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时机时机,更合适的时机,你快点来吧。周森快要等得两眼发直了。
这个男老板还可以再多撑一会儿,她们最好要等到至少他身边的人都各自去忙了以后,再把人带走。
——周淼那边还没有给出指令,周森就不可以太高调地进行抓捕。
阳光之城小区只有这一个大门可以过大货车,她们要在这里把货先卸下来,再用超市自己的小车一点点地运回超市去。这么来来回回地举起手,再放下手,一开始老板还有精神骂两句手脚慢的员工,到后面他也没有精力说任何话了。
毕竟是繁琐无聊的力气活儿,这一行人就沉默着,偶尔揉一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再举起手,再放下手,来回反复,一件件地装卸。
“小森,”周淼的声音从通讯器处传来,“可以行动了。”
周森兴奋起来:“我这就去把他的头捏扁!”
“”周淼扶额,周森叹气,“你先冷静一点。这个小区的伪人显然不止一个,你依然按照原计划把他抓走带去审问。我们没有太多的人力纠缠在这个小区里,但我们要把握住每一个已经抓在手里的线索。”
“不许乱来。”周淼又强调道。
“我能怎么乱来啊。”周森垂头丧气,那边周淼已经关闭了通讯器的麦。
好吧好吧,姐姐最大,姐姐永远是对的。周森对着夜色做了个鬼脸。
“小森,周队怎么说?”一个姓张的特遣员注意到了周森和周淼联系的动作,忙做好准备,随时出击。
“保持警惕,寻找破斩,按照原计划进行。”周森没什么情绪地回道。
张队员感觉到了周森微妙的情绪变动,一时有些错愕。周森作为一队的副队长却十分平易近人,在这不多的相处里,大家几乎都以为她和周淼就是典型的红白脸组合——周森当然是那个说话好听、为人宽和的白脸。没想到周森冷起脸来,竟然比平时就不怎么爱笑的周淼队长还让人有点觉得怕怕的。
叠词词恶心心。这种说话方式可不像自己啊,张队员被自己恶心到了,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说,咱们就还这样等着,我姐那里是有了进展呢,所以别紧张。”周森笑着拍了拍张队员的肩,顺势就把手搭了上去,俩人立刻姐俩好似的搂在了一起,一排篱笆似的继续蹲着。
好吧,张队员觉得自己可能也是连轴转了几天导致神经有点过于敏感了,这小森副队长就是很好相处嘛!
周森的正眼瞅着男老板,眼角余光也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终于,第三辆车上还剩下差不多一小半货物的时候,男老板最后搬下一箱饮料,突然脚步不稳地顿了下,随即弯腰靠在车边大口喘气。他整个人的气力已尽。
周森立刻打起手势,再用通讯器通知二队:悄悄按下对讲按钮:“他快到极限了,大家请就位,他的异化可能性极高,随时准备启动A级围捕装置。小张,你在这里等着,等下我如果顺利把他带过来,你负责开车,我负责盯着他,懂了吗?”
通讯器另一头和耳边传来异口同声的“收到”。
五分钟后,老板果然拿了瓶水,大大咧咧地在路牙石上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歇了会儿,一边喝水一边将眼睛看住那些工人们。他是老板,可以休息,别的员工还是要忙碌。
反过来可没有人在看他,就差这么几箱了,大家都想专注地快点搬完。
周森这才抬步向前,绕过几排杂乱的纸箱,顺势走到了老板歇脚那一隅。
“您是今晚的负责人吧?”周森笑笑的,本来看起来就比较没有攻击性的面孔,这么笑起来后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纯粹来协调志愿者工作的普通傻甜社工,“我这边要登记一下卸货单位的现场联系人,耽误您一分钟,不好意思。”
男老板抬眼,看见她那能让人一眼看穿想法的真诚的脸和手中记录用的纸板,有点推拒道:“你们登记这也太晚了…”
“抱歉,今天调度确实乱了点。”周森顺势蹲下,将纸板翻开,“我这边就一个问题:您是‘成发超市’的老板陈发,对吗?”
陈老板愣了一下,那疲劳的眼珠子闪过精明的光,他的下巴都往回缩了缩:“你…你不是志愿者吧?”
——他的压力爆表了,以至于那眉毛又一次飞到了新植了发的颅顶上。
周森的眼神却仍温和,没有半点压迫感:“陈老板,请你配合,我们是特别事务小组,您在近一个月内的数次进出记录中存在问题,目前我们怀疑您存在违反临时流动管理的行为,需要您跟我们进一步确认情况。”
陈老板忽地站起来,往自家货车那里看了一眼。周森察觉了这动作,立刻出声道:“别紧张,您现在配合我,所有事情都可以处理得体。我们不会当众带您走,但如果您执意不配合——”她停顿一下,语调依然平和,“——我保证,您今晚下车的每个细节,十几个摄像头都录了下来。”
这句话简直把陈老板给定住了,他一时间不敢妄动。他的眉毛又简直像个压力计~
滑稽。
周森这才发自内心地爽朗一笑:“不跟您开玩笑了。我只跟你说一件事:蓝莓脆片。”
“?”陈老板的眉毛回到原地,立刻想到小鹏说的孙大妈下午带了个年轻的女的一起去买蓝莓脆片,“您是——?”
“您这边记录确实有点问题,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孙大妈还有别的咱小区业主都给您作担保来着,只是这边流程还是要走。”周森把周淼教她的原话棒读了出来——周森其人,就喜欢搞这种捅不到周淼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
陈老板没注意这些,他只是松快地出了口气。这下子压力彻底没了。做生意的总是怕政府的,哪怕是小生意,商人手里也都有点不干净。他差点真以为自己进的货被怎么着了呢!
扛过这样的压力后再放松,陈老板感觉自己好像不仅不困了,甚至还能再搬几个箱子,更别说只是配合周森去做一些问询。
“同志,你看我能不能去和我的员工说一声,我怕她们不好好工作,也怕她们因为我突然不见了背后说些什么谣言。”陈老板抚着掌,跟周森打着商量。
周森爽快地放行。
陈老板走过去对着她们解释了下这里的情况,说的是“有事”,让她们好好卸货和理货,不要偷懒,该上班上班,有时先和经理联系。就又回来了。
“走这边,有辆车等着。”周森轻声说,转身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引着他往那边走。
人、情、世、故。陈老板本来也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何况他平时还多有帮衬邻里,眼前这个看起来直愣愣的小姑娘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让他也放心地信任了她。
这本来是件意外的麻烦事,可他这心情却好得简直过了头。
货车附近,几名特遣队员则穿着自己的常服,向这几个卸货工人展开快速调研。
她们问得并不激烈,但条理清晰,重点明确:“你们老板平时都和谁来往?”“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言语、行为上的?”“有没有见过他和什么陌生人接触?”
把陈老板给抓到了,本不必问的,不过做戏做全套,不然显得她们一点也不光明正大——而且涉伪的事件做多重保障也是好的,哪怕过程再怎么繁复、看起来像多事工。
站在角落的小鹏探头探脑地,刚才在那保安跟前骂骂咧咧的气焰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他偷偷看了看那几个戴着袖章的分明是正式的政府人员,突然就有些发怵。
他真的担心自己刚才讲的那套“对男人不公平”的牢骚被她们听了去,万一这是些爱上纲上线的那种人…他咽了口唾沫,想着陈老板还能笑,这事儿估计也不严重,她们也没拿着名单来比对,那还是溜为妙计。
他蹑手蹑脚地从大货车的阴影下饶了一圈,走到光亮里时就背起手若无其事地往小区另一头走,好像他是准备回家的业主一样。
好,没人注意到。
窃喜的小鹏当然不知道,站着距离他最远、甚至还是背对着扒在车门上和陈老板闲唠嗑的周森,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目光未动,指头却在车门上一点。
“你去。”她朝小张吩咐道。
“可是”这样的话就只剩下周森一个人去押送这个——人——小张差一点就把那两个字给在心里念了出来,赶忙打住。
还是听指挥吧。
小张不再废话,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远离了小区大门,想着她们肯定不能找到自己了吧,小鹏的脚步就慢了下来。这会儿没什么目的地,只是凭直觉往外走。绕了几条巷子后觉得安全了,静谧的街道上,他自己的心声格外刺耳。
窝火!他的好兄弟被精神检测中心的那帮子女人给抓了,现在他的好老板也被那一群女人给带走了。要说他小鹏服谁,也就是陈老板了!陈老板怎么说也是他的远房表哥,现在却可能搞得像个嫌疑犯一样被盘问!
苦啊!压抑啊!愤怒啊!
沉浸在自我之中的小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正在急剧恶化。
他走着走着,走到小区侧门边上的烧烤摊前。这地方他熟啊,来得多。他想着干脆就在这儿坐坐,喝点酒解解闷。
烧烤摊这一家子一如往常地对着熟客打招呼:“小鹏哥来了啊?也是老样子?”
“随便来点烤串,凉拌黄瓜、拍黄瓜、凉面也行…啤酒给我整扎的。”
“来咯!”
小鹏咕嘟咕嘟地灌下几瓶,自诩真男人能喝酒能抽烟的他,这么点小麦饮料就把他的酒劲给引上来了。
这不是他的问题!是酒的度数虚标!这个社会病了!
小鹏再喝了几杯,烦躁压抑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他开始翻出手机,一一给朋友打电话。
小叶、以前一起玩手游的网友、单位的搬运工…可惜要么关机,要么还有那可气的家伙,居然用那娘娘腔的调调说:“我爱人要睡觉了,我得在家陪着她。”
他被全世界丢下了。
孤独和怒气像两把铁叉,把他牢牢插在塑料凳子上。他终于借着酒劲发起牢骚:“她们一家子让女的当老板,男人都给当苦力用了!这社会也一样,女人现在说啥就是啥…男人活着就是个工具人、精子供应商!”
这话也忒难听了。关键是谁惹他了?
吃饭的客人都不面对他侧目。
这番话刚开始烧烤摊还忍着。但越听越过分,尤其当小鹏带脏字批评起这家人是“倒插门”、“真恶心”时——这不点名道姓骂人家老板呢吗?烧烤摊一家人的脸已经铁青。
妹妹先冲了出来,一巴掌就想招呼上去:“你他爹的再说一遍试试?”
她们这家人团结得很,从不怕事。这种醉鬼,平时忍就忍了,今天这实在太过分了!
小鹏算是一个长得比较壮的男的,可是被烧烤摊的这一家人你一拳我一巴掌地给打得站都站不起来,最后把脸上开染坊的小鹏给扔到了路边。
他脑袋磕在地上,嚷了一句“老子不活了”,便靠着树根昏睡了过去。
暗处的小张一直目睹这一切。她没出手,只是冷静记录,嘴角还浮现一丝嘲弄。这么说来,烧烤摊这条线也串了起来。
确认小鹏已醉倒一时半会儿不会挪地方,烧烤摊也没心情再营业下去,挨个跟食客道了歉就要收摊,她立刻把便装一脱,露出里面的制服。
特遣员的日常制服和普通公安的本来就差距不大,而且她们的制服也有徽标,对老百姓来说,不仔细看还真是很像。
她走向烧烤摊家人,亮出证件:“我是社区协警,请问这边发生了什么?”
烧烤摊老板愣了一下,但没有怀疑什么,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他是你们这里常客?”
“对,叫小鹏,在超市干理货的。他平时也客气,没啥大毛病,今天真是…不知道抽什么风。”
“他平时来都和谁一块儿?”
烧烤摊的那个姑娘想了想:“有几个吧。一个是小区保安小叶,还有一个男的叫小理,也是搬货的。再有一个…我不记得名字,但也是这小区的住户。以前常来,最近倒是不怎么来了。”
小张立刻敏锐地察觉出这个变化:“最近不来了?你觉得原因是?”
“说不好…主要是感觉他跟这几个不太像一路人,他穿得整整齐齐,说话也很有分寸。再后来他好像有了家庭,就更少来了。”
“他叫什么你们不知道?”
“真不知道。他不是很爱说话,点个菜就坐那吃,然后走。”
这反而让小张更感兴趣了。
一个与小鹏等人在衣着打扮上有些格格不入的人,却曾长时间与他们混在一起;突然断联,突然离群——她可不信能和小鹏玩到一起的人会因为所谓的有了家庭就收了心成了个顾家的好人
小张谢过烧烤摊一家人,又对她们做了一些安稳,请她们不要为这种粗俗下流的话所难过,回头便薅住小鹏的衣领,拎着死猪一样把他给拎了起来。
小张实在是雀跃。
之前小郑那糟心玩意儿在周队手下出了这么大的丑,这下总算是帮上了些忙,替许队挣回了些面子。许姐还生着病,她们不忍多苛责小郑,但也都不想惹许姐生气,只能想办法让她们二队在这次事件多做出点成果,而不仅仅是不容易看到效果的辅助。
再看眼下:那个小叶是周队点名要重点关注的男保安,这家超市的货车偏偏就在保安站岗处卸货,这个醉鬼和小叶有交情,醉鬼还是个很不安分的喜欢引起别人注意的人男保安这条线可不就齐全了?他们还总是在这个徐明月经常来吃东西的烧烤摊喝酒,徐明月这条线也就串起来了!把这个人带走去审一审,再找到烧烤摊口中那个未知的人,等到扫楼彻底结束,粗查完毕再也没有别的伪人存在,这次的任务可就圆满完成了。
还真的是遍寻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咳咳,还是费了不少功夫的不管怎么说,小张开开心心地领着她的战利品回去了。
不过小张要是知道她现在找到的这条线可惜是个废线,那她就会有些失望了。
早在傍晚和周森调换观察对象前,周淼就已经对整件事做出来了判断。
周淼从来不认为徐明月会和超市老板有什么私交。孙大妈那条线,小叶那条线,都可以串联在一起,也解释得通:她们都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不知不觉间和伪人直接、间接地接触,进而被卷入了某种更深层的联结。但徐明月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假装热络,更不热衷寒暄,甚至连烧烤摊那家人都懂得看她的脸色不和她搭话,给她自己的空间。偶尔主动和她多说几句,她都只会微微一笑,从不回应更多。
这不代表她是一个社恐或者不屑于对外社交的人,相反,根据赵护士提供的阳光之城小区业主群里的聊天记录来看,她还是个会在业主群里提议取消一切节日装饰的人,因为这些节日的东西很吵闹。大家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多说,只是坚定地投反对票。
有些人觉得她莫名其妙,很不喜欢这个古怪的人;但也有的人说她人很友善——她们发现自家放在门口的垃圾有时会自己消失。一开始以为是物业做的,发到群里想表扬物业的时候,物业却如临大敌般地否认,不是她们干的!这事儿可就奇了,难道有人来偷东西?以为这垃圾袋里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她们风风火火地查了监控,结果发现是徐明月偶尔出门的时候默不作声帮邻居给带下了楼去。
这样一个人,她未必是不懂人情往来,但她应该不会如孙大妈一样为了某些小利,或者如小叶样因为和超市员工的情感链结,而与这样一个陌生人去建立起一条人情往来错综复杂的“超市线”。她避之不及才对。
如果一定要说她和这个小区的“系统”有什么联系,那这条联系不一定是通过“人”来完成的。
那么她每天都在找什么?
那些执着的手影,那些血色的噩梦一样的色彩,到底是什么?到底来自什么?
她调出了徐明月家门外的监控录像,一边用手机观察着徐明月的情况以避免她出现什么意外,一边提前下了楼。
分析分析徐明月出门的时间,昨晚上她口袋里的塑料袋和小铲子,在沙坑里翻找
这一切,她得先试一试,而且要快。要赶在超市老板被揪住前。不然风吹草动可能就会使得隐藏在徐明月身后的异常再也无处可循。
当夜色缓缓吞噬小区的边界线,九点,又是九点,广场舞已经停歇,孩子的尖叫声也早已归于寂静。这人类的住宅随着人类退回自己单元格的行为而进入休眠,留下的是茂密的树丛和草坪深处以及那石砖路面上远远传来的虫鸣。
周淼下了楼,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这样的时刻,小区里属于人类的“背景噪音”会降到最低,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生命,才敢出来活动。
她沿着徐明月每天要走的路径,在沙坑边慢慢绕了一圈。这个沙坑本是社区里为小朋友准备的游戏场,没有小朋友了,它就没用了吗?
可是四周过于寂静了。
周淼站在沙坑旁边,难得有点局促。不会吧?真的要这样吗?真的吗???
周淼的两腮肌肉渐渐发力,她的嘴唇轻轻嘬起——
“玛嗷——玛嗷——”
声音不大,但足够吸引那些敏感的耳朵。
周淼的脸被手机照得发蓝——这当然不是她发出的声音,她只是发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吹气声来缓解自己堂堂一周淼不得不做这种事的尴尬而已——科技改变生活:这是她搜索的“幼猫呼唤”“假装猫妈妈”“小猫必来”的视频里循环播放的一段猫叫声。
据说,那些搞猫咪救助的博主就会播放这样的声音来诱拐小猫。
周淼蹲在沙坑一侧,看着四周。
果然。
草丛轻轻一动,花坛的角落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先探了出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不一会儿,猫像是按了复制键一样从暗处钻了出来。
它们好奇地看着周淼,很快确定了这是个善良的好欺负的人类以后,迅速咪咪喵喵地就靠近了过来。
周淼是真的讨厌这些脏兮兮的、掉毛的、毫无眼力见会往人身上乱爬的小怪物,她忙把手里抓着的那把猫粮往外面一扬。
大多数小猫饿疯了一样扑上去就开始吃,也有那么一两个很懂得发嗲地将身子一歪,软软地就靠在了周淼的鞋子上,却被周淼将身子一扭,把这小猫从□□跳了过去。这小猫也就不再理她,一扭一扭地去吃饭了。
猫咪们吃饱喝足,也对周淼有了一定的认知和信任,不远不近地和周淼保持着距离,时隔两天,它们终于自在起来,在这大沙坑里开始撒野。
比如,上厕所。
作者有话说:
奶油霸天虎一写起小猫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这两章的内容都不会再改了,但是可能明天稍微修一下措辞,因为我从昨天开始就没睡觉,总感觉我的脑子已经没了总之如果有咪看到章节更新不用重新读^^
第52章 并非爱猫
从这几只格外亲人的流浪猫中,周淼挑了一只看起来最容易配合的猫——简而言之就是和家里那只完全不同面相的猫,拎起来,抱在怀里。
守株待兔纯属浪费时间,她得主动去找徐明月。
有时候也很有意思:假如不是今天顺着那条线逮到了超市男老板,她们本可以继续维持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节奏。谨慎地等待,慢慢靠近,或许再等她多找出几个更明确的线索,届时徐明月要么因为不再接触涉伪人员而使得精神状态变得更稳定,要么就直接抓到该涉伪人——也许更稳妥些。可惜她现在没有这个“也许”了。
有些事情,只要你“知道了”,就再也不能假装“还不知道”。
也就是所谓量子叠加态、薛定谔的猫:在被观测之前,它既是活着的,又是死的,可一旦打开盒子,那个猫的命运就彻底坍缩成了一个单一结局。
在确定超市老板就是伪人的那一刻开始,“系统”——这由所有人的潜意识、明里暗里所能够串联起来的人情编织的线——就坍缩了,整个小区的危险等级也将被“知晓”这个动作本身所推进。
这不仅仅是特遣员的行动守则要求她们“在发现伪人后不顾一切尽快追捕”,更是因为她们不再拥有“不干预”的可能,也无法再以旁观者的姿态对待一切。
在未被确认之前,这个系统虽然危险,但依然是“稳定的”:伪人可能一直保持稳定直到露出马脚,也可能直接异化造成损伤。可既然她们已经通过孙大妈,再通过超市的员工与逻辑分析找到了伪人,这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能量场已经被观测、确认甚至是标记,那么它就像某种边界现象的诱发点,触发整个区域进入失控的临界。
这就像一种常见的、即便是周淼这样严谨的人也都曾有过的生活经验:
系鞋带的方式明明一直没有变过,有时它完全不会松开,有时又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重新系好。到底为什么呢?
大多数时候,鞋带其实已经那样松垮垮地撑了一整天,也没出什么事。可一旦你意识到“哎呀,我的鞋带是不是有点松”,然后低头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该不会真的要散了吧”这种念头,接下来不久,你的鞋带一定会散开,并且再也很难牢牢系紧。
它本来没问题的,是观测者盯了它一眼,是在确认了它“有问题”的那一刻,一切才开始加速崩坏。
就像现在。哪怕据周森汇报,那个男老板还算稳定,身边人也没有异常,一切都和往常的每一个进货日一样;但她们作为观测者,已经确定了“这是一个伪人,且终将在某个时刻异化”,那么即便她们什么也不做,整个系统也再无法回到那个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安全”状态了。
所以周淼必须要尽快地,在男老板的事情爆发之前,把徐明月这边的事情搞定。
徐明月昨晚上的行为是在试图清理沙坑里的猫排泄物,这一点很明显。那么,合理推断她应该是这些流浪猫的喂养者。
可是,周淼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徐明月喂养流浪猫,就是因为一段时间里她从未在快递站里留下任何大件的的快递记录——大批量的猫粮等商品。
家里的那只猫虽说是周森养的,且周淼时刻保持着与那猫之间的距离,可是看着周森养猫,她当然知道一个爱猫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这种从不主动投喂的情况有些古怪。最关键是,徐明月居然没有收养过哪怕一只猫。
要是这里的监控没有被熊孩子砸坏而阳光之城的物业有及时检修的话,那可以获得的线索就多多了。
周淼冷笑了一下,一到关键时刻,监控就形同虚设的事情还真是随处可见。这也导致她们针对徐明月的观察一直都很被动,因为她们可以获得的徐明月的消息非常非常少。
那就先当徐明月是一个爱猫人士吧,至少她肯定不会因为一开门看到周淼抱了只猫就应激。
周淼抱着这只果然很配合行动的乖猫站到了徐明月的门前。
她没有选择按门铃,这东西虽然保持了楼道的文明,却使得屋内的噪音太大,就算只对普通神经衰弱的人来说都十分难耐。周淼便只是轻轻抬起手,拍了拍门板。
她急,也不急。
对待徐明月,每一步都必须温和可亲。若真的到了迫切知道答案的那一刻,周淼有一万种办法让徐明月开口。
但眼下她只是一个精神污染严重本该入院治疗的普通人,必须、必须要严格保证她的精神健康而不能采取任何的常规手段,不然这几天让周森偷摸地跟着她找线索可就全都白费了。
再轻拍几下,抬头看门。
里面没有动静。
周淼站在门前,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她甚至侧了侧身,把自己的位置放在通过猫眼可以观察到的人体变形最小的距离。
门里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犹疑、缓慢地停在门后面。徐明月昨天可能还是被吓到了。
“是我,周淼。”周淼对着猫眼拿着猫爪挥了挥,“这个猫一直缠着把我往你这里带,是你丢的猫吗?它很可爱,也很可怜。”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徐明月露出半张脸来。
“这不是我的猫。我没有猫。”她说,看肢体动作想关门,却又没舍得就这么离开。
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从屋子里出来了。
她不想说话,周淼就主动开口说:“它们在下面闹腾了很久,要一起去清理干净吗?”周淼一手抱着乖巧配合的猫,另一只手拿出准备好的铲子和塑料袋——新买的。昨天那塑料铲子早已经还给了那丢三落四的倒霉孩子。
徐明月并不是很想和周淼一起,她前额的碎发都因为心情的烦躁而炸开了一些。情况又僵持住了,谁也不知道徐明月低着头、粗粗喘着气在想什么。周淼正准备做些什么时,臂弯处的小东西竟格外通人性地伸出爪子,五指开着花儿,按了按徐明月的胳膊。
徐明月转身进屋换好衣服拿上她的工具,和周淼一起下了楼。
和周淼单独相处时的徐明月浑身的肉都是紧绷着的,但当沙坑附近那群猫对着她此起彼伏地喵起来后,她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弯下腰,她熟练地戴好一次性手套,低着头,把这些不讲礼貌随地便溺的猫的脏东西一点点铲进袋子里。
周淼站在一旁,手里也提着袋子,低头跟着弯下身,一边慢动作清理一边慢吞吞地随口闲聊:“你之前都一个人清理这些?”
“也没人愿意清理。”徐明月语气淡淡的,只是客观叙述。
“小猫看着挺喜欢你啊。”周淼挑起话题,“我家那只猫要是看到我动铲子早就炸毛了,哪像它们,一个个跟看到妈妈似的往你脚边蹭。”她观察着徐明月——想要获得爱猫人的信赖,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她们知道自己也有猫。
徐明月没有回应。她根本没有在注意听周淼说什么。她几天未见这些猫,情绪一直吊在崩溃边缘,如今这些熟悉的小生物围绕着她,她顾不得理身边这聒噪的其她人。
半晌,她才回应道:“它们不怕我,只是因为我不伤害它们还对它们好。猫都是这样,至于别的,都是人的自我感动。”
周淼赞同,但这听起来可有点太冷酷了。
“你常来喂食的话,它们当然就亲近你。”周淼继续问道。
徐明月皱眉,对“被判断”这件事感到有些不满,她抬头看了周淼一眼,有点嫌弃道:“我才不喂猫。”
“嗯?”
“我就是没喂过。”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即便周淼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可她仍急着在为自己辩护,眉头因此锁得很紧。
“可你每天都来清理这些?”
“我不做,就没人做,然后就会一直吵架,最后这群小猫就遭殃。”徐明月想到了什么,嫌恶地摇头,“你知道哪里都有药猫的人,对吧?”
“我听说过。”
“前两天它们都不在这里,我真的担心…是它们遭了毒手。”
她说这话时,好不容易缓和的精神再度绷紧,眼神也变得空落落的。这绝非虚伪的害怕,而是那种对可能性早已设想过太多次的创伤反应——她有预感型的焦虑。
周淼借着这个空隙问她:“那你平时也不和喂猫的人来往?”
“谁在喂?我怎么知道?”她情绪突然又暴躁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这住。”
“抱歉,我不是在质疑你。我是想学点经验——我养了猫以后,再看到这些流浪猫就很心疼,但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它们。”
“嗤。”徐明月冷笑道,“买一些劣质的猫粮,看到猫就扔一把,这叫爱猫吗?还是少点心疼吧。”她的视线放在周淼现在撒在沙坑旁边用来吸引猫的猫粮上,她显然误以为周淼是她口中的这些人。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冲,摇了摇头,恢复客气道:“对不起,我最近情绪起伏比较大。”
“我能看出来。”——那可不仅仅是情绪的问题啊。
两人继续清理沙坑。周淼的眼角余光扫过徐明月,也许不再从“共情”的角度来问话会更好。她绕了个思路,从另一件事切了回来。
“不过你还是个挺好的人,不然也不会来清理猫的排泄物。你还帮别人把垃圾带下楼来着。”
“那不是帮别人。”徐明月咬字很清晰,嘲讽的意味很明显,“如果不丢掉,堆在楼道里生虫,我自己不也倒霉?”
“这样你不是吃亏了吗?”
“和这些没素质的人纠缠才更吃亏。”
“你挺有原则的。”
“你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
“那就谢谢。”她冷冷地说,又把眼神移开了。她真的很不喜欢别人对她做出任何评价,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就像个刺儿头一样。她的情绪再次滑落,周淼知道,到此为止不能再多说了。
徐明月自身则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语速很快地补充一句:“你们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周淼无辜地摆手。徐明月才不管她。
“你们到底为什么都不能管好自己的事儿呢?”她忽然攥紧自己的头发,像是害怕脑子里的想法会被别人读取,“我不想对任何人负责,我也没法给出你们要的回应。”
“你不用回应任何人,”周淼慢慢站起身,语气安稳,和她保持更远的距离,背过身去专注清理,“我问得比较多,抱歉。”
徐明月狐疑地盯着周淼的背影,看她确实不再真的对自己问三问四的,这才安静地继续清理起来。
对徐明月来说,就这样不再说话就是最好的做法。
周淼也在思考从她说的这些话里,还有什么可以绕过她再去做的事情。
自己原先的推测存在偏差。她曾认为徐明月是典型的“爱猫人士”,因为爱猫,所以和其她爱猫人彼此建立关系,进而被混入其中的某人给影响而变成这个模样——只有她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怕伪人的人出了问题,则证明这个圈子里没有伪人,只有和伪人密切交往的人。
但实际情况却更加复杂和矛盾。
首先,徐明月明确否认“喂猫”行为,这并非敷衍搪塞。精神污染导致的偏执说明她的否认绝非故意隐瞒,也表现出她的行为具有某种原则。
她每天(或隔几天)都下楼清理沙坑里猫的排泄物,则是另一重矛盾的体现:她愿意为猫承担麻烦事,却不愿意与之产生双向的情感连接。她图什么?
这和徐明月一声不吭地把邻居的垃圾带下楼是一样的逻辑:看似利她,实则利己,而且杜绝了任何产生情感连接的可能。
再联系她刚才激烈的回应:“我不想对任何人负责,我也无法给出你要的回应!”——有人借着某个理由,曾试图接近她,甚至跟她进行过一段精神层面的互动(如共情、试图建立“同好关系”,就像周淼刚刚做的那样),而徐明月也许并非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并果断疏远,更多的是觉得那个人麻烦、莫名其妙而躲得远远的。
只是污染早已造成,之后再做什么也无益。
那么什么样的事情可以作为“找上”徐明月的理由呢?也只能是和猫有关的事情。这是徐明月这样深居简出、防备心极重的人唯一有可能和外人产生情感接触的事情——就像前不久的周淼,用那小猫就轻易软化了徐明月,让她乖乖出门。
不,还是有点不通。
徐明月既然看穿那个人不怀好意,她甚至是半夜跑出来偷偷地做这些事——这大概也是为了避开那个人。那么对方又怎么能够持续地对徐明月产生这样深远的传染的呢?
除非,那个人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接触了伪人,而她又想从徐明月身上得到些什么,进而对徐明月做了些连徐明月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
周淼沉浸在思考里,不再提问,徐明月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如她所说,她不相信伪人的存在,也很抵触相关的议题,可她不是一颗固执的臭石头。她是一个对自我认知很清晰的人,当然能够感知到自己这段时间情况的不对劲。
而且她也清楚,眼前这个所谓伪管局的特遣员,确实是帮助自己没有被送到精神病院——开什么玩笑?她又没病,只是得了些情绪上的感冒,为什么要因为这愚蠢的伪人阴谋论而被扔进疯子才去的地方??
她也可以配合一点对方的工作,以作报答,不然之后也许心里会一直想着这种人情,就太累了。
“喂,”徐明月主动开口,叫住周淼,“如果只是想探索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哦。那很好。”周淼说,并不十分期待的7样子。
“你不应该很高兴吗?”徐明月不解。
“我是说,我当然希望你配合我,但是你自己的状态对我来说更重要,不是吗?”周淼像周森一样笑道。
“好吧。”徐明月的心防果然卸下一点。
她不喜欢被人追着问,那会引起她的防御心理,即便做好准备要配合,她还是会忍不住先保护自己;周淼的度刚刚好。不管怎么说,至少她的态度让人比较容易接受。
徐明月说到做到,跟周淼讲起自己的事情。
“我今年三十七岁了,三十五岁时就退休,是因为我觉得工作没有意义。”她转头看着周淼,“不是说不想挣钱,是我算过,靠投资和储蓄,我能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自由。”
“我不想交朋友,因为朋友会期待你回消息,找你帮忙,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就不得不违背本心去站队。人和人的社交就是这样互相索取,而我既然不想给,当然也懒得要。”
“我喜欢猫,也不喜欢猫。”她盯着一只正在舔毛的小猫,语气难得的柔和,“我喜欢它们不说话也不要求。但我不想养,因为它们病了要花钱、闹腾了会烦人、死了还要我伤心。”
“至于我做的这些事情?”她咧嘴笑了,“这些小东西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都能把这里糟蹋成这样,我不收拾的话,小区群里那些人又要吵半天。物业?她们当然是装死了。我家就住在那里,”徐明月伸手指了指她家的窗户口,“最后我也得听她们喊半夜来抓猫。麻烦不麻烦?那不如我下楼清干净算了。”
“而且,这些猫也可怜。”徐明月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从来不投喂。”
“我觉得那群喂猫的人跟骗子没两样——给口吃的就说是爱,还自诩猫妈妈猫爸爸。你要真爱,带它们绝育去啊?治皮肤病啊?掏钱掏时间啊?”徐明月语气犀利。
“她们喂完就走人,留着屎尿一地,全是别人的事。但你也别直接给我定义,我并非站小区里那些说猫狗脏要打杀它们的人。你知道吗?小区里好几次出现车库和电梯间里有排泄物,最后发现都是小孩干的。”
周淼跟着笑了起来。
“说到底,我也不恨人。人本来就是自私的物种,连爱都是包装起来的控制欲。讲到这里,伪人?伪人就是你们不愿意面对‘人本就如此’的借口。”
徐明月激动起来:“你昨天问我,害不害怕伪人?我就知道,你们一遇到这种事,就想把责任推到这种都市传说身上!”
“你们塑造了这么大一个阴谋,只是为了把社会矛盾引导向一个莫须有的地方。你们想要把战争和灾难给合理化,从此人类的历史不再被‘自作自受’所烙印。”
“你们不断地制造和标记异类,最后想尽办法清除异类,在这个过程中,你们自以为收获了幸福和统治。你们特遣员根本就是故意被训练出来的那一小波有直接裁决别人权力的人而已!”
“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哦。”周淼见她越说越激动,止住她的话头,“对着我发火的话,我很冤枉的。”
徐明月的情绪被打断,人也愣住,有点想不清楚自己说到哪里了。
“你刚刚在说,你不恨人,但你依然不想和人接触对吗?”周淼问。
“因为人永远学不会理解别人,换位思考,和克制自己。‘真正的关系‘?你永远只能和你自己建立良好的、深刻的关系。”
“任何和她人的相处——不是靠理解,是靠互相承认脆弱。”她抬头盯住周淼的眼睛,眼神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恐惧,“是互相挖开伤口,把那些最可怕、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翻出来…然后祈祷,对方不会因此离开你。”
她的嘴唇有些颤动,呼吸越来越急促。
“理解我的选择的人不多,当我退休后原来的朋友就更加疏远——她们有她们的事,而我是个闲人。有一些陌生人曾很温和地路过我的生命,可是她却——我真的做不到了。我现在,只要一想到那种过程,我就觉得我要死掉。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那手,她的那个手!”
徐明月看着好好的,突然就崩溃了。
那就只能拿出一早备下来的镇定剂了,毕竟周淼要为她负责,不能任由她精神崩塌——不过,周淼决定再做一次尝试,就拿她的另一个癖好来做。
周淼觉得,能让这样一个口口声声不想和外界有交流的人特意跑出家门去吃东西,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可以用来发挥的点。
“别怕,别担心,我们去吃点烧烤吧,我请你,算赔罪,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些语句我之后可能斟酌一下再改改,感觉写得有点矫揉造作像那个“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你有一种破碎感,你的存在主义是”但我现在又看不出来……
话说我感觉我必须要振作起来了,不能总是因为一点外力对情绪的影响就说啊不写了不写了。总之我这次是真的改过自新了,明天这本会更两章,应该能把当前这个故事结束,隔壁留子会更两章(努力一把看能不能写三章==)。之后我真的会努力日更,大不了一天只写3k字也尽力做到不开摆。真的真的!!爱!!
第53章 贴心
烧烤两个字刚一出口,徐明月的眼睛就微微亮了一下。
她的情绪像弹簧,在刚刚才大力地蹦起来后,现在猛然回到原状,她的身体轻轻地前倾了一些,双手抱在膝上,看着周淼,嘴唇动了一下:“小区门口那家?”
周淼点头,拍拍手,这一片沙坑,也是清理得差不多了,说:“我们现在点外卖,很快就能到。”
徐明月立刻就变得不太开心。
“外卖就不新鲜了,我们还是到店吃吧?”周淼微微侧头,看穿她的心理。
徐明月又笑了。
“那走吧,我们一起。”
徐明月紧紧抓着装着脏物的塑料袋和铲子,晃荡着身子就跟上了周淼。
对这种状态下的人,太多“你该、你不该”只会打断她这短暂的精神上的松动。周淼明白这一点,任由她去。
大多数人此时刚晚餐后没多久,烧烤摊上的食客还不多,可炭火的味道已经飘香四溢。
摊主一家先是认出了周淼,再一转眼就看到了徐明月站在她旁边。这几口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说什么。既然人少,摊主女士想和她老公聊聊天,就把洗菜盆和案板拿到了外面,小两口处在一处边干活儿边说话,这次就是她抬手挥了挥和周淼她俩打招呼:“来啦?还吃老样子?”
徐明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周淼也没点别的,只是看了一眼菜单,说:“一样的。”
于是桌上慢慢地摆上来双份的烤茄子、烤金针菇、烤藕片还有几串豆腐皮这样的素菜,一点荤腥都没有。周淼跟她点同样的食物,也是出于照顾她,怕她吃素的背后还有些别的原因。
她们之间没有交流,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有小孩子跑过,烧烤的男人吆喝一声:“小朋友,小心被被绊倒!”
周淼一直在注意徐明月的状态。
这位女士脖子上的动脉已经不再凸起,看来她的心跳已经恢复了稳定,面色也不再苍白,瞳孔的反射逐渐正常,只是眼白处仍有一丝浮动的红。
刚才那阵崩溃似乎暂时退却了,当然并不意味着真正好转。周淼仍然要谨慎地对待她。
她吃得本来就不多,吃得还慢,眼神从眼前的餐盘上移开后,就始终望着街边的槐树,神情安静得有些飘忽。
周森说那超市老板还得再等等,周淼也就静静陪着徐明月在这里磨洋工。直到最后一串豆皮吃完,她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掏出钱包来:“这顿我来付。”
周淼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争抢,只说:“你确定?”
“我不想欠你。”
徐明月语气平静,她有着刚刚恢复理智的人对自我的修复与防御。她显然知道自己刚才很失态——尽管她也许未必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也知道自己被周淼带走、带回、又带出时,并不是一个“配合调查”的状态,而是更接近于被照顾和半监护的对象。
而且是在周淼可以随时把她抓走的情况下,对她的宽容。
她对人情很是洞悉,因此她不想欠这种情分——哪怕已经无力回避。
周淼并不推辞,全听她的。
不过这次徐明月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和烧烤摊一家很有默契地再交易一袋鲜切生肉,仅仅只是付了款而已。
其实周淼之前就想过,如果徐明月确实是因为某种“与猫相关的行为”而引来伪人注意,那么她曾买过生肉也许是用来做“猫饭”的——尽管经验告诉她,绝大多数猫其实并不爱吃生羊肉、牛肉这种“大牲畜”,但人总是愿意用“我觉得好的东西”去投喂宠物,仿佛那样就能建立某种超越语言的亲密关系。
周森就是这样。她也会试着喂咪咪吃自制的猫饭,一次不吃就换别的食材,偶尔成功,大多数时候是失败。周森无奈地吃下那些腥叽叽的猫饭时脸上的表情,像个被狠狠拒绝了的失恋小学生。周淼冷嘲热讽她“自作自受”,她就会板着脸说:“我不想浪费嘛。”
随便她。
再说徐明月。她这个人,其实很会过生活。
虽然她把自己描述得极尽刻薄,好像一切只为了自我,但她并非那种高高在上、自诩看透一切、还要追求一些常人不懂的高品位的事的人。
她的审美是具体的,实在的,有触感的,就像她的那些画,即便在初学的时候,也是有很强烈的时而俗、时而雅的真实审美取向的。
这样一个不太想和人接触的独身主义者,却愿意为了一些食欲上的满足而跑来这样一个热闹的地方吃东西,而周淼只是提到了这件事,就能让她的状态好转不少。
她自我安抚的能力很强,也很懂得满足自己的欲望——大概也正因如此,当这种“满足”系统被打破时,她也会失衡,甚至比那些从来没建立过自我秩序的人更容易崩溃。
周淼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去逼问她。
“知情权”是天赋权利,何况周淼还是掌握着比天赋权更大的“人赋权利”,但在面对一位精神脆弱又仍努力维持尊严的受害者时,周淼也愿意尊重这样的人而不想为了获得信息,用一些手段去锤砸她的大脑。
而事实是,徐明月对于过度的关注以及那些微妙的恶意很敏感,对于这默不作声的善意也很敏感。
“我感觉我又好了一点。”她说,“你这次再问我什么,我会好好回答的。”
“谢谢。”周淼说。
“你为什么吃素呢?是因为什么宗教信仰吗?”周淼问。
徐明月下意识地就很抵触这种问话,但是看到周淼的表情,她忍了忍,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不是素食者。”
“嗯?”周淼抬眼看她。
“是反正我说了你肯定又要在心里说我是过度紧张。”徐明月的防备心依然很重。
“我不会给任何人做预设也不绝对——但即便有,我也会很轻易地洗刷掉这种认知。”周淼笑道。
她们两个正慢悠悠地散步回徐明月家。
徐明月想着,是自己说了会配合,那她应该要做到才对,于是她尽力克服心里的抵触,还是如实说道:“我看过很多食品安全相关的新闻,我害怕我在外面吃到的肉是老鼠肉。我知道那家人都是好人,也看过她们把肉挂在外面现切。我就是有心理障碍。”
竟然只是这样吗?
不过这种人也很常见,不论她们有着多高的认知,在各自的领域做着多么出众的事情,也难免在面对纷杂的视频媒体传递出的信息时,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所有人都处于自己的信息茧房之中,被情绪化的内容影响。像徐明月这样对自己的健康与生活品质有更强控制欲的人,她还偏偏有点儿“愤怒于世界运转的错误”,就更容易被那些话术激起不安,因此建立了这样的理性防御机制。
“那你为什么还要买生肉回去呢?”周淼问,她这相当于告诉了徐明月“我在窥视你的生活”。
不出所料,徐明月又对着周淼做出那种嘴角微微跳动而眉头紧锁的不满表情。
周淼“嗯”了一声,不多说什么,只是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针剂,晃了晃。
“这是什么?”
“镇定剂。”周淼坦白,“你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我不能不准备这个。”
徐明月的脚步轻轻一顿,侧头看她,眼神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警惕、自嘲和一丝不安的疑惑。
“我没事。”
“我知道。”周淼平静道,“如果我真想用它,你现在不会在这散步。”
徐明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怕我突然又失控?”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执法者,你是普通民众,你精神彻底崩塌了的话,毁掉的是你的人生,而我只需要接受一些批评和处分。”周淼回答得很快,也很直白。
她这样说话,反倒引起徐明月对她的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然后把我送去洗脑、催眠,做你们的那些手段?你依然能得到你要的东西。”
周淼是真的笑了一下。眼前这位有着丰富社会阅历的徐女士,在面对周淼时,尤其是她的理智开始恢复后,自始至终都带着一些审视和自诩为“年长者”的看透一切的傲慢。
——周淼其人也经常这样去对待别人。周淼知道,但不改,因为她总是对的。
她只是认真、认真地回道:“我相信你还有理性。”周淼看着她,“我在调取了你的资料并和你短暂接触后,认为你是一个高度自律、对自己有所控制的人,你的言论,即便在精神问题最差的时候也是有着清晰的指向性的,所以我才会把你设为一个值得被观察的对象。理性遏制疯狂,而逻辑依赖理性,既然你有逻辑,那么我可以多信你一点,再多给你一点自由。”
徐明月忽然扭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而神经质的笑,而是真的有点…好笑似的。
“原来特遣员也需要能说会道?你们不都是直接威逼利诱?”
“我觉得你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多误解。”
两人就这么走着,路边的售货机闪着荧光。整座小区像一只休憩中的巨兽,有微光在皮毛之间游走。
“那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徐明月开口道,“免得你在这里猜来猜去。”
“因为我喜欢吃她们家的烧烤,可是每次只买一点点,我还吃得很慢,我过意不去,所以再买点生肉带回去。”
——她果然不是一个当她描述自己时那种唯有锋芒与尖刺的冷冰冰的自我主义者,当然那样的人,大概本来也不会去做站出来试图解决问题而非继续把问题推到别人身上的事。
在这样讲述着自己的思路的时候,徐明月的精神状态再度回稳,这也是周淼聊这些话题的目的。那么接下来,她准备切入正题了。
“既然你不信伪人存在,”周淼终于转向正事,“那我们就不讨论伪人这个概念。”
“谢谢。”徐明月点头。
“但你还是承认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有异样?”
“有。”她毫不犹豫。
“那我可以告诉你,那种异样既然影响了你,也可能会对别人产生传染。”
“…你是说精神污染?”徐明月对相关概念一概很鄙弃。
“我说的是‘一种会令你疯狂的人’,她可以改变你思维方式,引起你失控,而你甚至可能没有察觉。”这次是周淼停下脚步,看着她,“现在的你就是实例,不是吗?如果这个人也去影响别人,我们必须要阻止。”
徐明月低头想了想。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这说明她终于有些认可周淼的所言,她应该正在建立自己的心理预设,这是周淼早已识别出来的模式——不然她又要坚定地反驳了。
她不是情绪性的应激者,而是理性中带有防御的思考者。这一次,相比之前好几次因为瞬间的觉得过意不去而产生的“好吧,还是配合一下”的感情用事,这一次,她认认真真地在内心建构出“我为什么要配合”的理由——只有这样,她才会真的行动。
几分钟后,她想通了,缓缓开口:“我会配合你。”
“谢谢。”
“但我不会接受任何‘我是被谁影响了’的说法。”她坚持道。
“可以。”周淼点头,“那我们就说说,最近,有没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用一种不舒服的方式,用她的手,碰过你?”
这问题直戳要害,刀刃一样划开了某些防线。
徐明月的脸上没有立刻浮现出任何明显的反应,但她咬住了下嘴唇,眼神轻轻转向远处的楼宇天台。
周淼不打断她。
大约过了半分钟,徐明月才打了个冷颤,开口道:“有一个人。”
“她是一个神经病。”徐明月说,“不过可能,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差不多是一年前,小区群里爆发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骂战。
起因是有小孩在儿童滑梯上沾了一屁股猫毛狗毛,家长怒不可遏,拍照发群,质问“这些畜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还玩小孩的设施”。
紧接着就是旧事重提,什么猫在沙坑里上厕所,狗跟着人摇尾巴、汪汪叫。这些以往就引起过一轮又一轮骂战的事情全都一股脑被挖出来了。
很快,物业发了张语焉不详的“动物管理提醒”,意思是“不许再放任宠物随地大小便,违者必究”——物业的保洁也不是很想做清理粪便的事啊。
这是针对那些遛狗甚至遛猫的业主。可是那些流浪动物呢?
处理?怎么处理?自然是有人提出“下药毒死算了”——这还是有人假惺惺的说“直接打死太血腥了”之后提出的折衷办法。
说是这些流浪动物太多了,哪怕贴告示说禁止喂食,也没用。既然规劝无效,不如悄悄在常出没的地方撒点老鼠药,省事咯。
这一下群里炸了锅。
一些宝妈宝爸义正辞严地说孩子的玩耍环境不容侵犯;而另一批爱猫爱狗人士则怒斥这就是公共投毒。有位头像是穿着猫爪T恤的女士甚至直接报了警,说群里有人公开鼓动要投毒危害公共健康。
群里吵成一锅粥,物业也只得装死,整个事件不了了之。
但徐明月却睡不着了。
她不是站在哪一边的人。她觉得这些人都有病。
恨猫的家长拿小孩当圣物供着,见不得任何别的活物靠近;而那些所谓爱猫爱狗的人呢?拍视频、投喂、满心里都是这些小可怜,把小区弄得成了个野生动物园,可真要提到带猫去做绝育、负责领养事宜、隔离检查各种传染病的时候,一个个又都嫌麻烦开始装傻了。
真伪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幻想出来的小猫们开心而小心地玩着这人类的设施的样子。她又想起有一只小猫会跟着每一个路过它的人,不为了要吃的,只为了卖个嗲。
可是那些负责的事情不仅需要时间和心力,还需要一定的经济能力。她自己的钱有清晰分配。她只有这么多的存款,这是支撑她后半生的开销。那些保险,画画的颜料,兴致来了要买的小蛋糕还有收藏的香薰蜡烛,没有一项是多余的。募捐?得了吧。但她心里难受。
于是,她当天的凌晨两点爬起来,带着小铲子和塑料袋,鬼鬼祟祟地去清理那些沙坑。
就这么一次要是有点作用,以后一直做也行。她着意不想让别人看到,一方面是不想被人肉麻地判定为“爱猫人士”,一方面她自己确实也不觉得自己多高尚。她本质上和那些不愿意付出就只享受猫的可爱的人也没有区别——她这么认定的。她只是想心里好受点。
但就在这一次,她遇到了那个人。
她叫白柔儿。
天已经很黑了,月亮悬在高楼边像块碎冰。细想回来,那一天依然让徐明月觉得恶寒。好像一切都不对劲。
她当时正在沙坑边套手套,就听到高跟鞋闷闷地踩在塑胶跑道上。
她一抬头,看到一个女人正看着她。
那女人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要小,浓妆淡抹的效果是看起来没有化妆,只是脸色在徐明月看来过分惨白了。她穿着一条贴身的绵质长裙,虽说把身材给勾勒了出来,可是这衣服上面把胳膊给盖住,下面也只露出一节高踩着高跟凉鞋的纤细脚踝。她手里没有提东西,表情极为温柔。
“天哪!你是来清理沙坑的?”她问。
徐明月点点头,很有些戒备。她看人有自己的一套,她自知和这种会在社媒上发“嗲妻文案”的人聊不来,所以往边上挪了挪——就算她以貌取人了吧,反正来的就算是个多么干练的女人她也不想和她有太多接触。
这个白柔儿一点也不介意徐明月的抵触,依然是温温柔柔聘聘婷婷地小猫一样地轻轻靠在了徐明月的身边。
“你真是一个好人啊,”白柔儿轻声说,“其实我也来过好多次了。”
她走近,蹲下来,裙摆擦过草地。她指了指沙坑边:“那里以前有一窝小猫,后来一个冬天,连猫妈妈都没有挨过,就全死了。现在”白柔儿语气惨淡,“倒是干净了。”
徐明月没说话,只觉得这女人身上的香气有点冲得慌,她有点晕,离得更是远远的。
她退,白柔儿进;她再退,白柔儿就追上来。
“你好,请你不要这样子做,我觉得很冒犯。”徐明月严肃地划清了界限。
白柔儿却只是看着徐明月笑。她有着任何人都会认可的一张美丽的脸,如果不是徐明月这样对人过敏的人大概都会轻易心软吧。
不料,白柔儿却拿出手机,找出一张截图,兴奋地说:“哎呀,我刚刚都没有仔细看,你是不是这个人啊?”
她截图的是之前有人丢垃圾,闹到最后发现是徐明月在做好人好事的群消息。
“你真的是一个好柔软的人啊。”白柔儿感叹道,“你这样热心,善良,难怪现在在这里做这些脏活儿也不在乎。”
“我当时看到这件事,就一直在想,要是可以和她做朋友就好了。这样善良的人,不论有着多么强硬的外表,内心也依然是纯善的,美好的。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女孩儿,所以我们的世界,才会变得更好啊。”白柔儿越说越动情,居然哭了起来。
徐明月看傻了。
她在职场里见过各种各样的脑残,但是这样的人还真是没见过。
只一点没说错,徐明月确实是不是一个像她表现出来那样强硬的人,她的内心依然是柔软的,相信良善的。
这人在自己面前这样哭,不是个办法,徐明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她的搭话。
她并没有立刻就擦去眼泪——大概这就是她演技的强大所在。她还抽抽搭搭的,好一个梨花带雨。但当徐明月真的烦了的时候,她马上就笑了起来。
“你是喜欢猫吗?”白柔儿忽然问。
“…不确定。”徐明月说实话。
“我也是。”她笑了,“但我喜欢看它们活着。它们活着的时候,世界没那么坏。”
她不经意地露出来自己的胳膊,那上面伤痕累累。
——别问,徐明月,别问,不要管这些烂事!“你这是?”徐明月的表情愤怒起来。
“啊,对不起,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白柔儿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惊呼了一声,就这么往后柔柔弱弱地一倒。
“请不要再问我这些了,我不想跟任何人说。”
然后她就这么自己拒绝着被询问,一边说了出来自己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我不管,只要我没睡就还是今天!!正在写下一章,那个比较好写,因为之前已经写了人物小传了^^
第54章 岁月致柔
这个看起来标准的像男性向漫画里的女主一样的女人,浑身都是她的男友打出来的伤痕。
徐明月的第一反应是想报警,第二反应是想着还是躲远点吧:她像很多有主见的高知一样,不信任任何暴力机构。最主要是,她更不信任白柔儿。
她自己没长腿吗?被打不知道疼吗?为什么不跑?——徐明月并非不知道这部分受害者中,有的人都是在遭受什么样的折磨,因而在精神上无法独立;可是她并不太想当那个大概率被推出去挡枪的炮灰。
可是白柔儿那一套——轻声细语、温柔地问候还有点到为止的自卑感,一切就像一团软绵绵的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缠上来了。
明明自己已经表达了足够清晰的拒绝和明晃晃地对于她那身伤疤的抵触,她想,正常有自尊的人应该都会选择不再打扰了吧。
之后的几天,白柔儿却毫无所察一样地“黏”上她了。
徐明月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去超市买东西,就能遇到瘦弱的白柔儿正吭哧吭哧地抱着一袋大米,可怜巴巴的样子简直我见忧怜。在徐明月要溜走之前,白柔儿就像看见救星一样,笑着喊她的名字。
大庭广众之下,徐明月迫不得已帮了她一把。之后,白柔儿一边不停地夸着:“你真是个好人。”一边主动说请她喝咖啡。
两人坐在露天的阳伞下,白柔儿总是巧妙地让对话围绕在徐明月身上,一点点地探听她的生活,却从不显得唐突。比起只能任人摆布的网,她其实更像是一柔软无骨但极度黏糊的水母,虚虚地缠绕在你周围,既不会立刻刺伤你,却又让你难以挣脱。
徐明月多么聪明,她不是没感觉到这些,于是她再次狠狠拒绝白柔儿的下一次邀请。
可是下一次,白柔儿又找到了理由。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徐明月童年时的回忆——一部早已绝版的外国绘本。徐明月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提起过这件事!可是白柔儿就这么给找到了。
从那之后,白柔儿会给徐明月带早餐,是她亲手做的,用料、口味都非常好,她说她就是喜欢当家庭主妇,就是喜欢照顾人。她甚至在深秋天气即将转冷的时候,悄悄地把亲手织的围巾放在她门口的架子上,给了徐明月一个惊喜。徐明月起初是真的在感动,她也尽力回赠礼物。可随着这些“好”越来越多,她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说徐明月没有过一瞬间的“那我就接受你这样谄魅我”的窃喜,是不可能的。白柔儿是那样一个温顺可欺的人,也是那样一个会讨好别人的人。徐明月稍稍允许了一些白柔儿对于她边界的侵犯,换句话说,就是勉强自己接受来自白柔儿的抱怨。
那可真是一些恶心至极的事情!徐明月再也不想听第四次同样的车轱辘一样的话题了!何况她不是没有真心且严肃地出主意。比如建议白柔儿离开那个男人,自己找份工作。外貌就不提了,白柔儿实际上是个很有执行力的坚韧性人格,学历也不算差,去做个秘书之类的不行吗?最不济,把她这份对自己的讨好、对她男友的无底线容忍,全都用在讨好hr和老板身上,当一个办公室马屁精,难道不行吗??
白柔儿总是哀哀戚戚地说好的她会的。然后下一次,她带着礼物又来了!
这是徐明月第三次严正拒绝她,并且把之前的礼物全部退回。
于是,白柔儿又换了一招。
“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就在你家门口坐坐,真的不会打扰你。”她说,在徐明月家门口坐着看那伤痛的浪漫主义文学。
徐明月不明白她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执念。她反复拒绝,白柔儿却总能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可怜模样——低声的哀求、几乎要哭出来的嗓音、满身瘀青和低血糖晕倒的“偶遇”——把她逼得无法狠心。
白柔儿实际并不愚蠢。她很快试探出徐明月的底线,也摸清了她情绪的节奏。她知道什么能让她愧疚,什么能让她发火。然后,她学会了如何避免前者,因为这会让徐明月冷处理;又学会了如何在后者爆发前撤退,因为这会让徐明月和她撕破脸。
她不再向徐明月倾诉那些被男友家暴的细节了,只是用细细的嗓音一遍遍地叫徐明月的名字。
徐明月把白柔儿微信拉黑,对方就用新的号码发来短信,说自己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她甚至说,如果自己不在门口出现,男朋友会怀疑她是不是去哪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你陪我出去一下,他就放心了,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真的…”
她太擅长说软话了。每一句都像滴进耳朵的水,甩又甩不掉!
徐明月那时候心里就有个声音在喊:你该走了。这不是你的事。你不是她的救世主。可她终究没能在那个时候下定决心。
徐明月忍了下来。她只好对自己说——就陪这她一次,反正不麻烦。
事实上这次、包括后面的几次见面,白柔儿的言谈举止间还真的都是幸福。她口中的那位男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再打她,还开始懂起嘘寒问暖、承担家务。白柔儿说得是那样绘声绘色,她的神情犹如沐浴在圣光之中闪闪发光,以至于,徐明月还真以为,自己成了她“救赎”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也算功德一件吧。毕竟,徐明月知道白柔儿之前是多么的凄惨。看着她好起来,徐明月也替她高兴。
徐明月知道这有些不合逻辑。可是——谁知道呢?万一,这就是所谓的伟大爱情呢?足够让人从暴力的猩猩一步就开始直立行走、穿上衣服?
直到那天晚上。
她完成了一幅大幅的画作,画得是金光满溢的夕阳。哪怕技法不够精湛,导致这夕阳看上去有些像一个被打碎了的黄橙橙的鸡蛋,她依然开心得不得了,浑身舒爽。
这么开心地吃完烧烤,她哼着歌儿慢慢地散步消食。
这段时间她偶尔还是会和白柔儿一起清理沙坑,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她自己去做这件事,不过白柔儿很愿意有事没事就来找徐明月。小区里呢,有了她们做这个“志愿者”,物业默默认领了清扫的功劳,便再也没人根据这个闹事。
小猫因此对她越来越熟悉,大老远就看到她,喵喵叫着来找她。
只是,刚准备躺倒卖萌的小猫嗖一下地跳起来,对着她的身后就哈气。徐明月因此躲过了一劫。
她侧身闪到一边,避免了被人迎头砸上一拳。
这是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仔细看,好像是刚刚烧烤摊上的一个人。徐明月不明所以,手很快地就按下了报警键。
可是又一个人冲上来,夺走她的手机,哭着说:“不可以报警!”
居然是白柔儿。
徐明月觉得自己看不懂了,难道她中年痴呆了??白柔儿把手机塞回徐明月的手中,把那男人挡在身后,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那男人却薅住白柔儿的头发,一边要打她,一边甚至要继续来打徐明月。他还一直口吐污言秽语!
徐明月这是真的怒了。她从不受这种气,立刻就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要跟他对打。
谁怕谁?
这时,又是白柔儿!她鼻青脸肿地冲出来把男人护在身后,哭得撕心裂肺:“你别打ta,ta什么都没做!打我吧,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她口中的ta到底是谁,不重要了。
徐明月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可这个男人知道她。是白柔儿告诉了他她的存在。
她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全身都凉了。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她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简直要把心肝都吐出来。
她立刻拉黑了白柔儿的一切联系方式。她在报警的界面停留了很久——她到底还是不信这个系统,她就是这么偏执地不信它。
反正,闭门不出好了。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想来白柔儿也再没有脸来找自己了。至于那个男人
徐明月磨好了刀,假如他敢来自己家找事,她一定让他见见血。这种人都是一样的,欺软怕硬。她徐明月可不是软包子。
一连数周,白柔儿终于没了音信。
徐明月真的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是,白柔儿又来了。
这次她满面笑容,贴在门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变好了,我们要结婚了。我想邀请你,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滚。”徐明月隔着门冷冷地说。
可白柔儿不走。她继续在门外说着:“他已经不会打我了,真的,你不知道他现在有多乖,现在我们特别幸福。你一定要来见证我们的改变…”
恶心。真恶心。
徐明月从猫眼里看着她,她贴得太近了,以至于形变得严重,像个畸形的娃娃。她真想一脚踹开门骂她疯子。可她没那么多力气,她只是很累。事已至此,多余的情绪也还是要靠自己消化。不如好好说开,以后再也不见。
徐明月打开门,平静地看着她,好声好气地说:“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不是你的依靠,也不是你的情绪垃圾桶。如果你真的这么幸福,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走吧,白柔儿。我们从不是朋友,我付出得也够多了,祝你以后生活愉快。”
“可我真的…我现在很幸福,我只是想你知道——”
“我不想知道。”
然后——白柔儿笑着,掏出了一把小刀。
她没有任何犹豫,干净利落地划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我跟你道歉了,你原谅我吧。”
鲜血沿着她手臂滑落,滴在门槛上。
徐明月
徐明月几乎是逃回屋里的。她反锁门,拿着那把已经被打磨得足够锋利的水果刀,整夜坐在床上不敢合眼。她的脑袋一片混乱,像被谁搅乱的水缸,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动。睡觉吗?她怕自己睡着了,门会被砸开,白柔儿会拿刀冲进来,或者带着那个男人一起。
疯子。这真是个疯子。
她以为那个男的是最有病的,原来白柔儿也病得不轻。
直到天亮。
她不记得那一夜她想了什么,只记得浑浑噩噩的,她终于报了警。可当警察来的时候,门口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血、也没有那把刀。什么痕迹都没有。
监控坏了,保安说,“最近老出问题,我们已经申报了。”
徐明月的心情,从疑惑、无语,到出奇的愤怒,再到深切地对于整个社会的嘲讽。
“你们都去死吧。”徐明月说,把门狠狠关上。
在这之后,徐明月大病了一场,发烧了足足三天。再之后她同周淼说,意识就时而清晰,时而不清晰了。
对着周淼,徐明月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她真的想不通。
血迹那么多,怎么可能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从地砖缝隙甚至是墙砖的美缝——这栋楼也有些年龄了,比如她的门前那片墙砖上,美缝就掉了一半,那血,明明就有被白柔儿甩了进去。
她记得自己看见过!但她们竟然说,根本就没有血!她后面自己也去看过,所有的血还真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哈!
那几天的监控刚好在检修,录不上东西——偏偏就是她出事的那几天。
“这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声音发抖地说,她迫切地盯着周淼的眼睛,她需要得到周淼的认同。
但是周淼的眼睛只是平静无波地回望着她,这让她再次陷入迷茫。
“难道,我真的有精神病?难道什么白柔儿,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也对,谁会叫这样的名字?”
她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伪人”就是不相信。如果一个东西,科技手段无法辨别它和人的区别,那它就是人。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都太不合逻辑、太不科学了,是荒唐的、迷信的,是某种愚弄神经病患者的编造。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变成巨大的精神病院,她们才精心编织这样的谎言!
可正因如此,眼前这件事才更加无解。没有伪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故意在整她。有人处心积虑、部署了一整年的恶意,只为了逼疯她。
她越说越激动,话音发抖。
周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将她怀里的那只小猫抱了起来——这个小东西,一直被周淼揣在胸口的口袋里,甚至还睡了一觉。转而放进她的手臂间。
小猫轻轻叫了一声,蹭了蹭徐明月的指尖。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小猫。
周淼缓缓地说:“如果…如果白柔儿不再来找你了,你的状态会不会慢慢变好一些?毕竟这一年里,只有这一次,你被检测中心记录了精神,‘失常’。”
徐明月摇摇头,但很快又迟疑地停住了动作。
“我…我没能断得干净。”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羞愧,“她一直在找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个手机号联系我,说她现在过得很好,说她和老公非常幸福,说她还是希望我们能做朋友。”
“你没有拉黑她?”
“我拉黑了。”她解释道,“但是没用。她不再来我门前堵我,可是她的骚扰信息不断,我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多手机号。半年前,我买了一个外国号码,又买了个外国的手机,一直用软件上网。这半年她才没出现。”
“可是她最近又找到了你。”周淼轻声说。
“嗯。”徐明月略有些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她这次不再装可怜了,也不说求和了,她开始骂我…说我独身主义只是因为没人要,说我‘嫉妒’她,说我那点对小动物的善心也是假惺惺装的。我…我撑不住。我只是想好好地过我的日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接到她的短信、语音、视频、还有她和那个男人的合影…有时候我又觉得,也许就让她这样发疯,可能至少在现实里,她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看得出来,即便没有伪人的干扰,徐明月也被白柔儿给折腾得不轻。
更糟糕的是,她对于现行社会的不信任——当然,她的经历也忒倒霉了,这完全不是她的错——使得她彻底变成孤岛。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我真的只剩下一点点力气了。我不记得我在做什么,有时候我醒过来就发现我在吃烧烤,或者蹲在沙坑里玩小猫”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这次徐明月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后说,她大概也觉得荒谬,“她对我的一切都很清楚,可我却对她一无所知。”
因为徐明月是一个很有自己的社交边界和甚至有点固执的行为准则的人——比如,明明只是抱着小猫就能让她迅速变得有精神,她还是一口一个“我不想养猫,我无法对它负责”。
“好。”周淼点点头,起身,从怀里掏出证件,“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如果你还信赖我的话,我会请我的同事,专门为你诊断,给出对你来说最合适的方案。”周淼毫不犹豫就要把宋诵颂给拖过来加班——反正这家伙跟了她周淼一直都闲得很。
徐明月犹豫地点点头。
“是真的愿意,还是暂时的冲动?”周淼又确认了一遍。
徐明月肯定地点点头。
“好的。”
“那现在,为了解决这件事,我需要你同意我调取你手机上的所有通信记录,包括那些来自境外号码的、包括语音文件。”
徐明月一如既往地还是先迟疑了一下,但最终坚定点了点头:“你能帮我解决这件事的话,我什么都愿意。”
她亲手将手机递了过去。
周淼打开通讯备份端口,将数据传给技术组,让她们同步分析通讯时间、语音轨迹和终端定位等等。
不出五分钟,结果就出来了。
这个结果实在太荒诞了。就算是周淼,眼神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有的人的坏,比伪人还更甚。
白柔儿不是伪人,这很显然,先前周淼也已经说过。她是向着徐明月这个对于伪人无所畏惧的人进行无畏传染的源头。她后来所说的幸福,大概也是真的,那么能让一个人前后转变如此之大的,才不会是爱情,只会是——他彻底换了一个人。
周淼先是跟周森同步了一下两边的情况,接着把此时正在外巡逻的她的队员调了过来,再另找了下一班的队员暂时接班。
说着这次任务要二队来负责,但此时,既然又确认了一个伪人的所在,周淼便毫不犹疑地叫来她的队员来辅助任务。
周淼先没有告诉徐明月白柔儿住在哪里。而她也很一如往常地,别人不说她就不问。
这么一个人,在她不抗拒的时候,还是很省心的。
她的队员还有从来不需要睡觉随叫随到的三宋风驰电掣地就赶来了。
而比起看起来就像个刺儿头的周淼,徐明月对于三宋有着天然的好感。周淼花了这么牛鼻子的劲才建立的信任,三宋寥寥数语就直戳徐明月的心坎儿,她抱住了徐明月,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痛哭。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周淼不再多说,三宋自己能把握好尺度,何况徐明月简直是高度配合。
剩下的,就是去那个白柔儿家了。
其实对周淼来说,这种伪人一个人解决也不在话下。毕竟能够逃过精神检测中心,又逃过二队的筛查的伪人,绝对是稳定至极的存在。二队的小郑表现不佳,但她的敏锐度并不差,因此这绝非她们这一队的能力不够。
周淼是知道非常稳定的伪人是什么样子的。
只不过,她还是选择多带这两名队员,就是为了万无一失——谁知道,白柔儿会做出什么事呢?不出所料的话,白柔儿应该懂得操控伪人。
她让那两人携带A级围捕装置,就守在楼梯口,可以避开业主自装的可视摄像头的地方,其它的交给她就够了。
她们三人往白柔儿家而去。
如果徐明月还没有被三宋带去她的社区义诊办公室的话,一定会被吓到。
因为周淼她们的方向,就是徐明月家的方向。
白柔儿的手机注册地和活跃地都在徐明月小区的楼上,确切地说,就在徐明月的楼上。
周淼敲了敲门。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对于周淼剧情的改动一方面是想更合理地解释清楚徐明月身上的疑点,另一方面是觉得原版本周淼的形象好像有点偏了^^以及虽然本章标题还是在玩烂梗但并非那个意思!!(俺还没有睡怎么不算是今天更了两章呢((跪((周一我醒来还会再写的[狗头叼玫瑰]
第55章 伥鬼
从可视门铃的扬声器里,传来一道细细柔柔的声音。
这声音轻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中,没有丝毫警惕,也不带任何那向着徐明月狂轰滥炸骚扰短信时的幽怨情绪,只有大学辅导员式岁月静好的柔和:“啊不好意思呢,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丈夫在忙,我们家不太方便接待访客,您有什么事的话请明天再来,好吗?”
周淼没理她的话茬,直接从自己那一身口袋的衣服里掏出工具,“喀喀”几下就把门锁卸了。
门那头的白柔儿还在对着可视门铃礼貌地说着什么,等她意识到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开启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灯光从屋内泻出,映照着门外黑漆漆的楼道里,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便服的女人无声地走了进来。
白柔儿条件反射地要尖叫,却被周淼一把捂住了嘴。
她实在太瘦了,薄薄的一层皮附在缺乏钙质的骨头上,纸糊的一样,周淼几乎没用力就把她按倒在地。周淼又在另一个口袋里一摸,拿出胶布给她把嘴封了,再用绳子三两下将她绑在客厅沙发的扶手上。
“你的老公是伪人,我是伪管局特遣员,我会把他带走收容并且保障你的安全。你只需要在这里乖乖的,不要动,不要想乱七八糟的,就行。”周淼看着白柔儿,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之后,你会被安排到医院进行疗养,政府会给你发放补偿金。你也可以免费学习一些技能,过上靠自己的生活。当然,如果你还想追求爱情的话,我想你这之后可以找到更健康的关系。”
白柔儿听到她的话,依然试图挣扎,却只是稍动了一下,便瞪大眼睛,不再动作。偶尔撇向周淼,再轻轻地摇晃几下,风中发颤的花枝一般。
周淼看都没看她一眼,纯粹是个入室的劫匪一样一间间地把门打开,最后,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打开门。
书桌前,一个在家也穿着衬衫西裤抹着发蜡、仔细看还抹了唇膏的堪称温文尔雅的男人正戴着降噪耳机看书,手边还放着一杯刚冲好的洋甘菊茶。
房间香气温和,带着一种令人神经松弛的植物香气。
直到感知出来气流的不对,男人才抬起头。看到周淼的那一瞬,他的脸上确实露出了一丝惊讶,但那神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迅速转为一个温和的笑容。
“您好,女士。”他彬彬有礼地取下耳机,起身,“我想您可能走错房间了?”
周淼没有说话,只扫了他一眼,便开始搜查起房间。
男人没有阻止,只是有些困扰似的皱皱眉,但依然礼貌地侧了侧身,为她让开。
见这位不速之客对自己家的书房很感兴趣,男人便大方地为周淼介绍起来。
“这间书房,是我太太亲手布置的,”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中满是幸福感,“你看,那边那个草编的小狗,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时我送她的。”
周淼沉默地看着他所指的那只草编摆件,点点头,她转而又指向另一个小摆件,男人微笑着又向周淼提起另一段相关的过往。
这全都是纪念品。每一个架子、每一个角落都被密密麻麻的“共同回忆”塞满。
从高中时期的手织毛线球、情侣印章,到大学时代的第一支口红和手表,再到一只——这是什么?一个金属挂着钻的蝴蝶结?
“这是柔儿最喜欢的蝴蝶结样式。”白先生指着那只蝴蝶结,脸上浮现出柔情似水的笑容,仿佛这是一个值得向任何人展示的浪漫回忆。然后接下来他就毫不避讳地告诉了周淼这是他送给白柔儿的第一件内衣上拆下来的。
——大可不必说这些。
而他没有丝毫的羞耻心,只是像分享一朵花儿、一条项链一样,轻松地介绍给周淼。他看起来简直过分幸福了。天哪,简直是毫无杂质的精神状态!
“这是我的爱人,我的生命,我的一切。”他微笑着,走到周淼面前,拿起正在周淼眼前放着的那幅白柔儿的艺术照,轻轻地在照片上落下一吻,宛如戏剧里痴情的男主角。
“没有她,我哪里都去不了。”他深情款款道,眼中饱含热泪。
“是啊,”周淼轻笑,“没有她,你本来也哪儿都去不了。”
他困惑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哪里像是一个曾经会家暴的人呢?甚至都不像任何一个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过的普通人。
“什么意思?”他说。他能感觉到周淼话里有话。
“我说,”周淼停顿了一下,语调冰冷,“你是伪人。你当然去哪儿都去不了。”
男人没有生气,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不,女士。您误会了。我不是伪人。”
有点意思。
周淼眉毛一挑,想到了新的点子,便从第三个口袋里掏出C级激素气雾剂,举起就对着他脸喷了过去。
男人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只是下意识偏头,动作很优雅:“女士,请不要做这种事,这真的非常不礼貌。”
这也行?
周淼面无表情,又换了一种新型号的C级武器,从口袋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环状装置,按下按钮后放置在桌上。
五秒钟后,环形装置开始释放电磁波。
结果——
依然无效。
就说了科研所的那群人应该多去研发更便携的D级箱或者A级围捕装置,而不是整天在这里围着C级这不上不下从一开始定位就很尴尬的武器研究。
男人仍然纯良无害地站在原地,甚至在装置闪光时顺手把茶杯扶稳,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他把茶杯打翻。
“这些是什么?”他终于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您是政|府的人?可是我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
这个伪人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般来说,伪管局评级时所说的“稳定”,意味着伪人的外形看起来和真人无异,行为举止无异。当然,最关键的是——几乎不会影响到普通人。
而眼前的这一个,他无疑是符合一切“稳定”标准的,但他的性格也太过于“完美无缺”了,以至于假得让人一眼都能看出来。
说真的,任何一个曾和他相处过的人,都会怀疑这是伪人吧。
“你是一个伪人。”周淼站在桌前,凝视着这个斯文男人,诱导他自我探究,“你如果不是伪人,你老婆身上的那些伤疤又是谁导致的呢?你如果不是伪人,为什么屡次三番总有人觉得你不对劲?你要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觉得我出现在你家是合理的?”
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勉强笑了笑,嘴角牵动却有些僵硬。他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能张嘴。
他必然不是第一次被调查。即使没证据,他身边的人也不可能对这种“不合理”的人视而不见:就不说他性格的剧变了,现在的他温柔、体贴、毫无脾气,连家里进了个陌生人都能彬彬有礼地当房屋导览员。
可这样的“好男人”,谁能不疑惑?
不难明白,之前那所有对他的试探都失败了,不论是例行精神检查还是特遣员出任务时对他的问询,他应该都是这般毫无破绽的状态。毕竟就算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鉴别伪人的方法——直接指认他是伪人,居然也对他没有用。
周淼的眼睫压了压,伪人,竟然也可以稳定到这种程度吗。
可是被周淼这样抓住所有的疑点,一步步引着他去自我怀疑和思考,他的思维总算出现了裂缝。他呆呆看着周淼,仿佛第一次真正去理解这些问题。他的眉头皱起,像是被迫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片刻后,他喃喃地说:“可是…我…我明明已经很好了,不是吗?我是柔儿的爱人,我最爱的人就是柔儿。”
“很好?”周淼冷笑,“好到,你们家里甚至没有一年之前的你和她的合照?”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冷汗。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女士说得很有道理。是啊,为什么呢?
汗珠顺着他光洁的额角流下来,却不像水,更像是从表皮中析出的蜡质液体,缓缓地、迟钝地、带着某种骇人的黏性。
接着,他的面容开始融化。
那不再是普通的出汗了,而是像某种假面崩解。他双手抱住头,发出低哑的呻吟,整个人蜷缩着向后一跌,软瘫在地,马上就要从意识中剥离
就这?
周淼还以为他是什么特异型的伪人才能够扛住所有问询,原来只是因为那些问题不达本心,所以没能及时瓦解他的心防?
可是周淼并不觉得自己这种问法是多么的高明,她比其她特遣员所知道更多的无非就是他私下里是个家暴男的情况。这也不怪同事们不够敏锐,毕竟这个人的所有暴戾全都软弱地发泄在了白柔儿的身上,对外的形象大概就更符合一个常见意义上的老实人。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是什么让他如此的稳定?
与此同时,客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男人几乎要痛嚎出声时,白柔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淼身后。
细条条弱柳扶风的一个人,此时的眼神却冰冷阴毒,手中紧握着一件金属制的摆件。她举起它,猛地朝周淼的后脑砸去。
周淼动都没动,只是微不可察地将身子往前再低头一沉,双手微张以卸力化劲,让那致命的一击偏斜而过,仅在她头皮上擦出一道火辣辣的风。
这一下,白柔儿用了十足的力。惯性把重物砸到桌角,发出沉闷一声响。
周淼顺势跌倒,假装被打中。
白柔儿本来还有点恍惚——这手感是打中人后该有的手感吗?可见到周淼倒了地,她也顾不得这么多,迅速扑上来,拿出周淼原本捆她的绳子将她手腕绑住。
紧接着,白柔儿就走去了那伪人的前面。
男人瘫倒在地,裂开的皮肤还在轻轻蠕动。
白柔儿缓缓蹲下,掏出锋利小刀,露出她千疮百孔的胳膊,又是一刀。
她准确地割开了血管和皮肉,鲜红的血立刻喷涌而出,但她面不改色,反而笑得更温柔了。
“我的小乖,你都快裂成两半了…是不是只是喝血还不管用啊?”她说着,不怕疼似的用刀尖剔下一小块肉,手指捏着还有着神经反跳的肉,轻轻塞进伪人那大概还可以被称为嘴的裂缝里。
伪人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咀嚼。鲜血顺着嘴角滑落,他的喉咙微微蠕动,接着他身上的裂缝便开始愈合。
“太好了,你又回来了。”白柔儿的眼中浮现出一种狂热的柔情。这是完全病态的、深陷在自我幻觉中的信仰——对“爱”的信仰,对“属于”的信仰。
伪人彻底变回了那个“男人”。
“宝宝…”他嗓音干涩,“我…刚刚怎么了?”
白柔儿眼睛亮了一下,如同听到了全世界最动人的一句情话。她猛地将他抱进怀里,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刀割破了手臂的人。
“你刚刚…差点离开我了。”她呢喃着,脸贴在他肩膀上,血一滴滴浸湿了衣服,“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我做得不够好。”
她再次拿起小刀,又开始放血,直到男人咕嘟嘟地喝完,恢复成一开始周淼进来时那面色红润的健康活力的模样。
“你是伪人。”白柔儿还在做着最后的试探。假若男人又开始异化,她就继续割肉、喂血。假如男人迷茫地看着她,那她的心就安下来了,她的男人、她的爱人、她的天回来了。
男人靠在她怀里,眼神重新聚焦。那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了,甚至还有一点愧疚和歉意。
“柔儿,我好像…做了噩梦。”
“嘘,”她温柔地贴着他的额头,“没关系,梦醒了,一切都好…你又变回我的好宝宝了。”
眼前这一出爱情大戏实在是有点令人作呕,周淼用袖子里的刀把捆着她的绳子割断,再趁着那两位难舍难分的天成佳偶还在抱头温存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把白柔儿给捆了。
“早知道给你卖个破绽的结果只是看你在这里做这种事,我还不如省点力气,直接把它给收容了。”周淼语气不善道。
她当时故意没有把绳子系紧。
就像她警告白柔儿时说的那样,这是她给出的最后一次机会。她是来救她的,她也理解白柔儿这样的人会存在、有着这种扭曲的价值观和生存模式,不全是白柔儿们自己的错。
所以只要白柔儿还是愿意被救的,那她可以当一次好人,就这么轻轻揭过白柔儿私藏伪人的犯罪事实。可是白柔儿一点也不领情啊。
那就没办法了。
当然除此之外,周淼还真的有些好奇,这个伪人之所以能被“养得”这么稳定,是白柔儿用了什么特别手段。
毕竟从徐明月的叙述中来看,这个白柔儿,显然是一个不自知(也许她自知)的操控能手。
尤其考虑到被吞噬的那个人本是个内在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家暴男——极度的控制欲、随时随地怒火中烧、欺软怕硬以及真实人格中的时卑时亢——这样的载体本该让伪人极不稳定才对。
可眼前这个伪人却能扛得住多轮的针对伪人的手段。
周淼甚至一度以为,如果他作为伪人本身没什么特殊的,那么也许是白柔儿掌握了什么连“伪管局”都不知道的秘密手段。
直到她看到白柔儿只是将自己的血肉过度地喂进伪人嘴里,再反复试探,宁愿再多喂给他一些。
“锚点”。就是这样。
所谓锚点,是让伪人维持“稳定人形”的关键物。对多数人而言,这是机密中的机密,是只有伪管局的领导和职级较高的特遣队长才可以知道的知识——无她,如果让公众知道,只需要使用某个东西,就能让大多数伪人在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稳定的状态的话,那么,伪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壁垒,还存在吗?
当然,这对某些把伪人反当成被杀死的亲朋好友的人来说,她们想尽办法要把伪人藏在身边、隐瞒真相、企图与其共存,那她们依然会用时间和生命作为代价慢慢摸索,最终靠本能找到“维持稳定”的方式。
对这个伪人来说,锚点就是白柔儿的血和肉。
这还真是讽刺。
被伪人杀死前,他把白柔儿当成沙包和发泄桶;在被伪人杀死后,想要维持自身的稳定,依然需要白柔儿的血和肉。
不过周淼对白柔儿没有同情,毕竟她甘之如饴。
在当前的社会,又是在城市里而非大山里,她受过教育,也没有人捆住她的身体,这个男人甚至已经被伪人吃掉了、被杀死了,她依然主动拥抱这样被虐|待的人生。那别人能怎么办呢?
帮助她的人,被她咒骂、骚扰;虐待她的人,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主人。
周淼准备继续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男人开展收容。
白柔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蛄蛹着扑上来、甚至拽倒了椅子!她哭声撕心裂肺,死死挡在那个正要被周淼收容的男人身前,与其说这是在保护她的男人,她倒更像一只将要被拔掉蛋的母鸡,她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别带他走!你不能带他走!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他都已经变好了!他只是累,他只是病了——我在养他,我能养好他的!你们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啊!他以前很坏的,但我把他教好了!你看啊,他现在根本就无害啊!”
周淼在思考自己身上的胶布带少了,好像不够再封她的嘴了。
白柔儿看周淼沉思,以为自己像拿捏了徐明月那样找到了对付周淼的法子,立刻哭得像一摊泥:“女士,女士,你可怜可怜我吧!我什么都没有啊!我真的…我什么都没有…我靠他活着啊!没有他我真的会死的!我是个女人,我没有主心骨,我没法一个人活下去啊…”
她把头磕在地上,一声一声,带着血的声响。
“我是小女人,不是你们这些铁血女人。我不要当什么大女主,我不要当什么独立女性…你们要我活成那样干嘛?我不行的!我只要我的男人陪在我身边,我愿意喂他肉,我愿意啊!反正是我的肉,只是我的肉,不是吗?”
这话周淼不爱听。所以周淼反驳道:“可…徐明月不是也一直在帮你?她好歹不打你。”
那瞬间,白柔儿的眼神变了。
她猛然仰起头,脸上的哀求荡然无存,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怨毒。
“你果然是徐明月派来的。那个女人,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我以为她帮人家扔垃圾会是什么好人,结果就是一个自私鬼!自私自利!她就是来嘲笑我的!她以为自己多干净,多伟大,她不也跟我一样,她要是没有被男人打过,为什么不结婚?不管怎样,我最终获得了好男人,可她没有。她不过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有什么资格教我活着?!她陪我聊天,她就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了吗?!”
她越来越激动,整张脸都变得扭曲:“她根本不懂!她想让我离开我男人,她这是想让我死!她不是为我好她是嫉妒我还有人要,是她看不得我还有男人抱我亲我!她那种人,自以为是,嘴上说什么独身主义,实际上就是自己没人爱!”
她的声音里混着泪与痰,情绪翻涌。
“你们以为你们很厉害吗?你们就知道人生该怎么过嘛?我告诉你,我知道怎么活,我就是要男人!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老要逼我们变成你们那种又老又硬的所谓女强人?我才不要!”
周淼转过头。
“你听听这些,她应该教了你很多真善美的东西,才能把你调教成现在这个样子对吧。那么你应该能分辨出来,如果你不是伪人,而是一个正常人的话,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会变成这样吗?”周淼对那还在发愣的伪人说道。
“不,宝宝,别听她的,她在骗你!你听我说,我爱你,我只要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你真的要抛下我吗?”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伪人的脸再次开始崩裂。
等他异化得再多一点点,就可以收容了。
周淼发现,这个伪人其实还是有一点之前那个男人的性格特征的——软弱。所以他才需要大量的,来自白柔儿的血肉,以维持自己的稳定。也恰恰是白柔儿源源不断地供给了血肉,他才能屡次侥幸躲过。
白柔儿趴在地上,浑身都是她自己自愿流出来的血。
“你们这些人…你们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你们以为自己懂什么‘爱’!你们以为活得独立就了不起?我就是弱者怎么了?!弱者就不配活吗?!”
“我就是要靠男人活着!我就要有人宠着我、养着我、打我都行!那是我自己选的!你们这些女人…你们这些可怕的女人!你们把男人全都逼跑了,然后反过来嘲笑我们这种还留得住男人的女人!你们才是最大的敌人!你们毁了我们!!!”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挽回什么了,所以最后的时刻,全都用来辱骂这些曾经拉过她或者制止她跳入泥潭里的人。比如她的母亲,比如她的同学,比如曾经因为发现她的状态不太对劲后主动联系了社区民警的某个网格员。
“我愿意被打,我愿意被吃,都是我自愿的,你们为什么要剥夺我自愿的权利?你们都是嫉妒,都看不得我好,我早就知道,女人看不得女人好”
喊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哑了,而周淼已经把那伪人处理好。一队的另外两个队员进来帮忙清理现场,拍照留档。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周淼想起来了什么,蹲下来和白柔儿说道:“对了,关于你纠结的那些问题,我应该回答你一下。这个伪人需要活人的血肉来饲喂,所以他必须要被收容,不可以容情,你愿意也不行,我们不会允许伪人伤害任何一个普通人。其次,你不用担心自己以后没有活路,你会因为利用伪人骚扰、恐吓普通民众,造成她人严重精神污染的罪名而被监禁到死,恭喜你,吃上公家饭了。”
一个队员不小心笑出了声。
周淼奇怪地看向她,她赶忙噤声。
周淼联系周森,说自己这边已经处理完毕。听出来周森的语气有点过于兴奋,她啧了一声,让周森老实一点,按部就班地跟着规划去走。
这样,这边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留在这里边等待救护车边照看白柔儿的队员正在给白柔儿做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她没有听到白柔儿的那些怒骂,也没有亲自和徐明月接触,因此她的心不会产生感性的偏颇,依然保持着对于这样一个人的最基本的可怜。
说到底,她会变成这样一个人,也不完全怪她。可能她真的是在一个很有毒的环境里长大的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也不该把自己在男友那里受到的伤害给转嫁成对别人的压力啊。
唉。这个队员摇摇头,觉得还是要再努力一点地工作才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意象很简单,需要吃女人肉才能完整的男人和开心地把自己饲喂出去的女人的爱情故事[狗头叼玫瑰]顺便每次我写一些我感觉可能会有争议的内容的时候都要叠甲:这一章我从去年预收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这几个主要的案件了,看文比较细心的咪应该能发现这个案件和001号案件是对称的,只是被我拖到现在才写居然和前段时间现实中那个案子对应上了,让我有点汗颜。总之我并非是在受害者有罪论,因为小说世界设定和现实毕竟是不同的。最后,希望每个人都能爱与和平^^话说今天就不更伪人了,我要睡了,起来了再更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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