视自己。
她终于自由了,可她不快乐。
这自由就像一场逃亡,她以为自己可以亡命天涯,但她没有为自己准备好落地的地方。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想要的不是“放弃一切”,而是“重新拥有一切”的可能性——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名字,属于她自己的节奏和选择。
可她已经被当作商品销售太久了,现在想要像一个独立的人…她做不到。
或者说,她不享受。
她既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真的让她褪去光环变成一个普通人,她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她确实是脆弱,她被后辈看成是杀出血路的传奇,被粉丝看成是精神情感寄托,但是她自己早已变成空壳一具。
姜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姜雨也不知道。
**
许岚被挖出来了,她连带的任何其她人,自然也就被挖出来了。
“林竹音”。即便许岚不招供,警方也可以把她找出来,甚至可以沿着这条线,一查到底。
不过那样子的话,消耗的时间成本太大了,还不如用最原始的办法:找林竹音去问询。
海市本地的警方于是参与了进来,协助调查姜雨失踪一案的关键人物——林竹音。
警方怀疑她有包庇与掩护行为,尤其是在舆论发酵,相关资方股价暴跌,各种经济纠纷蔓延的当下,这场“明星失踪风暴”已经引起了上层高度关注。
而林竹音,这位真正国民级的大明星现身的场合,就是海市外滩顶级酒店举办的一场国际奢侈品新季发布典礼。红毯之外媒体云集,镁光灯不断闪烁。
典礼最精彩的部分已经结束,各位贵宾们已经进入举着香槟社交的环节。
两个穿着便衣的刑警,就绕过外围安保,在助理的拦阻声中走上前来。
“请问,是林竹音女士吗?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些问题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年轻的女助理的脑袋在林竹音和与她交谈的客人之间摆得像拨浪鼓,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你们不能在这里…林姐我…”
林竹音只是微微转头,扫了两个警察一眼,又看向慌乱的助理:“没关系。”
她走出两步,从容地顶着周围人探究的目光踩进风口浪尖。她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吃惊:“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大概清楚。我一个大活人在这里丢不了,事情结束后我会跟你们走,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告诉你吗。”
警察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起来年纪更小的男刑警点了点头:“我们等您。”
典礼继续,灯光闪耀,她重新归位继续寒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等到典礼彻底结束,经纪人那边已经协调好主办方为她和两位警察准备了安全隐私的场所,完全没有刻意拖延。
林竹音没等对方开口,直接坐下坐下,扶了下额前碎发,平静地开口:“是我送她去的。”
男警察不小心露出有点惊愕的表情,他的师母踢了他一脚,他这才悄悄吐吐舌头,正襟危坐。
“您指的是姜雨?”年纪长的警察见他这太不稳重的样子,本想着锻炼锻炼他,只好让自己上,她说,没什么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您怎么知道我们是为她而来?”
“是。”她点点头,语气中没有丝毫回避,“我看到了新闻的发酵,本来也在犹豫要不要和你们联系,现在你们找上门来了,我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林女士,我们有理由怀疑您涉嫌协助其规避调查与商业违约责任…”
“你们可以指控我,也可以立案调查。”她轻轻一笑,“但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作为我的朋友,向我求助,说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我又怎么好拒绝呢?”
“而且,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她不是吗?”林竹音说,在手机里打出一串字符,推向对面,“她还活着,就住在我名下的一套旧房子里。呼,说出来真好,唉,我只想帮帮朋友,这又有什么好被指责的呢?”
两个刑警一时无言。她们早就准备好面对一场旷日持久的游说、博弈、甚至公关阻挠,却没想到林竹音这样干脆,干脆得甚至…反衬出她们滑稽。
“地址我们需要核实。”男警官学着另一个摆出深不可测的模样。
林竹音点了点头。
之后,就是正常的离开。
“竹音,你怎么把自己摊进这样的浑水里?”
车门合上后,空气里的香水味仍没散去,经纪人靠在座椅上,语气尽量温和,却还是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抱怨。
林竹音摘下耳环,随手放进皮包里,缓慢优雅地动作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句试图“劝诫”的话。她戴上墨镜,靠向头枕,只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我乐意。”
助理在后座一声不吭,司机也打开音乐频道,播着昨晚流出的姜雨旧采访片段:“…如果这一切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这条路,有着粉丝的支持,实在是我最大的幸福…”
林竹音合上眼,没让人换台。
她确实乐意。不是无知也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依然决定这样做。
她太清楚这个圈子运转的逻辑了。
那些打着“机会”名义的邀约,那些附着在金钱和镜头上的权力,那些在灯光之外悄然逼近的“要求”——年轻艺人们或许还会犹豫、恐惧、挣扎,而她早已懂得了顺从与抗拒之间的微妙平衡。她知道什么是可以让步的,什么是不能低头的。
她也曾低头,但她从不后悔。
她并不觉得这个体系本身有错。相反,她认可它。
圈子是市场,艺人是商品,而她——早已不只是商品,她是合伙人,是资本的一环,是能决定别人命运的手。
她已经熬出头了,因为她聪明,狠辣,有眼光。
所以她可以毫无愧疚地筛掉那些不听话的小艺人——雪藏或者当玩物,可以签下一些有点灵气但脾气差的新人,也可以在办公室里冷冷地听完别人汇报一个才刚成年漂亮男孩自|杀的消息,然后只回了一句:“通知公关,删热搜。”
她并不觉得自己冷酷。这只是游戏规则。
但她也是人啊。她的胸腔里跳动着的也是热烘烘的“心”。
她懒得施舍,她倒也不拒绝自己偶尔生起的那点微弱的、无根的恻隐之心。
她的专属心理医生曾告诉她:“人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系统,感受到她人的痛苦,并非来自真正的同理,而是因为你把‘她人’也当作了‘你自己’的一部分。”
林竹音始终记得这句话。因此,她从不相信“无私”,更不信什么“善”。她帮人,不过是因为那个人在她的心理映射中,有那么一丝像“她自己”。
就像姜雨。
那个初出茅庐的小明星,那次在酒局上,导演们玩笑过了头,把姜雨往中间推的时候,林竹音只是轻飘飘地开口:“她是我带来的。”语气不重,却足够有分量。
没有人再逼她喝酒。那个晚上,姜雨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连一句感谢都没说。只是回去时在车里低声问她:“您为什么帮我?”
林竹音没有回答。
她也说不清。可能只是那一瞬间看不惯,可能只是姜雨那种别扭的倔强眼神,勾起了她年少时的某种影子。那影子早已模糊,但她记得那种“我不想顺从”的倔强。
很久之后,不久之前,姜雨真的找上门来,说她打算“消失”一段时间。那天林竹音刚结束一个活动,妆还没卸,正靠在阳台抽烟。
她听完姜雨的计划,没有笑,没有惊讶,只是悠悠地把烟圈吐在姜雨的脸上,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姜雨被烟味呛到,但也不敢咳嗽,只是咬了咬嘴唇,笑着说:“您曾经帮过我,所以我觉得您还会再帮我。”
林竹音没回应,只是熄了烟,走回了屋子。
第二天,姜雨就收到了安排——一串路线,一段指令,一个可以信的人。
她确实帮了。
不是因为姜雨可怜,也不是因为姜雨“值得”。
而是因为她乐意。
林竹音是个登山爱好者,这是外界少有人知的事。在镜头前她高贵优雅,永远在红毯与聚光灯之间周旋,但她的灵魂,其实属于雪线之上。
山顶没有规则。只有冷、稀薄空气和绝对的孤独。她喜欢那种只有自己和重力之间的较量。喜欢那种脚下踩着悬崖,心里只剩下“活下去”本能的时刻。那是她的逃离,是她的本真。
而她在登山圈里,确实有几个不为人知的朋友——却身手矫健,经验丰富,能带人“走掉”。
她安排了一位多年来一起参加冬训的山友,这位大姐曾经不靠导航,只靠地理知识步行穿越无人区,让她走着山路把姜雨给偷偷运出去,甚至算得上是牛刀小试。
大姐兴冲冲地把这事儿当成挑战,来回走了好几趟踩点,之后就一直埋伏在节目组的附近,随时接应姜雨。
——她还试过踩点儿深夜里的节目组,挪动一下东西啊什么的,看看工作人员的反应能力。
再之后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了:没有车牌记录、没有通信定位——因为她们根本就是徒步走的。
信息爆炸的今天,越原始的方式,越安全。
林竹音本以为姜雨根本无法坚持走完全程,没想到还真的叫她出逃成功了。
这,她才对姜雨多了些好感。
姜雨成了她的那一丝刺激。
但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她自然也不会再帮姜雨兜底。
姜雨求的是帮她出逃,她做到了,仅此而已。
她闭着眼,在车上小憩,车速稳定,音乐轻柔。
**
清晨的海雾比往常更浓。
姜雨裹着毛衣推开门时,仿佛走进了乳白色的棉花糖里。她站在门廊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水汽,缓慢升起。
木屋前的沙滩上有几枚小小的贝壳,是昨天暴风雨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赤脚踩上去,有点硌脚,她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微妙的痛感——那是实实在在的感觉,是提醒她“你还活着”。
她蹲下来,把其中一枚颜色偏粉的贝壳捡了起来。她记得许岚说过:“每一枚贝壳都住着一个海的梦。”
姜雨摇摇头,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孩。
怎么总是想到她——姜雨意识到其实真正和她建立了联系的人,居然没有几个。
她把贝壳放进口袋,准备去厨房烧水,才发现旧木桌上的笔记本亮着蓝光——她的邮件界面跳了出来。
又是许岚那小孩。
她知道许岚会写得很用力、很真挚,会夸张地诉说她如何一次次顶住压力隐瞒真相。
但这一封不一样。
邮件标题很短,只写了:“梦。”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姜雨:
对不起,我和她们说了。她们要来了。快走!!
永远爱你的许岚”?谁要来?
“咳咳。”
从屋子里面传出一声轻咳。
姜雨的瞳孔皱缩,蚂蚁爬一样的惊惧从头皮上长出,她想往外跑,又怕外面也埋伏着什么人。
门厅里的一切撞进她的眼睛,一把刀赫然出现。她冲过去,把刀攥在手里。
那就会一会!管你是伪人还是什么!
“啊,不用这么激动。”那人却自己从里间走出来了。她的手上还拿着钥匙。
“林竹音给的钥匙,我想我应该不算是非法入侵吧。”她说,走上前来。
姜雨握着刀,却步步后退。
“你好,我是果市伪管局特遣员,我叫周淼。”她说。
作者有话说:
话说虎是真的喜欢徒步((虽然很菜啦但是最厉害的一次记录是在48小时没睡觉的情况下途了6、7个小时,爬升600米,全长15公里^ ^当天最大的挑战是没带够水,所以我们不得不趴在地上掏山泉水喝,回去之后担心了好久会不会生病,但事实是除了鹿肉喝和晕车让我上吐下泻以外啥事儿没有!!!
第35章 真相的真相
木屋的门轻轻合上了,外头潮湿的海风也一并被隔绝在外,只剩一室昏黄的空气。
姜雨退无可退,眼睛牢牢黏住那个女人的脸。
伪管局特遣员?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就算是自己的事情暴露,不该是普通公安来吗?
姜雨只觉得血液冲上脑门,左耳到右耳之间,嗡嗡作响。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她下意识地质问,声音尖利,仿佛随时会从紧张转向歇斯底里,“这里是我的地方,我让你出去,你听到没有?”
她拒绝回握这女人的手,只是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戒备地贴着墙边的阴影。手中的刀给了她勇气,背后的墙给了她安全感,于是她挥舞着,想要逼退对方。
而周淼只是侧身躲过,随手拿起一旁桌上的摆件,隔开距离的同时,手腕翻转,猝然用力,直接击落姜雨的刀。
姜雨还愕然于掌心处的微痛,再一仰脸,却看到她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神色温和地看着自己,甚至嘴角带着一点点难以捕捉的笑意。
“你还好吗?”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没有质问,也没有压迫,像晨起时附在木地板上的水珠,带着一点迷蒙的温和。
姜雨一愣,大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反而更慌了。
这不是她预期中对抗的方式。
她早准备好无数套“敌意”回应的机制了——如果此人好声好气说她犯法,她就说自己有律师,竭力拖延;如果直接开门见山说是来抓她的…她甚至已经想好要翻窗逃跑。
但这个特遣员只是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姜雨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艰难吐出,“我还好。”
她心跳得太快了,像被锤子砸着鼓点似的。她不知不觉用指甲扣住掌心,试图找一点真实的触感,抵御脑中那无法言喻的失重——一时大,一时小。
就见眼前人拉过自己的手,动作从容,与其说是办案,不如说是探望一个失联老友。
“一个人住在这里,很辛苦吧。”她走向沙发旁的木椅坐下,目光随意地扫了眼桌面上的空杯子以及外溅出来的厚重水渍。
姜雨喉头一紧:“…还好。”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问这些。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还有那不规律的海浪从远及近地呼啸。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站着,而周淼坐着。
那种姿态的落差让她产生一种古怪的错觉:她才是那个闯入者,对方却主人一般,像是早就来过无数次。
姜雨的视线这才落在周淼手边的钥匙上。看来,她们已经找过林竹音了。
“你要喝水吗?”姜雨挤压着声带,勉强让自己的话语不打颤地钻出来。
“好啊。”周淼微笑。
姜雨转身去取水。
水龙头出水很不顺畅,旋钮也不灵敏,取用时总是会不小心喷溅自己一身。
“好像生活不方便啊。”她听到这个特遣员问道。
“这边的水电一直到我来这里才恢复供应,屋子年久失修,这样也没办法。”姜雨回道,手上的动作不停。
接水,放在炉子上,开火。看着火焰,背对着周淼,姜雨的心绪勉强恢复平静。
只是她没法不去想——这个叫周淼的为什么会来?她为什么一句质问都没有?或者…她只是来坐一坐,看看自己是否已经崩溃?姜雨总算想起来这个名字,对,许岚提到过。
水烧开了。姜雨给她和周淼各倒满一杯。
“谢谢你,我不用茶。”周淼拒绝了她往里添茶包的行为,姜雨便只给自己放了一小袋——都是林竹音留在这里的早已过期的陈年茶,但多少能提供些味道。
姜雨在周淼的对面坐下,捧着杯子,一小口又一小口地抿着,茶水还是很烫的,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温度,一小会儿就喝下半杯。她不敢看对面的人,只盯着杯底那片茶渍的晕圈。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周淼只尝了一口,就微微皱眉,而后把水杯放下。
姜雨在等对面的人说话,她却仿佛不急。
一直到姜雨都有些不自在地抬起头,看向她,她才笑道:“大明星姜雨,你知不知道…你的失踪,影响有多大?”
她这么问,语气却不带丝毫指责,也没有过分的情绪波动,只是轻轻地、像问一件生活小事。
姜雨一怔。她当然知道。
她并不是切断了一切信息来源。
出于逃避心理,她对于网上的讨论很回避,但许岚会告诉她有哪些事发生,大家在讨论什么,她自己也偶尔地窥伺一眼外界。
她看见了那些热搜,一半的人借着这件事表达自己的善良,另一半的人则一如既往地将一切阴谋论。
后者的一半认定姜雨是在借机炒作,剩下一小半在“辛望是伪人”“姜雨是伪人”“两个人都是伪人”之间来回横跳。一些极端反伪人相关事件分子开始对她曾经代言的产品产生抵触,对她参与的综艺发起声讨,甚至有团体开始造势说“公众人物不可以参与进任何引起恐慌的事件,这是污点”。
一些前同事、合作过的艺人也被迫站出来澄清或划清界限。
当然也有人表达了对她的关心,只是姜雨不记得和她们有过合作。
“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她终于低声问道。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下去了。
周淼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是否适合接受更多的信息。
半晌,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看起来还挺安稳的。”
姜雨有些无措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形状,却没真正传达出喜悦。
“还行吧…”她低声说。
“自己做饭吗?”周淼问。
姜雨点点头:“每天做一点,简单的,不敢做太油的东西,怕通风不好。”她顿了顿,“刚来的时候,不太会下厨,差点把锅烧穿。”
“睡得着吗?”
姜雨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前几天失眠得厉害,耳边老是有海浪的声音…其实也没多大声,可就是觉得烦,好像每一声都敲在脑子里。现在好些了,习惯了。”
她顿了一下,突然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梦会很奇怪。”
“什么样的?”
姜雨垂下眼,手指捏着杯沿:“梦见自己回去了,在化妆间、在片场、在后台。所有人都对我笑,可我觉得她们在等我犯错。梦里我永远记不住台词,说不清自己的名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茶水晃动了一下,折射出窗外暗淡的天光——今晨雾气很大,往往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
“但也有时候…梦见我还在山上。山风很大,我背着包一直往上爬,一直没人跟我说话。我知道我在逃,但不知道在逃什么。”
她说得轻,温吞不定。
“你不想回去吗?”周淼问。
姜雨沉默了。她拿起杯子,喉咙处一滚,就把剩下的半杯喝尽。她总感觉渴,想起身去倒水,但又立刻意识到这样显得她很神经质,她于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木质桌面,以纾解对水的渴望。
“我给你倒。”不料,周淼起身拿过茶壶,给她满上一杯。周淼顺手把茶壶就放在了茶几上:“管够。”
姜雨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特遣员貌似有些幽默,她不禁莞尔一笑。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选择。”她轻轻说,“我不是指舆论那一块…也不是说我之后要面临的责任。我是说,那种生活,我好像还是不能接受。”
“你在这里难道很舒服?”周淼似笑非笑,“可我觉得,你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平静。”
姜雨猛地抬头,眼神中浮现一丝慌乱。
“不是。”她急忙解释,“我的日子还算舒服——”
声音戛然而止。一股荒唐感油然而生:都已经被戳穿了,她又何必再撒谎呢?
她静下来,重新组织语言:“你说得对,这里很难熬的…每天都是一个人,风声能把房子吹得响整夜。窗子是旧的,咯吱作响。每次洗澡都担心热水用完…我是说,它确实不是舒适。”
她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但…自由。”她说出这个词时,很小心翼翼。好像有点怕会遭到指责。
可是周淼只是开玩笑般说:“‘自由价更高’。是啊,向来如此。”
姜雨觉得周淼就算是在她的对立面,可是她真的懂她。
“我有整块的时间,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对着镜头微笑。”她抬起眼,看向周淼,“我有时间发呆,有时间难过,有时间——什么都不做。”
“那你快乐吗?”
这一次,姜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些干裂,指甲没有打理,掌心甚至还有洗锅时被钢丝球留下的划痕。
她的眼神有些游离:“有时候…会突然很恐慌。”
“为什么?”
“因为觉得自己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还会等我、需要我。那些爱意,全部都不见了。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喜欢不被打扰,还是既要又要。”姜雨诚实地说,“我的心里有许多乱糟糟的念头横冲直撞,很抱歉,我可能一时也说不清楚。”
屋外的风吹得海浪啪啪拍击着岩石。
姜雨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看,这才几天,你就已经找上门了,那我也会想…是不是我本来就不该惹出这一遭是非?”
她看着窗外,心里一片凌乱。
“虽然累,但至少也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章姐把我的生活安排得非常妥切。至于现在…现在我每天都在想,我还有没有下一步。”
周淼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莫名的,她像一块沉稳的石头,支撑着对面这个漂浮不定的女人。
“你知道吗?”姜雨忽然问,“我有时候看着镜子,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她回头望向周淼,她说得越多,就越坦然:“不只是脸的变化。是…整个气质,像是别人强行把我塞进那个身体里,我说出的话、做出的表情,都是预设好的。”
周淼终于轻轻开口:“你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姜雨一愣,目光有些飘忽。
“我不确定。”她喃喃,“可能很早以前吧…那时候我觉得,反正这样比较省力。”
她又笑了一下:“我以前总是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虚伪,只是职业需要。但现在,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那些虚假,是不是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
周淼缓缓点头,像是在等待她自己把结论说出来。
“所以你就离开了。”她轻声说。
姜雨的眼睫轻颤,半晌,她点了点头。
“我只是想,做回一个人。”这句话说出口时,她有些哽咽,却没有哭。
周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她一起沉入这个空白又清醒的早晨。
那一刻,姜雨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漂流。哪怕她不知道这份陪伴是真是假,是暂时还是陷阱,但她确实感受到,某个她曾以为失去了的部分,正在悄悄地被拉回身体。
好吧,很可笑,因为她马上就会被抓回去,然后她的演绎生涯就彻底被断送了;她的目的达到了,却是在她觉得好像之前的生活也不是那么难忍的时候。
又或许,她只是无法满足于任何一种生存状态,所以才会轻易地做出这样许多事情。
“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周淼说。
“对不起,我可能只是…”姜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抽来纸巾先揩去眼泪。
“没关系,我懂你。”周淼说,有点漫不经心。忽而,又听她出声,像是随口说的:“说起来,我是在内陆城市长大的。平时工作又忙,如果不是这次来找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专门来海边。海风咸腥,我好像也有点晕风了…你介意我喷个香水吗?”
姜雨的眉毛明显跳了一下,而后转为困惑。
但她还是说:“没关系,你随意。”
“那就好。”周淼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喷雾瓶,动作粗放地在空气里一通乱喷。
随着细雾散开,一种若有若无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像一根细线,轻轻勾动着什么。
姜雨闻不出那是什么味道——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没有清楚的味道线索,没有熟悉的香调。果香?木香?花香?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太舒服的刺激感。
她轻轻皱了下眉,又强行松开:“这个…挺特别的。”
“你不喜欢?”周淼笑了,轻轻甩了甩手腕,把空气搅了搅,好让气体更充分地弥漫开。
“不,不是。”姜雨坐得笔直了一些,眼神开始微妙地游移,“就是…好像有点头晕。”
“抱歉。”周淼说,“这款的味道比较浓,也许你闻不得这些化学成分。”
姜雨强笑了一下,努力掩饰逐渐袭来的不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轻轻抽搐,她只好拿起水杯,又灌下一杯。
“你真的对气味不敏感?”周淼再次问。
“…嗯。”
“可是你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对方笑了笑,语气仍旧温和。
姜雨的脊背一紧,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意识到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香水啊。”周淼盯着她,“你不是说你对气味不敏感吗?可你刚才的反应已经很明显了。”
姜雨张了张嘴,却失言。
“那我们试试别的。”周淼忽然靠近了一点,语气像在做游戏,“你能闻到甜味吗?”
姜雨本想说没有,但话没出口,鼻尖却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股奇异的、若隐若现的甜味浮了上来。
“是甜香?”
“…是甜香。”姜雨下意识回答。
“有一点冷冽的尾调吗?”
“…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很好。”周淼轻笑一声,“那你能闻到这个吗?”她开始轻声描述,“是香脆的焦糖爆米花,刚从炉子里倒出来,还有一点烘烤的麦芽味。”
姜雨的鼻子轻颤了一下。她确实…好像闻到了那种香甜酥脆的气味,勾人得要命。往常,她是吃不了这种东西的,热量太高,而且会引起皮肤糖化…常做医美的她,时常处于恢复期,医生严令禁止她吃这些。
她愣愣地望着周淼,不敢确认。
“这不可能…”她低语,“怎么会有这样的香水…”
“对啊,所以这不是香水。”周淼说。
姜雨看着这个人,惊觉她的周遭好像都萦绕着某种暗沉的黑气。
“那是什么?”
“信息素。”
“什么是信息素?”
“一种人几乎很难察觉到,但是野兽——尤其是伪人,会很容易被影响的东西。”周淼说。
姜雨的脸色一瞬间煞白,茶杯在手中失去了平衡,摔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不,不对…你什么意思?”
周淼缓缓站起身,靠近她一小步,像是要将她拉出某个深渊,又像是步步紧逼。
“这玩意儿不是很好用,因为它对不同的伪人产生的效果是不一样的,有时是驱逐,有时是沉醉然后产生一些幻觉。”
“我…我听不懂…你不要再说了!”
“真正的人类是用鼻腔的感知神经去判断是否存在某种气味,不是靠别人的话语去想象——你知道这一点,对吧?”周淼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姜雨踉跄站起,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舌头像是脱离了控制:“不…我不是,我是人,我一直是…”
下一瞬,在她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面前的人和屋子形状发生了改变,她自己的世界就变得透不见光。
“咔哒。”
机械锁扣落下的声音清脆而沉重,在木屋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周森拍了拍收容箱,伸手一抬,将那沉重的银灰色金属箱装回背包里。
“搞定。”她咧嘴一笑,顺势与正对面的周淼轻轻击掌。
“太好啦!”周森兴奋道,“本来我还有点担心我们两个搞不定呢。这样的话要真给别人捡漏了,我们就亏大了。”她的嘴巴朝外努起。
因为没能从监控里获得姜雨的实时状态,贸然出动自然是危险的,本地的公安和特遣队员就埋伏在屋外以协助她俩。
所谓协助,就是假如她俩没能制住伪人,之前的所有努力就全都被本地的这支特遣队给截胡了。
周淼将手收回来,微微点头:“也有运气成分在吧。我看她还维持着人形,也挺意外的。”
是的,伪人的分为稳定状态和不稳定状态,二者之间并非双态对立,而是流动的。
面对最稳定状态下的伪人,只要你不去质疑它,她就和常人没有任何区别,这时候只需要用普通技巧慢慢让她自己意识到自己是伪人,就会慢慢滑入不稳定态,再用D级箱把它收容即可。
要是不巧,“姜雨”独居的时候出现了什么意外,导致她本就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的话,那就要由本地特遣队出动A级围捕设备了。
姐俩儿正说着闲话,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小王警官探头进来,有点紧张地问:“嗨?结束了吗?”
“结束啦,圆满成功。”周森朝她晃了晃箱子,笑嘻嘻地回答,“可以让外面的人收队了,我们也可以回去了。”
屋外的特勤组成员和地方警察们听到动静,纷纷放松下来,有人甚至夸张地喘出一口气。
天知道,当她们得知这么个轰动全国的大明星失踪案的主角居然跑到了她们这里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头上黑黑的,好像是一口大锅飞跃半个国家降临这里。
“那我们走吧。”周淼说,揉一揉周森的头发。
**
周淼,周森,刘警官,小王警官,踏上了回程。
这可真是个长途的差,且因为D级箱的特殊性,刘警官和小王警官也是第一次见到体制内原来也会这么大方地能给报销包下一整节高铁的费用。
四个人舒舒服服地在只有她们几个的车厢里吃泡面——一如既往地,周淼吃两碗,刘警官和小王各吃一碗。
周森吃得不亦乐乎,她是真的喜欢吃泡面,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啊——太轻松了,果然成功就是最好的调味料!”她呼噜噜吸着筷子间的面条。
周淼啧了一声,她立刻安静下来,不再像头小猪一样发出吸溜声。
一向老实少言的小王警官也忍不住说:“我们本来还奇怪,你们到底为什么也要过来,还联系了当地的伪管局——说真的,我现在都不敢信!兜来兜去,姜雨居然是个伪人!”
刘警官本来觉得小王这样一惊一乍有点丢脸,但她也确实好奇,便也问道:“周队长,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定她是伪人了?”她可记得周淼的分析能力!
周淼却摇摇头:“不是。”
“细说细说,哎呀,别卖关子了!”刘警官急得拍大腿。
她已经发现了,这个周淼可不是个好同志。此人平时说话时的不紧不慢根本不是稳重或者内向的表现,周淼审人的时候就这样!这边不急,对面可不就急了吗?这不就是玩心眼子嘛。
可她又不是伪人,干嘛这么对她?
周淼举手作投降状,娓娓道来。
“一开始,我也怀疑过姜雨。但这不是出于任何理智上的判定,而是经验论的思维方式。”她顿了顿,“姜雨的失踪非常可疑,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的失踪,和她一个屋子的那个男明星没有被袭击,这不能说明没有伪人,只能说明案发时,那里并没有不稳定的伪人。”
“所以不论如何,一开始,我肯定是要先质疑姜雨是否是一个稳定的伪人——所谓稳定的伪人,就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伪人,一切都和普通人一样。”周淼斟酌片刻,说,“我们无法给伪人的稳定程度评级,但已知最稳定的状态,就是即便你质疑她是伪人,她也不会异化。”
“还有这种事…”刘警官喃喃。
“刘警官,你不要再被吓到了哦。”周森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把刘警官说得老脸一红。
“这次真不会怕了。”她如是说,“那,伪人要怎么维持稳定呢?这…会不会和之前你们说的‘控制伪人’的事儿有关?”
“是的。”周淼回道,“但更多的我不能说。”说着,周淼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有点揶揄,“我只能说,这和我顾虑姜雨是否早已不稳定有关。”
“好吧…”刘警官注意到了周淼表情的变化,知道这个坏东西是联想到了自己丢人的那次一瞬间的尴尬后她还是悄悄松口气。她既想知道,也确实有点怕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然后在小王面前出洋相
“总之,姜雨是一个普通人呢,还是稳定的伪人,我不能确定,但是因为可疑,所以我们当时翻遍了她所有能找到的视频片段。只要是伪人,那么一定会有什么时候,出现一些问题。”
“——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周森接话,对此她很是挫败,“唉,我还没遇到这种滑铁卢呢…”
“隔着视频,确实不太直接。”小王拍拍周森的肩膀。
俩人姐俩好似的握起来手。
“所以我们一度排除了她是伪人的可能性。”周淼不知道周森什么时候又和小王处成了这么一起笑闹的关系,一边继续说一边克制不住地把眼睛锁在周森身上,直到那俩分开不再抱着胳膊掰腕子,“直到林竹音那边的供述出现。”
“林竹音说有一位她安排的山友带着姜雨从群山里翻了过去。听到这句话,我再一次感到怀疑。”
“可这听起来…也没什么吧?”刘警官皱眉,“林竹音都六十了,就算再被称作不老之神,她的身体也不可能是铁打的。她都能扛住去徒步爬山,姜雨又为什么不行呢?她们这些人,平时养尊处优的,基础素质应该不错啊。”
“不。”周淼望向刘警官,“林竹音早就不是被凝视的‘明星’了,她的情况和姜雨根本不能同一而论。”
“我之前不了解,这次特地去搜了一下,现在的娱乐圈里不论女男,统一流行的都是绝对的纤弱,那个去报案的男明星,那么高的个子居然才60kg而已,她们说,这叫‘濒死之美’。”
可不是吗?在普通人想着提升身体机能,以获得更强的生存机会的背面是深深的死亡恐慌。娱乐圈里这些被投射了大众意识的明星们,追崇的则是扭曲了的“濒死之美”。
“我就说那人看着怪怪的,感觉走路很虚浮。”刘警官搓着下嘴唇,“诶,可我看那男孩儿的身形好像也挺壮的。”
“科技与狠活儿啦。”周森插嘴,她搜出一堆男明星一边瘦到极致,一边又往肩膀头填充什么药物、植入假体胸肌啦的广告贴给刘警官看,“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又瘦又有‘肉’。”
“还是他们会玩啊。”刘警官觉得自己果然是跟不上时代了。
“总之,姜雨即便体力尚可,从她的经纪人那里也能知道她有在长期节食和塑形压力下维持外形,肌肉可能有,但不可能耐力。即使参加过之前那种荒野综艺,也只是综艺——哪怕她表现得再强,也不至于能徒步翻越整座封锁山脉。”
她的十指交握:“林竹音不是说她是走着穿越整片山林才脱身的吗?我本来以为,姜雨只是步行了几公里,或者最多十几公里,这还算合理,可是,那可是整整三天。”
“也许她被驮着走的?”
“林竹音明确说‘是她自己走的’。”周淼回答,“还记得那个山友说的嘛?她一副好像见到了稀世奇才一样夸赞姜雨的身体素质。到这个时候,我才基本确认——在未知的时刻,姜雨早已不是姜雨。”
“那你!”刘警官觉得周淼简直胡闹,“都到了这份儿上,你居然敢一个人去和她面对面地交谈?”
“因为一切都只是推理。”她看向刘警官,“而这次的推理,比我往常的任何一次都飘忽不定。万一呢?万一姜雨真的就能为了出逃,忍住整整3天的徒步呢?”
“她真的是我见过最稳定的伪人之一,”周淼淡淡道,“就算是见到她本人,我也好,小森也好,还是几乎无法判断她的状态。她的面部和肢体动作,说话的逻辑直到我喝下了她烧的水。”
“她那个屋子里的供水系统有问题,自来水管里的水苦涩咸,明显是海水。谁能那样不断地喝海水呢?”周淼说,“而且是滚烫的状态。”
讲到这里,脉络就清晰了。
“你们的工作…就是只能这样近距离地去和伪人接触吗…”刘警官没话说了,只好转为感慨。
“是啊,而且还有很多必须要面对吗对话的细节,我们不能告诉您呢!”周森仰头接话。
“好好,那我不问了。”
作者有话说:
等下是7天吗…明天我回过头看一遍再数数日子QAQ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