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污染严重,但并不是伪人。”周淼轻轻在棋牌室老板的资料上把“存疑”两字划掉。
然后是男保安。
阳光之城作为一个占地面积较广的大型综合性住宅群,安保团队数量庞大,成员大都是训练有素的年轻人。女性居多,一般她们负责扫楼的安保打卡,男性保安则一般是站岗或者跟着一起巡逻维护小区环境。
她们基本都住在小区边缘的经济适用房里,这里也是物业的宿舍,并不对外出售。
至于保安的活儿,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说到底看得是物业的安排,不算是有定数的。这个男保安有可能和每个业主都有过几面之缘,也有可能几乎没和业主打过照面。
男保安就在病房里,穿着半新不旧有点褪色的制服,肩章松垮,胸牌歪在口袋边。
周淼走进屋内,啪地就把灯打开。
原本安定地坐在床边上的男人受到光照的刺激后,忽地把右手高举到头顶,这么僵硬地悬着,像被线吊着。
过了两秒,手慢慢往下落,落到一半又像触电一样弹回去,再次举起。动作一遍遍复写,毫无表情变化,只是额头沁出细汗。
“坐。”周淼语气平稳。
“是!”他听命坐下,板板正正的,看起来,他应该有很好地服从平时的安保训练。
只是他的手,仍然在腿侧打着颤,蓄势待发。
周淼看了几眼,于是说:“自由活动时间。”
“是!”男保安倏地站起来,绷着脸认真地原地跑了几圈后,那胳膊又高高地竖起来。
“你是在玩单杠吗?”周淼问。
“报告!不是的!我在认真工作!”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你不需要工作。”
男保安的喉结滚了几下,方形脸上的方形眼里的圆眼珠子费解地转了几圈。
他再次把手放下来,但整个人的状态都蔫了不少。李老师在旁边看着,给他递了一杯水。
“休息的时候可以喝水,你看,这样你的胳膊也可以放松下来。”她说。
男保安只是定定地对着水杯愣神,胳膊依然绷着劲儿。
“那我们来问几件小事,也许你的注意力可以转移开。”周淼把纸推开,眼睛却盯在他手腕的微颤上,“昨天下午门岗有谁经过,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做?”周淼学着他摆出一样的姿势。
他侧了侧头,眼神躲闪,避开人,盯向墙角的某团阴影,像在等无形的许可:“不让我放。”
“谁?”
“…影子。”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周森关上屋内的大灯,再打开,再关上。
男保安就随着光线的明暗,一时呆愣愣地整个人都懒散下去,一时又亢奋激动地急不可耐要举起来他的手。
李老师低声说:“动作固着,可能与强迫性恐惧相关。”
“影子对你说了什么?”周淼问。
“它留在门口。人走了,它没走。它看着我。”
“什么时候?”
“…太阳最亮的时候。”他一句一句挤出来,“影子没有跟过去,它站在我面前。我和他一起,举手,不动。”
室内落针可闻。
周森忽然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纸边掠过时响动极轻,男保安却猛地抖了一下。他对这种细小的变动非常敏感。类似的小动作只要增加,他的呼吸就会变浅,肩膀也随之上下,汗水沿鬓角流到下颌,在制服领口渍成一圈深色。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周淼在他的手再次将要抬起时问。
他摇头:“没有脸。只有影子。”
“如果我们陪你到门口,你能放下手吗?”
男保安犹豫地看了眼面前的三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能”。
随即,他的右手又下滑几厘米,重物拖拽了似的让他的整个肩膀都一抽,紧接着又推回半空。
这么上举着。
“它现在也在吗?”
灯光忽暗,一拍又亮,男保安的影子抖了一下,他保安迅速侧过身,双眼紧紧盯着那处阴影:“它一直在。”
周淼收拢视线:“知道了。”
二周和李老师离开病房,李老师还好好地让男保安坐下歇着吧。
可他并不动。手臂还在半空里轻颤,他的□□是人类的身体,可是只有达到肌肉酸痛的边界,他才恐慌地不得不放下来,之后继续重复这套流程。
门合拢,室内重新只剩钟声。李老师说:“他的状态就是高度恐慌,可能是直面了某些恐怖场景,感知扭曲明显。”
周淼却说:“也有可能只是在看什么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时接触到了行为异构者。”
这个人也不是伪人。
而且他和棋牌室老板一样,肯定是无意中接触到了伪人。
在她们最放松,或者说是心防最低的时候,伪人对她们产生了精神污染,以至于那时它的某种行为,进入了她们的认知里,形成了这种刻板行为。
比如男保安,以他的穿着习惯和行为反应来粗略推断,他并不像是时常能到处跑去享受生活的人,甚至于有点老实巴交。
那么他的活动范围,可以暂时推定只在阳光之城内和附近——当然,这附近作为代开发区,也没什么好去的。这个年纪的年轻保安,大概也更愿意在闲暇时待在宿舍打游戏或者刷视频。
合理猜测,他的恐惧如果来自于外界,那么不应该顺延到精神检测中心这里。所以造成恐惧的原因,在他自己,而伪人只是一个也许擦肩而过时的影像。
最后一个人,“画家”。
这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很坚定温柔的护士对她的介绍。这个护士姓赵,也是阳光之城的居民。
之所以带上双引号,是因为二队的几个特遣员打了鸡血似的在周淼问询前面俩人话时就已经调出来了这第三位的资料。
这位徐明月女士呢,并不是所谓的画家。她也没有读过美院。她只是一个有着还不错工作的低欲望独身主义者,攒够了几十万的钱,就在三十多岁的一天选择了离职退休。
她的爱好是画画,对着网上的资料自己学。一个人住着,睁开眼睛就是画。
她有一个私密账户,专门用来记录绘画的过程——当然,有了之前的线上伪人聚群事件,伪管局这边和公安合作调取她的信息变得更快捷和方便。
一共画了有四五年,可惜她大概没有什么绘画的天赋,一直都没有明显的进步。
直到最近大概半年,她的技术突飞猛进。
是厚积薄发了吗?周淼看着那些晦暗的色调和象征着疯狂的笔触,越看,越在里面看到一双手。
什么样的手都有。蓝色的,绿色的,更多的是红色的。粉红色的,大红色的,暗红色的。棕红色的。一团团模糊不清的黑。
手。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
作为第一位被确诊认知失调兼精神污染的病人,她已经被关在这小病房里好几个小时了。
她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环境,用手抠了墙角的灰,在白墙上涂抹起来。
“你认识我吗?”周淼问。
徐明月当然不认识,但闻言还是努力地辨认了一下。而后,她指着周森,对周淼咯咯笑着说:“你和她是一起的。”
“你说得很对。”周淼笑道。
“你们长得一样。”
“我们不是亲姐妹。”
“都一样的。你就是她,她的身体里就是你。”徐明月的两只手五指聚成尖嘴装,分别指着周淼和周森,忽然,一只手松开,把另一只吞了进去。
“她刚刚一直在说这样的话。”李老师说。
周淼点头。
“你喜欢吃什么?”
“吃素。”
“可是你不是很喜欢吃烧烤吗?”这是赵护士给出的信息。
“血!都是血!”徐明月的瞳孔骤缩,这意味着她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白白的手,红红的血!”
“吃素确实就不会有血了。”周淼安抚她道。
她冷静下来。
“那你的睡眠呢?”周淼看着她的黑眼圈,“你在没日没夜的创作?”
“不。睡觉才会有灵感。可是花园很吵。”她低声,“晚上它们在说话。”
周淼不急着问“它们是谁”,只是顺着她的话走:“花园喜欢在几点说话?”
“午夜,或者更早。夜里起来的时候也会说。”她侧过头,皱着鼻子,“烧烤那儿,烟往上走,有一张脸被翻出来。”
李老师记下:“嗅觉-视觉联结异常,可能受到某种暗示。”
周淼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你画了很多‘花’,对吗?”
“花是眼睛。眼睛也是花。”她笑了一下,很短,“它们长在一张皮里。”
“谁的皮?”周淼的语调依旧。
徐明月的眼神聚拢,像是被一句问话拉住:“我们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切不开。”
“就像你们两个一样。”徐明月给自己解了惑。
“切不开?”周淼忽视掉徐明月关于她和周森的胡言乱语,只是重复着她的话。
“血肉连在一起。”徐明月很喜欢别人讨论她的作品,所以说得很慢,“像帆布背面那层胶。撕不掉。你以为是两个人,后来一按,就合上了。”
李老师在旁边微微皱眉,提醒道:“她现在处在意义泛化期,语词可能并不指具象对象。”
周淼点头,继续用零碎散乱的突击式问法:“那晚你在烧烤摊,谁坐在你旁边?你记得什么味道,谁的手?”
“辣椒,孜然。”她没有看周淼,目光越过她肩膀,回到她的那时,“有两张嘴在决定谁先说。有时,声音从左边来,嘴却从右边动。隔着烟,我能看见她们的血肉在试着对齐,但就像拉废旧的拉链,拉不上。”
“你常去那里?每晚?”
“画不出来画,花园就会先叫我。它们把手伸出来,拉我过去。花坛边的砖缝里有线,像缝纫机。你不小心就踩上去,鞋底会被缝住。”
“你画过它们的手吗?”
“画不干净。”她摇头,“画着画着,手就长到我手上。你看——”她蹲到地上,双手大张着在墙角抓灰,而后十根手指齐用力,抹出阴影密密、花瓣一圈圈铺开、而每一片瓣纹里都像嵌了一个眯起的瞳孔的画。
她端详着这样一副佳作,指着墙面本身的纹理,对着周淼笑。
周淼看不出来,周森于是说:“有点像人皮的细纹。”
徐明月兴奋地点头。
“我的,也是你的。”她轻声,“你中有我。”
周淼没有看画,盯着她的脸:“这句话是谁先对你说的?”
“花。”她毫不迟疑,“然后是烟。它们在我耳朵里面换位子。”
“有人碰到过你吗?”周淼忽然把语速压得更低,语气急急地逼入。
“碰——没有。只是…站得很近。她们都喜欢站很近。她们站近的时候,影子会变厚。厚到可以贴在身上。她们就变成一体。”
她们。
“她们可以分开吗?”周淼说,“可以切开吗?用这双手,用这把刀?”
“切不开。血肉合着。刀子会钝。你越切,她们越靠得近。”
徐明月这里得到的信息量远大于那两个人,只是要把三个精神病症患者的呓语整理出有逻辑的目标,还要再花一些心思。
周淼笑了。
李老师看着她这诡异的笑,一下子就知道了周淼的打算,但还是犹豫地低声道:“从临床角度,她已经进入高度的认知失衡期,建议住院治疗。”
“现在不行。”周淼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的行迹最独特,又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跟着她,我们更容易找到可以连成线的方向。”
她转回身,对徐明月说:“在这里画画没意思。先回家,按原来的习惯生活。若是谁晚上站你太近,你就往开阔处走,不要停。”
徐明月总算有了除了癫狂一样的兴奋之外的开心,“嗯”了一声,站起身就要出去。
周淼没拦着她。可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们…会不会也合在一起?”还是看着二周。
“不会。”周淼答得很快,也很轻,“我们知道怎么分开。”
“姐,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周森问。
“盯花园的动线,尤其是夜里;再跟着她去查烧烤摊,看看那里有什么红刀子白手的。然后剩下的,就只能靠我们对小区里这些住户的观察了。”周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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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的光在傍晚时总是显得有点虚,声控灯亮一下又暗下去,像迟疑着要不要照亮这一层。
就算照亮了,比外面的天只亮一点点的话,也只是让人不自在。
赵护士提了钥匙,回头冲两人挤了挤眼睛:“到了,别紧张,就当自己家。”
其实真正紧张的是她。手里的钥匙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插进锁眼儿里。
这么拖延了几秒的功夫,楼上忽然“咔嗒”一声,防盗门开了条缝。
邻居探出半张脸,新烫的卷发炸着毛,她还戴着厨房袖套,手里还夹着抹布,看起来是听到动静慌忙跑出来的:“小赵,你回来啦——呀,这两位姑娘是谁呀?”语尾上挑,有一点点戒备的好奇。
“我表姊妹,”赵护士笑得不太自然,尽管她心里已经预演好了一切,“她们外地来的,我们好久不见了,就来住两天。”
赵护士说话的时候,邻居的目光从赵护士脸上移到二周身上,打量的停顿久了一些。她把门开得大一点,像是想看得更清楚,又像怕失礼般很快又收了收:“哎,年轻,精神好。哈哈!”
说着,终于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这次检测结果怎么样啊?我不是早上那会儿去的吗,怎么听说后来中心把门给锁了?哎,我们这岁数啊,最怕你们贴条子说有情况。可你看这季度检测,要检测不出什么,我们心里又不踏实。”
赵护士的笑意这就冷淡下来了,这让她说话时的神态自然不少:“都是例行筛查罢了。总体结果稳定,只是依然要提醒大家注意休息、别熬夜,心里有事可以来中心聊聊。我们最近要开展健康宣教,这不,今晚回家还要改材料呢。”
“哦…”邻居拖了个长音,既像释然又像仍旧将信将疑,“那就好,那就好。哎,我这会儿还在炖藕汤,味儿都飘出来了,一会儿你姊妹仨上来尝尝?”
“谢谢您,有机会我们一定尝尝。”赵护士说,已经打开了家门,想要立刻进去了。
邻居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脸上的肌肉慢慢松开:“你们忙,我不打扰。”说完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不甘心道,“要是表亲来日子长,你跟物业说一声做个登记,省得保安问来问去。”
“谢谢您提醒。”赵护士点头,笑意滴水不漏。
邻居关上门进去了。二周也终于进了赵护士的家。
屋里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一排拖鞋,阳台上的躺椅放着团刚起的毛线,旧落地扇轻轻转着。赵护士的妈妈正在阳台盆栽间忙碌,一抬头,眼睛一下就亮了:“来了?我们小赵的朋友?”她笑眯眯迎出来。
“妈妈,这是小淼,这是小森。”赵护士向她母亲介绍着二周,先去把客厅灯调亮,又回身招呼,“快请进。”
周森倒是一点不见外,换了拖鞋就往厨房门口探:“阿姨,您这厨房布局真顺手。我会做几个家常菜,今天我来做,您同意不?”
“哪有让客人做菜的道理。”老人说什么都不同意。
“哎呀我们小的都不见外的,赵姐能让我们来这里住的要求就是让我们拿饭来换。”周森嬉皮笑脸地拉住老人的手,撒着娇。
自从赵护士有了自己的事业以后,老人可就没再“享受”过这种孩子似的相处方式了。
“小赵,你看你一点地主之谊都没有!”老人笑着骂赵护士,但她知道,年轻人之间的感情确实和老一辈不一样,她也就不再推脱,顺其自然,“行吧,那我也年轻一把,就是这冰箱里都是家常菜我去趟超市,还能再买点鱼啊虾的,小赵,你来陪小森小淼。”
不等赵护士回话,周森比亲女儿还亲女儿似的抱住老人的胳膊:“阿姨您去给我们买好吃的,那我肯定要陪您去啊。赵姐今天忙一天了,让她喘口气。”
“去吧去吧。”赵护士把买菜推车递给母亲,又叮嘱,“您慢点。”
一来一往,周森更是小嘴儿抹了蜜似的一套又一套往外蹦鬼话,独自在家时常有些寂寞的老太太被哄得笑逐颜开,没一会儿,俩人真的跟亲母女似的出了门。身份也便不动声色地落了地。
楼上那位邻居听见楼下防盗门“哐啷”一声开,又“咔嗒”一声合。她又匆匆跑出探头往下瞄了一眼,楼梯平台灯跳亮,她看见那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挽着赵护士的妈妈,左手拎着推车,右手扶着老人,俩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往小区门口去。
邻居的肩膀松下来,嘴里喃喃一句“真是亲戚就好”,不再关心楼下的事情。
屋里,烧水壶开始簌簌响,空气里飘着茶香。
赵护士把新洗的杯子递给周淼:“我们家不大,委屈你们了。好在我妈不太管我们小辈的事情,你们要做什么不用担心被我妈说什么。”
“已经很好了。”周淼接过杯,指腹在杯壁上一转,温度正好,“谢谢你的配合。”
“不用谢,我也是第一次配合特遣员潜入居民住宅区,我很荣幸。”赵护士笑道,只是难掩眼底的紧张,“有什么的话,我会尽力配合。”
“不用,你们只需要正常的生活,我们不会让涉伪的事情影响到你们。”周淼说。
邻居家的窗里传来电视剧的配乐,小区的广播在楼下远远地播晚安提示。
灯一盏盏从窗内亮起,像按顺序接力。
饭后,周森自告奋勇去倒垃圾,顺手把空瓶子和纸盒叠得齐齐整整,提到楼下分类点;赵护士的妈妈跟在后头,遇见人就打招呼,说跟她家小赵的妹妹一起遛弯。
楼上的邻居正好从台阶拐下来,看见这一幕,心里的那点悬念彻底落地。
二周就这么,顺势嵌进了阳光之城。接下来,才是她们真正的工作。
作者有话说:
周森高情商这块儿^^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睡了我要睡了我要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2章 烧烤店
夜半,在窗边画了一晚上画的徐明月起身离开,下一刻,她家里的那盏灯骤然一暗。
她这是要睡了,还是准备出门?
赵护士的家就在徐明月的对面,据说,徐明月并不喜欢拉着窗帘,这也就是周淼选择住在她家的原因。方便监视,也方便保护。
周森就待命在家里,随时关注着对面的行为。
徐明月的门锁“咔”的一声响起,随后是一阵极轻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她出了门,影子从门缝里滑下来,和楼道的阴影贴合在一起。
她是准备出门。
周森这边直接就绪。
把手指按在门把的金属舌上,慢慢的,这样才能让回弹的力道消失在指腹里。她侧身,从门缝里把自己挤出去,脚尖落在台阶最外缘上,避开最容易发声的台阶中央。
论偷偷跑出去不被任何人发现,周森是专业的。
如果不做特遣员,做贼应该也是专业的。周森颇有点自我陶醉地想。
胡想八想先放一边,周森一点也不含糊地窜到徐明月家的楼洞口,很快,这个人就走了出来,周森便跟在了她的身后。
和还在暑气里的省城不同,立秋之后的果市,夜间温度已经称得上凉爽。
晚风轻轻地吹,掀了掀树梢,又落下去。徐明月的身影飘在周森前面,她走得不快,却浮得很:肩、胯、脚尖三点并不在一条线上,仿佛每一步都在和另一股看不见的力较量。
她穿过花坛边,指尖轻轻扫过灌木。
周森路过时,还是打量了一下这里。里面蹲着几只小猫咪,透过树叶的缝隙警惕地看着周森。
没有别的了。周森继续跟上。
徐明月口中的花园很快在前方显出轮廓。
护栏脱漆,露出下层铁的暗色。里面有两排双人的秋千,一个沙坑,一具组合起来的那种比较大型的滑滑梯。
这是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不远处的另一个没有沙坑,摆放着的都是健身器材,环绕着它们还有一个塑胶步道——这么短,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想散步的居民自然就直接在小区里散步了,不过周森知道这种套路,多了这种设施就可以把房价抬得更高一点。
再看徐明月,她并没有去给成年人准备的那个花园,而是走进儿童花园,没有犹豫,坐上左边的那只秋千。
成年人当然可以玩秋千,只是徐明月当前的状态具有指示性,不过度解读的话反而会错失一些信息。
大半夜的,这里是没有人不错,但是白天呢?她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来到这里?
小区里有孩子的居民可不少,可以想见这里白天的热闹。可她是独身主义者,大概率不是那种会喜欢旁边有小孩围绕的环境的人。所以她是在晚上的时候,在这里和另一个有着同样喜好的人相遇而被影响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搜查范围又变小了一些
周森猜测着,眼睛没有离开徐明月。
她看起来很自在,就这么坐在那里,没有向后抻腿,也没有借力,轻轻一带,把秋千晃起。
金属链条发出细长、尖锐的声音。嘎吱——嘎吱——在小区里回荡。
在半夜,有点吵啊如果是两个人或多个人的话,那更是简直了。
难道没有人投诉过这件事吗?
徐明月低着头,头发从颧边垂下,遮住她的脸。她的摆动是三下停一,又三下停一。
周森的优势是不会错过任何细节,缺点是听到了节奏,心里的脉搏就不由自主地去对齐。周森只好克制着,让它错开——她不喜欢和未知的东西“合拍”。
而眼前这一幕,有点吓人。
黑洞洞的天,吱嘎作响的秋千,秋千旁边的树影落在地上,树叶的尖端把阴影拉成长条,像许多细长的手指伸向秋千座板,而座板上,被头发盖住脸的女人幅度小小地晃着。
真的没有晚归的人投诉吗!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秋千大概让徐明月的心理非常放松,她轻声地呢喃着。
周森竖起耳朵在听,不过徐明月也没有再多说别的,只是重复这几句。
啊,月亮出来了。徐明月和周森一起抬起头,周森再看向她的时候,她还仰着脸。惨淡的月光下,徐明月脸上的某些细节眼窝更深,颧骨更尖,唇色淡得快要和皮肤融在一起。
然后,她抖了一下,脑袋却把方向甩向了周森。
她瞪着眼瞧着周森!
周森皱眉,很快分析出来以自己高超的藏匿技术,不可能被她看到。何况,这里还是在阴影处。她一动不动,丝毫不慌。
而徐明月的眼睛因为长久的不闭合而涨红了血管,终于她又轻轻摆了三下,停住,不再盯着周森在的那个方向。
之后徐明月在秋千上坐了很久,周森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就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周森的脚都快蹲麻了,她才终于起身,沿着花园外的小径摇摇晃晃往小区门口去了。
“姐,她去门外了,我继续跟着,你那边也注意。”周淼的通讯器里传出来周森的声音。
“嗯。”
周淼早一个小时前就等在了赵护士提到的这家烧烤摊附近。
她当时坐在斜对面路牙上的石墩处,看着这边。
阳光之城的位置偏,周边地块还没有彻底发展起来,能开的店大都靠业主过活——早餐油条、夜宵烤串,文具店,小超市,还有一些五金店啊修理家政之类的小店。
不过确实受客流量限制,这里业主可以有的选项并不多,来来去去就这几家;如赵护士所说,徐明月几乎只在这一家吃。
烧烤摊唯一可以算作是招牌的只是一个大灯箱,白底红字,灯管有一截闪烁,像随时会熄灭。很简单朴实的方式。
摊位用的是双排炭炉,左边什么都烤,右边只烤素的——确实会有素食主义者,不过大多数这种商户并不会在意这绝对的少数人,这家烧烤摊倒是很心细。
而盐罐孜然辣椒面什么的就排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忙碌在碳炉前的男人中等个子,胳膊结实,手上套一次性白手套。
偶尔他摘下手套去擦汗,指节上就沾着一层赤红的辣油——白手套只能隔热,又不能隔油——在头顶拉着的灯泡下看去像刚洗过的血丝:白手、红手在火光里互相交替。
这会是徐明月口中的红色的手吗?
堂食的客人就坐在门口摆出来的一个个小桌子前,稀稀拉拉的,应该大都是小区里居民。
周淼注意到很多人点单都不说菜名,只比划手指,老板就会心一笑,替她把“老样子”排上炉。
周淼站起身,把周边的动线在脑中过了一遍:摊前几张折叠桌,侧面有条窄巷直通后门,亮着灯的店面里着摆着一台白色的卧式冷柜,盖子上压着两摞泡沫箱;巷口有旧血印似的褪色痕。
她在想一个可能:伪人就在这里,或者经常光顾这里。
徐明月说过“白手、红手”,说过“血肉”,说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火光与烟雾之间,那些词突然有了具像的轮廓——白手套翻串,手掌被动物的油脂染红;剪刀咔嚓咔嚓地,骨肉就分离了。
说实在的,这画面太容易联想到“人肉叉烧”一类的恐怖传言,俗套,却很引人遐想。
当然,周淼心里清楚,伪人吃人是出于本能,而真正能把吃人玩出艺术的,是人类。只有人类,才能在虐|杀上发挥出极致的想象力与耐心。
但是,血腥也许会引来伪人,又或者,某种不稳定的状态,也会让还是人的伪人,像人一样去杀人。
这个正在烤肉的男人初步判断,他并不是伪人。
周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男人抬眼,冲新来的客人点了点头,含着笑:“晚上好,想吃点什么?”
周淼听着,却更在意他每一次招呼的节拍和那些重复的动作是否一致——判断伪人,就是要这样。它们在不稳定的时候可能会疯疯癫癫的,稳定时又经常会比正常人类在细节处有更多不差分毫的重复且规律的行为。
好吧,这个男人确实不是伪人。
而里屋呢?门大开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挥汗淋漓,蹲在地上拿着水管清洗和串串。
看不清她们的脸,看动作,也没什么问题。
一个笑吟吟的店员就端着小板子过来挡住她的视线:“晚上好,吃点啥?”声音年轻,尾音上扬。
周淼分不清这些人的脸和五官能传达出来的情绪。
她于是把视线放在女孩子的肩线与手:肩膀微微前倾、脚尖对着自己,这表现了她对自己的关注;写单前手指在板面轻点两下,脸微微向下又抬起,应该是快速地扫过了自己的衣着和鞋,这是典型的在打量自己;抬笔时下颌轻抬、颈侧胸锁乳突肌绷一下,她是在评估些什么,是在想要不要上推荐的菜吗?
“两串羊肉,两串牛肉,两串五花肉。”周淼点菜。
店员笑:“要不要再来点蔬菜?嗯烤金针菇、茄子?”
“行,再加金针菇。”周淼像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我是来看亲戚的,她们睡得早,我就在晚上出来吃点夜宵——哎,那个男人是老板吗?你是他老婆?我看你年纪很小啊。”
店员的笔尖顿了半秒,眼睛没动,但脚尖轻轻偏向里屋,摆手道:“烤架那边是我哥,里屋是我嫂子,和我嫂子的妈妈。”
“哦。”周淼拖了个短音,故意在“嫂子”两个字上露出一点模糊的讶异。她故意这样留白。因为这种留白也许会逼对方给出更多解释。
果然,店员笑意收了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似的,在说话的语速就快了半拍:“怎么了?我们家就是这样,我嫂子是老板。”
“你嫂子是老板,怎么是你来这里帮忙呢?”周淼追问。
“这怎么了?我比我哥小很多,我爸妈走得早,都是我哥带我长大的。我嫂子一家人也对我跟亲妹妹一样。现在又不是早年前的社会,女婿住到岳丈家也没什么稀奇,她们就是平等正常的婚姻。”
她说“平等”时,肩膀往后打开了一点,胸廓扩张。
“抱歉。”周淼立刻收回那点表情,态度诚恳,“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来,不清楚情况,好奇而已。”
“没事。”店员呼出一口气,眨眼频率回到正常,眉心松开,“反正也总有人问。我们这儿做生意就靠小区的人,大家都认识,传什么都传得快。”
“嗯,做餐饮生意敏锐点也对。”周淼顺势接住话头,眼角余光掠过烤架,“你哥哥干活儿挺麻利的,难怪你嫂子看上他。”
“我哥哥嫂子都很好的。”
此时人不多,店员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刚才语气上的冲,这会儿也就陪笑着多和周淼聊几句。
“你们家生意一定很好吧。”
“谈不上,赚辛苦钱。”
“这里房子还真不错,要是在果市找到工作的话,我也想来这里买房,离我家亲戚也近一些。”周淼说,“你们也住这儿吗?”
“对。”店员说,年轻的女孩有点自豪,“都是我哥哥嫂子自己挣出来的,提前把贷款还上了呢。”
周淼很快又问:“这么能干啊!但我听人家说,最好还是别提前还贷,有这个钱多买几套房或者做点投资更好啊。”
“哦,是不是小区居民的素质很好,所以你们决定了以后就住在这里也不搬家了啊。”周淼恍然大悟似的。
“不是只是我哥哥嫂子都很老实,不太喜欢欠钱的感觉。”说到这里,女孩有点不忿,“不好意思啊,刚刚我不是冲您。主要是有些人喝了点猫尿,嘴上就不干净,非要拿这些事找事儿。”
她说着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细圈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素。戒指周边的皮肤和其它地方比起来有色差,看起来是经常戴着的。
“住在这么好小区里的还有这种流氓啊?”周淼啧声道。
“阳光之城不是一口气建起来的。”店员一边写单,一边像解释又像自嘲,“前前后后分了好几期,十来年呢。房价一阵一阵的。什么人都有,素质也参差。有些人就爱拿别人的家事说闲话。我哥和我嫂子不搭理那种人,不想和醉鬼一般见识,我呢…”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气不过。”
“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高素质的人就是了。”店员讽刺道。
“做得一手好菜还把家经营得有爱互助,哪里素质低了?”周淼笑道。
“您真会说话。”店员乐了。
周淼嗯了一声,两人一起骂了几句醉鬼。
“那您先坐,我去让我哥给您烤。”注意到周淼不再想说话了,店员笑道,转头把单子交给她哥,脚步不停又钻进里屋,去帮她嫂子备菜。
这个女孩心思不深,却很有眼力见,又很敏感。不知道这和她寄人篱下是否有关——并不是说她住在嫂子哥哥家就是不好的。
可以推测出来她们一家人的关系就是很紧密的,也都是好人,只是拖家带口地住着,也许她的自尊也会有些受损害——就像周淼只是态度上有点微妙,她就会这样敏感且义正辞严地维护她嫂子和哥哥的感情一样。
她手上的,是婚戒吧。结婚了,却没有提到自己家住在哪里。那她的老公,也在这里工作吗?他人又在哪里?
很快,烤好的蔬菜先端了上来。茄子皮翘起,蒜末和油在表面起泡,金针菇卷得齐整,边缘焦脆。有油气但并不腻,鼻腔里那股果香调的脂肪味说明用的是很好的油——成本不低。
里屋不时响起电子提示音:“外卖订单!”“外卖订单!”
生意确实好。
堂食的人可能不多,但是外卖又不讲究地界。看样子,有不少城区的人也点她们家的外卖,这都能说明她们家的东西品质不错。
周淼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慢慢吃了一口金针菇:油香干净,没有回锅油的陈味,蒜末的辛辣被炭火给压软了。确实好吃。
不过周淼并不爱烧烤,何况今晚的目的也不是吃。
等到第二盘的肉串上来的时候,她端起水杯,故意做出夸张的怕辣样子,吸了两口凉水,嘀咕一句“有点辣”,再把肉在水里一涮。她故意让店员看见。
调料在水面化开,在油脂的作用下漂成一层浅色薄膜,肉串的肉色也就露了出来。
她咬下一口,牙齿切过纤维,嗯纹理从横向分开,不带任何韧韧的阻力,膻香从里层冒出来:是羊肉,没错。
人肉不是这样的。
她当然没有吃过人肉,不过这不妨碍她做出判断。
人肉的肌束长度、脂肪分布,这些都可以让一个优秀的食客仅仅凭借吃别的肉类的经验来想象出来人肉的口感。再加上她阅读过的食人魔写下的食人录里对于人肉的描写,这都可以成为她的经验。
牛肉和五花也都没问题。是真真正正的动物肉。
她抬眼时,店员正朝这边瞄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客人并不是嫌弃口味”而只是“一时吃不惯”吧。
周淼笑着遮住嘴巴:“我吃不太辣,别介意。”
“不会不会。”店员回笑,眼尾弯起来,眨眼频率回复到常态,说明紧张的心情已经过去。她把毛巾在手心拧了一下,又去帮里屋报单。
“我给您调了些调料,不然这样吃没滋味。”店员的嫂子走过来,放下一碟不辣的调料。
她说完又去找店员的哥哥,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说今晚赚了多少钱,一些爱人之间的调侃和玩笑,又是给对方擦汗,又是让对方去歇歇的。
就是一对很普通的恩爱的平凡妻夫。
周淼可以确认,店员,她嫂子,她哥哥,还有里间的大妈,基本上可以确认的是,她们不是伪人,也不存在什么引起精神污染的程度。
但是周淼很难不对她们后屋到底有什么保有怀疑。这里可是徐明月不多的出门轨迹里的一站,到底什么是红的手?
周淼说要去洗手间,店员就把她带去了后厨。不过这里,还不是她感兴趣的地方。
她轻巧地从窗户钻出来,再一开始想好的地方——那条小巷,走进去。
这里有股浓烈的腥味,而地上的痕迹,是血,不错。
“麻烦你们再给我上个碳锅,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周淼叫来店员,随口加了个菜,延长自己在这里吃东西的时间。
“行。嫂子!给这个小姐姐看一下座位——洗手间在里屋,我带您去。”
周淼就进到了里屋的那扇门后面。
原来阻隔里屋的这堵墙只是薄薄的一层板子,隔出后这小小的空间里有两个门,一个门是洗手间,另一个看起来通往后院。
剁剁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后院有人在处理肉类。
“这里没有灯,我在这里给您打着光,您慢慢来,不急。”店员说。
合情合理。周淼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关上毛玻璃的门。店员的手电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而玻璃的反光让她一点也看不见里面人的任何动作。
洗手间的窗户对着外面的那条小道,而不是后院。周淼叹口气,踩在洗手池上,咻一下就钻了出去。
巷子很窄,血腥气混着垃圾发酵的酸臭。
周淼用脚碾了碾地上的土,湿的,确定这是血后她贴着阴影快步走进去,避开碎玻璃和积水。
面前拐角处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门半掩,帘布上油渍成片;两只大垃圾桶横着挡路,黑塑料袋鼓鼓的,偶有苍蝇从袋口里窜出。烧烤店的后门没拉闩,剁肉的声音就从这里溢出。
她探头进去。
地面浇过水,潮湿的泥土间汇着一条细流。墙边靠着一个不锈钢台,一个比店员哥哥年轻很多的男人在案台前切肉,短袖卷到胳膊肘,指间全是红红的血。
他身旁的竹筐里装着剔下来的骨头,旁边有半扇羊挂在金属架上。离台面两步处,架着一个斜槽,槽口向外,血水沿着槽往外排,稀释在地面的水迹里。
还有一头刚宰杀还没有剥皮的羊就躺在那边放血——果市没有吃羊血的习惯。
后院就是这样了,这个男人的手上戴着和店员同款的戒指,在这里准备着待烤的肉。周淼从原路退了出去。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周淼打开洗手间的门,对还举着手机打手电的店员说。
“没事没事。您的碳锅也好了,一点也不辣,您趁热吃啊。”店员说。
“我本来只是想随便吃点儿,没想到你们家做得是真的这么好吃。”周淼笑道,“你们的肉和我在老家吃的都不一样,好新鲜啊。”
“我们的羊肉都是现杀的!新鲜是必须的。”
“真的吗?”周淼好奇道,“之前不是很多地方都有假肉的问题吗?所以好像很多这种真正现杀的店都会把肉摆在门口让人看呢。”
店员有点无奈地耸肩,苦笑说:“以前也摆过。吓到过一个小孩,哭得不行,家长跑来理论。后来业委会也提了意见,说这么在小区门口宰杀牲畜影响也不好,所以就搬到后院了。反正这边基本都是熟客,都知道我们家的货好,不用摆出来显摆。”
“什么时候搬的?”周淼有点可惜地摇摇头,“我还没见过杀羊呢。”
“上个月。”店员说得干脆,“具体哪天哎呀我记不准。不过换了地方之后确实省事,也清净。”
“明白。”周淼笑着点头,语气放松。
她坐下来,彻底排除了烧烤店这一家人有涉伪的嫌疑。
即便没有伪人的干扰,从事和经常目睹对动物的宰杀和分割的普通人相对来说也更容易导致情感淡漠和心理麻木,进而也较为容易有抑郁和焦虑。而且这家人并非完全没有生存上的焦虑——阳光之城小区里除了别墅区,最大的户型大概也就是200平米。
当代的婚姻仍然存在,但是和传统一定要某一方赘到另一方不同,大都会支持两个孩子建立自己的小家。从人性的角度来说,有自己的房子,往往也意味着安全感,毕竟再亲密的家人朋友住在一起都难免会产生各种矛盾。租房?她们连房贷都不想背,只想着彻底拥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租房显然戳不中她们的心。
假如伪人取代了她们间的任何一个人,又身为顾客的伪人足够影响深居简出的徐明月到这种程度,那这家人之间那些可能只是小小的摩擦都会放大变成挥向亲人的利刃;而她们一大家人之间有的只是互相帮助和爱。
周淼的注意力回到“红手”的意象:在徐明月那样的感知里,血、手和刀构成了恐惧的连环。后院的这幅场景倒也足够刺激人。味道、颜色、声响——在不稳定的脑子里留下过量的印象并不奇怪。
只要再等等观察一下徐明月在这里吃饭时,会发生什么,就可以彻底排除掉这里的嫌疑了。
作者有话说:
再编:又进审了我站着求放过^^昨天熬了个穿然后一觉到今天,真的是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完全忘记了申榜T。T尤其是留子因为上次没完成字数一个月都在黑名单上总算能申请榜单了结果我给忘了,现在好难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心里苦TT
第43章 明中观察
周淼背对着摊位,慢条斯理地舀着碳锅里的肉,勺子背反着火光,倒映着背后的一切——她用这一片反光捕捉来往的人影。
周森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靠着电线杆……
店里响起热情的招呼:“来了啊?老样子!”
游魂一样的徐明月就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
如徐明月所说,她吃素。作为常客,店员很快把她爱吃的那些烤蔬菜端上来,还有两瓶冰凉凉的啤酒,热络地帮她打开倒进冰镇过的杯子里。
店员也全程一言不发,看起来,她也很懂得徐明月的“个性”,很有分寸地针对不同的客人给出不同的服务态度。
——就到此为止了。徐明月就这么开始吃了起来,不再和开烧烤店的这一家人有更多的联系。
周淼笑了一下。对做夜宵这种大众生意的人来说,这种程度就是最好的距离:不过度观察食客身上的异常,但也不是全然无视——如果她们不曾注意到徐明月的不对劲的话,那她们大概会一视同仁地对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招呼态度,而这样的不追问和有边界,把人与人之间那一条看不见的线维持在安全的距离上,哪怕有伪人常来这里吃饭,也不会轻易被污染精神。
再看徐明月。她一口菜,一口酒,吃得很认真,也很慢,直到桌子一张张空下来,周淼也把碳锅里最后一块羊肉夹到碗里,里屋“外卖订单”的提示音也歇了,徐明月才喝完最后一口啤酒。
店员收了她俩之外的最后一桌,回身时手里多了一只白色小塑料袋,扎口处打了个结。把袋子放到徐明月面前,她笑吟吟道:“给你留的。”
徐明月点头,手指扣住袋口,腕子外翻,不是很想接触到的样子。而袋底有一截红影透出来。是新鲜的生肉?份量看起来不大,勉强够一个人炒一顿的量。
她不是吃素吗?
徐明月提着肉回去。先经过花园,再回到她家,全程她的手腕都保持着一种古怪的僵直——排斥。没错,她对于这还淌着血的鲜肉有着完全生理性的排斥。可是,那她又为什么要买肉呢?
监视望远镜里,徐明月到了家,把肉放进冰箱里,又画了会儿画以后,她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房间灯熄灭的时间和赵护士讲的分毫不差。
周森搓起胳膊,跟周淼讲悄悄话:“怪吓人呢。姐,你是没看到她在花园里的那个样子。”
“嗯。”周淼点头,神情却并不舒缓,“她拿着肉的状态也很古怪。不是把它当食物,也不是当垃圾。更像当一个需要安置的东西——既要带回去,又要离自己远一点。”她顿了顿,“如果她真吃素,那袋肉的意义就不在吃。可能是味道、颜色、分量、‘某种存在’。这袋肉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有别的用处。”
周淼在考虑着是否要动用特遣员的权力,直接搜查她的屋子。
不。不像。周淼觉得徐明月作为这个小区里认知失调者中最古怪的一个,却还是不至于是她所猜的那样。
如果是她认为的那种可能,那么徐明月早就该死掉了;要不然,她的精神状态只会比现在正常百倍。
“再多看两天。”周淼做好决定,“明天你在家里继续看着徐明月的行踪,”
“好。”
第二天。
天刚泛白,小区的草地上还裹着一层薄露。周淼已经系紧鞋带,从中轴路口出发,顺着一圈环形绿道跑起来。
阳光之城内部的柏油小路四通八达的,虽然主要是车道,但是小区绿化条件好,居民们大多也就选择在这里晨跑。
周淼就这么加入了晨跑大军之中。她跑得时而慢时而快,几圈的功夫,所有人就被她观察了个遍。一切正常。
再下来的几圈,她把视线分配到边缘——花园的长椅上不时就会坐着几个老人,她们大概只是出来晒“朝阳”的,等到天大亮就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了;几只流浪猫沿着绿化边沿的路牙石上走,尾巴竖成感叹号,一点都不怕人,有的还会主动跑到一些脚步慢的人脚边蹭蹭;物业早已开始上班,保洁们背着洒水机,拿着大扫帚给地面除尘。
第十圈。她遇到今日的第一次保安巡逻。
十人一组,穿着深蓝制服,肩章旁挂着对讲机。领头的手里拿着巡更棒,走到每个角落就把金属头对准墙上的巡检点“嘀”一下,屏幕上亮起时间,显示打卡成功。动作倒是挺整齐划一的,看起来很训练有素的样子,只是当周淼从她们身旁跑过,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抬一抬眼看向她的。
就算她们不是站岗执勤的保安,对于小区里的新面孔的出现,理应十分警惕才对。但事实上,她们根本不和小区里的任何人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不仅如此,绝大多数业主在遇到保安、保洁等物业工作人员的时候,也都不会太把视线放在她们身上。这倒是可以解释:怕尴尬。
很多人会下意识地避开这些生活里为她们服务的工作人员,主要是就怕和她们对视了之后对方万一说了什么“早上好”之类的话——这也很正常,毕竟她们是服务行业——那自己就不得不也和她们打招呼。更可怕的是,一旦打过一次招呼,以后就不得不次次打招呼。这对双方来说,都算是负担。
这是周淼观察到的现象,也就是说,负责安保的保安们和业主在小区里的日常互动,几近为0。
这么说来,那个男保安在白天巡逻时被影响认知的可能性极低。
周淼停下脚步,用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擦脸,回赵护士家洗漱,再准备接下来一整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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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楼栋里,二队的特遣员在居委会网格员的陪同下,以“居家安全与健康随访”为名,从重点楼栋开始逐门敲访。与此同时,阳光之城的中心广场处已经支起了三顶蓝白相间的帐篷。横幅在晨风里鼓动:“警医入社区·关爱心理健康·共筑平安家园”。
帐篷外,左手边是居委会的折叠桌,右手边摆了几排塑料椅;每个廊柱上都贴着二维码,街道志愿者都戴着红袖章,举着小喇叭反复提醒:“先扫码登记,再排队领鸡蛋哦——不方便扫码的到这边登记。”;右手边,受周淼所托,齐浩然穿着简装警服,带着精神检测中心的心理师还有护士们布置活动。
第一个帐篷里,护士们首先分发一些极简的量表:两题抑郁筛查、两题焦虑筛查还有三题睡眠自评。这是为了普及居民日常自测精神状态的小方法,呼吁大家在量表结果出现问题的时候主动去往精神检测中心寻求帮助。
接着护士会引导居民们在平板上点选,这由政府研发的精神测量app显示在屏幕右上角会出现一根“压力温度计”,分为绿、黄、橙三段。分数落到黄段的,旁边志愿者会柔声细语地轻声说:“阿姨,我们有个五分钟舒缓练习,现在做完再走?”
然后她们就会把桌上摆着的那一叠卡片“箱式呼吸法”分发出去: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四拍停。齐大警官就在旁边一边示范,一边说:“大家不要紧张,这些是肌肉记忆式的放松技巧,使用这种方法并不代表你们的精神状态出现问题需要治疗。我们日常出警也会用到这种呼吸方式来缓解焦虑,更好地应对特殊的突发情况。而且要靠平时多练,紧张时身体才会自己找回节奏。”
第二个帐篷则由心理师对着居民们进行日常危机应对的训练。
展板做得很生活化:
“当你身边的人突然说‘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怎么办?——
下面是三步:1.不围观——给对方留安全距离,避免刺激;2.不贴标签——不要当众喊“神经病/行为异构者”,避免触发与激化;3.一报两拨——第一时间拨打110与社区热线(展板上印着居委会与中心的电话),并通知物业特殊安保人员。”
志愿者们拿着标识卡进行情景演练,而居民们自然而然地就演上了“围观者”。齐浩然带着她的手下,示范如何把人群“切分成单线”引走——“您帮我把小孩带到阴影里,您去门口等警车,您联系家属。每个人做一件事,场面就不会乱。”
第三个帐篷是专门针对孩子和老人所布置的。
桌上有记忆小游戏、手指操卡片和绘本。护士们教孩子们“七步洗手及不凑热闹”的口令,给愿意参与的老人贴上“我会呼吸操”的小贴纸,哄得这群平时多寂寞的老小孩们开心得不行。
赵护士带着几位阿姨做颈肩放松,讲“睡前半小时不用手机的好处”——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心理精神健康。当然老年人最买账的是“听力保护与幻听区分”的小测验:戴上耳机听三段不同的噪声样本,学习怎么识别“真声音/错觉声”的差别。一时间,这里笑声不断,部分居民对于刚结束精神季度检测后就开展这样的活动的紧张感也缓解不少。
最后一个帐篷就是“谣言粉碎机与行为异构者防护十问十答”。
展板上印着“三不一报”:不围观、不传播、不贴标签、一报热线。还有“常见误区”:
“看到人晕倒=行为异构者发作?”——错,多数是低血糖或血压波动;
“只要怀疑就揭穿?”——错,“怀疑”会放大对方的应激,请镇定心绪,摒除杂念,及时报警,交给专业人员;
“越盯越能看出端倪?”——错,越盯着对方越可能相互感染焦虑”
这些伪管局新研发出来的普通居民应对伪人自保方案的读物就趁着这个活动先派发出来了。
李老师她们还专门加了一个“家属安抚话术手册”,专门用来应对家属出现精神污染和认知失调问题时该说什么。比如多表达愿意陪伴的态度,“我在”“我们先坐下”“我们一起去看看医生”等等,既不否定对方的体验,也不跟着瞎着急最终导致恐慌的扩散。
最后,为了把人留住,除了一开始来就能领鸡蛋外,精神检测中心还安排了“四个一”活动——发一张手册、教一个动作、做一次筛查、建一个匿名档案。完成打卡就能在居委会处领一个医药箱,实用又体面。
快到十点,广场气氛被彻底带起来。
老奶奶测完血压还要和齐浩然掰扯“早上跳广场舞算不算运动负荷”;小朋友们围在绘本边上抢贴纸。一时间,热闹太过,齐浩然觉得自己热血沸腾。
她是刑警,除了普法讲座,一般从不参与到这种社区活动里来的。周淼给她打电话讲了这事儿后她虽然很快应下,但还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完成好。现在看着现场居民们热情高涨的态度,她激情澎湃,甚至做了个三分钟快讲:“保卫心理精神健康,是每一位居民的责任和义务;大家好,我们的社会才会更安稳美好。我们一定要学会不把小问题变成大场面。切记三点:先远后近、先稳后劝、先报后问。要相信我们的政府和警员,我们会保护好大家,也请各位邻居积极应对每一个生活小困难,不论何时——先让身体回到节奏。”
“好!!”掌声雷动。
齐浩然的心正开心着呢,突然发现人群里站了个看起来就有点欠欠的人——那不是周淼吗??
老齐后知后觉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再一看周淼那歪着嘴的笑和夸张的鼓掌姿势,齐浩然的脸腾一下烧透了。
这人肯定又要在心里损我了!齐浩然想。
半天的功夫把小区里一小半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让我观察了个遍,不错嘛!周淼想,真心实意地给齐浩然竖起大拇指。
作者有话说:
对了虎虽然说不好意思看评论区实则又在偷看,但是看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回所以在这里说一下:感谢各位咪的关心[红心]^^我的身体和状态都挺好的,完全没受到那个哈人的事的影响,就是拖延症这事儿真的在改了嗯每天都在改每次都改到下一次^^爱!!话说悄咪咪讲一下,其实我还挺喜欢回味这种怪事的。比起平淡无聊的生活,我会觉得有这种怪事发生的时候更有意思。当然主动作死是绝对打咩的=n=也绝对不提倡!
第44章 棋牌室
齐浩然把话筒放回桌上,顺着人群往外看了一圈,“周——”话只吐出半个音,便自己收了回去:周淼已经不见了身影。
也对,她需要潜伏在人群里,真的上前去和她打招呼了也不好。
不过,也好久没见到她们姐妹俩了。听说周淼招惹到了一些讨厌的事情,齐浩然有点担心她俩的情况。上一件事的影响有好好消除吗?这又立刻接手了这么大范围的案子
齐浩然自嘲一笑,周淼应该很能够对付这些情况吧,而自己也没什么好奇问的,和人家的关系也就是共事过几次罢了,未必被当成朋友。但是小森这么一想,齐浩然又有点惆怅。
小森没心没肺的,有些事——很多事,说不定她只是自作多情。
正在愣神中,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是赵护士。她笑着朝旁边示意:“齐警官,辛苦了,那边有阴凉,去歇会儿吧。”
赵护士笑得很温和,指尖却还在无意识地拧袖口——这半天忙下来,她的神经一直绷着:一面想着小区里可能有伪人,她就得全神贯注地守住心防又盯着所有人;一面又得照应流程,带队志愿者、安抚居民什么的,心潮起伏一直都没能落地。
秋老虎不是开玩笑的,到了快中午,气温立刻就往上蹿了,地面烫得直发白。两人绕过帐篷,和其她忙活了一上午的工作人员一起坐到广场树荫下的长椅。
那边帐篷边竖着的二维码牌子已经收了,宣教手册、鼻喷和创可贴等也发完,志愿者正把小喇叭的线一圈圈绕起来。第一天的活动圆满结束,远比大家预想得要早。居民们的热情也在意料之外,为了保证活动的持续稳定,今天就暂且这样先结束。
“来来来,吃点喝点。”
正是午餐时分,居民们很快都回到自己家里准备午饭。她们这些人呢就凑合着先吃点早就准备好的饮料和小零食。
齐浩然自己咬开一根冰棍,几口下肚,凉意顺着喉咙一路落下,背脊往椅背处沉了沉,她这才觉得精神放松一些。她抬眼再望向整个阳光之城小区,漂亮的绿化和宽广的阳光区,楼与楼之间的间隔很科学,物业人手也很充足。她对特遣员的工作和涉伪情况也有一定的了解,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受伪人影响的风险是更低的。
就像犯罪一样,越是阴暗逼仄的角落里,越容易滋生那东西产生的血腥与罪恶。不过谁知道呢?关上门以后,个人还不是过着个人的生活。
“今天咱们工作人员配合得很稳。”齐浩然被众人围着,也就大大方方地开口做了总结,“咱们的流程安排非常好,动线也很合理,咱们阳光之城的居民们素质也很高,这都对我们的工作顺利开展有所帮助,社区的工作人员平时真的辛苦在管理。”
“哪里哪里。”社区办事处主任笑道,“都是警官们有经验,才能带着我们大家一起,是不是?”
面对这样的吹捧,齐浩然谦虚地笑笑。
接着,齐浩然又就周淼总结出来的维持现场秩序相关的经验来对大家进一步的叮嘱:“我们一定要保持好节奏,往积极乐观的方向去引导群众,不要让有的人产生恐慌,而后带头起哄。”
“好!”
第一天的社区工作就这么结束,齐浩然等人本就只是来帮忙的,这下也要赶紧回队处理她们的事情。刚要离开,却被赵护士叫住。
对方工作的时候很干练,这时又有点扭捏,好像有难言之隐。齐浩然拍拍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向一旁,关切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我没事。”她下意识回,随即又轻轻呼了口气,“也不算没事。我刚刚注意到——齐警官和周淼队长很熟悉哈哈。实不相瞒,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和周队长相处。她们两位住在我家里,平时工作也很紧张,我有点怕会不会影响到她们。”
“不会的。”齐浩然坚定道,“她们两位都是很优秀、独立的特遣员,你不会影响到她们的。”
“你也别有心理压力,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就好,她们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的。”
“你们是朋友吧?”赵护士问。
“算是的,”齐浩然有点难为情,“她俩帮过我很多。”
“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赵护士捋捋心口。知道周淼也会有这么正常、阳光的朋友就好了,这会让她把周淼看得更像一个“普通人”。
她真的对周淼有点发怵——又觉得她厉害,又觉得她厉害得太过了,好像不真实一样。她很向往这样的人,可是和周淼对视后,又总是会畏惧她那双眼睛。总感觉她黑洞洞的眼睛能够看穿一切。反而,周森副队长就随和很多。
凌厉的队长,有亲和力的副队长,可能这也是她们二人组的风格吧。
“和她共事是一件很让人安心的事,你放宽心,别的就是她的个人风格了,她向来如此。”齐浩然笑,“谢谢你对我们同事的配合。”
“没有没有。”赵护士忙不迭地摆手,“齐警官明天见!”
“再见!”
风从树梢穿过,横幅边角轻轻拍打帐篷杆,发出“嗒嗒”的小响。
午后,阳光斜到卧室,小桌上摆着简单的午餐。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只淋了一圈香油和少许的酱油,汤汁看起来就已经足够漂亮,飘香四溢。
周森先开口,一边拌面一边说:“徐明月起得不早,九点半左右吧。之后就一直坐窗边画画。她画的时候很专注,完全没有昨晚那种游魂感。”
周淼夹了口面,淡淡道:“具体时间。”
“九点三十二分坐下,十点十分起身接水,十点二十回位;其余时间都在画——这些时间点没什么规律,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生活行为而已。她也没自言自语,也没对窗外进行长时间的凝视这种呆滞状态。只是非常投入地坐在那里,画个没完。”
“好。”周淼放下筷子,“看起来她的‘夜间状态’和‘日间状态’被节律切开了。夜里受到不知道什么的触发,然后走出家门,做一些古怪的事情;白天还能靠专注自稳。晚上”周淼沉思。
“到底有什么晚上独有的东西呢?”
周淼思考着上午观察得到的结论。
保安巡逻只是简单地掠过,并不与住户产生比较强的交集;业主与保安之间不存在太多目光接触;文娱活动呢基本都是活力满满的老年人,大家看起来状态都很不错。她也在其中看到了好几个不至于被重点关注,但是也被判定为受到精神污染的住户。
这些住户,彼此在地理上并不相邻,楼栋间也没有明显的同层聚集;具体的活动时间线也不重叠。说明单点传播不足以解释现状,一定是有什么涉伪的人物,频繁且多面地出现在这个小区居民的日常生活里。
二队的筛查还要等到晚上再出结果,考虑到影响最小原则,现在她也只能保守地一点点去观察居民们的生活起居。
周淼把碗刷了,立刻就出了门。
阳光之城体量不小,楼栋一片连着一片,不同时期建造的房子只见彼此有绿化和矮墙虚虚分隔,围出几处小广场。棋牌室自然也就不止一个。可是,只有那唯一一个老板——孙大妈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问题。
她的棋牌室就开在她自己家里。她家是小区里属于公寓楼里最大的那种户型,一楼,有个大花园。经由物业和社区街道同意,她就把花园给用水泥填平了,搭了个棚子,再把自家客厅给让出来,就这么搞了个棋牌室。
孙大妈棋牌室只有下午才营业,因为上午她要买菜做饭、接送小孩,真正能空下来的是只有午后。
这家棋牌室不大,却五脏俱全。十来张桌子,麻将桌居多,角落里居然还另辟了象棋、军棋、小牌的位子。每桌都配的自动麻将机,她自己的老伴就充当服务员,来来回回给添水、加零食。墙上钉着价格牌:“散客每小时六元、会员卡九折、月卡另计”;随便搭了个桌子就是前台,她雇了个小工,但人家也不全职在这里,没人时就由孙大妈自己兼做收银,有人看着的话那她就要加入牌桌了。
来这里的阿姨大叔们也都是午饭过后才来。先不急着开台,要在前台接一杯热茶再说——大桶泡的是普洱或茉莉,夏天还常备一壶淡盐水——孙大妈的孩子很讲科学,生怕这群中老年人打牌上头导致心慌气短。旁边冰柜里有自制的酸梅汤,还有酸奶啊冰可乐小零食之类的点心。
其实办得很像模像样。
周淼来时,棋牌室内已经几乎满员。阳台门大敞着,任由屋里的空调往外面送着冷风。屋内一阵“哗啦啦”的洗牌声正往上翻,周淼一出现,那些眼睛射着精光的阿姨叔叔们都抬起来头,停在她身上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落回牌面。
不过,她们都没有真的放弃打量她。
来棋牌室的小辈,大多数是谁家的小孩。本来她们彼此之前也大都是固定的牌友,各家的孩子自然也都认得。这来了个陌生人,这群中老年人自然不会错过八卦的眼神。
老板娘一眼认出她——她的状态比徐明月和男保安要好不少——她记得李老师的嘱托,从自家桌上“啪”地把牌一推,站起来笑:“哎呦,我侄女来了,昨晚刚到家,非说我这儿热闹,今天跟着见见世面。”
她戏很足,带着某种“棋牌室老板”特有的那种夹着算计的爽朗,眼神却滴溜溜绕着周淼打转。
话一落,她就把周淼安在自己背后的小凳子上,又赶紧揽回椅子,像个被铃声振醒的学生一样,下一秒——整个人立刻回到了牌桌。手伸出去、摸、摸、摸,指腹在牌面上掠过,没事人一样。
这会儿就能看出来她确实还是有受到污染的。
“外地回来的呀?”对面戴花头箍的阿姨笑,眼神先扫向周淼的鞋子,然后又看她手腕上戴的表,“做什么工作的?”
“写稿的,在哪儿都能干。”周淼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她不看脸,只看手——桌上四双手在牌墙里探来探去,像四条各自有习性的鱼:有人喜欢“捏薄”,有人喜欢“攒厚”,有人拿到牌会先摸一下再藏回去,还有一个出牌前总习惯摸摸耳垂。
手气好、手灵,这两个词在这里突然有了实物的质感——它们真的从手上长出来的。每个人的手也都显示出不同的个人特色。
孙大妈的手尤其显眼:她戴着一只很显富贵的玉镯还有一只稍显年轻的有弹力的运动护腕。她摸牌的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极短,牌一到手里,不管好还是坏,她都立刻显出胸有成竹的势头。
周淼从背后看,恍然大悟。这些手在牌面上互相摸索,互相试探,难怪孙大妈会“对手恍惚”,十有八九就恍惚在“手”上。
那么,到底是谁的手?
“今儿菜便宜不便宜?”左侧穿湖蓝短袖的叔叔一边理牌一边问,“我早上买的丝瓜十二块两根,宰人啊。”
花头箍阿姨立刻接:“你那是没杀价!我跟摊主打了三年照面,她一看我就少两块。再说,今年雨水多,很多蔬菜都涨价了。”
话声里,麻将机“哗啦”一声,第一圈开打。
“碰。”孙大妈干脆利落,出手利落,眼里有光。
“哎咱小区不是做了那个什么精神检测嘛?”花头箍阿姨把一张六条沿着牌墙一推,随口抛话,“我们楼上那位说昨儿被叫去二次谈话,他跟我说着话脸都吓得发白呢。”
“检测就是让大家放心,”湖蓝叔叔说,“我看外头帐篷那些个小姑娘讲得挺好,现代人嘛哪里没有一点压力了?最关键的是找对方法,那个啥方格呼吸我孙女一学就会。”
“可别一说不舒服就扣帽子。”另一位阿姨压低声,“小张家那孩子高考完到现在不办升学宴,他妈现在都不敢来打牌,你说,是不是怕一出门就被问‘是不是没考上’?”
几个人爆发出一阵促狭的笑声。
“我看那孩子平时挺好的,人家有自己的安排。”花头箍阿姨哼了一声,“现在讲究实际,各行各业也都确认,什么专业都可以成人才啊。”
趁着花头箍阿姨低头看牌的时候,包括孙大妈在内的三个人全都努努嘴,传递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概毕竟不是谁家的孩子都能考出好成绩的,花头箍阿姨家里也许就是这样。
“哎哟——”孙大妈忽然一拍,“胡了!”一副清一色的对子胡,她喜不自胜,语调自然变得又尖又亮,有些刺耳。她把牌一推,嬉笑着起身,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个周淼,“我去拿点零食,我们刚进货了袋装的糖炒栗子。”
她往后厨一钻,桌上的气氛好像就瞬间变了。
花头箍阿姨斜眼冲周淼挤眉:“你孙姨最近老来俏啊。”另一位阿姨压着笑:“你看她这脸色,比去年过年那阵子都红润。走路都带风。”
湖蓝叔叔也跟着打趣:“是不是有人给你孙姨换了个新发夹,这段时间老戴。”说完,他看一眼周淼,像在试探她的反应。
周淼眉梢一挑,笑道:“怎么个‘俏’法?赢得多,还是心情好?”
这几个人又是爆发出一阵促狭古怪的笑声,却不再多说了。
孙大妈很快回来,她们也就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不客气地从托盘里拿吃的。
作者有话说:
*谁知道我只是来看一眼我有没有给孙大妈写老伴,就看到了离谱的错别字。谁知道那个“记口下粮”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受不了了=。=怎么越往下看还有这么多错别字!还有这个输入法,我跟你拼了==
哈哈哈哈哈我虎汉三又回来了[红心]
第45章 八卦
上一秒还在背地里当着周淼这“孙大妈的晚辈”的面儿去讲人家的短,下一秒孙大妈一来,大家立刻并肩作战,话题立刻又拐去别人的身上。
看这翻脸不认人的机智态度,周淼可以肯定这几个老人家神采奕奕毫无被污染更遑论是可以影响别人的不稳定伪人本身的可能了。
玩牌就是这样,谁坐在桌边,谁就成了“同队”;一换座,联盟就重排。是同盟时,什么话都可以掏心掏肺地往外说,彼此的坦诚就是信赖的基础;可是牌桌一换,别人的家事也就成了另一桌牌友的“信任基石”。人的品性和私隐,在牌桌上一览无余。
不过,她们这样,也是周淼所乐见的。
信息像瓜子一样递来递去,多听一会儿,大概能把半个小区的人的情况都摸清楚。谁家老伴住院、哪栋电梯爱故障、哪儿晚上风大易摔跤。当然,听多了一些本不该被说出来的事儿,还是会让人心情不畅。
不过周淼只是一个窃听者,她也无意做一个审判者。何况这些中老年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八卦能解决孤独。
孩子白天要上班上学,老人要是没有牌友,那时间简直就像一池死水;几句家长里短,水面就有了涟漪。大概聊别人的私隐也能给人一点掌控感:在巨大的城与楼之间,能“打听明白”是种小小胜利。
至于“前一秒说人、后一秒却与人并肩”的滑稽,也许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咱们还是一起玩儿”的平衡术。
这么看来,从棋牌室里,这些人获得的精神满足本该是最好的盾,是很难会被较为稳定的伪人所影响的。哪怕人和人之间有不同、不能同一而论,但周淼依然果断选择切断这一种可能——没必要浪费时间。
导致孙大妈的情况的,只能是棋牌室之外的情况。
这些情况,也可以通过牌桌上的这些人得知。
周淼竖着耳朵,大脑飞速处理着不仅仅来自面前这一桌,还有屋内所有人的话语。
“我们楼那个老李啊,清早五点半就在广场压腿,买完菜回去给老伴儿熬粥;说真的,现在的小年轻有几个能做到这样照顾身边人的?要出了什么事儿,不是马上跑了?”这话在这桌上,听着怎么反而有点像在揶揄孙大妈?不过还好孙大妈现在的状态不对,一点都听不出来言外之意,只是狂热地在玩牌。
见孙大妈不接茬,湖蓝叔摸摸鼻子,只好继续说:“小年轻确实不像话,根本不着家的。你们没看,七点半那些车都从车库里嗖一下全开走,晚上八点才再往回走。你说我们这样坐下来打个牌,彼此邻里之间都心里有数的,她们见面也就点个头,一拨儿在地上走,一拨儿在地下穿,各忙各的,哪里像是邻居呢!”
“说到这里,你昨天看见没?那栋有个小伙儿,脸看着很陌生啊,拎着行李箱就上楼了。应该是租客,不过她们怎么不在市里租房子呢?”
身后又有几个人在聊小区里的幼儿园:“也该管管电动车乱停的事情了。一到四点钟,那门口停一排电动车,她们又不是我们小区的业主,还把我们的道给占了,缺不缺德啊!”
周淼就这么听,八卦是八卦,却句句落实在“谁几点、在哪儿、和谁、干什么”上。这个自成一体的小区,说闭塞也是真闭塞,但圈子倒是清清楚楚。
坐一下午,周淼几乎把阳光之城的人流“脉络”给总结出来了。
闲得没事干的老人的几句唠嗑,胜过任何摄像头和现代化的侦查手段。
总得来说,阳光之城住户层次参差,老住户(一期、二期)以本地或老国企的退休者居多,作息稳定:清晨广场运动、出去买菜、午后棋牌、傍晚遛弯等。新住户(后期)以双职工的小家庭为主,清晨车库出车、晚高峰回流。两拨人彼此会打照面,后者家里要是有老人也会和前者有更多的往来,却少深交。
租客不多,本身也是特遣队重点调查对象,暂时不用过于在意。她们与老住户之间的交集也很少,只在附近超市时会有遇到。
至于阳光之城自带的幼儿园和学前儿童托管点。这点倒是官方文件上所没有体现的:非本小区的周边家长也会把孩子送进来。
小区内的幼儿园非公立,但建造的目的却是为了方便业主。在政府那边的报备也是说只面对本小区内的小孩,是一个半福利的机构。因为这个,政府方面给了不少优惠。
这下看来,幼儿园并没有严格遵守合约,因为阳光之城所在区域本身是待开发的,附近楼盘并没有完全建造好,还住在附近的要么就是钉子户,要么就是户口还没有乔迁过来的新居民。
于情,她们选择在阳光之城放置自己的孩子,很合理,但是于理,园方应该没少拿着政府补贴给这些家长们多收费。
再说别的。
小区内文娱活动也不少,晚上有广场舞,十几岁的青少年也会在小区内的篮球场、羽毛球场里玩球。这部分,倒是会产生不少更紧密的接触。
外卖与快递在这个小区则并不像其它小区那样成为最令人头疼的排查方向——物业代取外卖,小区内的超市和快递点也都有自己的配送服务。
其她可能的外来人口,据这里畅所欲言的老人们所说,比如保姆、钟点工、护工大都由熟人介绍,在这么大一个社区内,基本也是形成一个内部流通的闭环。这么看来,可以把她们也安排成为特遣队的重点排查对象,就等二队给出的结果能否被这条线所串联上。
还有其它的,与当前小区的情况没有太大关系,不再展开多余的思考。
周淼据此把“可能的高风险节点”进一步收敛。
柜台类:便利店、快递站、药店等。下楼走两步的功夫,不是人人都会选择配送。这里会是彼此之间关系淡漠的邻里容易产生交集的场所。
幼儿园门口到花坛三角区:可能会有外来人员短时的聚集,而且这里也属于从徐明月处所找到的重点场所。
当然还有棋牌室。尤其是小区内的另外两家棋牌室,一个同时营业着便利店,一个本身也是快递站。这两家和孙大妈家不同,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有着专门的营业场所。
周淼很快找了个理由就从孙大妈棋牌室先退了出来,把身上那股子来自孙大妈棋牌室的空气清新剂给散掉之后,她接着去了另外两家。
经营快递站的那家棋牌室,门口堆着整齐的泡沫箱和打包胶带,宽敞的屋里一半是快递柜台,一半摆了十来张麻将桌,还隔出来里间给人打牌。墙上挂着价目表、会员卡公告、监控探头对着门和收银台。
她进去时,快递员正按单扫件,打牌的人见到周淼这个生面孔,也是齐刷刷地看向她,又各自把目光收回。
男老板抬了抬下巴,笑道:“玩啊?”周淼笑说“随便看看”,随后离开。
这家男老板一见到她就抱起来胳膊,看起来对她的防备很重。在这里不会轻易得到什么信息。而且只是扫了一眼,她也能确定这里的氛围和孙大妈棋牌室差不多,无须过多探查。
有小超市的那家,卖货部分门脸不大,货架倒是塞得满满当当。什么都卖,方便面、矿泉水、五金电池,甚至还有指甲油、发圈之类的。当然,最多的还是零食。店员一会儿就从货架上抓一把放进托盘里给打牌的人拿进去。
旁边的侧门挂着小牌——“棋牌室请从此进”。周淼佯装转蒙了圈,先拐进棋牌室也是扫了一眼——完全一样的气质,而后返回超市,做出“走错路”后耸肩塌背的窘况,随手拿了一盒糖果就到收银台结账。
老板五十来岁,黝黑的皮肤,背心外罩一件半敞的衬衫,指节粗粗的,袖口蹭着洗不掉的烟灰色。看着很粗笨的一个人,但她的眼神格外的利。刻意降低幅度的对周淼的打量,则暴露出她的老练和精明。
“怎么以前没见你过啊?”她把扫码枪“滴”地扫过条码,嘴上随口说着,只是眨眨眼,黑瞳仁却飞快地下到上把周淼给审视了一遍。
如果不是周淼这样的专业人士,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人评判了一通。
这种审视,和门口烧烤摊上的那种对于顾客的打量并不一样。要说起来,是很难写在教科书上去教学给预备特遣员的,但是敏锐如周淼,是完全能感觉到的。
这是一种,对于新鲜人和事的强烈好奇——俗称,八卦欲。
“嗯,亲戚家住这边。”周淼把糖果塞进口袋,道了谢,在外面徘徊一阵却又走进来。假模假样地在棋牌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呆呆地再出去。
如此两三次后,老板坐不住了:“哎姑娘,我说你探头探脑地干什么呢?”
周淼的脸上先是渗出模范的血色,而后一副“没招了”的样子,神神秘秘地走到老板跟前。对方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竖起来。
“哎阿姨,问你个事儿,别和别人说我表叔是那边开棋牌室孙大妈的老公,他腿脚不太方便。我想着,你这儿离得近,我过来能买点东西。”周淼欲言又止道。
“哦——孙姐啊。”老板的笑容明显活络了,却难以克制那股对于八卦的好奇心,“我跟孙姐关系好——孩子,再拿两盒糖,我请你的。”
周淼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番欲语还休的生瓜蛋子的模样,快要把这个老板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张口直接说出来她想问的话。
终于,周淼开口把主题绕到八卦的边上,但不正面推进:“姨,你别跟人说——我,我也是看我表叔那样有点心疼——我婶婶天天都在外面做什么呢?”转折越生硬,问话的人反而越可信。
老板眼神一亮,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开关:“嘿,这话你问对人了。”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话先说,我对孙姐是十分的尊重的!别看我们都是做棋牌室声音,但谁抢谁?不至于!我们客源哪,都是固定的:哪栋楼爱来哪家?离得近省脚力就来哪家!还有谁在我这儿记账、谁在她那儿赊水,都是老规矩。真的搞得剑拔弩张,最后就是把自己口碑砸了——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借个茶叶啊,有时四缺一还得互相借人,真没必要抹黑谁!”
她指天抢地地用指节敲了敲收银台,露出一口烟渍牙:“说回你婶子。她人是真的爽利,脾气也直,别看她只是退休了做点棋牌的小买卖,但是她就是能弄得生龙活虎的。你说,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能被一个躺在床上的困住不是?”
“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最近精神头好,就是跳广场舞呗。”老板笑道。
“广场舞?”周淼挑眉,像真不清楚。
“老年人跳跳舞,有什么的。”她说。
——这人说话可真的是无比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周淼一副“那就放心了”的样子,感谢过她,顶着她那恨不得把脑袋粘在周淼背上似的目光往回走去。
傍晚的天色也像昏沉的海水一样涨上来。路灯也唰地全部亮起。
在此之外,阳光之城的各个广场的大射灯也全部亮起,一台台方形音箱的鼓点“咚——咚——”地给顶开了沉闷了半天的空气。
小区里所有与“在家吃饭”相关的声音——切菜、淘米、锅铲敲锅沿都在楼里回响;而楼下,花园里,小孩们像被风吹散的一把珠子,沿着秋千、滑梯、沙坑各自找位:抓链子的、踩踏板的、用小铲在沙里挖宝藏的。
二十个孩子,便是四十只手,再加上看手机的家长偶尔伸去扶一把、比划一把,这块地面上到处都是手。
周淼停在昨夜徐明月停留的那片儿童花园,像个也带了小孩的家长一样,靠着花坛边边站好。
饭点很快到了,再有耐心的家长也拧着小孩的耳朵把人拽回了家。不过仍有四五个无大人看护的小孩,继续在滑梯与沙坑之间来回穿梭。
天都大黑了。
她把两颗水果糖摊在掌心,蹲下,问:“你们的家人呢?”
大点的孩子还知道不能吃陌生人的糖,但是小点的孩子伸手就抓走了糖果,而后含混地说道:“跳舞呀!在那边——”小手指向广场舞音箱的方向。
见她吃了糖也没事,而且周淼长得还算——可亲???别的孩子也就闹着要吃糖,周淼就这么把糖给她们分了,就听这群小孩七嘴八舌地说着:“我奶奶也在跳!”“我爷爷在跳!”“我妈妈也在!”“妈妈不会跳广场舞,你撒谎!”“我没有撒谎!”
“喂,你是谁,你在干嘛?!”一声呵斥突然打断周淼的思绪。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安把周淼一推,将周淼和孩子们分开的同时,还把最小的孩子给抱在了怀里。
这个保安一副护崽的样子,和周淼这个可疑人士对峙着。
周淼则凝神看着她的右手。
她们都没有“抱孩子”的经验,所以保安像是托着什么易碎的物品似的把乱动的小孩半举半按在肩膀上。
“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保安呵斥道。
“我是这里业主赵护士的表姐。”周淼说,举起手,给她看买糖的票据,“我看这几个小孩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怕她们和家人走散了,才来问一句。”
保安狐疑地看着周淼——这人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但怎么看着可不像好人啊,尤其是那双眼睛,邪气!——她看多了心里发怵,但又不能没了气势,所以咳嗽一声,还是选择问一问小朋友们。
得到“姐姐的糖很好吃”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后,保安放弃了从孩子这里找答案,但再看周淼若无其事悠哉悠哉的样子,她也确实觉得应该这个怪人并非坏人。
“赵护士的表姐对吧?”她说,把孩子放下,对着周淼敬了礼,“不好意思女士,请不要怪我态度不好,这么晚了你一个生面孔在小区里对着孩子们怪笑,确实有点可疑。”
我什么时候怪笑了??——表情管理艺术家周淼对着保安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这人就这样。”
好吧。保安信了。她蹲下和孩子们又讲了好几遍:“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和陌生人随便搭话。”
“我们都知道!蓝衣服的姐姐哥哥讲过很多遍呢!”小孩子们虽然小,但也不耐烦,捂着耳朵就尖叫着跑开了。
保安也没辙,对着周淼又敬个礼,继续她的晚间巡逻了。
周淼看着她的背影,想着:似乎答案与猜测对上了。
大人去广场跳舞,孩子留在花园在这里玩。她抬头,沿视线把这块“手的海”与周围的楼联系起来——徐明月那栋。
她的家有一个侧窗朝着这片空地,角度刚好,能把秋千的摆幅、滑梯的影子、沙坑上手印似的凹陷收入眼底。周森说了,徐明月到了下午,就不总是在对着赵护士家的那一扇窗前停留着。而且楼下越吵,徐明月就越是烦躁一样的,在被人一览无余的房子里来回踱步,在房子的另一边,对着楼下长久的凝望。
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这三个人都提到‘手’”。
孙大妈的手可以是牌桌上的手,也可以是跳舞时牵着舞伴的手;徐明月的手可以是切羊肉的手,也可以是这些小孩的手——她是因为讨厌这些小孩的吵闹,所以愤愤地凝视,因为艺术家的敏感而感知到了某种疯狂吗?而那个男保安——之前一直没有找到他可能的和业主、小区内人员交际的渠道,现下可不就是有了?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时刻对于那个孩子这样用右手托举起来,保护她,然后被感染?以至于放不下他的那只右手?
问题会是在这些小孩吗?那可太糟糕了。
若是小孩里有伪人,鉴定会更麻烦。原因并不神秘——儿童的心率变异波动本就大,违背大人的要求在夜里玩耍时的兴奋状态更会放大“应激峰”,即便用仪器读数也与成人的阈值不可比;其次行为可塑性高,模仿能力强,许多放在成年人中过于怪异的举动,可能只是玩耍中的自然模仿;接着,语言报告不可靠,她们的叙述常带幻想成分,真假掺杂,越追问,越容易引发迎合性回答;更不要提一些伪人常见的刻板行为,很容易被儿童面孔的发育差异所掩盖。
换句话说,应对成人最管用的手段对儿童就没那么高效;而儿童的身份,也不适宜用硬来的手段。
周淼笑了笑。不过,也不一定就是这些小孩。
她再次仰头,视线落到那扇窗。徐明月此时,就站在窗边,隔着数十米的空间距离,和周淼冷冷对视。
周淼对着她挥了挥手,而她马上就消失在了窗后。
广场舞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鼓点更密了。周淼起身,朝广场舞池走去。音箱的LED像心率表,红点每八拍跳一格。
靠内圈的是领位——一个戴着灰色蓓蕾帽穿着熨烫有致西装的高个老头,虽然年纪大了却依然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的风韵,他的肩背挺直,脚下稳当,喊口令:“五——六——七——八!”
外圈是一片花团锦簇的阿姨,彩色扇子“刷”的一声打开,像一排排要合拢又散开的手掌。
孙大妈也在。她穿了件亮色上衣,发夹把碎发压住,手腕上依然绑着护腕。她并起来没有舞伴,事实上这里的阿姨们都没有舞伴,她们只是跟着这音乐和帅老头一起侧身、回头、并步,直到整个人都被节拍托起来,神采就飞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46章 广场舞
孙大妈也不过是所有飞扬着神采的阿姨中的一位罢了。
仅仅是面前这个小广场,就有三股不同的队伍。除了孙大妈这支是随便跟着领舞随心所欲拿着她们喜欢的道具跳那种摇摆舞曲的,另一支是跟着好几位领队的健身操排舞,参与者有女有男,有老有少——当然,大多数还是阿姨们。还一支是两人一组的交谊舞,没有领队,参与者基本都是有一些舞蹈基础的女男。
非要说的话,跳交谊舞的那支远比孙大妈所参与的这种要更容易被其她人所侵染精神。
不成立。周淼摇摇头。
她和周森住的地方偏靠市中心,不能说邻居们不跳广场舞吧,但基本不会在自家楼下跳。周淼也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巡逻时经过,往往没有太注意这些比大多数年轻人还活泼的阿姨叔叔们。
这么近距离地任由音响炸着耳朵,这几乎是把自己也投放进入了节奏里,再去看她们,所体会到的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姨们是这里的绝对主角。不论是跳舞的,还是领舞的。
领舞和组织者在微信群里日复一日的“签到—打卡—交会费”等琐碎中让权力显形,背后最小的收益——哪怕只是把某个人踢出群聊这样——也能使她们获得退休后身为老人越发失去的在家里的自信与权威。
而只是普通跳舞的阿姨所获得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更纯粹。那就是快乐。
规律但不枯燥的生活习惯,健康的体魄,从属于一个集体后的与她人获得紧密联系的安全感,无不是快乐的源泉。
孙大妈的家庭情况并不复杂。她有着平凡普通的婚姻,女儿事业有成,成家后也算是世俗意义上的美满。而且即便孩子结婚了,也没有和妈妈爸爸分开,资料上显示,她给孙大妈买了隔壁的房子,娘俩基本就是住在一起,还给她请了帮工。所以纵然在去年的时候孙大妈的老伴中风偏瘫,她的实际生活,在外人看来还是很幸福、轻松的。
但是她自己会不会觉得寂寞呢?当爱只剩下义务,日渐失去生机的伴侣用那枯败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可以让自己在精神上做个逃兵吗?
围观的人告诉周淼说这个帅老头是家里宝宝在这里上幼儿园才来这里的,说他就是个花孔雀,把阿姨们勾引得只喜欢跟着他的队伍跳舞了。
周淼在旁边蹲着一直看到九点钟,倒也没看出来这个老头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非要说的话,他在跳舞之余,确实也享受被阿姨们跟随着、围观者讨论注视着的时刻。
只是与阿姨们对比,即便是这个有点被“众星捧月”的帅老头,在这里依然更多的是像风景与资源。阿姨们喜爱他吗?哪怕是从今天听到的各种流言里把孙大妈描述得好像她真的荡漾了春风,实际上她看起来也只是更多的沉醉于自己的舞步。她的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突然,周淼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被一只更柔软的手给握住,低头一看,一个看上去也就三岁的小孩正抬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还想吃糖。”小孩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转了一小圈,姿态是害羞的,态度则是理直气壮的。
周淼打开糖盒,递给她让她自己选。小孩不客气地抓了一把。
“慢慢吃,别一口全塞进去。”周淼温馨提醒。
小孩看着她,将这一把糖全含进了嘴里,故意似的,嘎嘣嘎嘣地嚼得很认真。一咧嘴对着周淼展示成果:“姐姐,你看,嚼碎了就不危险了,不会卡住的。”
“你知道我是想告诉你吃太多会有危险,为什么还非要这么吃?”
“大人说的话都是一样的。”小孩又伸手问周淼要糖。这次周淼没再给她。
“你把大人看得好透彻,”周淼说,“可是大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你吃了我很多糖,要付出代价的。”
小孩用指甲扣了扣周淼的手指,周淼毫不客气地扣了回去。小孩吃瘪,嘴巴一撇说:“那你问吧。”
这小东西还真是人小鬼大。
“你在等你的爷爷吗?”周淼问。
小孩点点头,她指向广场那边:“戴漂亮帽子的那个。但他其实不会太多舞曲,他就会跳这几种,等会儿他会把手这样举——”她学着帅老头的样子,手掌向下一压,“然后大家一起转身。”
果然和她说得一样,显得小孩怪会指点江山的。
“但是已经很晚了,难道你不催你爷爷赶紧回家?”周淼留意她的穿着,帅老头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小孩倒也穿得干干净净,穿搭有序。
“回家有什么意思?在这里还能和小朋友一起玩。”
“可是小朋友也都回家了啊。难道在这里看她们跳舞比回家看电视好玩?”
“可是太早回家爷爷会很无聊啊。”说着,小孩眼珠子一转,又伸手问周淼要糖。
周淼索性把糖盒递给了她。
小孩固然机灵狡猾,却很懂得吃人嘴短。开开心心接下来糖——这次一整盒都是她的了,她就珍重地只吃一颗,把糖小心含到腮帮子那里,让两侧鼓起来,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们都不是很想回家,家里冷冰冰的,可是在这里有很多人一起,热闹又安全。”
“夜晚降临以后,除了家里,哪里都不会安全的。”
“我们家不一样,我们家里很不安全。”
“为什么?”
“家里有怪物。”
周淼看向小孩。“是最近播放的那个怪兽动画片让你做噩梦吗?”周淼问。
小孩翻了个白眼:“姐姐你别装啦,就是‘那个’怪物啊。”
“就是怪物把妈妈爸爸给吃掉了的呀。”小孩说,毫不避讳。
“怪物是谁呢?”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怪物?”小孩问,又指向她爷爷,“还是说爷爷是怪物?”
“你觉得呢?”
“我们都不是怪物,如果我们是怪物的话,大家早就都死啦!”小孩对着周淼做出一个“盖住”的动作。
这是特遣员使用D级箱的动作。
“你看到过有人这样抓捕杀害妈妈爸爸的怪物,是吗?”
小孩笑道:“不,是用盒子把奶奶装起来。”
“奶奶被装进盒子,你就不担心奶奶会害怕吗?”
“奶奶是怪物啊,她不会害怕的。”小孩嘻嘻笑起来。
周淼蹲了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那,你害怕那个盒子吗?”她向小孩打开了背包的一角。用特殊涂料涂装的D级箱好像把光都吞进去了一样,背包内部因此看上去深不见底。
咔哒,D级箱的第一层锁被打开。
“姐姐,我不是怪物。”小孩的感知很敏感,她不再逗乐,主动把手伸进周淼的背包里。
她只比周淼的膝盖高一点,但是神色却无比的认真。
这种认真本属于心智成熟的成人,放在小孩的脸上,只昭示着血腥的创伤。
“我看到了妈妈爸爸身上都是血。我被教会坚强。那些和你一样的姐姐问过我很多问题,所以我和爷爷都很确定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定期都会去检测的。”小孩说。
周淼把她的手从包里拿出来。
“你不喜欢‘我们’这些人。”周淼说。
“你给我糖吃,你是好姐姐,我不讨厌你。”小孩小小的,嘴巴甜甜的,可话锋一转,她说,“但你们总是这样悄悄地观察我们,我爷爷说你们这是把我们当危险分子,是对‘人格’的侮辱。我爷爷会很生气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不是生气,是害怕。奶奶变成怪物,妈妈和爸爸死了,他很害怕。”
“你们为什么不把怪物全都清除掉?你们为什么要把目光放在我们的身上?”小孩问道,瞪着天真的眼睛。
周淼说:“我们也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一个个地把怪物找出来。”
“那你们看人的时候,会不会也看错?”她忽然问,“比如很累、很饿、很想睡觉、很害怕,这些都会让人看起来不像她自己。那你们会不会弄错?”
“会。”周淼很干脆,“所以我们要看很久。要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事,做不同的事情,还是不是同一个样子。”
“那我也在看你。”她说,“我看你不怎么笑,但是你肯定是一个好人。因为坏的人会从一开始就装得很温柔。”
周淼于是露出一个微笑:“还有哪些坏人的特质?”
“唔,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很讨厌的人会是坏人,让人总是喜欢的人也可能是坏人。”
“这么说来,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是坏人咯。”
“我也要用眼睛去看才能得出答案啊,怎么可以用描述来判断谁是坏人呢?”她一本正经道。
这个小孩搞了一圈弯弯绕,很喜欢遛着人玩。周淼这下是真被她逗得想笑。
“我会跟她们说,让她们小心一点,不要再被你找到了。”周淼说。不过这个小孩确实足够敏锐——有时候,小朋友和小动物一样,也有一些天然的直觉。
“谢谢姐姐!”
“姐姐,”她忽然又开口,像想起一件很重要的小事,“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周淼诚实地摇头。
“那我给你留一颗糖吧。”她认真地把周淼给的糖又塞回一颗给周淼。
她们不再说话,直到两分钟后,阿姨们再也跳不动了,纷纷离场,帅老头这才过来牵住小孩的手。
他只看了一眼周淼,也不跟她说什么话,抱起小孩就径直离开。
孙大妈来和周淼说了几句话后也直接回了家。
孙大妈的一天也就是这样,热情高涨地做着每一件事,专注自我的情绪是天然的防御。这也说明,这条逻辑链,是错误的。
不过,二队那边的扫楼,总算是扫出来一个结果。
某栋楼的一户人家,可能是伪人。
作者有话说:
要睡了要睡了要睡了
第47章 插曲
【记录时间:15:34:10-15:41:27】
【设备状态:清晰|未剪辑】
来自头戴式记录仪的画面里先是一个近距离的门框。和别家不太一样的是,这家的入户门就有点脏兮兮的,门把手上有着轻微的油渍,猫眼的玻璃处反着走廊的日光。
门从里面拉开仅仅一掌的宽度,一个女人有些迟疑地探头探脑出来。
同行的居委会网格员把工牌举到镜头前,温声道:“您好,我是社区的,今天要做燃气检修的例行复查,给我们几分钟就好啊。”
里面的人警惕地把门再打开了一点,直到她把外面的所有人都看一遍后,才将门完全敞开。
镜头随着佩戴者的头部微微一倾,进屋。
三居室的格局一目了然。
大门那么脏兮兮的,里面的玄关柜倒是擦得发亮,鞋子也排得很整齐,所有鞋子的鞋带全都系成同样的蝴蝶结,看起来是来自同一个人之手。
一个小女孩哗啦啦地蹬着走路训练器从屋里走出来,好奇地探头看着来人。开门的那个女人赶紧过去,把小孩轻轻地推到一边。
“乖宝宝,我们去里面玩,不要打扰阿姨们工作哦。”
再看客厅,地面没有玩具散落,只有一排小玩具整齐地贴着踢脚线。
电视也关着,屏幕里倒映出几个人的影子。
收音里,网格员寒暄:“上次换报警器您家很配合我们工作,真的非常感谢。我们这回主要看下气表数据对不对。”
“我们家里常年也就我在,还是多亏了社区对这边的照顾。”开门的女人很客气道。
她对网格员很熟悉的样子,只是目光扫到陌生的特遣员身上,镜头捕捉到的眼神里就多了些警惕和局促。
这份紧张,让她手上和脚上的动作细碎了许多。网格员靠过来,轻声解释说这位是保姆,专职帮忙带孩子的。
每户人家的情况都登记得很清楚:这家的女主人此时应当是在外上班,男主人的工作比较灵活,一般都是居家办公。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才对。
“男主人在家吗?气表读数跟后台有一点点误差,需要户主核对一下上次充值记录和签个字。”得让那男的出来才行。特遣员顺口给出理由,语气平和。
这是很合理的要求,之前的那些业主都没什么意见,可是保姆却愣了一下,眼神向走廊尽头的房门闪过去,笑容更用力:“他、他在开会呢,我看不太方便。”
“就一两分钟,不耽误。”网格员接过话头,笑笑的。做社区的人最懂怎么样用柔和的态度磨着居民配合完成她们的工作。
画面转向气表,是特遣员蹲了下来,对准表盘拍了两张——做戏做全套。
“读数是麻烦业主来确认一下哈。”她抬头,手指着走廊尽头。
保姆只得应声,转身去敲门。不知为什么,她焦虑得不得了似的,一时间满头大汗。她站在门口,攥拳敲了三下,却轻得像在敲空气似的:“魏哥?查燃气的人来看表,说有点问题您方便出来签个字吗?”
房门里先是玻璃瓶滚到墙角的“咚”一声,接着门把手扭动,门一拉,一个男人晃到镜头前。
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满面的胡茬,明明是大白天,脸上却红扑扑的——“他身上酒味很重。”特遣员在记事簿上记下来这一句。
他冲的太近了,以至于记录仪把他的脸都放大了。他的眼白有着不均匀的血丝,眼皮和苹果肌都不规则的抽搐着,在鱼眼透视下,格外瘆人。
“看什么看?我家里从来没有拖欠过燃气费的,有什么问题?不需要你们来胡搞!出去!”他声调猛地拔高,不知道谁惹了他。
保姆更紧张了,脚尖一错,赶紧把又哗啦啦地骑着训练器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孩子给拦到沙发后面。
可是男人又把矛头对准她:“你就这样什么人都给放进来吗?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打扰我工作?你以后再这样就也给我滚蛋!”
保姆只好连珠炮式地道歉,却不是对着这个姓魏的男人,而是对着特遣员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最近工作忙,可能心情不太好…”说着已经弯腰去拿茶几上的手机,“我给吴姐打个电话,魏哥,您也别生气啊。”
“你好,我们是例行工作,签个字就走。”网格员不卑不亢,前进半步,把伪装的工牌再亮出来一次。
男人“哐”地把房门撞在墙上,手一挥,不小心砸到了一边柜子上的花瓶,里面的水撒了一地,沿着木地板扩散开,窗外的阳光被水渍扩散得一片发白,画面由此也就变得满是噪点。
收音里有他含糊的骂语,说得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听出来力道不小。
镜头再侧过去,是特遣员的视线掠过客厅细节:餐桌上有四副餐垫洗得干净地放在那里,一副还没完全晾干,边缘卷起;冰箱上贴着着孩子的早教拼音;窗帘只拉上了一半,光把沙发扶手切成冷暖两段,恰巧也把那男人走出来的房间所在的方向和对面的另外两个房间给切成光影里的对立面。
乍一看很干净整洁,但处处都透露着干活的人心里好像有点烦闷的意思。
保姆这边已经把电话打出去:“吴姐您快回来,魏哥他又家里有外人”她偷偷看了一眼特遣员这边,被镜头记录无余,她转头一边赔笑一边低声劝男人:“魏哥、魏哥您先进去,我和她们说两句就完了。”
男人却越发来劲,还想伸手去推网格员的肩,力道很大,明明白白差点就把“我要动手了”给写在脸上了。
事已至此情况大概清楚了。
特遣员不再与他正面拉扯,顺势退到门口,网格员也跟着一起行动,她们边退边说:“行,那我们先出门,您冷静一下,一会儿再来核对。”语气里留了余地。
网格员朝保姆点点头:“处理好了叫我们,你有我电话的。”
保姆“好的好的”连声,抬手要去扶男人,手却悬在半空,像怕触到什么。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门缝里最后一帧画面是保姆弯腰去抱孩子,孩子伸手搂住她脖子,脸贴在她肩上;男人掉转身影,踉跄向房间,门把手在镜头里抖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网格员压低了声地叹气:“这家以前挺配合的,包括那个男的今天像换了个人。”
她面上的情绪由疑惑转为惊恐,她看来已经想到了很多,却不敢说出来。
“别害怕,我们继续下一家。”
**
就是这段视频,在二队对今天的工作进行汇总分析的时候被发现了问题。
——所有情绪不稳定、家居过于杂乱的情况都会被重点分析,而这家的情况不仅仅是这样。
纪录视频的特遣员给周淼说:“我们本来是聚焦于这个男人的微表情在寻找线索,结果发现什么问题都找不到。”
“我们几乎以为难道真的只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吗?毕竟有的人完全可以长期装作脾气好、很配合社区工作。结果我突然找到了这段视频最大的问题。”
“它的左右颠倒了。”
“这家的对门和她们是同一个户型,但是左右相反,这让我们一开始都没看出来,后面我突然意识到,这整个视频可不就是被镜像了吗!如果不是伪人影响,总不能说是我们设备故障了吧。”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哪怕她们揪出来的这个伪人和周淼现在所寻找的并没有关系。
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普通特遣员的工作经常就是在一个根据某些情况而逐步排查的“主线”之外,意外地抓到了还没有露出马脚的伪人。
特遣员的扫楼工作,本质上就是把“侦查”落回到最朴素的一件事:和目前状态最不稳定的一大群人面对面地进行隐晦地审问和观察。
就像公安机关在突发案件后常用的大走访、拉网式摸排,靠的也是这个——没有哪种算法比“面对面”的信息更直接纯粹。对付伪人和精神污染,更是如此。只是因为伪人的特殊性,所以她们既不可能青天白日地每天把居民拉出来审一遍,也不可能太大张旗鼓地去执行任务。
因为这并不神秘的流程,却极耗人力。很多时候,这种消耗是无谓的,很可能弄到最后,全队人马喉咙也说废了、腿脚也跑断了,最终还是得靠着已有的线索来确定伪人。
那么这种“意外之喜”,就成了一种可以让特遣员在这重复性的极其疲惫的工作里感到“好吧,我的工作没有白费”的鼓舞人心的所在。
可是
“有这样的证据,你们可以直接去逮捕她们的,不论如何先抓到伪管局再说也可以,怎么还要给我打这通电话?”周淼问。她倒不是在指责或者阴阳怪气,只是很奇怪这一点。
特遣队长和普通特遣员的区别在于前者能力普遍更强,因而有着统筹管理的职能,更有着关键时刻站出来负责的职责。但更多情况下,仅仅只是针对个别涉伪案例的时候普通特遣队员和队长的权力区别并不大。
遇到涉伪情况可以先主动扣押涉事人员是特遣员的特权,因为这种事情是等不得的。谁知道这个看起来还很正常的可以和你有说有笑的涉伪人,会不会在你联系队长来进行更谨慎权威的处理时突然异化,给附近的普通人造成伤亡的损失。
换言之,发现疑似涉伪情况,特遣员理应第一时间就想办法控制住对方,或者在当下做出更多的对话以判断对方的情况后再做决断。而不是这样轻飘飘地把事情扔给队长。
对面愣了愣。
“您是队长,也是这次行动的领导人,我们以为不论有什么情况都要先给您汇报再动手”
“许岑就是这么领导你们这一队的?”周淼打断她的话,冷冷道。
“没有没有对不起啊周队,是我们做事疏忽了,那我们现在就行动,至少先埋伏在他身边对,我想现在比较晚了,再贸然行动的话恐怕会引起邻里的不安,所以您看我们先派三个人去看守着,至少保证她们家人的安全性可以吗?”对面忙不迭地给出解决办法,听起来真的很急了。
“回答我的问题,”周淼一字一顿,“许岑也是这样平时让你们不论什么都扔给她来做的吗?”
“”
“许姐——许队只是觉得她应该多做一点,她虽然很在意和一队的破案比拼,但更不希望我们二队有人员伤亡。”对面小心翼翼道,“周队,您会举报许队吗?”
周淼叹气。
“这是你们二队的行事风格,她爱这样做,我有什么好举报的。”周淼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九点出头,还不算太晚,“行了我知道了,你是下午查访这户人家的那个对吗?你叫——小郑是吧,你来,我们现在一起过去。”
叫做小郑的特遣员惴惴不安地,挂掉电话开车一路狂飙,十分钟就赶到了这里。
周淼已经等在了那户人的门口。
小郑看着周淼,很心虚。不过周淼倒是不在意她怎么样,只是让她冷静点,去叫门。
这个时间还算刚刚好,正是用气的低峰,避开了正常做饭和洗漱的时间点。当然,这是硬说它合理的理由。
而不合理的点,也是周淼想要利用的地方。
小郑按上门铃,门很快开了,开门的还是白天那位略显慌张的保姆。一见到小郑,她整个人看起来明显松了口气。
似乎,她以为这“社区的人”只是继续例行检查,并没太大防备。
“您怎么这个点又来了,快请进来。”她说,语气热络地邀请着周淼和小郑。
不过就算她一直在掩饰,和视频里比起来,她现在看上去反而还更不自然一些。
屋子里灯光温暖,电视正在播放一档育儿节目。客厅沙发上,一家三口正围着一个学步中的婴孩笑作一团——如果说,这里的场景视频的一切不是镜像一般的就更好了。
周淼看着屋内的装潢。这种感觉很古怪。毕竟她最先看到的是视频里的一切,而眼前的却和视频里的左右冲突。
倒有种,这里才是错的一样。
而眼前的气氛其乐融融,就仿佛白天那场激烈的争执才是一场微妙的插曲。
“吴姐魏哥,上午的那些人又来了。”保姆说道,侧身给周淼她们让位置。
“哎哟,实在不好意思啊。”男主人魏男士一见人来,立刻起身,笑着挠头,态度诚恳地说道,“我白天确实太激动了,给您添麻烦了。”
这态度,和视频里的那个嚣张跋扈、气急败坏的男人也是几乎两模两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些歉意和职业惯有的油滑。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周淼和小郑,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做炒股的。
“最近这季度市场波动大,唉,不满瞒您说,我这心态也是容易炸裂。早上股市那一震荡,我脑袋就嗡的一声,情绪是真的就挂不住了。这季度精神检测的结果又不好,本来我们家又有小宝宝,就应该更多注意,那时候一看保姆随手就把陌生人放进来,我一下子就怒上头了。真不是冲你们来的。我也深刻反思了,对不起啊。”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给介绍了个清楚。而这家的女主人,全程一直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在玩。
明明,女主人才应该是这个家里更有话语权的那个——当男主人出现问题的时候,保姆不是想着安慰他或者索性装没听到,而是第一时间就要联系女主人来解决这件事。这个家里的微妙的“等级”清清楚楚。
周淼微笑点头说没关系,小郑则顺势提出要再检查一下厨房燃气表。
魏男士连连说“当然当然”,还自觉从鞋柜里抽出拖鞋往玄关递:“你们真是辛苦了,你看这——耽误你们下班,真是不好意思。”
男人说话热络又客气,很是圆滑。
眼睛是正常的,嘴巴是正常的,肢体动作是正常的,周身的气质和他的职业也是相吻合的。
这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一点没错。小郑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周淼。
但是那扭曲电子产品的现象,是不会骗人的。
两人一起走进厨房。厨房里灯光略显昏黄。小郑蹲下去看燃气表时,周淼假装在翻看台边的燃气账单。
“魏男士,您要不过来看一下?”
“好嘞好嘞。”他倒是一点也不推拒。就好像是,他自己也在等着这“表现”的机会一样。
“家里热水用的是燃气热水器吗?”
“是。”
“用气高峰是早上还是晚上?”
“晚上多一点,小孩要洗澡。”
“厨房和卫生间是共用一组燃气管道还是分开的?”
“共用一根主管。”
周淼漫不经心地问着话,魏男士也就全力以赴地回答着,周淼话锋一转说道:“最近你们小区的精神检测,好像让不少人都紧张了啊?”
魏男士扬起嘴角:“可不是嘛。这种事儿本来就神神叨叨的。你看,咱们小区突然这么多社区活动、公益排查,明摆着是在‘安抚人心’。”
周淼似笑非笑:“哦?你对这些‘风向’掌握得挺到位啊?”
“我是做股票的嘛,对信息最敏感了。你看我们这个社区,以前压根不搞什么‘心理慰问日’什么的,现在突然一下子热络起来,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嘛。”
“当然,我们也是瞎猜。不过股市看盘都讲究趋势判断,人心和市场一样,有一点动静就得提前防着点。”
周淼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他的逻辑是否合理,随后故作轻松地说:“您这样的社会精英,也信这些阴谋论啊?”
魏男士哈哈一笑:“什么精英啊,就是个看盘的苦力,哪天跌停跌破仓,那就完蛋咯!上有老下有小,我这点警惕心,全是穷怕了练出来的。”
周淼对他表达了羡慕后,开始切换语气,语速明显加快,进入一种几乎不让对方思考的节奏。
“烟雾报警器多久检查一次?”
“呃去年底刚换新的。”
“谁负责预约维修?”
“保姆。”
“您通常一直在家?”
“我不怎么出门。”
“家里燃气费从没出过问题?”
“我不太管这些。”
“最近有没有装修或者换新电器?”
“没有。”
“你们家装了地暖,也走得燃气?”
“是的。”
“这么多房间,不好分啊。”
“也还好,主卧我们住,次卧保姆,小孩的婴儿床跟我们在一间。”
“那您弟弟在哪?”
“在书房。”
魏男士的声音呀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客厅里传来丁零当啷的碰撞声,然后是小孩子的哭叫声和保姆低低的安抚声,一时间,女主人吴姐已经来到了厨房门口。
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在此刻都找到了答案。
那家人大晚上的对于来人一点都不意外,就这么端坐在沙发,神情拘谨,白天的慌乱与此时过度的热情对比之下只能说明他们在表演。
“原来你们是精神检测中心的。”吴女士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清淡、干净的饮食和过度的运动给她塑造出来细长劲瘦的身体,一只手撑住厨房门,以万夫莫开的架势把周淼几人堵在厨房里。她的语气依然是克制的,自讽道:“我就说嘛,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访员随便上门,不过你们既然来了,说明早就疑心了。”
说漏嘴了的魏男士低着头,不敢吭声,眼神从头到尾都不再看向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吴女士是一个很识趣的人,她知道真相已经盖不住了,不如开诚布公。
眼前这个“魏男士”并不是她的老公,而是她老公的双胞胎哥哥。
作者有话说:
更改了一些措辞,顺便在这一章加上后面那些内容的主要原因是原计划三言两语结束,放在下一章开头刚刚好,但斟酌了一下觉得这里的剧情还有的可以挖,因此这里的钩子改了一下,下一章再多写一点^^话说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作息总是能从刚刚好的早睡早起慢慢地又变成通宵+狂睡15h+连着几天无精打采干啥都不得劲啊啊啊啊我要崛起我要好好改掉这个作息我要狂写小说==
第48章 过失
眼前这个“魏男士”并不是她的老公,而是她老公的双胞胎哥哥。她真正的老公因为长年居家远程工作,不怎么出门,节律昼夜颠倒,再对着电脑,一日三餐还不规律,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而吴女士的单位是涉|密的科研类国企,对伴侣的审查一直都很严格。
现在已经传出风声,今后连精神稳定性也要纳入政|审指标,哪怕只是被列入“观察名单”,都会影响升迁和奖金发放。最坏的情况下,也许手里跟了很久的项目也要被夺走。
“他不能出问题。”吴女士的面部轮廓的直硬线条更多,这使得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更坚毅果决,“你们你们就当宽容宽容我们吧。我的工作是决计不可以丢掉的,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爱我的事业,我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奋斗很久了,现在正式最关键的时候!而他——我知道你们肯定对他有偏见,可是股市无常,他也很焦虑资金的亏损——这正是因为他想为家庭奉献啊!他是一个好父亲,我和他之间也有真正的爱情和诚挚的亲情我们两个我只是想帮帮他,真的不是要对抗你们,也不是要包庇什么…这也是为我们的家庭好。”
“离婚也会让我的工作陷入不稳定之中,所以既然我不能轻易地离开他,那现在他真的出了问题我就只能以世俗的爱作为幌子获得别人的感动,进而恳请得到包庇。”——吴女士的言外之意其实是这样。
她继而坦白,是她拜托了远在外地生活的哥哥,假扮成她的老公来应付季度检测。这就是她们一家能在这次检测中全身而退的原因。
大魏男士的职业和小魏男士的不一样,但大概出自某种双胞胎之间的联系吧,他们竟然都是做得那种时间与地点相对自由的职业。听到弟媳的这个请求,他自然是责无旁贷地就来了。他还提前两天来“演练”日常互动,孩子和保姆当然也知情。大家统一了口径,只为了度过这个精神排查周期。
只是没想到大魏男士才刚离开,这边小郑她们就上门来了。
大魏男士前脚还没踩到自己家的鞋垫,后脚就只好再回来。
“你们不知道现在日子多难过啊,一个不小心就要‘被观察’,下一步就要‘被带走’。你说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办?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毁人亡?”吴女士还在试图动之以情,“你看,你想要什么?钱?我都可以给的。小妹妹、不,这两位女士,您看,我这边可以帮忙的事情很多,大家都是邻居,对不对?”
她依然在试图以“误会”来解释、以“中产的合理焦虑”来争取理解。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保住家庭”的一场小聪明被抓包,最多是被严厉批评,是做点小手段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周淼不再多说,只一挥手,小郑便动作利落地将两人按倒在地,腰带处摸出塑封束带捆住她们的手,几步再将保姆与小孩一并赶进厨房,和她们一起反锁在里面。小郑反手又将厨房的窗户闭实,确保不会把声音传出去。
“你们到底想干嘛?!”吴女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她还是没想明白,“我告诉你们一切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是犯法的你们知道吗?这是我家!”
吴女士情绪越说越激动,大概是急火攻心,她也不再遮掩,甚至开始埋怨这个体制、抱怨排查机制本身的不合理。
“我知道你们要维|稳,但真的合理吗?每一个人都要像犯人一样接受筛查?家里连一点隐私都没有?就因为‘精神状态不好’、‘行为异常’,就可以被标签化?那还要不要人过日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喊话的时候也不忘动用全身上下一切还可以动弹的地方对着小郑连踢带踹。
小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掏出证件:“我们不是精神检测中心的。我们是伪管局特遣员,执行伪人突发排查任务。你们最好乖乖配合,不要让我动用强制手段。”
一张深蓝色封皮的证件亮在空中,金属字闪着冷光。
吴女士怔住了,大魏男士脸色一变,保姆带着啥也不知道的孩子更是噤若寒蝉地缩在了一边。这一家子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了似的,半天说不出话。
她们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们原以为只是用个替身混过一次常规排查,这虽然不合规范大不了就是被教育几句。可这这怎么会牵扯到特遣员?
小区里这些天的复杂的人员往来难不成就是因为她们家吗?不对啊!他几乎不出门,怎么可能
“怎么…怎么可能是你们?”吴女士嘴唇发白,眼神动摇,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伪人这东西,说不准就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契机入侵了生活。
还好!吴女士实在觉得很庆幸。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魏男士同床共枕过。错位的作息和忙碌的工作,还有照顾孩子的事情,一切都使得这对妻夫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还好是这样!不然一想到枕边的人竟然是一个怪物,也许就在某个半夜,他就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口水滴溜溜地淌下,琢磨着是从脑袋还是从脖子处吃掉她——只是想想,她就觉得恐怖。
涌上心头的还有愤怒。她已经为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而胆战心惊了许多天,现在难道还要真的背负起成了身边人是怪物的骂名吗?该死该死——还有绝望。她手里的项目,会被换人吗?
厨房里静悄悄的,大魏男士无力地歪在地上看着门发呆。他的双胞胎弟弟,顶着和他一张脸、享有一套基因的至亲就这么变成了一个怪物?而吴女士愤恨地盯着厨房门,巴不得透过两道门把那书房里的东西给看死。
周淼两步就静静地走到了那扇紧闭着的书房门口。
她握住门把手,一转,门应声而开。空气中是一股油腻腻的人的腥气。
长时间在家里待着不出门的人的房间,要是完全不通风,大概就是这样的味道。不过此刻,还多了一些腐臭味儿。
再一看,四面墙都贴着吸音棉和便签纸,从地板到天花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股市缩写、时区对照表、K线战术图和自创的交易逻辑。地上凌乱地堆着好几本笔记本、期货参考手册和刚用完的咖啡胶囊,似乎是要努力想构筑某种秩序,可最终被现实击溃。
书桌旁的床铺没有被褥,只摊着一块毛巾大小的毯子和一个脏得发灰的U型枕,看得出这就是他“居住”的全部。
而电脑桌前的那台多屏显示器此刻亮得刺眼,五六个显示器呈不规则地排列着,显示着全球不同市场的动态与数据跳动。红绿交错的线条心电图一样,在高频震荡的背景噪音中几乎显得病态。
它们活物一样,在呼吸,在跳动,在追逐——在,吞噬坐在前方的那个人。
那“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腐蚀过一样,整个上半身都塌塌地贴在主显示器上。这场景更像是一大坨的肉泥被泼在了键盘和屏幕之间。
骨骼早已断裂不成形,躯体血肉模糊地融合在一堆设备中间。血管般的红线从他的背部延伸进主机通风口,寄生脐带似的。而那只唯一还在“活动”的手,正颤抖着点击鼠标,还在试图操作什么。
屏幕上,一个血红色的股票界面赫然跳动。那是一支今日开盘以来一路下跌的中概股,但界面右侧却是一片绿色。大概是他通过设置某种程序,把市场反应视觉反转,只允许自己看到“上涨”。
幻觉已开始主导他的判断。
而这个人下午的时候,还处于即便是用视频来回反复播放还看不太出来□□形态上有什么不同的状态。
周淼站在门口,略一沉吟,就了然于心。她摇摇头,淡淡扫了一眼房间,慢步走入。身后的房门无声地自动闭合。
她走近那具“半人半机”的怪物观察着,很快判断出当前状态。这个伪人还没有彻底变成不可逆的不稳定形态,这里还可以被控制住。
“魏男士。”她缓声唤了一声,像是在跟某个打盹的人讲话。
没有回应。但她看到那只颤抖的手略略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下去:“你在等开盘后的反弹吗?现在是晚盘了,期货刚出利空消息。”
那人忽然发出一阵不明含义的喘息声。主屏幕上的K线图猛然跳动了一个点位。
“你觉得这是假消息?”周淼站到他右手侧,顺手点开另一块副屏。“我刚查过。你持仓重仓的是那支昨晚已经跌停,今天跳空低开。这一轮你赌的是反弹吧?”
红色的K线像心脏骤停一样瞬间崩塌。他发出一声怪叫,那只手几乎本能地想要操作撤单。
但根本没有订单。他已经错过操作窗口很久了。
“你很聪明,”周淼淡淡说着,她用着临时学来的哄骗金融赌鬼的话术,给他编织了一段美梦。
而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终于在周淼的念经声开始倒流,慢慢重新塑形。
脸部最先重组,一点点拼接出人类五官的形态;肩膀以下虽然仍支离破碎,但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样粘连腐烂,而是湿漉漉地重新聚合。
好了。
在他身体将要成型、尚未完全成形的时候,这是最好的时机,周淼打开D级箱,将他收入其中。
解决了。
周淼回到厨房,她的身影给那一家子人带来了新生般的希望。
“我老公他?”吴女士还想问些什么。
“稍后会有专人带你们去做专业的精神治疗,降低你们以后的生活被行为异构者带来的影响。”周淼打去电话,很快就有人过来了。
小郑看着周淼,觉得周队不愧是天才特遣员,办事实在是效率又果决。正当她对着周淼星星眼的时候,周淼却把她喊到了一边。
“你刚刚在厨房做了什么?”周淼问。
“我就是控制住了她们,然后”小郑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她的行为,事无巨细。
“也就是说,在当事人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你没有选择主动安抚,而是直接亮出身份来威慑她们?”
小郑本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可是看着周淼的表情——也就是面无表情,她又拿不准了。
“我”小郑眨巴眨巴眼,忽然一睁大。不会吧遭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标准的大高个儿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小郑一个激灵就立正了,周淼也就知道她总算让脑细胞发挥了点作用。
“回去汇报的时候要说清楚,你是怎么错误判断局势,以至于让那一屋子的普通人齐刷刷地质疑起屋子里的东西是伪人,这一行为一定程度上激化了该伪人的异化,在降低伪人对普通居民伤害性这一点上造成了重大的过失。”周淼说,按下了耳边通讯器的接听器,那边,周森正在找她。
周淼先继续对忐忑不安的小郑说:“我不是你的队长,你的汇报内容不用交给我看。你今天的过失会有专门的惩罚,组织会决定好这些。今晚的事情就这样了,你先回去吧。”
小郑很是沮丧和懊恼。不仅仅是她自己行事的不合格,最关键是即便周淼没有说她也知道,她的这个过失,实际上是把周淼给推进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她们最开始的判断可都是基于下午那段影像得出的。周淼会这么直接贸然地直面该伪人,就是因为认定其还处于可以直接被收容的次稳定态。
“周队”小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淼疑惑地看向她,想了想,挥挥手说,“哦,早点休息。”
第49章 沙坑
徐明月提前出门了。
往常她都是画了个尽兴才出门,去楼下坐着,或者去吃点什么。当然,她想什么时候出门都合理。本来像她这样的有着自己小世界的宅女,再加上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对时间的感知和计划假如有按照规律来揍当然更方便二周观察,不按照规律来呢也说得过去,不算异常。
只是据周森说,她在家里的时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惹了一样,非常不安的样子。
画笔在画布上刷两下就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溜达起来,好几次想开门出去——根据技术组调来的对她所在楼栋及门口的时时监控来看。但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就好像是熬时间似的,一直等到楼下彻底静下来了,她如释重负般立刻就离开了家。周森遥遥地跟了上去。
事情变得古怪,就是她出门之后。
之前的她在那秋千上坐着只是看着诡异罢了,可是她今天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彻底没了理智。
她似乎,是在找什么。先是翻了自家楼栋下的垃圾站,又一路从小区绿化里翻过,甚至刚才…她扒拉秋千,现在又翻沙坑…
徐明月是一个整洁的人,哪怕她现在的状态几乎是脱离社会而独自存在,也从没有让自己活得像个野人一样——比如周森在休假不用出门的时候就脏得周淼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拧着她的耳朵让她去洗脸刷牙,不然就别上桌吃饭。
此刻的她头发乱成一团,蹲在那里,衣服上都沾上了泥和沙粒,简直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她的手臂还在不断挖着沙子。她到底在找什么??
周森真的是看不明白了。得赶紧通知周淼,看看是不是——呃!
在周森全神贯注地瞅着徐明月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住。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深情默然。头顶上的射灯下她的眼睛好似两团黑洞一样,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竟也死盯住周森的方向。
什么?
只见徐明月猛地冲了过来,双手张开,嘴里嘶吼着一串听不清的音节,她奔跑的速度异常之快,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达到的程度!
“你在做什么?”周淼扯住了徐明月的胳膊,徐明月挣了几下,还是没能摆脱,她被周淼抓在了这里定住。
周森趁机赶紧从阴影里遁去。作为观察员的她可不能被发现!万一吓着徐明月,搞得她再也不肯出门了可不行。
“有、有”徐明月指着周森的方向,口中语言不成句子。
“那里什么也没有。”周淼说,两只手固定了徐明月的肩膀,让她那有些溃散的瞳仁看着自己,“还记得我吗?在精神检测中心,你差点就被带走了。那样的话,让你现在所着急的事物,就让你不会是来帮助你的。”
周淼的眼睛很黑很黑,也很冷淡,徐明月看着它们,逐渐冷静下来,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谢谢——”徐明月絮絮道,“可ta们都不在这里。”
“谁不在这里?你在找谁?”周淼轻轻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了沙坑,递给了她一把傍晚的时候从某个粗心的小孩那里捡来准备明天再还回去的塑料小铲子,“你想找什么?我陪你一起。用这个,你的手,就不会疼。我们画家的手,很重要,不是吗?”
徐明月接过铲子,不再和周淼对话。自顾自地挖了起来。
这么大的沙坑,徐明月也是有耐心,就这么挖了小半宿。什么也没挖出来,徐明月很懊丧的样子,把铲子递还给了周淼。
她不想说话,周淼也没有办法。这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她也不能对这么一个处于崩溃边缘的普通民众上什么手段啊。
周淼只是陪着她继续走。徐明月边走,还是边在草丛里找了起来。周妙也看不出这草丛里到底有什么。
送到她的家门口了。周淼终于开口。
“你的口袋里,是什么?”
徐明月愣愣的,出门时她在睡衣外就披了个居家的薄外套,口袋很深很大。在挖沙的时候,就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的声音。
她掏出来了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还装了个小铲子。
“塑料袋。”她呆呆地回复。
“你现在很配合嘛,这很好。”周淼笑着夸道,紧接着又问,“你怕伪人吗?”
徐明月的瞳孔骤缩,疯疯癫癫了这么好几天的她,理智突然回归似的。她冷着脸,回道:“这种东西的存在不过是社会的阴谋,我当然不怕。”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这样啊。她不怕啊。
周淼的心里有了个猜测,且看明天。
又一个清晨到来。
小区里的一切都像昨天一样进行着,二周、除了领罚思过中的小郑外整个特遣二队也都各自就位。
周淼现在对这个小区里的居民情况已经大致门清儿了,再加上二队那边的辅助,可以暂时确定小区内的居民的安全等级较高——意思是,等到根据这些显著的线索找到伪人以后,这个片区就可以暂时被认定为低风险区了,后续只需再安排一个月的巡逻观察即可。
不过周淼对于棋牌室那边还是有所疑问。这三所棋牌室都是同样的情况,只有孙大妈出了问题,别的事情都被排除了,那么事情又回到了起点。孙大妈的棋牌室里一定有什么是另外两家所没有的。
一边思考着这三家的区别,等着孙大妈棋牌室开门的空当,周淼又在大晌午的时候跑去边继续观察小区居民,边看齐浩然的热闹。这家伙是一点也不觉得这种重复的事情无聊,干劲满满地带着新一批的居民们做操,时不时温和地劝离昨天已经领过鸡蛋的奶奶爷爷。
当然,有了昨天的经验,她们今天的准备显然更充分了。至少,她们这次总算不是半天才过就没事儿干了。
下午还有一场硬仗齐浩然刚准备坐下来歇歇,就发现自己屁股后面的椅子被不知道谁给挪走了,差点摔了个人仰马翻!
一转头,好你个周淼!
此人一本正经地借着赵护士“家属”的名义在这里蹭吃蹭喝,看到了齐浩然那匪夷所思的眼神,还对着她举了举手中的饮料。
齐浩然气笑了,也不理周淼。这人在这里装不认识她呢。那她也不认识她!齐浩然哼了一声,转头也去拿吃的了。
今天社区和精神检测中心这边来的人也都比昨天多,社区那边的组织者想着给新人历练一下,让她负责慰问大家的零食,结果这个小同志还是太粗心了。买的少了不说,这还有同志在忙呢,尤其是还有别的地方过来帮忙的人,她就已经把零食全都发给了自己人。这——社区的领导尴尬得不行,只好忙着再订。
那个从别的地方过来帮忙的人就是齐浩然。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尴尬,倒显得她很贪嘴似的。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摆了,灰溜溜地留下一句“哎没事儿,我也不渴”就狼狈地回到队伍里。
一个冰冰凉的东西贴到了她的脸上,把她冰得虎躯一震。
又是周淼!
“我看到了这里东西不多了,特地给你留了。”她却这么说了。
齐浩然呆呆地看着周淼手里这刚刚对着她挥舞的饮料——啊,原来是让她过去取。
“哦,谢谢你啊。”齐浩然挠挠头,老实巴胶地跟着周淼回到了这本来是齐浩然的专属塑料椅子处。当然,坐着的还是周淼。
齐浩然想了想——反正她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就蹲在了周淼的腿旁边。
赵护士本想过来打个招呼,看了她俩一眼,默默地转开了。
“老齐,我来主要就是跟你说个事儿。”周淼开口道。
“怎么了??”齐浩然的耳朵立马竖起来,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参与进来!
“谢谢你。”周淼说。
“啊?”齐浩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看到了你这两次的工作成果了,”周淼语气带笑,“谢谢你这么认真地处理,做得非常好。”
“啊,这——你太客气了。为人民服务嘛。”齐浩然确实没想到周淼还是个会真诚致谢的人。她对周淼可能确实有刻板印象,总感觉这个家伙虽然可靠,但仍然是一个爱奚落人的刻薄人,现在想想,可能是她自己太——不对。
她们特遣员不是自诩很会看穿别人想法、也很会引导别人思考吗?那周淼刚刚那个认真的语气、还有所有的行为——根本就是故意的嘛!
“聪明的老齐。”周淼拍拍齐浩然的头,这个角度刚刚好,像拍狗似的。周淼笑眯眯的。
齐浩然闹了个大红脸,看了看周淼,又看了看地,她最后还是挪了挪脚步,蹲得离周淼远了点。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这边多亏你,但你自己的事情也很重要,你自己注意平衡,别的我不多说了。”周淼的开心寻够了,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她本来也不好在这里多待,让居民们注意到了也不合适。她来的时候静悄悄的,走的时候也没什么人注意到。
主要是新订来的零食到了,大家都在忙着帮卸货。
这零食能这么快的送到,因为它本来就是从这小区的超市下的单。
不是开了棋牌室的那家,而是小区另一个门外的一家正经的便民商超,种类丰富不输那种连锁超市。居民们下班回家时顺手就会买点什么。年轻人不逛菜市场,生鲜也大多从她家购入。她家店员也不少,跑腿本小区的话不收跑腿费,因此小区居民懒得下楼的话,就直接在微信群里跟老板说几号楼几号门要什么,然后过一会儿就送到了。
周淼看到店员开了个小货车,从后车厢里一箱箱地搬出来冰饮和雪糕。
那个搬运物件的年轻人还乐呵呵地边举着手忙碌边说:“平时多亏社区里照顾,我们老板说这个就当是他请邻居们喝的。”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了一晚上想看月食结果就在现在突然下了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0章 超市
周淼直奔孙大妈的棋牌室去。
正午的阳光热辣辣的,烤得整栋楼都像个刚出锅的蒸笼。一楼的地面蒸腾着暑气,孙大妈早预料到了这些,那满院子的绿植多少吸收了一点,留下凉爽。
此时棋牌室尚未营业,孙家的阳台门也就是关着的,但隔着玻璃还是能看见屋内的一切动静。护工和保姆正在厨房和餐厅间来回穿梭,收拾着中午饭后的残局。
孙大妈则一个人安坐在麻将桌前,一张张翻动麻将牌,玩着那种可以自娱自乐的“翻翻乐”小游戏——就是把一副麻将的背面朝上放好,先随机地翻开两个,如果是不同的两张,就放着,继续再翻,如果是一样的,就可以前后左右地往外推出一整条的牌,多出的牌补回对应位置空出来的地方,直到把这两张牌移到一条线上,这样就可以把这两张牌取掉,再接着玩剩下的牌,直到无法推牌或者彻底把所有的牌都取出。
周淼站在门外观察了一会儿才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护工:“现在还没开门呢。”她以为周淼是来打牌的。
周淼指了指孙大妈,护工这才明白,赶紧拍了拍她。
孙大妈抬起头,先是疑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周淼,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呦,周——我大侄女来了,你来得正好,你也想来玩牌吗?你昨天是不是已经学会打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聪明,我正想着中午没人陪我玩两圈呢,快进来快进来!”
她挥着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麻利地给周淼“留座”。不过周淼没坐,而是缓缓走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麻将桌、牌面,还有孙大妈面前那个盛着零食的红漆小碗。
那是一种包装别致的小零嘴,周淼昨天就注意到了,孙大妈这里的零食大多是那种比较便宜的批发货,只有这个看上去就有点设计感。
实际上它也确实不太一样,是蓝莓山药脆片,清甜中带一丝苦涩的药香,外皮脆薄,内芯粉粉面面的——周淼吃着觉得还不错,清爽可口,还很健康,但看昨天,哪怕孙大妈免费抓了一把给她们,那些牌友都不太喜欢的样子。
尤其是在果市这样的地方,老一辈人本来就更偏好咸口小菜、五香瓜子、炸花生、豆干之类,或者那种传统的糕点,这种新式果味的健康零嘴,对她们来说也太新鲜了,何况又不是薯片那种脆升升的口感,而是发硬,咬又不咬动,口味嘛吃又吃不惯。
这一点从昨天周淼对小区里另一个也开棋牌室的小便利店也能看出来。那家老板自己既然开便利店,棋牌室里卖的零食当然就是自家便利店里的东西、周淼在里面逛了一圈,记下来了所有的品类,对比着孙大妈这里,可以说零食品类大差不差。除了这个略显贵价还不受人喜欢的脆片。
那样的小便利店本来就不怎么做年轻人生意,只是想多挣一份钱罢了。她们不会选择进这种卖不出去的商品。
孙大妈却不一样,她是个“个体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本身就是喜欢打牌,才开得棋牌室,目的纯是为了开心——顺便能贴补一些当然就更好了。
“我昨天就觉得这个好吃,所以今天特地来问问在哪里能买到。”周淼笑着,语气轻松地开口。
孙大妈“咯咯”一笑,满是皱纹的眼角都眯了起来,嘴角还残留着点白白的粉屑:“是不是?我也觉得好吃!你们年轻人喜欢我就放心啦,我还怕是自己嘴馋吃怪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咔哧一声脆响,咀嚼得极香。
“我也很少吃零食,如果不是来这里,我也没机会吃到——所以,是在哪里买的?我想着也买一些带回家去。”周淼说。
“嘿嘿,”孙大妈神秘一笑,手掌一拍桌子,“走,姑娘,我带你去。我不告诉别人在哪买的,就告诉你!”
孙大妈确实热情,虽然精神状态不太对却一点也不傻,面对周淼这个“警官”,她颇有点狡黠地总想着能“讨好一下”。
她站起身,把棋牌室的事情吩咐给保姆:“一会儿把地擦擦该开业开业,我等下回来,现在先出去走走。”然后热络地拉着周淼胳膊,就出去了。
孙大妈一路都在说着年轻人要懂得过日子、学会跟人打好交道才能得到实惠的东西云云,而后她口中的“进货点”就就是小区侧门的那家中大型生鲜超市,规模不小,虽然挂着“惠民生鲜”的招牌,但价格其实算不上便宜,尤其是一些所谓“进口零食”区,更是比外头还高一截。
这家的名声好,主要是在于男老板非常客气,时常地做些活动搞个特卖会之类的,再加上他弄出来的免费配送跑腿,且附近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小区里的邻居也就都还挺喜欢逛这家超市。
十几二十分钟前,社区来的那个干部就是从这里补得冰饮零食。
孙大妈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几个理货员就点头寒暄,只是顺带着瞥向的周淼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就隐隐露出些许不耐。
孙大妈不像周淼,可以自动屏蔽掉不想观察到的外露情绪,但她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只是熟门熟路地拐到超市尽头,指着那扇贴着“员工专用禁止入内”的门,对周淼挤了下眼,说:“走,跟我进去拿货。”
周淼顿时一愣,她是真没想到所谓的“进货点”,竟然进到人家仓库去了。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身材壮实的男理货员就伸手拦住了她们。他板着脸,把孙大妈拦在门外,又目光不善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周淼一遍:“不是员工不能进。”
“你这小子怎么还是这幅嘴脸?”孙大妈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我来拿点货,跟你们老板打过招呼的。”
理货员明显不想闹大声响,压着声音嘟囔:“您也不是第一次来,是吧?一天就知道来薅羊毛,买也不多买,就挑贵的拿。”说完还再瞥了眼周淼,“您这还带人来。”
孙大妈压根不理会,反而笑眯眯地回头和周淼说:“你别理他。他就是眼皮浅。咱们又不白拿,比进价还给得多几块呢。人家老板做人讲交情,知道我就图个实惠,哪次不是让我自己挑?”
理货员图个嘴快,最终却只能让开门,脸色不善地念叨着什么“老板又不是你亲戚”之类的。
仓库里光线昏暗,但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包装物,分区清楚。几个正在分拣的员工抬头看到孙大妈,都露出“又来了”的神情。但也没人拦她。
其中一位还笑着说:“哟,今天又来批山药片啦?这两天刚进的新货,这次这个批次好像更甜些。”
“就喜欢你们这些姑娘,爽朗。”孙大妈笑着接话,顺带着批评了一下门口那个男的,“我来买东西,又不是来抢,说那种难听话,真是小气吧啦的。何况只买你家的,不就是说明你家的好吗?”
这几个员工们都笑。她们也是见怪不怪了,何况孙大妈也是有意思,她还很有自己的道理:那些便宜的零食,她就记着价格以外面的零售价格卖;自己这最喜欢的稍贵的零食,她就“稍稍”的捞点小便宜——这叫做该花的花,该省的省。
她又拍了拍周淼的手臂:“周——大侄女你也别客气,这种蓝莓山药片外面零售都要十几块一小包,我这样买三分之一的价儿都不到,你也喜欢真的太好了,你看阿姨的面子多大!咱俩正好多囤点。”
周淼被她一说,一时间有些无奈。她跟过来只是想着不动声色地看一看孙大妈是怎么个方法和什么样的人在这件事上进行接触,谁想到反而“撞破”这种小秘密。这行为实在——太出格了。哪有顾客随便进人家仓库拿货的道理?
她婉拒道:“我不怎么吃零食,何况放多了也不新鲜。”
孙大妈听后倒也没再勉强,只是低声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怕东怕西的。”
她自己却开心地从角落的箱子里抓出几大把散装包装的山药片,装进自备的编织袋,还特意从包里摸出一沓现金,一张张数得整整齐齐。
原来,她付钱的方式一直是现金,没有扫码、没有转账,连交易记录都不会留下。
难怪,技术员找不到孙大妈有别的联络人。
“我从来不在手机上聊这事。”孙大妈像传授一些秘诀一样跟周淼说道,“别人问起来,我都一口咬定是正常买的。你想啊,这种事怎么能让太多人知道?你这年头啥都能查,手机一查聊天记录,银行流水一翻,就能知道你从哪进的货。万一有人不高兴呢?”
“人家老板跟我交情好,给我开这个后门,咱也不能让人家真的损失不是?”孙大妈仗义道。
员工们收了钱记好账后继续和孙大妈寒暄,她们完全习惯了她的“特权通道”,再说本来就是老板的事,和她们又没关系。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还开玩笑说:“要不您考虑给咱做个代理好了?朋友圈开个什么微店,要是火了呢?不火您也不吃亏不是?反正您就爱吃这个。”
“朋友圈?拉倒吧!”孙大妈立刻否定,“那玩意儿根本不安全。连我女儿都说,哪怕躺家里看剧呢,也有可能让手机‘被监听’。”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孙大妈满意地离去,走到外面,周淼才继续追问:“那你每次都这样?直接来后面拿?”
孙大妈摇头:“也不是。她们老板要是人在,我就不来了。谁家老板喜欢被人看见有人进后仓呢?都是他进完货回来,顺便就去我家里给我拿了些,所以说这孩子能当男老板呢!懂事,还会来事,还尊老爱幼的。这会儿不是他不在嘛,我也想帮你多买点的。”
“你跟他很熟?”
“熟啊,小区里谁不跟他熟啊。”孙大妈滔滔不绝道,“他也住咱们小区,谁家里要是缺点什么了,半夜在群里说一声,他要是醒着,就会给送过去。平时他也很热心参加小区里的活动。”
“他本人吗?”
“那大半夜的也不好让人员工去弄吧,你说可是?”
原来是这样。
周淼和孙大妈告别后,去电精神检测中心的李老师,让她查一下这家超市的男老板的检测档案。
结果是:此人并没有被登记在绿色家园小区的受测者名单上。而且他常年到处跑生意、看货品,这样的人偶尔一次两次的缺席,尽管不合规,却并不被看做是异常。
如此这般,几乎可以直接确立行动了。
周淼回到赵护士家里,和周森一起吃午饭。
周森听完整件事后忍不住直摇头,还真的是不愧是周淼,抓住了孙大妈的这一点异常,剥丝抽茧,终于确定了这一条线路。
毕竟从逻辑上来说,一个常驻居民密集区的中大型生鲜超市,假如真的出现了问题,那么它会造成的群体性稳定应该会更严重才对。因为这样的超市,日接触数百人,员工多、物流频繁、与居民互动密切,从它内部产生的精神污染,应当是以超市员工为第一批受害者向外辐射导致的更大面积的污染。
可是二队在周边商铺的走访以及她自己在这超市的简单几瞥都得出来超市员工的情况是正常的。她们早在一开始,就几乎排除掉了这家超市的可能。谁也没想到原来这家超市的老板竟然会私底下和其她居民来往这么密切。
再加上特遣队做事习惯从最小闭环内筛查,换言之就是从严重的精神污染者开始筛查与其密切接触的居民中,试图找到行为失常者。缩小范围若无所得后,再扩大范围继续筛查互动频繁人员。这样才能确保每一条线都能被完整验证,而不是一上来就撒大网式地覆盖所有高接触场所。
在策略上,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伪人本身潜伏得深,本身又处于不至于不稳定到造成严重伤亡的外显情况中,又不出现在手机通信和行动轨迹里的话,那反而可能会漏掉它。
目前看来,这个老板,正是在这样的一类处境里隐藏着的。
假如第一天就从小区外围,将这些商铺的老板设为调查目标的话,就又产生了新的问题:该用什么理由切入?对他的通信数据分析?没有。员工异常?没有。社区居民针对性投诉?也没有。总不能仅凭“接触面广”就开查,因为系统资源是有限的,这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就像她们不可能因为“公厕人流大”就调查公厕管理员——得先找到传播轨迹中有意义的指向。
而超市老板,可没有露出任何“指向性”。直到今天。
不论如何,这对整件事情来说都是很好的消息。她们两个等待着夜晚的到来。根据线报,这个超市的男老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只是这次,周淼是让周森去带着二队的人对那个男老板进行蹲点抓捕,而她自己则留在赵护士家里,观察徐明月。
夜晚。
小区侧门的一条机动车通道前已经停下了三辆大型货运车。车尾缓缓开启,沉重的卷帘门发出艰涩的钢铁摩擦的刺耳声响。卸货声此起彼伏,塑料筐砸地、纸箱堆叠、铁钩拖拽木架的声音混杂成一片。
周森带着二队的那些特遣员站在一处的角落,她低声对身边队员道:“我们要看准时机,避免激化矛盾,如果那个男的出现异化现象最好,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判定,而且要快速上前抓捕,杜绝任何损失;如果他一切正常,就要确保我们的记录仪拍好他的正脸,以待我们之后的研究。”
“是!”
因着小郑的被罚,特遣二队的人此刻都是抖擞精神,努力把一切做到最好,她们代表的也是许队的脸面啊!她们很快分布在小区几处制高点和道路转角,身上佩戴的高清式红外拍摄记录装置一早已调试完毕。
晚间九点三十五分,男老板终于现身了。他从副驾驶一跃而下,漆黑的夜也掩盖不住他浓重的黑眼圈浓重,头发更是乱得像鸟窝,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而且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极度疲惫。他边走边指挥几个年轻人搬货,嘴里还不时念叨:“这车怎么又晚了…那个绿筐别摞太高!你小心点别砸坏!”
卸货员工中,最显眼的是一个身形高瘦、眼神轻浮的男孩——他就是周淼下午在超市遇到的那个理货员“小鹏”。
此刻,小鹏正叼着一根烟,一边干活儿,一边对着老板发牢骚:“老板,那个孙大妈又跑去仓库里了,您未免太和善了。这种占便宜的大妈就该把她赶走!”
男老板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她是我们小区的邻居,你是谁?你少废话点,快点干活!”他语气极其不耐,话语里满是疲惫和火气。
小鹏没想到自己好心建议却碰了一鼻子灰,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没灭,又狠狠踩了一下。
见众人都在忙,没人拦他,他干脆离队走到了路边一颗树下,背靠着再抽起烟来。此时正好目光扫到一边站岗的保安,小鹏想了想,走上前去搭讪道:“哎?小叶呢?你们小叶保安怎么这两天没上岗?”
保安对于这超市老板隔几天就会有的卸货情况早已熟悉,发呆都比盯着她们看强。眼前这个二流子一样的理货员,她也有印象,总是和她们队伍里那个小叶走得蛮近的。
她懒得搭理他,头也没抬就说:“他去医院修养了。”
小鹏:“医院?她怎么了?”
保安冷淡地说:“精神检测不合格。”
这话一出,小鹏像是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精神检测不合格?我和他是兄弟,他精神有没有问题,我能不知道??我们天天一起喝酒!”
“保安不可以酗酒。”站岗的这位眼神凌厉地扫了过去。
小鹏自知说漏嘴,但依然嘴硬道:“我也没说酗酒啊,每天就喝一点点,还不许我们找点乐子吗?”
见眼前的人不再纠缠这件事,小鹏只当她是默许自己继续说:“说真的,你们女的怎么这样?前段时间我哥也被查了,说什么‘思维偏差’,你们这套就是专门针对男的!搞笑不搞笑?谁来付小叶这不能上班的损失?”
这位“女”保安眉头一皱,还是选择不说话。
小鹏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们,精神检测这玩意儿根本没用,全是主观判断。说白了就是女的人多你们有话语权呗?我们男的随便说句不合你们口味的,就得打报告、做记录、顺便再查个三代?小叶真有问题怎么我没问题呢?”
这番言语已经引起附近几个保安的注意,但小鹏不依不饶,别人对他那厌恶的注视更激发了他捍卫自我的勇气。他更激动地嚷嚷起来:“现在连卸货这种活儿都变成女的管男人了,简直搞笑——你们就是怕男的说话、怕我们反抗对吧?”
保安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道:“这是公共区域,请你立即离开!”
小鹏在这里旁若无人般地骂骂咧咧,老板想不注意到这里都难,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双臂摆得要起飞,一脚踢在货筐旁的纸箱上,朝小鹏吼:“你是来干活还是来找骂的?不想干就滚一边去!”
这位社区公认的“好好男士”,平日里对待亲邻都是笑脸迎人甚至不在乎多让几分利。但在面对下属时却暴躁不已。
他的本性其实是这样的吗?那么当他不得不在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工作后,还得爬起来给那真的把别人的善意当必须的邻居上门送货的时候,他的情绪又会是什么样呢?
他会像现在这样,不得不压抑下暴怒,而导致稳定性变差吗?继而在半夜接触到那些本就容易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将意识集中在眼前人的那些居民时,使她们的认知受到污染吗?
在这一瞬间,其她所有的特遣员都无法轻松捕捉到黑暗中的情况,只有周森眼尖地看到了,不过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里,老板的表情失控了。
他眉毛在怒火之下似乎“蹦”了一下,竟短暂地向上提到了发迹线的正中,然后又恢复原位。
他确确实实就是一个伪人,而且是随时可能从很稳定的状态滑到异化状态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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