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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共情


    阳光之城那边的后续收尾已经交接完成。


    周森在那个超市陈老板还算稳定的时候对他进行审问从得出他的日常轨迹。这些都被整理成图,再将合理的筛查计划和高危人士名单逐一标记出来,之后几天一起走访、排查后,假如没再有明显异常的发生,这次事件就算告一段落。


    伪管局内部小小的庆祝了一下这件事的完美成功,可是这么开心的时刻依然有人是忧郁的。


    一位姓张,一位姓周。


    在伪管局大门外的那家小吃店里,夜风吹过,铁皮门的招牌晃动着,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二队的小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次性筷子,一下一下戳着桌上的碟子,汽水的气泡不断冲到杯壁,又在寂静中炸裂。她身旁坐着周森,两人都闷闷不乐的,还勾着肩搭着背,猛一看简直像是姐俩儿似的,边夹着小菜边畅饮着冰镇汽水。


    小张倒是能喝酒,但是周森被她姐严令禁止喝酒,小张只好陪着周森一起喝汽水。借糖消愁,唉,也行吧。


    小吃店的灯光暖黄,把她们的表情映得柔和许多。可小张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她心里一直在反刍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没做好?


    那个小鹏的口供,她觉得自己挖得已经足够深了。这个男人秉□□吹牛、爱炫耀,也格外的怂,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身处审讯室,立刻就醒了酒,抱头蹲好。不等她多问几句,他自己就碎碎念出来了全部信息。


    酒友、牌友、狐朋狗友。他是超市陈老板的远房小舅子,平时和小区里的一些业主走得比较近,大多都是和他一样游手好闲的小流氓。


    在这些话里,小张很快梳理并发现了那条关键线索——那个有着“又乖又美”女朋友的男人,现在性情大变。


    小鹏信誓旦旦地说,如果要找伪人,那就找那个女人。她肯定不是普通人,一个女人竟然能把他哥们儿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怎么可能?


    “女人要是能训得住男人,那不就是伪人了吗?”小鹏当时拍着桌子,眼睛亮得吓人,他显然对这个观点深信不疑。


    当然,以真正科学专业的视角来看,分明是那个男人疑点更大。


    小鹏毫不保留地把他哥们儿卖了个干净,丝毫不考虑他哥们儿的老婆要真是伪人的话他哥们儿也会变成众矢之的,只是兴奋地等着看热闹。说白了他也不期盼着兄弟能有什么好。


    这都不在话下。


    得出这些关键信息后,小张兴冲冲地就把整理好的材料打包发给了周淼。她原本设想着,或许周淼能顺着这条线,把整个网子都扯出来,把幕后更多隐藏的伪人也给一网打尽。


    可结果却让她有一点失落——周淼已经把那男伪人给收容了。自己找到的这些蛛丝马迹在她的行动面前,显得多余而迟了半步。


    而且仔细想想,也是周森让自己去追那个人才能找到的线索。


    不仅如此,她这依然没能帮自家许姐争光,还累带周森也被周淼一顿好骂。


    ——她当时光顾着去追人了,违规让周森自己一个人开车载着伪人陈老板回局里。本该是由她们两个人一起完成这件事的:小张开车,周森坐在后排监管陈老板。


    她当时也是没想太多。首先周森毕竟是一队的副队长,而且小张在和她短暂的相处中发现她做事其实也很稳妥——此前,她们别队的很多人对周淼周森这对儿的印象更多是杀伐果断的大姐姐带着她的跟屁虫小妹妹,周森在她们看来完全就是周淼这个自恃不凡的傲慢鬼操控权术带在身边的小挂件。


    可这次的合作里,周森很多时候担任传递信息、沟通交流的任务,那一晚在对陈老板的埋伏观察也被她发现周森的专业水平实在过硬。总之这都改变了她对周森的印象,只觉得有其姐必有其妹。


    这种错误的印象被打破后,在心里升起来的佩服和信任就更强烈。


    其次是因为周森毕竟是周淼的妹妹。


    特遣员行为规范很重要,这不错。但这个职业的极高风险、极高精神压力有时也导致了一些人会偷偷地对自己身边的人给出一些偏袒。


    谁也不想在收到朋友牺牲的消息前,曾严厉地对待了自己的队员、朋友、家人。


    所以一些小小的过错,大家睁只眼闭只眼睛就算了。


    小张觉得周淼根本不会在乎周森单独一人押运伪人的事情,何况确实没有出现事故啊。周森还从陈老板那里问出那么多重要的信息,却一点都没有把陈老板给搞异化。


    要是她们能有这个能力,以后抓伪人、找信息链都会轻松太多了。要知道,大多数情况下,哪怕心理再平稳、懂得再多套话技术的特遣员,也很难做到能够连续不停地问问题而不被察觉“不对劲”的。


    特别是这个陈老板的人类身份可是一个人精。


    可谁知,就是这样厉害的周森,居然被那样看起来连刚出生时估计都只会对着医生护士淡淡点头示意“是我降生了,谢谢,就放在那个箱子里吧”的周淼,给拽到会议室里训了整整半个小时。


    悄悄话在这个时候留守在局里没有出外勤的特遣员之间传来传去,小张颇有些忐忑地等在了门外。


    要说犯错,那也是她和周森一起犯错。而且自己,到底也没帮上忙。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先是蔫茄子一样的周森溜着墙边小强一样地快速离场,再是面无表情的周淼。


    看到门口等着一个欲言又止的人,周淼歪了歪头。


    小张心里打鼓,忙低声问:“周队…对不起啊,我又添乱了。不怪周森,毕竟她不是我们二队的人。我当时也该好好遵守计划,或者再主动找一个我们的队员和她一起。”


    周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那眼神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半晌,才淡淡开口:“你觉得你添乱了吗?”


    小张怔住,耳根泛红,几乎要点头。


    周淼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很好。这条线索,依然很有用。”


    小张抬起头,眼睛瞪大,几乎不敢相信。她居然被夸了。


    “如果我没能顺着徐明月的情况挖下去,你的资料就是下一条路。我们的工作,不是赌一条线能不能成功,而是要并行推进,让每一步都能互相补足。”周淼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解释一条基本法则,但语气却带着真心的肯定。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小看自己。能让人开口说出关键话,本身就是一门难事。你能独立地把小鹏那种人给绕得吐干净,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小张心口忽然一热,鼻子发酸。她没想到周淼会这样安慰她——在她的印象里,周淼一向是冷冷的,才发生的事情又说明了她的铁面无私、不好相处。可此刻,她居然肯定了她的努力。


    “至于别的,二队也好一队也好,周森的职级是副队,她理应付更多的责任,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往心里去。”周淼说。不等小张再回话,已经快步走了老远。


    小张自然是很感动的,但是这样子让她也更有点难堪。


    原来一队的队长队员之间的相处方法是这样的啊她好像有点明白她们二队的问题所在了。


    晚上的派对,失意的小张和无精打采的周森像是磁铁一样,只一眼就对上了火花,手挽着手溜出去喝汽水。


    周森狂饮了一整杯全糖汽水,一脸晕碳的飘忽感:“真是好笑!我都这么大了,她还拿我当小孩!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对嘛!她自己难道是什么遵守规则的人吗??”


    小张赶紧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周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去。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喝个甜水喝出来醉酒的感觉的,反正周森开始大舌头了,整个人倚在了小张的身上,自嘲又带着些干嚎般的语气:“她干嘛那么凶嘛!冲我发火,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好歹我也是副队,也要管着底下的人的。说什么我就是不该单独押陈老板。‘那不是你的失误,是原则问题。你要是出了事,不光你自己没命,还连累全局。’”


    “好嘛好嘛,就她最有原则了!”周淼又咕嘟进去一大口,而后被一个巨大的二氧化碳嗝儿给顶得咳嗽了起来。


    小张赶紧拍拍她的背,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周淼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确实没什么错,但是周森说得就完全没有道理吗?


    周淼会这么严厉,大概因为毕竟她们除了上级与下属关系还是姐妹,所以才会这样对她发出格外拧巴的责备。


    仔细一想,她们许队不也是这样吗?


    许岑姐比她们这些队员普遍大了十多岁。比最年轻的那个小郑大了整整二十岁。


    因为原本跟着许岑的二队的队员,已经陆续地死完了。


    这个年龄差配置在特遣队里很常见。


    空缺一出,就要立即补新人。老手宝贵的经验需要传递,但新兵们往往在还没完全掌握诀窍之前,就在执行任务中折损。等新兵们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积累经验,带着她们的老人们包括她们自己,仍会因为频繁接触伪人而迟早“到期”。


    过早的死亡几乎是所有特遣员的终点。


    能力最强的人可以当队长,这也就使得“能够当队长的人”本来就是同期队员里“活到最后”的那一个。然后新的死亡循环再次到来。


    经验再丰富的老手,也终会不敌突如其来的厄运。


    那么她要如何选择呢?


    之前有一个案例,省里来的领导每次做伦理和行为规范培训的时候都会提到:


    某市的某位队长,曾经也是王牌特遣员,屡获奇功,却在当上队长后越发的贪生怕死起来。她通过推卸责任、甚至可能是退队员出去挡刀的方式,保护自己。最后因为她那队的特遣员折损率过高而被调查,最后被开除职务,投入监狱。


    许姐和那个人是完全相反的。


    她就像一只威风凛凛的雌鹰,总是把她们这群队员护崽子似的推在身后。在她们二队,有任何事情,都要先通知她,让她来解决。


    有时一些新晋队员做了些蠢事,她也是会大发雷霆,因为她们差点就会死掉!


    直到这次和周淼合作,她才惊觉,原来特遣队长的职责,并不包括无底线地替队员善后、甚至是收拾烂摊子。


    可就算是这样的周淼,之所以会对周森有如此强的控制欲和保护欲,大概也是像许姐对待她们一样吧。谁也不想失去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而周淼既是周森的队长,还是她的姐姐。


    听着醉碳的周森把话说得越来越不忿,小张将心比心,很替周淼觉得难过。


    “小森,你不要这样说。周队也是想保护你啊。何况她并没有真的把你当成不独立的毛孩子,她一直在历练你不是吗?”小张说。


    “你怎么帮她说话呀!”周森推了她一把,像看叛徒一样对着小张鄙视了一下。


    “我不是帮周队说话,我和她又不熟。”小张叹气,拉住周森的手,跟她讲作为一个队长、一个姐姐、一个照顾者的心。


    周森支着头听着,把话语里那些可以被破译为“许岑曾这么做过”的事情一一记了下来。


    同时,果市市郊的一处平房里。


    手机上来自“没礼貌的屁孩”的通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被挂断。这是第十次。


    屋内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在响。


    她只是有些神经质地切着些什么,然后全部塞到嘴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指我睡醒后到再睡觉之前)还会再更一章,要是能写得完的话就更两章!^^


    第57章 心盲


    “也就是说,许队的肩上负担了大半个二队的压力,她的实际出任务频率远高于守则规定的休息方案。”


    周森趴在厨房门口,拿眼睛使劲找角度看着低头炒菜的周淼,心里忐忑不已。


    “当然比姐你还是要少一些的,论殚精竭虑、英明神武谁能比得过我们周淼队长——”周森拍着周淼的彩虹屁,下一秒就被单手端着盘子的周淼给一掌盖到脸上推了一下。


    “哎、哎!”周森倒着跌了几个踉跄。


    “姐,别这样嘛,别生气了~~”周森跟在周淼身后像个小尾巴,一点也不怕周淼嫌她烦,“张队员是一个感情很充沛的人,我卖个破绽她才能更好地跟我成了同盟不是吗?你看,我这不是问到了很多消息吗?而且你平时说的话我哪有不遵守的?”


    周淼冷哼一声。


    “咳咳那孩子大了有一点点自己的主意也很正常嘛,就当是叛逆期了~~”周森心虚地摸摸鼻子。


    “我不管你什么叛逆不叛逆,这种情报我本来也不需要你来搞,以后涉伪的事情再给我乱来——我不会跟你生第二次气。”周淼说。


    这话语气很重,周森也没了调笑的心思,耷拉着脑袋原地罚站。


    看她这样,周淼闭了闭眼。


    锅里的汤还要再煮上个几分钟,周淼指着厨房让那还在扮演绝望的石像的周森去盛饭。听到她的命令,周森立刻活过来,讨好地顺便还把所有的菜给摆了个好看的方向。


    周淼摇摇头,笑了一下,转而则走到鱼缸前。


    不久前新买回来的两条斗鱼游得极慢,尾鳍耷拉着,颜色暗淡无光。


    斗鱼本来就是好斗的生物,哪怕在隔离板两侧,也会张开鱼鳍张牙舞爪地互相挑衅,更何况是同缸混养,两条鱼往往会拼个你死我活。


    周森一直也很疑惑为什么周淼要干这不科学的事儿,不过她也觉得她姐可能真的有养动物的天赋,家里的斗鱼实际上总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其实周淼从来也没见过斗鱼打架。


    可是怪就怪在,假如周淼真的能让斗鱼都乖乖听话,那它们现在这像被抽干了力气、只是勉强在水草间打转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水面还漂浮着未吃完的鱼食,已经散成浑浊的小颗粒,一团团黏糊糊的。过滤器发出的嗡嗡声,听着比平时更显沉闷,水体好像都变得脏污了不少。


    可能周淼在搞什么养鱼小实验吧,周森也不知道,反正她姐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周淼看着鱼缸,自言自语地轻声道:“该去买新的鱼了。”


    “喵~”


    人吃饭的时候猫总是也要来凑热闹。这顿饭明明是正餐外的夜宵,咪咪依然跑了出来要饭。


    周森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咪咪,不顾被吓到全身炸毛的咪咪就撅起嘴巴往上亲。


    咪咪剧烈反抗着,尖尖的耳朵紧贴在脑袋两侧,尾巴竖直,拼命想挣脱。终于,它用力一蹬,像只弹簧一样从周森怀里跳了出来。


    甩甩脑袋,下一秒,咪咪径直钻到周淼腿下,蜷成一团,先是舔了舔爪子,抚平刚才的焦虑,随后顺势一翻,露出肚皮对着周淼卖萌。


    周淼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用脚背推了它一下。咪咪根本赶不跑,依然“咕噜”一声躺倒,在地板上像条猫猫虫一样扭来扭去,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它是真的很喜欢周淼!


    也是真的很不喜欢周森


    “你看吧!”周森立刻大呼小叫,“这些小动物都不喜欢我!连咪咪都不喜欢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六分委屈和四分气愤,差点自己也想躺那儿了。她可是看了徐明月事件的观察记录的,搞半天原来只是换了周淼来,那些小动物就自己从藏身的地方钻了出来。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之前流浪猫们纯粹是因为她在才躲起来的。可是周淼甚至都不喜欢猫啊狗啊这种带毛的动物啊。这一点也不公平!


    周淼用脚蹂躏了一会儿咪咪的软肚子,抬起头,看了看周森气鼓鼓的样子,慢悠悠地把咪咪抱起来道:“因为你是猫,咪咪也是猫,二猫相争,所以咪咪不喜欢你。”


    周森一愣,随后瞪大眼睛,对着周淼举起胳膊,动动手指展示她强有力的肱桡肌:“我才不是软塌塌的小猫呢!”作出嫌弃的表情,可她还是忍不住凑上前,趁咪咪缩在周淼怀里舒服地眯眼睛的时候,伸手想去把它抢过来。


    结果咪咪瞬间展开防御模式,弓起身子,唰地一爪子甩了下去,软软的小猫在硬硬的周森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渗血的红痕。


    手背火辣辣地疼,但爱猫的人不被挠才是罕事。周森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两眼发光,痴迷地看着咪咪,又小心翼翼地想要伸手去逗。


    周淼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往后一躲,没让周森再碰到咪咪,伸手捏住咪咪的爪子在空气中轻轻挥舞,对着周森调侃道:“你爱吃鱼,难道不是小猫吗?”


    周森撇撇嘴,反驳道:“我才不爱吃鱼呢!”爱吃鱼的明明是周淼吧,总是做鱼汤吃!


    周淼把咪咪放下,不跟周森继续较这个劲。


    汤好了,先吃饭。


    两人为了消食做了一些简单的运动,而后各回各房,咪咪则开始兴奋地跑酷。


    周淼看着手机里那二十多个打给许岑的未接去电,一排排的压在屏幕上。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闪烁,此刻电量刚刚好跳转到20%,开启节能模式后打在周淼脸上的蓝光变得昏暗不少。


    周淼迟迟的不关灭手机,眼神没有波澜,表情更是几乎没有变化。


    是要再打去电话吗?——按照许岑的性子,她的二队才结束和周淼的合作,错过了这么多电话她肯定是会直接打回来的。她没有反应,就说明她不想打,或者打不了。


    周淼知道,也就不会再做这样的无用功。那么这样看着手机,是在想什么呢?


    周淼向来被人议论说目中无人、傲慢无礼。她确实如此。首先她的性格就是冷静、谨慎、不为感情左右和蔑视陈规的。其次,她有脸盲和心盲症。


    这件事知之者很少,身边人除了三宋作为她的心理师也是一定程度上的监管人必须知晓和姚婉婷在死缠烂打后才缠出来这个发现外,没有人知道。


    这也意味着,她天然的无法像普通人那样有着丰富多彩的内心和生动的想象。她只有系统的、专注的对于事件以及人物的思考本身,只有抽象的概念,而没有具象的、富有表达的画面。


    就像现在,她看着手机,她的脑中一片黑暗。她在想许岑。但是想起来的,只是逻辑链条一般的“许岑曾经做过的事”。


    有一次,许岑在洗手间里,她的腰扭到了,本来正在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脊骨和腰椎有没有什么问题,转眼看到周淼推开隔间的门,马上这撑着腰的姿势就变成了沉肩夹背的展示背阔肌的姿态。


    周淼的视线扫过她的头发,边洗手边礼貌提醒道:“你的发根露出来了。”


    许岑双眼圆瞪,下意识捂住脑袋。


    她劳心劳力过甚,比同龄人早早生了不少白发,因此她办了许多不同理发店的会员卡去染黑发。至于为什么要去这么多理发店她染发次数太勤快,而她并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她身体机能的衰弱迹象和对此的焦虑。


    尽管她的焦虑在伪管局并不是一个秘密。


    当时被周淼这样拆穿,许岑先是尴尬,而后居然像热血漫画似的昂起头,大喊:“我们二队不会输!”——周淼没说什么就离开了,这平静的样子又让许岑气结。


    没礼貌的屁孩!许岑某天喝多了,私下里跟某个大嘴巴这样说了周淼,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果然还是传到了周淼耳朵里。


    周淼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再传回许岑耳朵里就成了周淼根本不把她许岑放在眼里。


    可是要说果市伪管局里周淼对谁有着深刻的印象和认识,除了她许岑,也没几个人了。


    周淼知道,许岑是个用信念支撑到现在的人。这份信念,也包括永不服输、永不言弃的态度。许岑的嘴硬到天塌下来都能撑住。


    这样的人,会在电话那头对着“夙敌”周淼,低声下气地把属于她们二队的任务和责任托付给她?


    她真的生病了吗?她真的病到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然后像很多那种俗套的“英雌暮年、垂垂老矣”的文艺作品一样,变成一个性格和顺、失去了心力的人吗?


    一个人的性格大变,只会有一个原因。


    许岑给出来的病因是感冒——假如是别的大病,都已经到了拒绝做任务的程度了,那她也没必要隐瞒了。


    她不可能因为小病就低头,更不可能随意示弱。


    唯一的可能


    周淼看到自己的胸口紧缩,听到从鼻子里吐出的气变得有些急促。


    她伸手捂住额头,支撑住脑袋。漆黑的眼睛里叫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她的想法。


    只有她知道。寂静的世界里,微弱的情绪在心内的暗流翻涌,平淡无波的深井也泛起涟漪。


    周淼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手机。


    她很好奇。


    ——也许也有些别的原因。


    她看向桌面上周森曾拉着她一起拍的大头贴,里面周森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特遣员的结局无非就是死亡,和更残酷的死亡——变成伪人。


    所以许岑,你还好吗?


    这种无法确认的悬置,比直面死亡还让人不舒服。


    “叮——”手机上方跳出来一个对话框,来自“YIAO”。


    姚婉婷这家伙半夜不睡觉,八成又在鬼混。发消息可能又是什么大冒险之类的。这事儿她干过不少。


    她又菜又爱玩,玩输了就耍赖。她那精准的拿捏手术刀、做化验的手在口袋里盲改给周淼的备注也很精准,往往一局里周淼能同时担任姚婉婷的现任、前任、上司、下属、小学老师还有妈爸。


    周淼本来不想点开准备直接划掉开免打扰。但再一想,如果她这次忽视了姚婉婷的信息,那下次她再拉姚婉婷加班的时候,这家伙就得叨叨叨地在她耳边念上个三天。


    于是周淼点开了对话框。


    姚大法医默不作声地给周淼发了个照片,还是一张很模糊的偷拍视角的照片。


    紫、红、蓝不同光源闪烁下的房间里,一群衣着辣眼睛的人群魔乱舞着。她们围着一张桌子,从这群人缝隙里勉强露出来的画面里,那桌子上摆着一个人


    没穿衣服。?


    姚婉婷不是酒精中毒脑子坏掉了吧。是喝多了发错人吗?周淼想着自己要是去报警的话,是会导致姚婉婷只是被嘲笑还是直接被拘捕。


    还是把她抓了吧。


    周淼冷酷地想。但当然她还是第一反应去研究躺在桌子上的那个。她得分辨这人是死是活。


    很快第二张照片又发了过来,连带着姚婉婷的一句话:


    “sorry~忘了你看照片就像看木棍;p”


    这张照片还是刚刚那张,只是用红线圈起来了照片最边角的那个。


    即便是像素如此低的情况,那个人的肢体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呆滞和浑身紧绷。


    灯光太刺眼,照片太模糊,但是结合姚婉婷刻意圈出来再发给她的逻辑,周淼很快看出来了这人的衣服应该是特遣员的制服。


    在她的脖子上,有一块照片里看着很奇异的黑斑。


    许岑的脖子上,同样的位置,有一处纹身,是一颗黑色的心脏。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纹这个。


    也有一个说法是,她最好的朋友,曾经的果市特遣二队的副队长,当着她的面被伪人咬掉了脑袋。


    作者有话说:


    距离23:59分只过去了95分钟嗯嗯按时写好了!!!(已跪(挠头(得挠人处且挠人


    第58章 尸体派对


    这藏匿在废弃烂尾楼里的派对此刻的灯光调成了猩红的色彩,不再有之前那蓝紫交织的暧昧氛围,倒照得四周那人挤人、人闹人闷出来的潮湿气血哄哄的。


    卡座里的皮革散发着黏腻的酒精与香水混合的味道,桌上一排空掉的酒杯在闪光灯下反射出杯口处腻腻的红,看得姚婉婷一阵嫌弃。


    她倒是一点也不表现出来,依然靠在沙发背上,百无聊赖地轻轻摇晃着还剩一大半的酒,目光在杯壁里碎裂的光点上游移。


    灯光的改变昭示着派对进入了下一阶段,群魔乱舞的这一群人她没有去跟人群里那些疯狂的人混成一团。


    她们正在进行“尸体游戏”——把那大厅正中央桌子上的尸体给胡乱地拜访,或者通过抽签、玩游戏来让输家把尸体的手指塞进自己嘴里。


    好没意思。


    姚婉婷只是一个人坐着,静静地嘬着那和眼前这出闹剧倒是极其适配的难喝至极的勾兑酒,旁若无人般地玩起来手机,一对围着尸体跳得累了的女男一转眼就注意到了她,顺势便挤到她的卡座。女的穿着一身朋克风的皮衣,男的戴着闪亮的耳环,上下一套连体的紧身衣把他勒成了颗豆芽。一朋克一豆芽对视一眼,笑得好像素食开餐——饿得脑缺糖。


    “我们这里不可以拿手机拍照的,你不会一直在偷拍吧?”朋克率先发话,先兵后礼,笑嘻嘻地捡起桌上还剩一些的酒瓶,也不在乎脏,咕噜咕噜就全倒进了嘴里,“没事儿,我们不给别人说。但是大家都在玩,你一个人在这里闷着,多没意思。”


    豆芽附和着:“对啊,你是不是被吓到了。第一次来吧?我看你就像是没见过这场面的,但尸体也就摆那儿唬人,其实玩几次就习惯了~”


    “多玩几次?”姚婉婷抬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下次我也还能来吗?”


    “你这次都吓得只敢坐在这里,居然还想着下次?”豆芽嘻嘻笑着,露出大板牙,和朋克一起慢慢地朝姚婉婷的位置挪过去,想把她夹在两人中间。


    他和那女人的眼睛里是一样的光芒——看到肥鸭子恨不得赶紧吃一口的贪婪。


    姚婉婷随手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露出耳朵上闪着光的珠宝和手腕上的表。


    那两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更炙热了。


    她们显然误会了什么。姚婉婷这只花孔雀虽然只穿着常服,可她周身的气质在这场光怪陆离的派对中反倒更显眼。至少她看起来是个正常人。


    知道自己被当成了误入“歧途”的“软柿子”,姚婉婷大大方方地向她们伸出爪牙。


    “那你们带我玩玩?”


    朋克笑着几乎都快贴到了姚婉婷的身上,那手就差伸进姚婉婷的口袋里了:“你看这地方挺特别的吧?我第一次来那会儿也懵得不行,还以为真有人要开膛破肚呢,哈哈哈。”


    “现在的派对多无聊,只有这种带点刺激感的,才有意思。”


    朋克继续试探着问:“你朋友呢?就是把你带过来的人?”


    “她在别的地方玩,”姚婉婷说,饶有兴致道,“你们来这里难道次次都要人带吗?”


    朋克与豆芽对视一眼,明显有些犹豫。可当姚婉婷把前倾的身体缩起来,再恢复一开始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后,她们还是选择继续再攀谈下去。


    “我们有群,”豆芽低声说,“只有邀请制,主办人每次会在群里发地址,但不讲名字,也不让多问。只要你在群里,派对就能去。”


    “哦~”姚婉婷不问了。


    原来只是这样啊。她打了个哈欠。无趣的聚会,还有无趣的联系方式。看来应该是组织者里有黑客,懂得设置对端加密或者那种临时多次的跳板服务器,这才使得警方难以追踪。


    看着姚婉婷又缩起来身子,那脖子上感觉轻轻一扯就会断掉的项链好像离她们越来越远,朋克眼珠子一转,忙开口说:“要不要我们带你去过去‘参观’一下?那具尸体可是今晚的‘主角’,很难得的。真的没事儿,凑近看一点都不吓人,不就是死人吗。”


    “不就是死人?你们对死人好像很熟悉啊?”


    “哪里不死人?”朋克怪叫了一声,结合她张牙舞爪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吓唬姚婉婷。


    想打劫,还没有耐心,这样怎么会成功呢?姚婉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你们知道那具尸体是谁吗?”反正懒得再演了,她索性就这么问了。


    两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呃…谁知道呢,听说是医院里走漏出来的。”豆芽支吾着,“可能是哪个没人认领的吧。”


    “你们这些派对就是这样随便捡具尸体来玩吗?”姚婉婷哧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厉害的,原来只是偷尸体。”


    豆芽一愣,抿着嘴角,像是没料到她会用“偷”这个词。朋克却不怒反笑:“你说话还真难听啊,小姐,真以为我们是去掘坟的?那是犯法的,我们又不是疯子。”


    “不是偷的话,你们怎么解释这样一具锁骨下缘有紫红色勒痕、指尖青紫、指甲下方有淤血的尸体,现在居然在这里,却不是在法医解剖室?”姚婉婷对着尸身比划了一下。


    朋克的脸色白了白:“不是,这不就是个没人认领的病死男吗?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伪人杀人吃人,没人会在乎这些细节的”


    “没人认领的尸体早就走正规流程火化了,怎么还能轮得到你们来偷。”姚婉婷遗憾道,“搞半天,这就是个乌和狂欢。”


    眼前两人脸色一变,警惕地盯着她,也不再想着从她身上顺点什么了:“你到底是谁啊?”


    “我?”姚婉婷淡淡一笑,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上滴答流转的分针,“我就只是个爱看热闹的人。”


    她顿了一下,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只是没想到这热闹这么无趣。”


    “我原本以为,‘以死亡为中心’的派对,多少该有点美学追求——不论是行为剧场、象征仪式还是所谓旁征博引的宗教性设计,又或者是将身体作为文本载体的暴力解构。”她看着她们的眼睛,“而不是几瓶劣质酒加几句狗屁不通的诗,一群人围着尸体嚎叫、拍打、表演癫痫发作。”


    “你说谁表演癫痫呢?”朋克有些恼羞,她和豆芽完全没听懂姚婉婷在说什么,只听懂了最后几个字,“你懂个屁!我们这是反抗社会的…呃…那种审美暴|政、对死亡的掩盖,是一种…情绪释放!”


    “哦?”姚婉婷慢条斯理地笑,“那请问,今晚的‘主角’,他生前是什么人?死于何种方式?他愿意被你们以这种方式哀悼吗?你们每一次跳舞,都和他的死有什么关系?”


    两人彻底说不出话来。


    “死亡的神圣感,在于这是真正的‘终点’,而不是把尸体当作娱乐场景的一部分。”


    姚婉婷边说边笑,看起来竟然有些癫狂。她懒得继续再问下去,套话质询可不是她的职责。


    朋克的脸涨红了,猛地扔下酒瓶:“神神叨叨的装什么清高!咱们走!”说着,拉起豆芽就快步离开。


    疯子,根本就是疯子!


    灯光再次切换,此时是温吞的深蓝色。


    算算时间,齐浩然也该到了。


    她本不该来的。她只是答应老齐帮忙找人找找相关的线索,却没有说她也会亲自来参加。只是她实在有点好奇,这才亲自到场。


    她以为这种能让警察都这么头疼的尸体失窃案会是一场真正“值得”参与的狂欢——一次能让她心跳加速、灵魂颤抖的失控仪式。


    可现实,却不过是一群偷尸体的小丑,把“死亡”当成装饰品,涂在脸上,贴在嘴唇上,化作灯光喷洒在舞池中,最后挥霍在酒精和廉价情绪之间。


    一群侮辱尸体的罪犯而已。


    姚婉婷所期待的,不是这些——


    一场真正的“死亡派对”应当是没有边界的。不是堆砌外在形式的哗众取宠,而是赤裸地面对生存的徒劳。


    每一个人都应该在酒精引发的失控与本源的性之爱、灯火与暗影中燃烧自己,用自己唯一的一次生命去与死亡交换意义。在她的理想中,尸体并不是象征,而是参与者——死亡也不是背景,而是主题。


    死亡是最大的放纵。


    在现今的时代里,没有人知道明天谁会被替换、谁会无辜死去。规则悄无声息地撕裂真实与虚构,每一次亲吻都可能是诀别,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伪装。


    在这样的世界里,姚婉婷如鱼得水一样地活着——沉醉、享受、堕落——放弃抵抗。


    然而今晚,这些人却不过是借着“尸体”玩一种社交游戏。念着抄来的诗,摆弄着死者的身体,跳着毫无章法的舞。


    “荒谬。”她暗骂了一句,把酒一饮而尽。


    但要说今晚还有没有收获,那肯定还是发生了些有趣的事儿的。比如让她捉到了许岑。


    现在可没人烦她了,给了她一些清静的个人空间去拿眼角余光去看向那边角落里的人——是许岑没错吧?自己应该还没有到眼花的程度。


    不管怎么想,这还是太离奇了。许岑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说她和周淼一样压抑多年早已变态?忙碌于工作只为遮掩阴暗内心?


    不过姚婉婷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剩下的全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她很相信人性复杂之处的,别说是看到许岑这样正襟危坐地参加这出畸形秀,就是三水躺在了桌子上假扮尸体她也只会给一个瞬间用来瞪大眼睛,然后拿出手机赶紧拍下照片。


    话说回来,三水那家伙怎么还不回消息。她可从不这么早睡啊。也不知道看到许岑居然在这种地方后她会作何反应?会不会也是觉得惊掉下巴?


    啊。姚婉婷拍了一下脑袋。


    这么模糊的照片,估计三水根本什么都辨别不出来。


    重新编辑了一下照片再发过去,姚婉婷把手机收起来,更加专注地辨认着许岑的状态。


    她看上去怎么这么紧绷。


    许岑作为伪管局的前辈,平时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的这样一位急性子,不开玩笑地说,就没人见过她的屁股在椅子上坐超过十分钟。


    而且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过来这样的地方还穿制服?


    姚婉婷理所应当地划掉许岑也是齐浩然找来的卧底这一选项:“老齐是个说话做事都有点一根筋还容易想太多的老好人,既然找了我,就不会再找第二个人,不然多下我的面子。”


    等下,轻微颤抖,紧咬牙关这好像是交感神经系统的过度激活啊!她在兴奋什么呢?别吧老许,你不能真的是个变态吧!


    她也完全不想别的可能——因为她的脑子此刻已经被“老许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私下里居然有此癖好”的劲爆新闻给占据。


    姚大法医恨不得即刻改职业去当姚大狗仔。不过也只能说,姚婉婷的眼睛虽然尖,眼神到底还是不好。


    高度近视的人即便戴着眼镜,在灯光较暗的地方的视力感知和图像成型速度依然会比视力优秀的人弱了不少。不然她该发现许岑脸上那过度流淌的汗液,代表的是极度的紧张而不是兴奋。


    许岑本可以一直这样保持不动的,直到门突然被人猛力撞开。


    烂尾楼只建了墙,没有门,部分墙体甚至还有破损和断裂。所有这些用来封闭空间的门和窗还有遮光窗帘都是派对的举办者临时布置的。因而装备齐全的警察想要冲进来,完全不费力气。


    室内音乐骤停,尖叫与玻璃碎裂声交织在一起。负责打光的人慌了阵脚,看起来是不知道要跑还是要做什么,霎时间整个屋内像被光污染了一样各色的彩灯、射灯全场乱打!人流里靴声密集,这些败类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只是被外来者闯了进来,就吓得溃散不已。


    “所有人不许动!举起手!抱头蹲下!”


    一瞬间,姚婉婷没有任何迟疑就蹲下身。


    虽说老齐可没有让她当“卧底”,但毕竟她人真的在这里。这种时候可不能亮出身份,万一被那些跳墙的狗给看到了,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


    话是如此,不论如何也是一位人民的好法医的姚婉婷,还是悄悄地缩着脖子想去看清楚谁在这个时刻往哪里逃跑了、有谁试图毁证、谁又反常地冷静、她们各自的外形特征又是什么等。


    哪怕齐浩然在外面的布置很齐全,她这样多少也能帮到忙。


    灯光被老齐迅速地一通胡按给关掉了,几盏白色的地面灯亮起来,房间里的情况总算肉眼看着清晰了些。


    在这些举办和参加派对的人一个个都垂头叹气地被逮住蹲成一片接受清点的时候,一个小警察惊呼出声。


    “怎么了!”齐浩然赶紧走过去。别是受伤了。


    实际比这更糟。


    所谓灯下黑,大概就是这样。她们全都在忙着抓跑来跑去的这些人,没人留意一动不动的人。


    ——那具尸体不见了。


    尸体又不会自己动。


    姚婉婷站起来举手发言道:“那确实是尸体,不是活人扮演的,而且已经进入到了尸僵消退的环节,所以不可能再诈尸了。”


    齐浩然先是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姚婉婷吓了一跳,复而又觉得这话有说的必要吗。


    不对。


    齐浩然还是有一些心眼子的。


    她把清点人数还有搜查现场的事情交给手下,先领着姚婉婷走到一边,问她怎么回事。


    抱着一些掩耳盗铃般好心肠的姚婉婷见齐浩然做了让她选择说出实话的选项,她只好悄悄地说了出来:“我们特遣二队的许岑队长刚刚也在这里,但现在她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立flag了==


    第59章 军令状


    先是请了长假,而后是彻底联系不上。


    许岑跑了。而且,还是带着一具尸体一起消失的。


    这听上去荒诞至极,在猎奇小说论坛上去分享都会被骂没有逻辑、根本就是胡扯的什么都市传说。


    但偏偏,在齐浩然与她的队员所随身佩戴的执法记录仪里,一分一秒不差地留下了全过程。


    影像是冷冰冰的铁证,无法反驳。


    画面里,原本挤作一团的人群正被全副武装的警察们围赶、有策略地分流再一一按倒,控制到一个角落统一蹲下。


    现场一片混乱。谁也没注意到在人群边缘的角落,许岑像一块石头一样静静地蹲伏着。


    她的存在感低到几乎被空气抹去,即便回放时多次放大,依然很难从表情、体态上读出任何明显异常。她完全就是“背景的一部分”。


    可下一秒,那块石头突然“弹了”起来。


    这是普通人能有的爆发力吗?


    就像一根积蓄了到了极限张力的弹簧,瞬间被拉直一样,许岑猛然直起身,双腿发力,肩膀带动躯干,几乎是以一个完美的“爆发弧度”冲向中央存放尸体的桌子处。


    那一刻,连周围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挤开了人群。


    这是特遣员专训的项目:爆发、抗压、战术配合与个人冲锋以及感知强化。


    堪称标准的实战演练,使得这个打通了四个户型的大厅在录像里成了许岑一个人的表演舞台。


    镜头捕捉到她手臂探出——没有丝毫犹豫——她怎么能不犹豫呢?她是早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吗?还是说她的心理素质和执行力已经强到在警察破门而入的瞬间就决定了一切?——直接钳住了那具本该在桌台上静静躺着的尸体。


    周围的人发出惊呼,但那是被警察们追赶所导致的。而许岑丝毫不受影响,动作干净利落,快准狠,像是早已演练过千万遍。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潜伏”。


    在此之前,除了姚婉婷发现了这位“熟人”,没有任何人觉得她特别。


    据姚婉婷所说,许岑和她一样都是被隔绝在现场人群之外的,可姚依然受到了一些犯罪分子的骚扰,许却能在那个角落里清净地坐到最后。


    “我们伪管局的制服潜行涂装做得确实不错,对吧?”姚婉婷用胳膊肘戳戳齐浩然,下巴尖指着屏幕里那几乎是和暗处融为一体的人。


    齐浩然没有搭腔,因为紧接着就是她自己在一片混乱中调配部署,封锁出口,外围的队员自不必说,室内的十几名队员立刻抬起盾牌与捕网冲上前。


    许岑的动作丝毫不乱。


    足够大的面积给了她足够的发挥空间,她并没有和任何人硬碰硬,而是利用人群的慌乱当做屏障,掩护自己前进。


    在现场时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是集合多名公安的记录仪再对许岑的行为路线做出演示分析视频来看的话,她在每一次推进时都几乎踩在最恰当的落点——她甚至会顺势用肘部、肩膀把身边的醉鬼推倒,让这些人的身体自然地砸向警员,让自己被忽视掉。


    “快!快堵住前门!”有人大喊。


    可许岑根本没有选择那条路。她单手抗着尸体,速度极快地朝房间东侧移动。那边本是一排高高的落地窗,因为楼层高,所以下面的玻璃是封死的,只有最顶上的两块小玻璃可以打开。点位距屋内地面至少两米,常人想要攀上去,绝无可能,何况还带着重物。


    然而许岑竟依然只是借助桌椅和废弃垃圾的堆放,连续几次起落,就好像一只攀爬灵活的野兽,在几秒钟内就冲上了窗台。


    这里甚至是整个房间最暗的地方,镜头晃动,警员们追着别的在场嫌疑人至窗下。


    把那个人抓住后,她依然惯性地往窗外看去,下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等在下方的同事打来的照明灯。


    于是这位警员在画面外对着对讲机说:“抓捕完毕。”


    在伪管局的领导会议室里,顾局,齐浩然,姚婉婷,还有周淼,这个视频让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许岑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体能比赛中年年都能拿第一,这点没得说,可是她后续的行动简直像是早就算好了一切,只等这一刻到来。


    最要命的是,她带走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死尸。


    顾局真的想到了最坏的打算——姑且先不提那个比最坏还要更坏的可能——也即许岑确实真的是疯掉了。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宣泄无处排遣的怒气,还有各种痛苦,于是她挑衅公安,向自己的同事们宣战。


    可是


    就算是这种已经把许岑的人格与尊严给抹黑到极致的痛心假设,依然是不成立的。


    难道只能是那个更坏的可能吗?


    顾局不说话,因为她无话可说。


    录像在投影幕布上结束时,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默。呼吸声、人轻微的晃动导致椅子的摩擦声都被无限放大。她们几个人好像共享了同一个心跳:震撼,困惑,还有深深的痛惜。


    顾局把眼镜摘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齐浩然紧紧盯着散发着灰色光的幕布,手心全是汗。姚婉婷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抠着手里马克杯的杯壁,表情有点看戏的意味。


    周淼顾局看了她一眼,瞬间就来了气!


    “周淼!”


    顾局出了声,把周淼那正在一点、一点的头给叫得正了过来。此人抬起头,眼神淡淡。还真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没什么情绪波澜。


    “再放一遍吧。”顾局压着嗓音说。她一点不想再看一遍,但作为老大,她需要一些时间来缓冲一下。


    “不必了。”周淼轻轻摇头,“许岑是伪人。”


    “什么?”


    动静最大的是齐浩然。她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心口砰砰直撞。


    不怎么能如此果断地就下结论?


    她是听说过周淼和许岑之间有恩怨,只是从未把那些流言当真。她只愿意亲自去认识和了解一个人,这些时间的接触里,她也确实逐渐发现周淼并非那种自负自恋的怪咖,相反她还是蛮有人味儿的。可此刻,周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给出“许岑是伪人”的定论,这真的不是情绪化的气话吗?——她是在气许岑队长今夜这一系列不成体统的行为吗?


    齐浩然深吸一口气,举手,声音尽力地稳定,很正式地提问:“顾局,周队,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但我也和周队合作过几次,平时也有进行一些学习,因此我不得不提出疑问。按照我们之前的认知,伪人在不稳定的时候,会干扰电信号,导致录影装置严重失真,可这段视频一点问题都没有。虽然许岑看起来…确实很怪,但正因为她太怪了,录像却没有出问题,我才觉得说她是伪人,证据似乎并不充分。”


    周淼的眼帘缓缓垂下,眼下的漆黑瞳孔再也没一丝光照入。她不愿再多说什么。


    “有些迹象,”她淡淡道,“不是录像能捕捉到的。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伪人,也不需要用这个。”


    她没有展开,也没有试图说服谁。


    齐浩然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立刻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质疑你,只是…想不通你这样做事的理由。”


    她知道周淼一直都有自己的判断方法,但是她真的很难接受周淼就这样轻飘飘地给许岑下了死判。要知道,许岑可是——


    齐浩然看了周淼一眼,还是摇摇头,不再多想。这本来就不该是她乱想的,多说无益。


    “对不起。”


    周淼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算是接受。


    顾局把整个场面看在眼里,笑了笑,想缓和气氛:“周淼说的未必就是结论,但她说的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我们先记下,后续继续查。”


    可即便是她这样圆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了。


    许岑是谁?


    她是伪人专管局二队的队长,是公认的劳模,是局里老一代的“榜样”。


    多少新人是因为听了她的故事,才敢义无反顾地加入这个每天与死亡打交道的岗位。她的常青,代表的是一种精神,是“人可以与伪人正面对抗”的象征。


    周淼在这一点上,比不过许岑。


    人人都说周淼厉害,但她的厉害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大家佩服她,却很少有人会想拿周淼当榜样。


    可是如今,这样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居然成了伪人——


    顾局想到这里,心口发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多特遣员的信仰会动摇。意味着“再拼命也逃不脱”的阴影会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意味着社会舆论可能会蜂拥而至,把伪管局当作笑柄。


    她甚至能想象那些无良自媒体的标题会写成什么——“反伪英雌沦为伪人”“最坚强的防线崩塌”。


    顾局闭上眼,额角突突直跳。


    她想了一圈客观上的、公认的、大而化之的负面影响。而后才不得不面对,这件事对她自己的最真实的、主观的影响。


    ——她手下与许岑同代的这一批孩子们,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周淼静静看着她们,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们都要习惯。没有人能永远赢。”


    再感受了一下这里令人窒息的氛围,周淼抓了抓额角,说道:“好了,顾老太,别摆出那样的表情了。我会对这件事严格保密,不调查出来结果,我不会回局里。但是我希望只有我来参与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只有我自己,不要周森,而且你要想办法稳住她,别让她知道。”


    作者有话说:


    ^^


    第60章 对峙


    顾局揉了揉眉心,转过头,目光冷厉地盯住周淼。


    “你胡闹!”


    周淼还半垂着眼,像是刚从困意里抽回神来。她慢慢抬眸,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顾局长盯着她,眼底是一种复杂的痛惜:“周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岑是什么人?刚刚的视频我看你是没看清楚。”


    她拍了桌子,文件和笔跳了一下:“她的表现…见所未见!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一个伪人能在全程录像的情况下如此‘完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可能是我们从未记录的特殊案例!你以为一句‘她是伪人’就能盖棺定论吗?这种事,要成立专案组!要上报到省里!要一步步调查清楚!你倒好,想揽在自己身上,私下处理?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顾局是出了名的和蔼,除了周淼谁都没见过她发火。


    齐浩然在一旁不自在地搔搔脸颊,姚婉婷则眼珠子骨碌碌转地把手缩在袖口里抠指甲。


    “嘿。”


    “你笑什么笑?”顾局嚼着牙,右手微微一抬,只恨会议桌太长这巴掌甩不到周淼的身上。


    周淼举起双手往外撇道:“可是,万一我判断错了呢?我上次见到许岑,已经是几十天前的事了,也许许岑只是压力太大了呢?说不定她消失、逃跑,不过是因为精神崩溃。或者说没想到老齐带了人把她给抄了。那这件事,若由我一个人悄悄解决,岂不是最好?”


    现在说这个??顾局长冷笑:“最好?你倒会替别人考虑。”


    周淼语调依旧轻慢:“许岑如果无事,那就依法处理她在这种派对上的违法行为。许如果岑有事,那她作为‘英勇牺牲的特遣员’的尊严,也能得到保全。无论如何,比闹到众人皆知要好。”


    齐浩然听到这,忍不住抬眼,眼神复杂。周淼的话逻辑严谨,其实很顾全大局。是啊,大张旗鼓地去做这件事,无非是抓了还是人的许岑,把她打成变态;或者抓了已经是伪人的许岑,再把她打成伪管局的内部漏洞说她是潜逃。


    那么,如周淼说,这确实是“最优解”。可那是对大局而言的“最优”,对一个人而言呢?齐浩然看着周淼,心里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周淼也会有这种“为了集体和她人利益而牺牲”的决心。


    顾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盯着周淼,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嘛。终于,她摇头,语气转而沉缓:“小淼,你太狠了。你别忘了,你们并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更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顿了顿,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不行!这件事绝不能由你一个人去冒险。你想过没有?如果许岑真的是伪人,她的能力未知,你一个人贸然行动,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你想保全她的尊严,可你自己呢?你要为此丢命吗?你就敢自大妄为到,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出事吗?许岑的身手和自控力你也看到了。”


    周淼没说话。她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心不在焉。


    顾局长看在眼里,心里却越发焦灼。她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随身携带定位仪和直播设备,与队内保持全程联系。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齐浩然抬头,看见顾局长眼中那种掺杂着怒气与心疼的光。


    这不仅是上位者的调度,更是长辈对晚辈的守护。


    顾局怎么会真的训斥和对周淼失望呢?她依然在想办法为周淼留一条退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周淼缓缓转过头,黑色的瞳孔反射着放映机那方形的灯光。她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行吧,算她默认了。


    姚婉婷在旁边挑了挑眉。说到底,周淼不是没心没肺的。


    顾局长看着周淼,终于把声音放缓:“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约束,但你必须记住——你不是只有你自己。你是我们的人,你是队里的骨干。你可以任性,但你不能独断独行到把自己也搭进去。”


    “好的。”周淼乖到像是被上了身,“那么我可以携带定位仪和直播设备,出任务时随时有你和——宋诵颂吧,监控和辅助,如果有什么事,就立刻增派支援。”


    “当然,这事儿的人手依然宜少不宜多,我也会尽全力保护我自己。我不在的时候,由周森代管一队队长的职能,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别让她掺和进来我的所在。”


    周淼坐得板正,也不瞌睡了,也不胡闹了。


    看着她,顾局一时觉得也不气了。


    这死孩子,自己是着了她的道了。


    周淼一开始的话,实在是太过“不合理”。她几乎是在公然挑衅:把整个问题压在自己身上,仿佛这就是唯一的解法,也几乎就是在说,只有她周淼能解决。顾局当然要拍桌子然后把局里的规矩摆出来。


    最关键是,她的郁气得发出来。


    人就是这样。而且人老了,好像心也变得犹豫不决了。


    要不是周淼在这里装相,她可能还得沉溺在失落里过好一会儿都不愿意抬头看前路的。唯有丢出一个更极端、更荒唐的方案,才能把她的理智逼出来。


    周淼恐怕自己在失去许岑的痛里迷了方向,不敢下手更不敢再冒险。可她必须部署。


    “人已经失去了一个,难道还要等着失去第二个吗?”


    不过顾局很快又发现了另一点。周淼说得头头是道,可转念一想,她的方案里真正可行的部分,只有后半段:


    ——“我接受监管和辅助,不公开,由我全权负责。”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第一个“独自揽下”的说法,不过是障眼法,用来引她顾局动怒、进而接受第二个提案。


    顾局心里冷哼一声:死小孩,看着没心没肺的怎么心机比谁都深。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样做,确实是目前来看最稳妥的解法。


    可问题在于——周森。


    周淼已经点明,如果自己出外勤,由周森代行一队队长职能。可这是怎么可能“绕过”周森?周森是她的妹妹,是最亲近的人,一旦闻到风声,必然要插手。顾局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她在心里权衡了许久。周森这孩子比周淼要更通人性一点,却也和小淼一样冲动。如果周森知道真相,她必然会插手;可若完全瞒着她,等真相揭开,姐妹俩又得闹官司,倒是还是得她来解决。


    顾局想到这俩孩子还是小不丁的时候,小的跟着大的,大的乖乖坐在办公室里看她的书的时光。


    她看着周淼,忽然叹息一声。


    “小淼,你这孩子啊。”她心里说不清是气闷还是疼。


    周淼则一副再也不听了的样子。


    再继续阻止只会让她重回叛逆期,一声不吭地就去把事给做了。


    “行。”她终于开口,妥协道,“按照你说的,任务由你负责。但定位仪和直播设备,任何一样出了差错,我都会调遣整个一队,全力去处理这件事。我会安排宋诵颂随时监控你的情况,一旦你这边有任何异常,立即支援。周森那边,我会帮你找个理由,暂时压住她。可你要记住,一旦事情超出可控,你必须立刻汇报,绝不许再逞能。”


    “许岑的情况古怪,如果不能把她带回来,那就先稳住她,让她不要进一步异化。”


    周淼点头如捣蒜。


    “那我走了啊,时间不等人呐!”不等任何一个人回答,周淼脚下生风,兔子一样地蹿了出去。


    可算是把这应付领导的差事给解决了。


    屋里姚婉婷也找了个借口先离开,她可不是周淼那样的身体素质,一天不睡第二天可就完蛋了。倒是老齐被留了下来。


    **


    周淼直奔技术部而去。


    说是技术部门,架构上和公安刑侦队的“技术科”类似,只是更高效和封闭。


    刑侦技术科主要负责,视频资料调取与保存比如随身记录仪、监控、街头摄像头的全链路存储,以及基于这之上的视频影像比对与修复啊,对硬件维护与加密啊,当然还有数据归档与调取。


    技术科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是只响应“指令”——比如前线刑警上报某一时间段、某一嫌疑对象的异常,技术部才会去查,不会主动一条条翻看。


    伪管局的特遣队技术部基本上照搬了这一模式。而且由于任务量更大和伪人事件的频发性及突发性,技术部的人力远远不够每天逐帧检查数以千计的记录仪素材,所以采取的是“特遣员报告—技术部响应”的机制。


    这样一来,这些任务素材视频虽然被集中存档,但技术部本身并不负责逐条复核,只在必要时介入。


    而周淼记得技术部的那个谁小金?之前随口说过许岑曾在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


    她是队长,有更多的权限,小技术员当然是全然地信任她,只当她是辛勤工作。


    这就是许岑得以“蒙混”的关键。


    作为特遣队长,许岑拥有一种“监督权限”。


    普通队员只能上传和查看自己的随身记录仪,若要调取同伴的视频,必须经过审批。而队长则拥有有限制的“全队视频查看权”。理由是为了便于复盘和训练新队员。


    这意味着,许岑理论上可以“浏览”二队所有人的记录。


    而所谓的限制,也就只是说技术部对此有记录。至于是否会阻拦,说白了人家何必阻拦呢?队长都是她们的领导。除非是那种真的混得很差的队长,在氛围和风气很差劲的情况下才会被技术人员这样为难。


    因此,队长几乎可以说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会在后台留痕。


    比如,队长要是愿意,完全可以进入了系统的二级编辑接口。


    这是技术部专门为“报告问题”设计的工具:比如某些队员反馈自己记录仪的镜头被撞坏、数据错位,队长就可以通过该接口剪辑掉“坏片段”,然后打上标签,让技术部重新构建。


    这一套流程原本是节省时间的措施。当然,这要是在队长本人没有私心要做“坏事”的情况下。


    许岑,到底干了什么呢?她待了一整天,都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周淼利用自己的权限和值班的另一位技术员打了个招呼,说要调取二队的视频。


    那位技术员刚开始还有点犹豫,可是大家都知道许岑队长生病请假,而且前几天整个二队都受周淼队长的调遣,因此她很快就想开了,还有点讨好地表示自己不会跟任何人说周淼查了二队的记录。


    周淼笑了一下,坐下来,接入主机。


    老许啊,你最好只是看了一些什么。


    周淼登陆系统时,很快找到许岑登入和查看的痕迹,眼睛盯着数据库的流水。那是一份份非常规整的调阅记录,第一遍看,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可是。


    再多翻几遍,她很快发现,许岑查看过的视频,好像都被“微调”过了。


    同一帧画面,反复出现了十几次,周淼不会看错。


    看样子,许岑每一次只动手一两分钟,从不同任务、不同时间点的视频里,替换掉了所有近距离录到她的画面。


    表面看,这是处理失真或遮挡镜头的常规操作。


    再一帧帧倒回去,周淼确认,实则是每当视频里应该出现“近身特写”的时候,画面会被无缝替换成另一些的近身的情况。


    只看被替换掉的画面,同样是特写,依然看不出来许岑有什么问题。


    技术部也懒得核对,因为画面没有“技术性错误”。这是高明的“隐藏术”。


    也不能责怪当时值班的小金,她本来性格就腼腆内向,而且技术员面对队长时能有几个会很较真地逐祯检查被二编的影响呢?


    何况她们不是审计部门,不会越俎代庖。而且又是许岑。要说今天的技术员是有点怕周淼的话,那么对于许岑,这些年轻人则是天然的信任她。


    许岑利用了这一点:只要没人质疑她,她就能用权限改。


    那么,被许岑替换掉的视频里,一定是出现了什么。


    而这个现象是不稳定的,并不是一直都如此这般。周淼研究这些被做了手脚的视频,很快找到规律:


    全都发生在非常混乱的、佩戴记录仪的那位队员陷入谵妄或者反应不及时差点被半异化的伪人突脸的时候。


    这个时候,镜头里的许岑要么严厉地唤醒了她们,要么飞身过来解救了她们——纵然关键的一幕被替换掉了,但随后的训话环节,并不影响周淼还原了视频里的故事。


    周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她没兴趣一点点耐心去分析,直接筛选“涉及许岑”的全部索引。光标在视频列表里上下跳跃,屏幕上的进度条疯狂闪动。


    “原来如此。”


    视频停在某个队员说了一句:“许姐,您的脖子好像出xue”


    而这样一个明明许岑都没有入镜的视频,却一样被她给剪掉了很大一段对话。


    许岑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所以才会回来查看记录,然后把这些表现她“不正常”的视频全部删除再剪辑。


    伪人要维持“稳定”,需要锚点;人要维持“正常”,需要假象。许岑——或者说现在的这个“伪人许岑”,把两者合二为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假象。


    鼠标的光标停在了文件的名称上,接下来是把录下来这个视频的队员找出来,


    “谢了。”周淼点点值班的技术员的桌子。


    “没关系的周队。”技术员站起来对着周淼挥挥手。


    本来就是地下的建筑,走廊的灯光在这样几乎没有人气的时候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周淼正准备离开,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


    是周森。


    周淼立刻一皱眉心:“你不睡觉跑来局里干什么?”——她已经把家里都反锁了,也就是说,周森又是爬墙跑出来的。


    周森只是笑,看起来她早就等在这里、等着这一刻了。


    她慢慢走近,轻声道:“我知道记录仪编号的主人是小张。我已经问过她了。许岑身上的‘问题’,在小张眼里其实是伤痕。”


    “伤痕?”周淼冷冷地问。


    周森点头,直视着周淼,她知道周淼的怒气在飙升,但她的眼神却毫不畏惧:“她说,许姐的脖子上一直都有纹身。可之前有一次,她看到那纹身处在往外冒血。因为纹身的遮盖,她看不清楚伤口的程度,但是肯定是许姐因为她而受了伤。”


    “姐姐,你想啊,真的有伤口吗?没有伤口,却不停地流血。明明是脖子这种地方在大出血,可她还活着。难怪许岑自己都意识到不对劲。”


    “姐姐,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周淼的瞳孔骤缩。她伸手,一把抓住周森的手腕,压低嗓音:“这不关你的事,回家。”她猛地用力,把周森往走廊尽头的更衣室拽去。她脚步很快,她不想让夜里值班的人撞见两姐妹在走廊上争执。


    周森没有反抗。她乖乖任由姐姐拉着,但小嘴不停,哪怕她明知道这样越说,周淼只会越恼火。


    “姐姐,我知道你坚持要二队和你一起处理阳光之城案的原因。你不就是想试探许岑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吗?当你看到二队那群人被许岑带得像一群毫无经验的新手的样子,你就确认了,不是吗?”


    周淼脚步一顿,脸色阴沉。


    “你做的这些事,我全都知道。”周森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柔,却刺得人心里不舒服,“姐姐,别不承认了。我比你还了解你。你收到许岑的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行动。所以在你开始行动前,我就拜托小金,用她的权限调取了一些记录。我说是为了和二队合作,需要彼此了解,小金很好说话——即便不好说话,我也能让她变得很好说话。所以我得到了支持。姐姐,我早就看过了。”


    她抬起眼睛,眼神晶亮,一口一个“姐姐”,但是没有一点点妹妹对姐姐该有的尊重或者依赖:“所以,姐姐,你想要的那些信息,我现在全知道了。你说呀,我是不是很厉害?”


    更衣室的门被周淼重重推开。门“砰”的一声关上。周淼再反手,一巴掌甩了出去。


    清脆的响声震在狭窄的空间里。


    周森被打愣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呆呆看着周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周淼一字一顿,声音低冷:“这。不。关。你。的。事。你现在该做的,是回去睡觉,过几天替我管好一队。”


    周森不说话。


    沉默里,周淼伸手,忽然轻轻抚上周森的脸颊。她嘴角带笑,眼帘半垂下来:“疼吗?回去我给你用冰揉一揉,再给你做好吃的。你不想吃鱼,我们这次就不吃鱼。你想喝酒,我们就买点小甜酒来喝。”


    周淼哄孩子似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是你不该这么偏执的。你对事情的看法不对。要是我不认可你的能力,我又怎么会把一队交给你呢?”


    周森的呼吸颤了一下,却猛地把脸撇开。她声音闷闷的:“偏执的是你。”


    她直直地看向周淼,眼神冷得和周淼如出一辙:“而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一队上下被你管理和训练得井井有条,就算没有你我这个正副队长在,也不会出差错。我们之前哪次出外勤不是这样?为什么现在你要把我推开?”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一瞬间,周淼仿佛看见一个影子——那个总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居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和她对峙。


    这个被周淼带大的小毛孩,脱下平日里开朗活泼跳脱的外在性格,终于在周淼面前露出她极其肖似周淼的一面。


    周森不是在抱怨,更不是在撒娇,她是安静、冷静地陈述。她说自己看穿了周淼的所有意图,甚至比周淼还更早一步行动。她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隔离。


    周淼缓缓地往前一步,逼得周森不得不仰头边看她边倒退。


    “你想翻身?想证明你能跟我并肩?”周淼笑着,每一个字眼都钝钝地压下去,“可惜,你错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周森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腕:“你还想要再长高一点,你还想要再壮实一点,你还想要很多事情。”


    周淼一步步地把周森逼得靠在墙面上,在她的注视里被灼得难以承受,不得不把头低了下去。


    最后,周淼微微俯身,捏了捏周森的脸蛋:“好了,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额啊啊包饺子好累我想赶紧把醋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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