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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心境


    周淼是个骗子。


    厨房里还飘着鱼汤的香味,而她人已经先行离开。


    只剩周森坐在餐桌前,气鼓鼓地喝着那碗汤。肉已经在周淼的监督下吃完了,只剩一些配菜和奶白的汤,周森还是拿筷子戳来戳去地给捣成了一碗浆糊。不过她虽然生气,但还是老实地按照周淼的要求把汤给喝了。


    说好的不做鱼,给她做真的好吃的呢??这家伙居然起了个大早去买鱼,临走前还一脸无所谓地交代:“趁热喝完。”


    周森把锅和碗里的汤一口气灌了个干净,不知道是在和周淼置气还是在和自己置气,空餐具拿到厨房哗啦啦地冲了一下就乒铃乓啷地塞进了洗碗机。


    动静太大了,同样刚睡醒没多久正在吃它的早饭的咪咪被吓得从客厅漂移到周淼的床底,爪子在瓷砖地面上抓得刺啦刺啦的。


    “咪咪,你干嘛那么怕我呀”周森沮丧地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侧头看了眼鱼缸,里面新换上的两条斗鱼闪着蓝红交织的鳞片,在水里扑腾。


    周森想象着这鱼长出周淼的脸,凑过去对着鱼缸低声念叨:“我会让我的猫咪把你们给吃掉——臭周淼,在她回来之前我都不会再喊她姐姐了!”


    话音未落,这两条鱼就悠悠地侧转过身体,那圆黑的、只能保持一种形状而死无变化的眼睛,好像在若有所思般地看着周森。


    “你们喜欢我吗?”周森伸出手在鱼缸外画出一道线。那两尾鱼竟像受到了指引一样跟着周森的手往前游动起来。


    “好吧,看来你们比我的咪咪要乖一点。”周森有点把自己哄好了似的压着要翘起来的嘴唇自言自语道,“也许因为你们是周淼的鱼所以才格外喜欢我一些。”


    周森心里好受了很多。好吧,不带自己玩就不带吧,那她就好好地开始做“代理队长”的工作呗。


    虽然听起来是代管,可队长要做的事情对她来说是再清楚不过:即便没有外勤任务时,队长的工作也多得让人头大。


    首先是例行的文书。


    伪管局里,周森坐到周淼的位置上,肩膀放松地大开着双臂瘫在办公椅上——嘿!这做猴子大王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嘚瑟了一会儿后,周森打开电脑,准备把前几日队员们的行动记录汇总。她知道这些事项,非常繁琐,每个小任务都要填表,连最普通的街头走访也得逐一写清楚时间、地点、接触对象等等,每周还得再开会总结,对于辖区进行量评。


    有时候当队长就是得干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儿。


    可是用周淼的卡刷开内网里周淼的个人主页,周森发现她居然早在昨夜就已经先把这些东西给处理完了。


    她怎么又不睡觉。


    “天天把我当小孩让我早睡早起、健康生活,难道你自己这样就是什么成熟的大人该有的行径吗?”


    周森嘟囔着,滚动着光标,一目十行地看完这足足有几十页的内容。


    “这不就是确认个邻里纠纷吗,非要写上三页…”


    周森挑剔地检查着这些,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一些她对于周淼在没有好好休息的情况下还要独自出任务的担心。


    可惜周淼的报告写得很完美,周森很快又变得无聊。


    她又把手伸向队员们上交的晨间巡逻简报。每个人的分组、路线、配合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谁去检查沿街商铺,谁去调阅社区监控,谁去做例行的防伪宣传等等。


    看着一份份简报,周森给自己倒了杯可乐。她就知道,其实自己什么都不用插手——周淼在的时候就早已把工作分配磨合得极其顺畅,队员们的习惯也养成了,整只队伍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队员们就算清楚周淼不在,只有好说话的周森,也不会有丝毫的慌乱或者偷懒耍滑,只是照章办事。


    于是直到中午,整个一队在各自岗位上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唯独周森自己,成了最闲的人。


    往常她都是和周淼结伴外勤,哪怕只是陪跑。可现在,她空落落地待在局里,突然没了着力点。


    好吧。


    午餐时间,局里食堂人头攒动。周森拿着托盘走到角落,却在经过几张桌子时,听到几个年轻特遣员压低声音在议论:


    “许队长居然请假了这么久吗?这不像我们许大姐头的风格啊,话说她们二队怎么一声不吭啊。”


    “听说周淼队长昨天临时被派去执行特殊任务了。”


    “这么巧的吗?”


    “你们说,周队不会是…去抓许队吧?”


    “你还真别说!本来她们两个就不和,要是真的让周淼把许岑给抓了,那二队会不会丢脸死?”


    几个人面色暧昧,显然觉得自己说得惊心动魄,也丝毫不在意语言中的不尊重。


    作为特遣员,她们自然对“伪人”相关的事件高度敏感。她们也确实敏锐地察觉到了真相。但放任她们的推测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就这样扩散开来的话,周淼这样悄悄地一个人去做任务的意义不就被抵消了吗?


    周森端着餐盘,停下脚步。


    一群没有一点规矩的人,这是把这份工作当成什么八卦探究的场合了。


    周森睨了她们一眼。


    她没有立刻呵斥。相反,她轻轻放下托盘,笑眯眯地走过去:“你们聊得挺热闹啊,能不能让我也听一耳朵?”


    这几位来自三队的队员立刻神色一紧,支支吾吾地想打岔。


    周森坐下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刚刚在说许队和周队?我刚才听见的没错吧?”


    她们都认识周森,更知道这样在背后胡乱议论是违背纪律的事情。


    一人勉强笑道:“我们就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


    周森微微歪头,语气仍旧温和:“我当然知道你们没恶意。可问题是,这种话传来传去,就会变成‘事实’,最后甚至会跑到外面去。你们觉得呢?”


    “周副队,我们——我们也就只是好奇而已。”还有一人明显觉得周森有点小题大作。


    周森笑笑。


    “你们三队不是才折损了两名队员吗?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身边死去,却还不把心思放在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上,也不因此心存一点共情与向好的期待,有这样的心性,你们真的能确保下一次不是你们自己被队友给收尸吗?”


    这话语气重极了,周森的笑容骤然消失,只是冷眼凝视着面前的这三个人。


    这三位被周森看得心里发毛,细想却也觉得她说得话虽然难听,却字字在理。她们也不是坏人,只是看别队的热闹时,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也许这也可能是自己身上的命运。


    几个队员低下头,很是惭愧。


    周森见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大杯可乐,笑着给她们倒了点:“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情,我又不是队长,没有对你们通报批评的权力。只是希望你们好好想想,做特遣员,不仅仅是要对外管理,最重要的是对内也能克制原始的欲望和冲动——猎奇心,窥私欲还有求关注等。我们不是向来以纪律严明著称吗?你们可不是普通人了。”


    有人小声道:“是…”


    周森顺势柔声补了一句:“如果真有什么事,顾局和上头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我们要做的,是把手上的活儿做好。这样才不会给队长添麻烦。”


    这句话把责任落在“集体荣誉”和“帮队长分担”上,而不是单纯的服从命令,顿时让几个人心里有了台阶。她们连连点头,主动承诺不再私下乱谈。


    周森又笑了:“行啦,这才是我们的好同事。吃饭吧,菜都凉了。下午继续加油。”她拍拍这几人的肩膀,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几人面面相觑,都不太敢说什么。


    她们答应了克制自己那有些旺盛的八卦欲,说到做到,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果然是周队的妹妹,虽然风格不太一样,但是那种气势也太像了。


    带头聊这些东西的人龇牙咧嘴地剜了这几个还有心思想七想八的人一眼:还是吃饭吧,别等人家周队回来了主动送难堪上去!


    而周淼此时正在许岑家里翻找着一切可能的线索。


    一个上午,她就耗在了许岑这满是生活气息的房子里。


    找到许岑,不仅仅是为了弄清楚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变成了伪人,更重要的是,还原一个真相。


    如果许岑已经在昨夜后的短时间内完全异化,她就会像其它伪人一样,化为一种怪物式的存在——这时的她自然也就不再是她了,彻底成为了怪物以后,找不找回来都失去了意义。


    对外,也只能报告许岑的英勇牺牲。只是这份牺牲,将除了惨烈,只剩下不清不楚的疑问。


    因此周淼要找到一切的蛛丝马迹,尽力还原许岑最近的遭遇。


    当然,直奔许岑家而来的目的,其实是想碰个运气:赌她有没有可能还冷静地待在家里。


    因为完全异化的怪物是不可能再保有人类的思考能力、羞耻心以及对外界眼光的在意。那种情况下,它完全可能离开人群,潜藏在无人区或荒废角落,茫然地晃荡着,等待下次“替换”或袭击的机会。


    可是从昨晚的录像看,她抱着尸体仓皇逃窜,那动作可不是什么尚且能保持冷静的怪物,而是被抓到丑态的“人”。


    她还在意别人的眼光,还当自己是骄傲的英雌队长,她甚至还穿着特遣员的制服,所以害怕被抓住、被看作变态。这更说明,她还并未彻底失去人格。


    是人就需要住所。特遣员的背景是透明的,每一个名下房产、挂名财产,局里都必须有备案。这是规章制度。


    她若去同事家借住——不可能。许岑向来骄傲,不愿连累同事,更不可能在这种尴尬处境里求同伴庇护——她显然还保留有属于许岑的自尊。


    那她可能去酒店或民宿?这样倒是最好。毕竟公安系统已经把她的脸录入了酒店预警,任何实名制的住宿都会立刻触发警报。


    这个年头,也早没了非实名的住宿。再铁了心想避税的人也不敢收留来路不明的人,何况政府也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早就主动减免了廉价旅馆、个体民宿的税率。那么主动接入系统对这些人自己来说也会是一份保障。


    而许岑肯定知道事态会这样发展。


    因此,最大的可能,她还是会回到她自己的家。


    尤其是,这个家对于许岑来说,意义恐怕不一般。


    许岑并不像大多数特遣员那样,在有着政府补贴的情况下选择住在单位附近的公寓,或者市中心的一些老楼盘。而是孤零零地在城郊买下一栋破旧的平房。


    这地方原是农户的宅基地,后院还带着小块田。随着城市扩张,农地早就不让种了,户主自然在拿到补偿后就搬去了市里。政府又不准备拆迁,这破房子就被房主人挂在了市场上。可是位置太偏,又太破,根本也没人要。再后来干脆低价甩卖,居然被许岑给相中了。


    她买房时间比很多新特遣员还要晚,因此补贴也更高一些。用补贴买下后,又额外花了大价钱和整整一年的时间来翻新和装修,把它彻底变成了自己的“窝”。


    周淼记得,她偶尔会带自家种的西红柿、黄瓜什么的来分,口口声声说“乡下东西很干净放心吃”,连她们一队都能分到两片来尝尝。


    这位平时以钢铁人的面貌昂扬地应对所有人的大姐姐,只有在描述到这份亲手打理小窝的心情时,才会流露出少有的柔软。


    有的时候许岑很不服老,有的时候许岑又会在话里话外间无意地暴露出一些“觉得自己不再年轻”的意思。她是一个相当直爽的人,这种人最不擅长巧妙地遮掩自己的心思了。


    大家当然是发自内心地说许姐怎么会老呢?她们是真的把许岑当成常青树,也是打心眼儿里不觉得许岑的年龄有什么问题。


    她也才四十出头啊,这有什么的。如果足够幸运,这帮子特遣员都觉得自己也能干到四十岁、甚至五十岁。天天都在科学健身再结合不断进步的医疗手段,她们的身体本来就比普通老百姓要强健得多啊。


    她们没有注意到许岑的心态好像在某个节点开始产生变化。只有周淼在听说了物欲不高、常年坚持以租代买的许岑居然买了房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一个居所选择,更是一种心理投射。


    她是否开始追求某种保守的安稳了呢?这栋平房就像是她为自己留出的喘息之地。简陋、安静、极其符合一些人眼中的田园牧歌,和能够创造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古典情怀。


    据说,她也确实经常邀请她们二队的小队员来她家里玩。她很喜欢这些小朋友们围着她的感觉。在这里,她不是威严的队长,而是一个生活经验极其丰富的大家长。


    据说,她家特别漂亮,谁也没想到许岑姐自己设计装修的房子居然这么温馨——她们都以为许岑会是那种追求极简风格的人呢。


    可当周淼站在门外时,看到的却是荒凉。


    院子里杂草疯长,曾经种满蔬果的地块,几颗西红柿挂在藤上烂得发黑,还有苍蝇盘旋。


    一个打理得很好的小菜园,哪怕主人几周都不再去管它,也不至于破败成这样。这说明,早在记录仪里出现了那些许岑想要遮掩的迹象前,她的生活里就发生了些事情。


    这件事,也许就是让许岑出现异象的原因。


    周淼停下车,没急着进去。这时的周淼还在以许岑真的在家里的情况来评估。她熟悉许岑的性子——若她真的在里面,不可能随便放松警惕。


    下车后,她把外套的帽子拉低,绕着平房静静走一圈。


    平房是熟人社区才可以有的产物,它的坏处因此很明显,比如毫无隐私性。大早上的,风从附近待开发还未开发的荒地处吹来,带着尘土味,乌糟糟的。这房子外墙被新刷过漆,许岑自然是选择的好料子,眼下却因无人打理,漆皮成片脱落。


    从窗户的玻璃向里窥探,整个屋子都暗暗的,有的窗帘被拉上了,有的又没有,给人的感觉是,屋主人完全不在乎什么到底是要通透的室内或者保持隐私。


    周淼盯了好一会儿,没看到许岑的身影。


    周淼靠着墙壁,静静盘算。


    直接破门而入?太冒险。许岑不是一般人,刺激到她的后果可能比立刻异化还要麻烦。那会是一场硬碰硬,动静很大,后果不可控。


    从窗户?屋里装修时装过防盗网,要拆需要时间。


    唯一合适的,是后门。


    她在后门发现了滑轨,大概是为了方便搬进那些定制的家具。那道门也相对简陋,方便拆锁。


    “三水,有什么问题吗?”


    宋诵颂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她在实时地通过周淼佩戴的直播装置监控着周淼的行动,此时发现她愣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地紧张。


    周淼伸手在镜头前竖起大拇指,又将掌心平放向下推了推,表示她没事,别瞎问了。


    宋诵颂闭嘴了。


    周淼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装备:备用的C级信息素,但效果有限。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这是折叠甩棍。先用气雾剂迷惑她,再用甩棍,这样和许岑对打的时候偷袭她指定好使。


    准备就绪。周淼拿出工具,轻轻插入锁孔,不到几秒,锁心就轻响一声。她缓缓推开门,门轴因久未上油,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第一时间按下呼吸,整个人贴在门后,眼睛快速扫描。


    屋内比在屋外看着还要更乱和压抑。


    那透过玻璃看不太清楚的堂屋里,客厅中央的桌子上堆着纸张、笔记本,还有一些被撕碎的照片。那些照片上有许岑、也有她们老二队的合影,被撕裂成几块,拼凑不出完整面孔。


    周淼轻轻关上门,脚步缓慢而沉稳地挪动,每一步都控制在不发出木板嘎吱声的力度。她眼神锐利,像捕猎者巡视地盘。


    关于伪人的研究里有一条结论:伪人即便在不具备大众认知中人类一般的思维能力的异化状态里,也会遵循本能地寻找能让自己稳定下来的方法。


    比如袭击一个倒霉人,吞下她,成为她;比如,总是能够在取代了这个人后自己找到锚点;再比如,它们会热爱待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如果是透明地可以看到外界有序空间的地方,则效果更佳——之前的商场里,周淼就是这样“安置”了那个近乎异化的袭击了自己好哥们儿的伪人。


    于是她从门后、床底、衣柜,还有那半透明的窗帘后面,一个个可能的藏身处检查过去。结果很快浮现。


    许岑不在。


    这是极大的坏消息,这意味着,许岑彻底异化变成一个怪物的概率大幅度上升。


    不过周淼并不泄气。那就正好让她有机会来看看许岑有留下了什么。


    她先走向厨房。


    屋子里没有什么异味,但是大多数伪人都会出现贪食血肉的迹象——很多时候,血肉本身就是它们的锚点。


    周淼打开冰箱,视线触到的一瞬,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躺着一具野鹿的尸体,被粗暴地砍开,断口很整齐。


    把这头小鹿拼起来后,周淼发现它的脖子上少了一大块儿肉。


    再看整个厨房。


    灶台火帽周围有一层均匀的灰膜,用指腹轻抹能够留下清晰拖痕,说明近期内都没有点火。连油烟机集油杯里的油线也被一圈灰尘给“锁死”,更没有新的油珠贴着沿壁,电饭煲的内胆很干净、保温指示的灯管内却有轻微发霉的迹象。


    综合这些,说明她至少有三天没有常规做饭。


    可是案板上的木纤维表层却仍留有着被汁液浸润后的微微发亮的质感,案板中央的肉末呈现从嫩红色到暗红的过渡,却尚未出现常温下24小时后常见的黏滑菌膜,也没有明显挥发性胺的腥臭刺激味道。这说明,导致案板上留下这肉末的加工时间不超过8–12小时。


    现在可是夏末,气温可不低。


    厨房的厨余垃圾桶里还有着别的烂菜叶等垃圾,却没有看到任何的肉食。


    所以,合理推测,许岑是切下来的肉,然后直接生吃了。


    纵然周淼早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又在众人面前直接地给许岑定性了生死,她却仍出于一些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的原因、怀揣着一点点的“也许呢”的期待被彻底打破。


    事已至此,她确确实实只能是伪人了,没什么好说的。


    这时,还是切下来了生鹿肉吃,但是却没有作用,所以许岑才会继续放任着伪人的本能,追踪到了那个尸体派对现场吗?


    如果她吃下了尸体的肉周淼的眸光一暗。


    接着,她在书桌前坐下,点开电脑。


    许岑根本没有给电脑关机,至于密码,二队的副队长早已说给了周森。


    对于翻阅这位前辈的隐私,周淼一点都不心虚,大概是对周森做这样的事情做多了,所以她熟门熟路地就开始翻找网页记录。


    许岑还没有傻到不删除记录,周淼也没有傻到看到没有记录就把电脑扔到一边。


    有意思的事发生了。周淼在许岑的d盘里看到一个奇怪的、后缀是“日志同步器”的东西。


    点进去,一个古早的非常简陋的老式灰色窗口跳了出来。顶部是一个简单的菜单栏,而主界面则分为两块,一个是资源管理器那样列出不同硬盘,另一个则是数据视窗。


    她居然从没有发现过一本正经的许岑也有这么滑头的时候。


    看版本,这是许岑很早之前就偷偷拷贝到电脑里的取证工具,这可是本来只有技术人员才可以使用的软件。


    因为要保证证据链的合法性,所以即便是公安系统和伪管系统,在使用这样的解密软件时也必须在受控情况下才能完成对数据的提取


    分析和存储。


    狡猾的许岑多年前的石头砸了她自己的脚,周淼利用这被破解了的软件直接把她的网页记录给复原了。


    屏幕上瞬间出现一长串帐篷、露营灯、便携炉灶的采购单。不仅如此,还有大量的涉伪研究的论文。


    这说明,她不仅是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她根本就是直接意识到了自己是伪人,因此,她在努力地——


    “自救”。


    再回到前面对于尸体的猜想。


    周淼乍然意识到,也许她不是凭借着所谓的本能,而是借着人类许岑的理智,清醒地去往了那里,只为获得锚点。


    宋诵颂一开始还在不停地发出有点影响人的深呼吸声,看到这些记录后,她和周淼都沉默了。


    最后,周淼在翻完了房子里的所有柜子以后,来到了卧室。这里倒是整齐,床单也换洗过,还残留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床头柜却被上了锁。这是唯一上了锁的柜子。周淼二话不说就直接用工具撬开。里面,压着几本旧日记和好几份纸质病历。


    日记本是旧的,可是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那病历的边缘都被摩挲地发了毛,说明它的主人经常地把它拿出来看,可是又被折叠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在面对它时仍想维持某种秩序与体面。


    周淼展开,视线停在最刺目的几行字:


    卵巢早衰。


    合并诊断:子宫内膜癌二期。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留子的时候写一半想眯一会儿,结果眯到了今天凌晨……总之有双坑读者的话虎在这里说一下那一篇的最新章已经写好,等抽奖时间过去了就发表,斯密码咯……然后今天伪人还会再更一章,爱!!!


    第62章 病


    卵巢早衰。癌症。


    那几个字铁钉一样扎眼,冷生生的。


    “她怎么会得这种病?”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的,像石子落进湖水溅起来涟漪一样地出现在心头。但旋即,周淼笑了一下,笑自己竟然也会冒出如此无知也毫无道理的想法。


    凭什么“她不会”?凭什么“她不可能”?难道只是因为许岑是那样有着磅礴生命力的一位强者?


    其实谁都一样。


    再强的身体,再坚定的意志,再紧绷的生命,都藏着看不见的、早已设定好的定时炸弹。基因是不留情面的编码,前进的岁月是无法逆转的重负,而她们这些人——长期暴露在D级箱所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辐射、A级围捕装置等电磁场域里的特遣员——本来就比常人更频繁地让身体走在极限的边缘。


    这几份病历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导致许岑出现卵巢早衰的原因除了遗传之外,更是来自于强电磁辐射与长期高压环境对内分泌的影响,这会扰乱细胞分裂的秩序。


    在这样的体系里,她们的身体更容易出现生殖系统的病变,从功能衰退,到激素紊乱,再到恶性病灶。


    会生病的人终究是极少数,可是摊上了,就是百分之百。


    荒谬。真的荒谬。她们大多数人接受的宿命,是“有朝一日会倒在伪人的獠牙之下”,如此这般燃尽生命好像不算什么可怕的事情。可如果死亡并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己体内潜伏已久的阴影呢?一个人要强到什么地步,才会在接到病理报告时,还不会动摇一些长期以来的坚持?


    许岑当然不会哭,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抱着医生的手问为什么。她只会沉默地咬着牙,在自我疏解过后,重新踏上她的征途。


    可是从不休息所紧接着带来的,是病灶进一步的恶化。


    这是一个即便在当前的社会也依然长期被忽视的问题。因为她们太能扛事和忍耐了。


    训练引导着她们走向无所畏惧的那一面,学会用理性约束情感。可是那些从年少时就从未好好休息的日夜训练,滥用的止痛药物对身体带来的副作用,还有堆积的激素紊乱,却正在一点点瓦解一个人的生命根基。


    她们是社会的支柱,可是她们的身体依然是肉体凡胎。


    这一份癌症检测单静静地摊开在桌面上,报告上的时间清晰地写着——刚刚好一个月前。


    周淼几乎可以推演出许岑的心理轨迹。


    身体上持续恶化的病痛带来短暂的精神动摇,而这种动摇对于一个大概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成为伪人的“人”来说,几乎等同于一记致命打击。


    意志的塌陷会带来精神的崩溃,异化导致的异象又反过来强化那份恐惧与不安。


    可是。


    看起来许岑似乎并没有彻底崩溃。


    她的那些浏览记录无一不是在说这个女人在痛苦之后居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她开始搜索帐篷、户外工具,研究伪人的稳定机制。


    那意味着,她把“崩溃”转化为“行动的动力”。异象没有摧毁她,反而再次激活了她的斗志。


    有点意思。


    才刚被灭杀的那个阳光之城的白柔儿的老公就是一个典型的对比。对他那样的伪人情形,特遣员们早已见怪不怪:


    伪人吞噬宿主,继承部分意志与性格,之后便像橡皮泥一样被外界重新塑造。


    一个窝囊废般的家暴男,在死前只能借着另一个软弱到极点的女人的身体逞凶,而在异化之后,竟就这样被同一个依然没有主见的“弱女人”给捏成了温柔体贴的“完美假人”。这在普通人看来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毕竟那样凶相毕露的人形牲畜,怎么会在被伪人“继承”了身体结构和脑内已经建立了的生物电信号后反而变得“温驯”呢?


    只因他看似稳定,却随时可能覆灭。因为他的原身性格,注定了他在离开锚点的饲喂后就会立刻崩塌。


    而许岑不同。目前看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完全依靠“我是许岑”这个意志维持自己。


    许岑本人的强韧意志致使这个伪人在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伪人”的状态下仍与异化对抗,这在伪人出现以来的历史里是前所未见的案例。


    不出所料的话,她甚至曾不需要依赖固定锚点——她只是坚信自己就是那个许岑而已,只是到了现在,当她无法再自我欺骗以后才开始有意识地想要去寻找锚点。


    只是,为什么一定是尸体呢。


    周淼摇摇头。


    如果不是尸体的话


    总之,许岑必须要被找到,哪怕不以她周淼的立场,而是对整个伪人研究来说,这都将会是历史性的突破。


    许岑跑不远,既然不在家,现在看来她唯一可能会处于的位置恰恰就是昨夜事发的城郊烂尾楼群。


    步行距离许岑的家也就四五公里,以她昨晚展现出来的体力来看,二十分钟不到的事情。


    周淼已经准备出发,通讯器里的宋诵颂又出声了。


    “我觉得不行。”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出一种隐隐的亢奋,“这事儿必须增派更多人手。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想要把许岑抓回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一个人贸然过去,太冒险了。而且,也可能会打草惊蛇。”


    周淼眯了眯眼,没立刻回答。宋颂诵却越说越快,看起来在周淼思考的时候,她也已经在脑海里构筑了一整套方案:“她现在已经是伪人,状更是前极富有研究价值。我们如果能控制住她,以后关于防范伪人的研究可能会进一个大台阶。”


    “三水,说话呀?”宋诵颂意识到了周淼的沉默和未停下的脚步意味着强硬的拒绝,“别犟,这事儿不用你一个人逞威风。如果说之前我们的重点是压下许岑可能被伪人所取代的消息,那么现在我们的重点应该变更为捉住许岑。只要人手够,火力足,许岑就逃不了。”


    “老宋,你一口一个‘许岑’,可是,那已经不是许岑了。”周淼终于开口,语气淡淡。


    宋诵颂那边的视频画面里,周淼已经打开车门坐下,那戴着手套的手稳稳扣在方向盘上,骨节随着转动微微隆起,手腕一抖方向盘就被带出一个弧度,另一只手顺势滑移,接替推动。车子起步了。


    “你不要自己这样过去!”宋诵颂急了。


    “增派人手?”周淼嗤笑一声,“那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一个曾经的队长,被几十个同事围攻?你觉得她的骄傲还能支撑多久?”


    她顿了顿,后视镜里她锋利的眼神一闪而过:“你都不把她当许岑来看了,却还称呼她为许岑,你想让她怎么办?你到底把‘许岑’当什么?如果,她的锚点不是那些尸体,而是‘许岑是特遣员’的身份呢?”


    “这”


    “如果你们用围捕的方式去摧毁她的尊严,她会立刻崩塌。没有了来自许岑的个人意志,到时候,你们得到的只是一只毫无意义的怪物。”


    宋颂诵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所以呢?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像个救世主似的去‘感化’她吗?别自以为是了,周淼。你根本不是为了任务,而是为了你自己。”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宋颂诵自知失言,也不再说话。


    周淼没有反驳,反而罕见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打了个哈欠,不过她也是真的有些困了。


    “你说得对。”她忽然轻声道。


    宋颂诵微微一愣。


    “是私心。”周淼垂下眼帘,手指轻敲方向盘,“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私心。我的确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是出于对伪人的好奇,这点和你没有区别。但我也想为真正的许岑保留一点尊严。”


    真正的许岑,而不是这个受许岑意志所影响于是表现得好像就是许岑一样的伪人。


    宋诵颂还在衡量利弊,周淼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混不吝:“再说了,你们就算要派人过来,车程怎么说也得一个小时以后。”


    “哦,忘了提前跟你说了,今天一队的外勤任务满了,没人能抽身。”周淼已经开到了烂尾楼群,“二队?她们会因为担心许岑而坏事。三队?上次事故之后全员还都在再培训,根本没法动。”


    “你要派谁啊?”周淼爽朗地哈哈笑起来,把车子停好,走到后面,取出后备箱里的装置。赫然是自从购置后就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无人机。


    宋颂诵呼吸一滞,随即也气笑了:“所以你早就算好了。”她都不知道周淼什么时候申请了装置。


    “嗯。”周淼点头,略微扬唇,“算好了。”


    “宋老师,不要太兴奋了。你的工作是分析,不是替我下判断。”


    “你让我闭嘴?”宋颂诵呵了一声,带着些呛人的火药味。


    三宋难得发火,还好通讯器有记录功能,以后可以导出来发给她。


    “你说得都没错,没你我不行。”周淼声音平静,棒读着安抚宋诵颂的话,“现在我确实想要独自处理,我不希望你妨碍我,请全力协助我吧。”


    不常生气的人恼了之后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


    哄不好就不哄了,周淼懒得再和她废话。转过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因为过于空落而在这大白天都显得鬼里鬼气的建筑:“总之请你闭上嘴,好好地看着环境。你是心理师,你能发挥出很大的作用。”


    周淼按动遥控器,试飞起来。


    作者有话说:


    *准备进入本部分的醋的环节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对啊周淼为什么不使用工具呢?这简直是天大的逻辑漏洞,接着又想到了很多细节上的小问题。要怎么改,要怎么变得更好,想得越多就越痛苦,而且好像体会到了某种无能为力,感觉怎么都不是我心里期待的那个味儿最后真到下定决心不能再Ghost了不管怎样先改再说的时候我蓄力了三天居然就只是加了一句话“取出来了无人机”……好吧,是我太愚蠢了==


    [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危险边界


    坐在驾驶座上,周淼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点动。无人机在她车门边的地面上展开四翼,号称超静音的飞行棋实则在这样的楼群里还是制造了较强存在感的噪音。


    “吵得我都能听到了,许岑估计会直接逃开吧。”宋诵颂阴阳怪气道。


    周淼啪地一下就打到了通讯器的收音口上。


    “啊!三水你手怎么这么欠!”被摧残了耳朵的宋诵颂无能狂怒了一声。


    “我怕吵到你,所以给你建立一个耐受。”周淼若无其事道。


    宋诵颂闭麦了。


    看着周淼先试飞了几圈,再在操控台里调整稳定模式与热成像范围,确认信号能维持到哪怕烂尾楼群的最深处。


    显示屏上,光点闪烁,一栋栋楼的黑影在虚拟地图上拼出歪斜的几何轮廓。


    “画面调好了,差不多这样吧。”周淼自言自语道。


    宋颂诵自觉地在另一端不太熟练地像个技术员一样连出无人机后台的卫星信号数据,回道:“信号很清晰。不过你确定要从中轴线进吗?那里风切太大了。”


    “那我从侧面绕。”周淼看着屏幕上的已经建立出来了的虚拟地形图,一转旋钮,改变方向。


    这片烂尾楼群原是十几年前年政府主导的“新城项目”,只是建到一半,政策改变,开发商破产,投资链断裂。


    那时候全国各地都在搞同样的事,目的就是为了一个——用城市化来覆盖伪人可能出没的“荒野”,从此缩减伪人的生存空间。


    可还只是走向了了空心化的城市扩张,宏大的愿景和烂尾的结局。因为伪人无处不在,即便是文明的城市也无法阻挡灵魂的荒芜。这片地自然也早成了城市边缘的死地。


    夜晚看着鬼气森森,白天看着,那灰黄的混凝土、斜裂的楼板、还有风吹进钢筋空洞时带出来的管风琴般空洞的声音并没有让这里显得好到哪儿去。


    画面穿梭,一层层地爬高。


    “三宋。”


    “嗯?”


    “你那边有提前调出许岑的心理测试档案吗?我需要她的恐惧反应指标。”


    “你打算用恐惧反应预测位置?”宋颂诵愣了下。


    “对。”周淼答得干脆,“这个地方太大了,盲目地找只会浪费时间。虽然目标时间是两天完成,尽量缩短总归是好的。我对她不够了解,不确定她是会选择自己最熟悉的地形,还是——反射性地会与恐惧对抗。”——周淼是觉得这一种更有可能。


    “说不定她会在最不安全的地方建立一个小堡垒,再强迫自己冷静。”


    宋颂诵翻阅电子档案时,隔着两个屏幕里的无人机画面缓缓升空。风声掠过摄像头,传回耳机。


    晃动间,烂尾楼的立面映入屏中。这是昨夜的那个聚会场所,现场还保留着一些半剥落的海报和可疑的血迹,追着去看时,又已经断开。


    周淼操控着。


    “找到了。”宋颂诵的声音响起来,“在她请假前做的测试档案里,有一个奇怪的记录。她曾经多次提到过‘高处’,她讨厌‘下坠的感觉’——搜索关键词并没有在之前发现这个但在应激测试时又反复暴露在坠落梦境中,反而有稳定心率的迹象。”


    “她害怕坠落,却能从坠落里找到稳定?”周淼沉吟。


    “对,看起来,她有一种‘控制恐惧’的习惯性模式,越危险的地方,越能保持清醒。”


    “那就好。”周淼低声道,“那我知道她会在哪了。”


    无人机在半空转向,绕过几栋塌陷的楼体,开始扫描那些有残缺楼板的高层。热成像图上浮现一串串红点——有流浪动物,有因为建筑结构而导致的热度不均,更多的是空荡荡的阴影。


    一栋楼又一栋楼。如此寻找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宋颂诵皱眉:“你有许多考量,我不多问。只是这里环境过于无序,她在这里生存的话,很容易受到环境暗示,自我放弃,第一条可能就是放弃逻辑。”


    “那就不是她了。”周淼答,“她被意志驱动。她的恐惧,可能不仅仅是对于某种地理位置的直观感知,而是一种抽象的、能看清全局的位置。”


    “全局?”


    “对。既然是队长的话,就永远要‘掌控’。那意味着视野要放高,不可以留太多退路。”


    宋诵颂一时有些怔愣。作为心理师,她难免会有些微的对于手下受监视的队员有着居高临下的感觉。很多时候,在她的眼中,特遣员们和普通人一样脆弱。哪怕对方是周淼,且几乎不需要她的帮助。


    这是一个很好的、之前居然一直被她忽视了的切入点。宋诵颂拿出笔记本,记下这条思路。


    周淼眼前的屏幕上还在筛选,假如真这么逛下去,那还真就成了一层层筛了。但也没辙。


    一只手找到个纸条粗略地画了个地形图和建筑构造,周淼继而开始战略部署。如果是她,要占据着这里可观测视野的最佳位置,又要有一种背后无依的紧张感的话


    无人机来到了第十七栋的主楼,这里,几乎是整个烂尾楼区的中心,而且主体结构尚未封顶,待到放大热感范围,调整对比度,周秒确认,就是这里。


    风声呼啸着,碎纸和塑料条在风中盘旋。突然,一个模糊的温度信号在楼顶一闪。


    宋颂诵屏息:“那个信号太不稳定…可能是动物。”


    “不。”周淼几乎是立即否定,“是她。”


    无人机开始缓慢靠近楼顶。周淼不得不承认,噪音未免太重了。这机械的、规律的、绝不可能出于自然的响动一定会打草惊蛇。


    镜头抖动得厉害,是风阻吗?周淼调低高度,想从另一边绕上去。画面翻转,就在此时,不知何处闪过一道白光,噪点疯长。


    看着后台的宋颂诵惊呼:“磁信号暴涨!干扰源来自——”


    啪。


    画面断了。


    屏幕上只剩一行红色代码:信号中断。


    “我联系一下技术部——”


    “不用。”周淼按照之前操控时的感觉估算着大致的距离,缓缓地把无人机盲降了几米。这个活儿极度细致,不过有着能分析伪人的眼睛,自然也有着绝顶聪明的手。


    周淼是想着尽可能地把机器无声地放下,然后她自己走过去——许岑会等她吗?


    只是下一秒,发着红光的屏幕抖动了一下。


    “信号又恢复了。”宋诵颂说。此时画面显示无人机几乎要被周淼零偏移地降落到地面上。


    周淼耸耸肩,将它再升起来。


    传感器却好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似的,刚刚还能好好地服从指挥,这会儿用眼睛瞧着它却不听使唤了。


    无人机摇摇晃晃地往斜上方冲。热感红点又忽然闪动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它们都不动,只是在墙角、柱后、断裂楼板的影子里伏着。


    紧接着出现的是画面的掉帧和异常模糊。


    伪人。许多的伪人。


    “许岑是许岑,她聚集了这些伪人保护她。”宋诵颂说。


    特遣局昨夜派出了两个特遣员在附近开启了A级声波驱赶装置来辅助公安行动。这个装置可以一定程度地清空场地内可能存在的徘徊状态伪人,效果持续时间嘛周淼得说主要靠乐观派的妄想。


    只是,再怎么样,这时以这种训练有素般状态出现的伪人,也像极了之前周淼所作报告时那样的“伪人之间存在着聚集效应”。


    “她应该是先向你示威,但看到你还不准备离开,所以让你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诵颂分析道。


    “同意。”周淼点头。


    只是不解其意。


    想要杀死她,大可以放纵让她逐渐靠近,直到时机刚好。“许岑”是一个出色优秀的特遣队长,也可以是一个出众可怖的猎杀者。


    可能


    周淼本可以轻松果断地得出结论,但越靠近,似乎就有点微微的不自信。


    这个感觉可挺不常见的。


    正当她打算操控无人机进一步去看清楚离开时,扩音器里传出一阵杂音。


    “咔…嘶…周淼…”


    周淼一愣。


    “我没听错吧,是有人在叫你吗?”宋诵颂说。


    无人机画面中,那只原本在拍摄外围区域的机体被一只手猛地拽住。镜头翻滚之间,它对准了一张脸。


    她的脸布满血污,嘴角以不正常的状态歪斜着,眼眶发青,像是被殴打或经历过什么剧烈冲击。


    周淼和宋诵颂如果再蠢点可能都认不出来这是许岑。她直直地看向镜头,嘴巴微张:


    “周淼…是你吧。”


    “你看到了。”


    啪——


    信号被切断了。


    周淼的手指还搭在控制杆上,屏幕却已经全黑,只有一串嘈杂的干扰频闪。


    无人机被许岑毁掉了。


    她想干什么?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看起来不好。


    周淼站起身,背上一整个大背包的装置。


    “周淼,我建议你立刻增派支援。”


    “我自己去。”


    “你怎么敢赌?”


    “没什么好赌的,她不就是在等着我吗?”周淼说。


    从最初阳光之城时拜托周淼暂时接管二队的任务,再到多此一举地展现自己此时的外貌。


    她在求助。


    以许岑的姿态,以伪人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与其说是我想到了更好的写作方法不如说是想通了……不论如何先写再说,尽管这次我又蓄力了好久好久。很抱歉拖到现在……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满意”感卡在喉咙里,我在反复地思考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但是到了后面就形成了某种“无法动笔”的惰性。总之这之后就会老老实实更新了,感谢还在支持虎的读者(但我近期应该都不太敢读评论了,对不起……==……)!!爱!!!


    第64章 一座小屋


    正是阳光理应最烈的时候,周淼越往里走,却觉得天色反常的冷白,亮得刺眼。


    这是一种纯粹感性的直觉,而理性的观察来说,至少宋诵颂那边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周淼于是没有说话。


    她的脚步也很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疑似伪人聚集的这栋楼下。


    一路都静悄悄的,看起来,“许岑”把所有可能游荡在附近的伪人都藏匿在了这里。


    耳畔传来宋诵颂加重了的呼吸声。这家伙比周淼还紧张。


    抬头看着钢筋裸露和残破者混凝土的楼房,周淼抬脚迈入。


    两侧没有扶手的楼梯,一眼就能直接望到最底层。水泥墙壁布满雨水浸泡后反复干燥又再潮湿后留下的斑驳的发霉痕迹。


    一层。二层。三层


    周淼控制着自己的步速,并数着心率,这是她的习惯。比起时常失灵的现代科技,她的身体本身显然就是最精妙的仪器。一切没有来由的走神、突然的晕眩和心率异常,都是异常信号,一旦出现,就要保持警惕了。


    “七层。”周淼很确信自己数得没错。阶梯数等都没有问题。


    她停下脚步,耳边也寂静了下来。


    通讯器的信号像是断了。


    周淼低着头,先不急着往前看。她此刻站在破损的楼梯平台上,地上本该有许多积尘和不知从城市的哪些角落里刮来的塑料垃圾,眼下却十分干净。


    而她的心率居然眨眼间从稳步爬楼梯时的70降到了30。


    特遣员需要经常记录自己的身体数据,就算是队长也一样。而30左右的心率,几乎是周淼陷入深度睡眠时的状态。


    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才爬上来的楼梯。


    楼梯,不见了。


    原本蜿蜒而上的混凝土阶梯只是在片刻间就仿佛被吸入某个无声空间,退化成一片漆黑,从视觉的边缘开始迅速吞噬掉现实的结构。


    在眼前的世界彻底消失之前,周淼再回头,原本空荡荡的七层平台,如今却赫然矗立起一座完整的建筑物——


    不,准确地说,是一座整齐、对称、风格很复古的住宅楼。


    没有一扇窗户,整栋楼像是水泥一体浇筑的那样。


    四周只有黑暗,唯一存在着的——或者说能被看到的,只有这个古怪的建筑。


    周淼眉毛微动。她沉默数秒,然后,她敲击着听筒,用节奏传递出去“先别妄动”的讯号。


    就是不知道那边能不能接收到了,就算能,又是否会产生感知上的变化。于是周淼又试着说:“…我现在是睡着了。你不要乱动。”


    这句话她用尽全力地吼了出来,就像一些想要在半梦半醒间让意识里的自己和实质上的自己同时发出声音的人那样。


    梦。


    这是一个很稀罕的体验。


    她显然不可能从空间中猝然消失,更不可能会有什么灵异事件——周淼是很唯物的——唯一能解释的,是她在某个瞬间,被催眠了。


    催眠并不神秘。在精神治疗中,心理师早已可以通过语言、环境控制等手段,让个体在半清醒状态下构筑“安全空间”或“场景投射”以进行心理重建。这也是清除伪人造成的精神污染的最佳手段。


    据三宋说,本来业界也一直在研究一些更加机械化的控脑手段和仪器。


    说到底,人类的大脑不过是一台运转极其快速和高效的意识转换器。所看见的、所听到的、所认识的其实并不客观,也并非是恒定的。


    而是经由过往所学习过的经验,再继续主动地去“猜测”和“构建”独属于自身的“世界”。


    心理师的催眠,就是一种通过暗示来进行输入的诱导方式,所以被治疗者才可以通过在本不存在的虚幻想象里的那些作为,去切断那些已经建立的新神经突触——精神污染的那一部分。


    伪人不是也可以通过某种程度上的生物电磁信号的共振来群聚其它的伪人吗?如此这般,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的许岑,既然能够群聚伪人,那么想要主动地往她的脑子里塞些不存在的东西,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这可就太危险了。


    试想一个伪人,居然可以不仅仅是给普通人造成一些认知上的偏差,甚至能够直接伪造认知,那这个世界还能持续多久、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平与稳定?


    许岑这是在示威吗?


    反正眼前也没有别的去处,只有这一栋楼,周淼光速理清楚情况后,立即伸手推开那大楼下唯一的一道大铁门,门很重,连她都觉得推起来很费劲。


    后脑处像是有细微的电流通过,刺激得神经麻麻的。


    踏入大楼的瞬间,四周的光线再次塌陷。


    像是有人拔掉了这个梦境的光源,也像是好戏登场前的“卖关子”,很快光源亮起,是一种幽微的灰白灯光,似有若无地从天花板渗出。


    周淼眨眨眼,再一看,这内里的装饰,也就是老式居民楼的样子。


    非要说的话,上一辈人的童年,大概有很多都是在这样的楼栋里度过。


    只是与现实里不同的是,通往上的楼梯,都被封死了——直接砌起了一堵粗糙的砖墙。


    从大门,到封闭的砖墙之间,只余下大概10来平米的面积。这里的“人”要怎么进去呢?周淼把视线移向靠右侧,紧挨着被封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安上了防爆门的新建筑出来的门房室。


    面朝向外的是厚重的钢架玻璃,拐角还贴着泛黄的警示贴纸。一踏进来就在头顶萦绕着的嗡嗡作响的轰鸣声就从这里传来,像是有什么大型设正在待机状态。


    玻璃后面坐着一个身影。穿着全套防护服,头戴旧式重型滤毒面罩,脸部完全看不见。她低头坐在一盏昏黄的台灯后,正在翻阅一叠什么资料。灯光落在她厚重护目镜上,反出一圈圈黯淡的晕影。而她的身后,就是一道普通的大门。


    想要进入这栋楼,看来就要先进入这个玻璃房子,再通过里面的门走进去。


    周淼靠近,目光落在那层玻璃上。她抬起手,缓缓贴在上面。


    手掌与玻璃之间传来一种淡淡的钝感,像是皮肤被什么轻轻吸住了一样。


    “…铅硼硅玻璃。”她判断道。


    这不是普通防爆玻璃,而是加入了高密度硼硅酸盐与微量铅离子的复合材料,具有极强的防电磁干扰与防核辐射性能。这种玻璃的主要用途,是为了阻断外界高频放射对仪器或大脑电活动的影响。


    这在伪管局里也常用于伪人接触实验区和特殊审问室以及其它的一些可能存在电磁污染的环境中。


    “你的手在干什么?”玻璃后的门房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干涩,带着明显的机械式的变音处理。


    周淼没有退开,反而更用力地将手压上玻璃,指节轻敲两下:“这玻璃不错,是你们自己装的?从哪儿弄来的材料?我看这里,只是普通住宅啊。”


    门房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抬头,透过面罩看了周淼一眼。那双眼睛隐藏在镜片后,看不清神色,只看见护目镜上薄薄一层灰沉的反光。


    “退后。先出示通行证。”她伸手,按下一颗红色按钮,门口上方立刻闪起一盏橙色的警报灯:“这里是消杀区。非授权入内即视为伪人入侵。你不要再乱动了!退后——不然我就会启动消杀系统。”


    “通行证?”


    周淼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玩:“怎么,在这种地方里,居然还存在着‘通行证’这种东西?”这是哪门子的逻辑?


    “命令就是命令,你必须执行。”门房冷冷道,“每一个进入楼体的个体都必须通过验证。拒绝验证的,就是伪人。不能通过验证的,更是伪人。”


    “可你戴着这个东西——”周淼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盯着她,“这么厚且脏兮兮的面罩,你要如何能看清楚我呢?难道你不知道,想要判断伪人,就要仔细地、反复地去观察吗?”


    门房没说话,肩膀却有一丝轻微的抽动。她在紧张。


    周淼察觉到了。她眼神锋利地扫过门房身后,墙上贴着一张伪人应对流程图,但图纸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逻辑错误:伪人判断步骤排在了通行验证之后,而不是之前。这违反了她熟悉的程序设计顺序。


    且不说所谓的“通行证”在这个环境里到底从何抽象而来,只说对待伪人的态度,就很古怪。


    要知道,她们所接受的对于伪人的处理方法,从来都是,先观察再判断,确认无疑后,才会考虑其它的要素或证物。这是为了第一时间直接抓捕伪人。


    而通过催眠造成的意识改动,或者说塑造出来的梦境,也不会在很本真的相关事件上进行过分的篡改。


    那么,眼前这个阻止她的“门房”


    “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你还在要求一张纸质通行证?”周淼不急不慢地说着,手指没有离开玻璃,随意地画了起来。


    门房继续粗着嗓音继续说:“未授权人员禁止进入。请勿靠近。保持距离!再靠近我将直接启动清除程序。”


    “你是照本宣科呢,还是…其实根本就不敢判断?”


    周淼摸到了玻璃的连接处。这里,应该能够从里面打开一扇窗口。


    周淼站定。


    门房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


    “我怎么会是伪人呢?”周淼低声说,“伪人怎么会如此自信自己不是伪人呢?反倒是你——你好像不敢正面面对我。”


    “我不知道。”门房的嗓子骤然拔高,“我不能判断,我不需要判断。我只遵守流程。出示你的通行证!”


    “哦?”周淼轻笑一声。


    “你这副打扮也挺不自信的。”她上下打量门房的那身防护服,“裹得那么严实,连自己的脸都不敢露出来。这个玻璃难道还不足够抵挡辐射吗?你在害怕什么?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是我更可能是伪人?还是你自己才可能是伪人?”


    门房没有回答。她呼吸变重,防护面具里传出一点模糊的喘息声。


    周淼趁势追击:“你是这个门口的守卫,却不敢辨认进来的是人还是伪人。你连判断都逃避,却掌握着入口生杀的权限…那你守卫的是什么?”


    “我是在保护整栋楼的安全。”门房的语气开始发抖。


    “错。”周淼说,“你在保护你自己。”


    “你口口声声说‘不能判断’,可如果真有伪人混进来,那还是得靠你判断。你不敢承担这个责任。你害怕犯错,所以你把自己锁进玻璃后面,穿上防护服,拒绝看、拒绝听,只说着什么让别人出示证件。”


    “你只是希望——‘一切都按规定执行’,这样,你就能逃避真正出问题的时刻。”


    门房猛地一震,整个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贴着玻璃靠近,隔着那层厚重的面罩,她的声音压抑又尖厉:“你没有资格质疑我!我守在这里二十七轮了,每一轮都有人想混进去,每一轮我都执行了排查。我所向无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看透我?你这个傲慢的、讨厌的——”


    “我当然能看透你。”周淼打断她。


    “不论之前怎么样,现在你就是懦弱的那个,你是不理智的那个,你是最自欺欺人的那个。”三分不屑被周淼说出来了十二分,剩下九分全靠门房自己脑补。


    “啊啊啊啊我不许你这么质疑我!”门房猛地抬手,按下控制台的开锁键。


    搜着防护玻璃的一声“咔哒”,周淼正前方的这里,缓缓滑开了一条缝。


    “你说我不敢面对?”她尖声嘶吼,“那你进来,我现在就面对你!你进来啊——!”


    周淼动了。


    她几乎是瞬间就贴上那一点对话窗口的缝隙,左手卡住玻璃边缘,右腿蹬地,肌肉绷紧发力,一跃而入。门房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步,周淼的肘击已经精准地砸在她面罩连接口上。


    咔。


    脖颈一歪,护目镜裂开。里面的人还是看不清。


    毕竟这是一个虚幻的梦,得完全摘掉这东西才可以。


    门房试图挣扎,却被周淼随手抄起桌上的甩棍,一棍子敲在门房的脑袋上。


    周淼收着力,只把她给打晕,而后三下五除二地把头套摘了下来。


    “许岑,别装神弄鬼了,做出这幅样子你在糟蹋谁?有什么话就直——”


    原本瘫在怀里的门房,她的防护服像泄气的橡胶袋一样塌下去,只因头套的里面本就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65章 请出示证件


    周淼站在门房室的中央,沉默地注视着脚下那副空壳。


    既然知道这里是许岑催眠她所塞进来的画面,周淼一点也不奇怪这里的“boss”就是许岑本人,所以她一上来就在猜这个门房可能就是许岑。


    “许岑有话想说,有什么阻挠了她,所以采取了迂回的方法。”周淼本来是这样想的。


    现下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


    许岑何必要遮遮掩掩地只为了向她展示一个“切面”呢?一个如周淼先前所骂的那样,一个逃避又懦弱的一面。一个没有实体,却倔强地支撑着抵抗不被侵入的一面。


    “这栋楼里,可能还藏着许多许岑。”周淼叹气。许岑就是这样,性格其实挺别扭的。


    或许是犹豫的、暗戳戳不肯认输的许岑;或许还有暴躁的、不自知傲慢的、爱说“我才是老大”的许岑;甚至,也可能有一个彻底异化的许岑,在这幢楼内或外的某一处在等着她去面对。


    周淼低头,触碰门房刚刚为了打开窗口时按下的那颗白色的小按钮。


    咔哒。


    小窗口缓缓合拢,将她封闭在这个看守者的空间里。


    周淼低下身,翻开控制台下的抽屉,很快找到一册被不知名液体浸透了边角的脏兮兮的使用手册。


    封面上的字符糊成一片,里面的也一样。


    她迅速翻阅,一页页浏览着尚看清楚的图画:各式各样的识别伪人的示意图,还有那些简略的对于此房间仪器使用标识的图片。


    黄色按钮对应着警告通告;绿色按钮表示开启门锁,让外面的人进来;红色按钮,骷髅头标志清晰地表达这是激活灭杀装置的按钮。


    周淼直接按下来了红色按钮。


    哐——隆——!!


    整间门房忽然剧烈震动。天花板“嗡”的一声发出共鸣,因为失去平衡,所以脚下传来地板下陷的错觉。屋外闪起数道红光,从天而降地扫过地面,每道光线都附带一阵细微的可视脉冲电流。


    这反应…太夸张了。


    就算是足以把伪人剿灭成一地死组织的S级装置,也不会有这样的视觉和触觉效果。


    只是不知道,这里这种过分强调灭杀装置其可怕性的设置,究竟是表达了对伪人的深恶痛绝,还是表达了某种恐惧呢。


    把这里的装置挨个儿试了一遍,周淼没能找到关于通行证的解释说明,遂又起身,拿着甩棍去砸玻璃,再直接铆足劲去撞。


    毫发无伤。当然,说的是这个屋子。


    也就是从各个层面来讲,这里都会是一个足够保证里面人安全的小屋子。


    那就先进楼去看看吧。


    周淼转身,拉开身后的金属门,缓步踏入那条向上的狭窄楼梯。


    楼道极窄,墙壁贴着一层毛玻璃纹理的塑料板,似乎想遮掩原本破旧的水泥墙。灯是暖黄色的灯泡,隔一段就悬一颗在头顶上方。每一只灯泡都只点亮前方三四米远,再往前,就陷入一团模糊的影子之中,直到下一个灯泡的光亮接上。


    这座楼,从外面看似没有窗户。从里面看,房间却不少。


    楼梯盘旋而上,每一层都设有三个房门——左、中、右。


    门上没有门牌号,也没有猫眼,全都是统一的生着锈的老铁门。


    周淼依次走上去,从第二层敲到第三层。


    “许岑,我是周淼,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没人回应。


    她没有尝试暴力破门。显然在这种意识构造物中,门是否能被打开并不由力气决定,而是由“那扇门背后的人是否愿意回应你”决定。就算进去了,说不准里面也和那门房一样,只有空空的房间。


    她一路走到最顶层——第八层。


    “许岑,我是周淼。”


    她敲了敲最左边的一扇门。


    还是无人应答。


    她重新回到一楼。


    再进入门房室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玻璃墙外——站着一个男人。


    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那男人穿着一件碎裂的运动服,肩膀上挂着一只脱落的背包,一只胳膊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更显眼的是——他脑袋的左半边,从眉骨以上整个被削去,露出半边失焦的眼球、塌陷的颅骨和干涸的脑浆。


    但他仍然站着。


    他甚至微微歪着头,对准周淼的方向,像是在“等待”。


    他嘴角一咧,竟然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请让我进去。”他张开嘴巴,干枯的声音从喉管里溢出来。


    周淼直接按下红色按钮。又是一阵电影特效一样的动静,外面的伪人变成一滩脓血——这下,外面地面上那些污渍就可以解释了。


    下一个。


    玻璃外,又来了一个“不完整”的东西。


    这次是个像是人,但身子倒挂着的生物——四肢着地,脑袋却倒垂在肩膀间,用一种仿佛骨折般的姿势慢慢移动。它眼睛还睁着,嘴里发出模糊的“哼哼”声,就像在问路。周淼觉得没劲,反手按下红色按钮。


    轰鸣震响。


    门房外的消杀通道立刻封闭,一道灼热的红光从头顶垂落,切割这东西如切水果般简单。切割完成后,残肢抽搐几下,便被暗门下的滑轨拖走,消失无踪。


    周淼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又在楼栋里走了一圈,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许岑把她给搞到这里来,却又躲着不见她。那就这样继续下去。


    周淼回到门房,刚坐下,警报灯突然轻轻一闪。


    来了。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外面。


    这一次,总算不再是一个不需要看就可以直接给拖走的人了。


    不如说,这个人…正常到正常本身就很不正常。


    她穿着得体的浅灰色西服,款式很保守老旧,头发也随便扎成低马尾拢在脑后,单肩挎着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微微向她点头:“你好,我回家来了。”


    说着,她主动将一张通行证递到玻璃前的通道槽中。


    周淼接过通行证。


    周淼的瞳孔微微放大,再看向面前这个女人。


    女人对周淼的视线也很敏感,马上眨眨眼,嘴角带着毫无攻击性的礼貌笑意,光明磊落道:“今天的交通有点耽误,好像是有交通事故,所以我迟了几分钟,很抱歉。”


    周淼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


    眨眼频率、语速、步频等都在“标准人类”的平均区间内;但关键是她的五官,以及洋溢其中的情绪


    周淼拿出手机,翻找着相册。


    “你去哪儿了?”周淼忽然问。


    女人轻松地笑了笑,不以为意:“我之前一直在外勤,负责处理几个站点的联络…你知道的,最近我们单位有新的人事调动,我们这些老人也只能跟着跑来跑去,挺麻烦的。天也热,不过工作能带来幸福,我倒也还不算太累。”


    周淼点点头:“外勤。”


    “是啊,”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一点,“外头其实挺危险的,哪都不太安全。还好,我还算幸运。”


    “你有多幸运?”


    “多活一天就是一天的幸运。”


    周淼缓缓点头,按下了绿色按钮:“进来吧。”


    “谢谢,辛苦~”


    门打开的一瞬间,女人刚刚走进来,周淼就已经抽出甩棍,手起带着一阵风,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的太阳穴。


    咔。


    女人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周淼弯下腰,捏了捏她的手臂骨骼和肌肉。软到好似是泥捏的一样。


    于是她徒手摘下来了女人的眼部,就像掰一块橡皮泥,不费力就取下一整个“部件”。将它摆在桌上,随后把女人的“尸体”拖到靠墙处放好,没有遮掩的意思。


    不久,又有不成人形的伪人出现。


    一个身躯被水泥封住,只剩一张嘴在喃喃的人;一个用脚行走、手托着脑袋的残体;一个穿着儿童校服、但头部已完全皲裂的空壳…


    周淼一一清理,毫不犹豫。


    但她心里,已经在等待另一个“完整的人”的再次出现。


    终于,第二个出现了。


    这一次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早已过时的时装,但能看出来,他应该很爱打扮,所以即便是工作日,还是会选择光鲜一些的私服。


    “怎么样?”他打招呼道,“快让我进来吧。”他把通行证也递进来。


    和前面那位是如出一辙的证件,且他的动作也是完美无误。他的呼吸均匀,目光坚定,没有任何破绽。


    “你们单位现在还在人员调动吗?”周淼问。


    “没有,只是我离职了。”他说,笑容挂在了脸上,仍旧努力维持着角度,“天气太热了,我流了好多的汗,汗干了,我就开始感冒。陆陆续续的生病,让我总是怕冷,我们老大还是劝我离职了。我很爱工作的。”


    “怕冷。”周淼点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门打开,男人走进来,一个狠棍打在他脑袋上,男人晕死过去。


    周淼比对着照片,这次拽下来的是他的嘴。


    又是一轮千奇百怪的伪人,被周淼直接红按钮送走,然后来了一个保持人型的不知是伪人还是什么别的梦境“怪物”的人。这样反复几次后,周淼的桌面上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脸。


    周淼端详着,觉得新鲜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晰、有辨识度的外貌。


    “抱歉,我来晚了!”又一个人走进来,风风火火的,打断周淼对于“脸”的研究。


    她几乎是笑着闯进来的。


    每一个人都在开开心心地笑,哪怕这次的这位,分明是浑身泥泞。她跌跌撞撞地靠近门房室,灰尘像一层雾一样裹在她周身,惨惨淡淡。


    她的呼吸急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这种眼神在伪管局里很常见,不是不是刚死里逃生,只要能完成任务并活下来,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光荣的。


    周淼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端详着来者。


    厚重的铅玻璃隔着她和那道影子,特殊的折射使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有些黏连。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着头,看着女人抖掉身上的泥。


    “摔了一跤,”女人笑着解释,“那条路外头全是泥,我一脚踩空就滑下去了。摔得不轻,还好没折腿。”


    她笑着笑着,抬头冲周淼眨了眨眼。


    周淼盯着她。


    她的眼睛覆盖着淡淡的灰色,随着光线和情绪的变化,她的瞳孔却一成不变。体表温度较低,可是她额角的伤口——那条因“摔倒”留下的细缝——都还正慢慢渗出鲜血。


    可是之前的几个人,都没有血啊。


    明明那几个人,才有着更加鲜活明亮的眼睛和正常自然的瞳孔反应。


    “最近工作怎么样?”周淼问,接过她的通行证,却不急着按下绿色按钮。


    “挺好的。”女人立刻答,笑着、眼睛弯弯的。只是有些僵硬。


    她的性格应该很不错,会是那种完全可以在有着一个嚣张又大大咧咧的队长的情况下,可以好好地周旋在队伍里的副队长。


    就像周森之于周淼一样。


    周淼轻轻抬抬嘴角。


    “虽然累点儿吧,不过能帮上忙就还可以。尤其是能帮最重要的人——那就更值得了。”她说。


    周淼还是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女人有点困惑了。


    “我的通行证有什么问题吗?”她想把通行证要回去。


    “没有问题。”周淼说,把那通行证——实则是一本已经破损了的旧版特遣员证件打开,放在了桌子上,“余晖,你的名字很好听。原来你就是余晖。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谢谢不过你说话有点奇怪,你确定,你没有问题吗?”余晖警惕道,哪怕她自己的声音都因为咽喉处肌肉的僵硬而发紧。


    “我只是听说过你,但因为我个人的原因,从来不知道你的模样,所以感叹了几句。”周淼说,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被她拼合又重新“捏好”的脸。


    她举起来,让灯光打在那张苍白的假面上。


    “这位也是一样。我和她还算熟,但我一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她,”周淼问,“你最重要的人,是她吗?”


    那女人愣了一瞬,眼神从一开始的警觉到柔和,再到一种几乎温柔的怀念。


    她几乎是趴在了玻璃上,眯着眼仔细辨认。


    “抱歉,我的视力有点下降,我好像看不清楚,但是”余晖咧嘴笑起来,“对,她是我最好的姐们儿。你居然也认识许岑吗,你是谁,我没有听她说起过。”


    余晖的笑容还维持在嘴角,可她的眼睛却开始流血。


    一行,两行,滚烫、鲜红,


    从眼眶溢出,沿着脸颊划下,落在她的身上。


    点滴的血迹居然能把脏污了的衣服洗干净。


    这是特遣队的旧版外勤制服,在显露出原貌后,更大片新鲜的血迹又像是爬出来似的,染红一片。


    “怎么,”周淼问,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动,“你会流血呢?”


    “怎么她们,就没有血呢?”


    作者有话说:


    哦对了这里特地写个男的主要就是为了说一句“男的不可以失去打扮欲


    第66章 闪回


    钱钰是一个很花里胡哨的顺直男。


    和那个年代的社会规训不同,他是一个坚持做自己的人,即便在特遣队,每天上班也还会精心打扮,并随时拍照留下美好的记忆。队友们拿他没辙,问他,他也是说:“要是以后尸体都找不着了,那我也要留下足够多的照片证明我存在过呀”


    他和特遣队里的女孩子们都玩不到一起去,因为大家都比较不修边幅——整天忙都忙死了,谁那么无聊还在乎这些。他也和那时还有不少的男队员、男文员玩不来,因为后者认为他古怪,根本就是个怪咖。


    但是许岑对他一视同仁。想打扮就打扮,反正漂漂亮亮的她和别的队员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吗?最关键是,许岑能透过他的所有这些不合群的表象,看到他内里勤勤恳恳的工作态度。


    钱钰很敬佩许岑,工作就更加上心,不想拖累大家。他逐渐成为了最初的二队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二队队花小钱队员,死于一片废弃的养殖场。地面潮湿,天色昏暗。他走在最后,不知怎么和队友失联了。


    “许队许姐你们在哪里?我还在原坐标这里。你们还好吗——呃”


    他的话被噎住,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的战术服开始蠕动。下一秒,一条伪人的利爪从他腹腔里伸出,血水混着内脏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最后那只伪人从他口中钻出,拖着他的脊柱,像蛇脱皮一样离开。


    这是后来根据现场痕迹推测出来的,实际上,这么爱美的一个人,他的离开却悄无声息,破碎难堪。


    钱钰是许岑失去的第一位队友,大家都消沉了很久。


    而诸子言是第二位。


    她没什么目标,只是生性没有太多情感波动,总是淡淡的。在当年还没有如今这样严格且科学的筛选机制的情况下,因为通过了基础的精神筛查,她就从公安大学的警犬技术专业被拉到了涉伪特殊针对专业。


    特遣员的训练可不好受,几乎就是魔鬼强度。她的体质已经很好了,却还是三天两头累趴下。别人都叫苦不迭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却还混混沌沌地想着:再挺一会儿吧,问题不大。那是她的习惯。


    人生顺势而为就好,要说怕死嘛,那也很合理,只是她懒得去想这么多。


    大家都说她被分配到了许岑手下特别倒霉。因为许岑这人很狂,又狂又拼,明明面对的是她们自己也搞不太懂的怪物,许岑却总是喊着什么正义啊、人类命运啊之类的就冲上去。和许岑在一起,诸子言这样的懒狗肯定坚持不了几天就主动领罚再辞职。


    实则并非如此。


    许岑的热情天生克制她的随波逐流,稍微推得重一些,诸子言发现自己也可以蹿很远。


    她们那个时候没有太多实战经验和好用的武器,更多的还是靠人海战术围捕和手疾眼快地用最初那几代的D级箱把伪人被抓起来。还有就是逃跑速度要快——等到伪人彻底异化,那就只能走为上。


    总得来说,诸子言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挺刺激的。以前没有目标,每一天都过得一样;现在觉得每一天都是抢来的,心里那个美啊!


    然后有一天,领导来视察,作为新成立没多久的伪管局里的优秀特遣员代表,诸子言既充当了保镖,又充当可以拍照作为宣传资料的“门面”,她穿了一身笔挺又合身的西装。


    领导夸了她好几句,也对伪管局众人的精神面貌很满意,这让诸子言心里有点美滋滋的,下班的时候,她就偷偷瞧着有没有别人在看她,发现无人在意后,她没有换上私服,而是这么嘚瑟地穿着西服回了家。


    就是这一天,在回家的路上,突发伪人袭击事件。


    车流已经变得混乱,再这样下去一旦造成拥堵,只会使得更多人白白丧命。诸子言直接戴上通讯器和记录仪,迅速地给局里发去了定位和紧急传讯后她又接通交警信号。


    “发现次稳定状态的伪人——请求交通部门进行车载广播通知,稳定司机情绪,分流车流,疏通人群,再进行封路。”


    她没有等回应,直接就一头扎了过去。


    那名伪人正撕扯着那名受害者的头发。


    关于伪人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吃人,那时还没有结论。它们不需要进食,在自然状态下也近乎不死不灭,这样的“生物”,以地球上的情况来看,理应是非常“平和”的。永生本该以不与外界产生能量交换作为代价。而对于伪人,大家只知道,某些情况下,它们会疯了一样地攻击人;另一些情况,它们又会整个儿地吃掉受害者,再取而代之。


    资料很少,武器很少,唯一能确定的是,情绪,是对它们的诱捕利器。


    于是诸子言深呼吸。


    两次,三次。


    心率逐步下降。血流减缓。


    体内的肾上腺素分泌被她硬生生压制,转而激活副交感神经。当人产生愤怒或厌恶时,去甲肾上腺素水平会轻微升高,导致皮肤温度上升、微微分泌汗液。


    这会让诸子言在喧嚣的恐惧之中格外显眼,足够让那个正在逐渐异化的伪人注意到她,并且锁紧她的所在。


    听起来很可怕是吗?类似的事情诸子言做过很多次。如果是许岑的话,她更是比所有人都精通。


    诸子言在逐渐变得有序的车流中穿梭。


    步频呼呼


    想象自己只是个信号发射器。吸引,诱导,干扰。


    然后——跑!


    诸子言的眼睛瞪大。


    身体的感受不对。


    是这身西装让她的身体僵硬。


    大家都知道领导不会有直面伪人的危险,何况她本来就只是临时被叫上去给伪管局撑面子的,别说战术西装了,她穿着的甚至不是定制的西装,只是因为身材足够标准,才可以把普码的礼服也穿得格外合身。


    这路也紧,那里也紧。


    其实只是小小的不舒适,


    但是越精妙的仪器,就越容不得一点点的差错。


    只是一瞬间的错愕,诸子言的节奏就紊乱了。


    以什么样的速度去牵制,再在什么时候调整心绪和情感,这都影响着能否安全地控制住眼前的伪人,直到去往合适的角落将其收容。


    来不及再调整了。


    伪人在这个时候异化了。


    一阵破风声——


    冷。


    她看见地面上的一滩水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


    然后,一根透明的触须,从她的左眼钻入后脑。


    她的通讯器还在连线中,她就像其她的绝大多数尚有力气留言、联系队友的特遣员一样,给她们最信任的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许姐,伪人跑了,我白死了”


    “许姐,我还不想死”


    “好痛还能救我一下吗”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许岑不要救我稳住心神,然后”


    不知来处的风在天台上盘旋,卷起残破的城区的一切闲言碎语。


    远处的火焰在屋脊上闪烁着,空气中充斥着铁锈的腐臭气息。


    余晖靠在墙边,她还剩下半个身体。


    而这半个身体,正在被一团已经异化成一摊无法捕捉的液体的伪人继续吞噬。


    许岑张着嘴巴,说不出来话。


    余晖抬眼看她。余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离奇的是,她现在却很平静。她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骨温柔的镇定。


    她低声说:“没关系。再等一会儿。”


    许岑几乎要冲过去,可余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暂且还散发着温热,指尖于是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像是在提醒许岑:冷静。


    余晖的唇角沾着血:“许岑,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感受。你,好好的听,保持冷静,不要——”余晖的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血,“不要悲伤,不要、不要仇恨,平和,求你。”


    许岑明白她要说什么,却无法接受。她只能无声地摇头。她实际上也做不出来任何别的事情,只是让自己的大脑里不像爆炸了一样叫着尖锐的警报以好好听余晖的话,就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我能感觉到,”余晖说,“它在吃我…是吃我‘是谁’这件事。它在试探我思考的顺序,它可能要把记忆揉碎、重排。我能听见我的名字在脑子里反复重写。”


    “这是我自己意志之外的东西,所以我知道”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她的腹部已近乎被吃光:“我在被‘复制’。它会变成我——可是它还没完全学会我是谁。”


    风吹过她的发梢。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全都被粘稠的血死死地束缚在身上。


    她的瞳孔在收缩,她的语言开始断裂,意识开始被吞噬。


    她努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让疼痛成为锚点。


    “这是一种…重组。”她艰难地呼吸,“此前我们都不知道被杀死和被复制的区别,现在…我能感受到自己在被许岑,我能感觉到。”


    “停下”许岑的嘴巴张得很大,她努力地想嘶吼,让余晖不要再说了,可是她根本发不出来声音。


    “冷静,许岑,你是我的挚——友——”余晖咬紧了牙齿,把这两个字重重地念了出来,“你是我们的队长,你要负责把这个经验活着带出去。”余晖的眼睛略微地看向一边在这场赴死中早已报废了的记录装置。


    “如果我能让它完整地复制我…那它就会变成一个伪人的‘我’。它会停止异化,它就不会再攻击你。”


    “不要愤怒,不要哀伤,不要痛苦,不要怀疑。”


    “许岑,我求你,让它把我吃尽,然后,你好——好好地把它收容”


    “我能感觉”


    余晖只剩下半个胸腔了。


    余晖不能再说话了。因为她的肺部和气管已经被吃光。


    余晖的轮廓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粒,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那夜色继而静止了,它缓缓直立,懵懂的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它牵引着脸部的肌肉,随便地就给出一个余晖一样的微笑。它只是还站立不太稳,刚刚好是最方便被收容的状态。


    许岑泪流不止。


    她控制了一切,她真的按照余晖说的那样控制好了一切。


    她真的,心硬到让自己把余晖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早已彼此间无法分割开来的至交密友看成一个无所谓的死尸;她真的,冷酷到把为了抓捕眼前这个伪人而牺牲的那些队员全都抛之脑后。


    冷静。理智。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只需要拿起D级箱,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扣在这个用该死的用着余晖的该死的脸对着自己恶心的笑的东西给收容住。


    大家都不会白死。


    可是那东西,却歪着脑袋指了过来:“你好像更稳定啊。”


    作者有话说:


    周六还会再更一章的(因为这章本来计划周五更(((((((((


    第67章 理性映像


    要活下去。


    要支撑下去。


    要告诉所有人——余晖的感受。不能让余晖的,死亡,变成尘埃。


    绝对不能被这样的东西,蚕食掉意志。


    可是


    “这个看上去,好像是许岑。”眼前的“余晖”指着周淼桌上那勉强被拼出来的泥塑的脸,呆愣愣地说。


    被“指认”了的脸挣扎着好像要重新生长出来一具身体,周淼只沉默地望着余晖。


    余晖看起来很痛苦,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血不断地从她周身涌出。


    是热的,是“活”的。


    原来是这样。


    ——是心脏。


    在这个梦境幻想之中,那些早就牺牲多年的故人大概就像心魔一样纠缠着许岑——可即便许岑拿出自己的器官去拼合、替换,那些脑内被逐渐遗忘的记忆还是不能使得她们拥有任何“鲜活”。


    使余晖与众不同的,能够迸发出这生机勃勃的血液的,只有胸膛中,那颗属于许岑的心脏。


    周淼打开门房室的小窗,探出上半身,手指伸出去,抵住余晖胸口那跳动的源点。


    “许岑,我找到你了,别再躲猫猫了。”


    指尖下,那有力的搏击着的肉团,一触即燃。


    血,从那个接触点如喷泉般溢出,轰然炸裂。一点点,一丝丝,最后是面状地涌开,余晖的身体似乎本就是一座活体大坝,在破开之后汹涌倾倒。


    整栋楼,就像泡在热水里的泥塑一样开始塌陷、融化。天花板滴下灰红色的浆液,墙壁化成软腻腻的脂肪,木头门骨节般咯吱咯吱扭动,窗台开始垂落触须一样的骨刺。


    嘶!周淼要抓住那几乎要融入地面的余晖,却被好几层房梁和折塌的墙壁压住,她的腿被困在两堵彼此贴合如呼吸般的墙之间,只能疯狂地向外推搡。


    她烦躁地挤出半身,喊道:“许岑,到此为止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她知道“许岑”就在里面,埋在伪装之下。她把周淼弄过来,就是想要她亲手把自己从这具融化的梦魇中剥出来。


    可是空气开始振颤,那些本来在楼上规则排布着的残破而紧缩的房门,现如今都是一层层挤扁了的空洞一样全都倾轧在周淼的身上。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鼓动”起来,仿佛什么东西在里面憋坏了。


    下一秒,它们破裂了。


    一个个——怪物爬了出来。


    它们像是用错了比例尺去组装人形的失败作品,嘴巴长在耳后,腿是三节肘关节的手臂,眼睛像螺丝钉斜插在额头和腋窝。皮肤是半透明的内脏结构,暴露着牙齿和重复生长的舌头。


    周淼看到了无数来自许岑身上的“片段”,却没有一个能够拼成她。


    “许岑!!”


    它们扑向周淼,而她动弹不得。


    一个怪物张大了嘴,里头满是尖刀般的咬合器——即将咬断她的脖颈。


    既然这是一个梦,那么会导致她的脑死亡吗?——周淼想着。


    并不给周淼探究的机会,就在这一刻,另一只怪物扑了过来,咬断了它的脖子。


    血浆四溅,盖了周淼一脸。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场面开始失控。


    怪物们互相扑咬,互相吞噬。


    它们像陷入了一种无法控制的自我纠错机制。


    每一只都在否定其它的存在。每一口撕咬都是对“不是我的我”的剥夺。又或许是争夺“我”的主权。


    地面满是碎裂的眼珠、皮肤、金属骨、肉管、胃囊与庞大病变的泪腺,还有那些为了治疗疾病而被吞下又无法被消化的靶向药。每一个器官都曾是“许岑”的一部分,又都不是她。


    而它们…这是曾经真实发生在汹涌电波之中的事情。


    周淼明白了。


    这是“许岑”自己在进化。


    她曾被伪人吃掉。可她的意识没有彻底湮灭,而是反过来,顺着那个吞咽她的存在,渗透进了重新生成的脑核和神经纤维。来自许岑的意志,就像一个患有分裂症的精神病患者中的一个人格一样,等待一次次撕裂,一次次筛选——直到只剩下唯一的她自己。


    怪物越来越少。


    最后两只咬在一起。一个咬碎了另一个的喉管,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撕下了半张脸。


    它们死死缠绕,连挣扎都没有了。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血——如潮水般退去,汇聚、凝固、升温,在众多破碎肢体与意识残片中,构筑出一个人形。


    是她。


    是许岑。


    她穿着特遣员的服装,站在原地,肌肤苍白透明。


    她睁开眼,看向周淼。周淼身上的那些建筑,全都消失不见。


    周淼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


    她认知中的许岑,总是精力充沛——有时还颇有一些为了和年轻小孩打成一片而非常用力地学习一些新词儿。


    而现在的许岑,坐在光影交叠的废墟边,满头的白发被无形的风吹散,整个人宛如一盏亮到极限的灯,正在缓慢地融入背景的一片白。


    十分疲惫。


    “你觉得我,”许岑轻声问,“还是许岑吗?”


    周淼起身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坦率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实在是诚实到残忍。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超出了人类定义“活着”的边界。


    两人都没话说。本来两个人关系也就一般般。


    许岑垂下眼,幽幽开口:“你当然是从我家里过来的,那你肯定看到了所有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感受到了很大的不是。我本以为只是疲劳,毕竟再不服老,也到了这个岁数。结果常规体检却发现了那些阴影,医生建议我去看一下,我还觉得是小题大做。直到顾局也劝我去医院再看看,我想着‘这有什么的,不过领导也是好心’,这才去做了详细的检查。然后就看出病来了。”


    “医生说是早期,能治,我想也是,我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可是后来——我发现药物没法在我身体里起作用。”


    她顿了顿,抬起手,手背上青筋浮起,却看不见血色。


    “那些药,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密封袋。被我吞进去后,没几小时,我就会把它们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可是我吃下去的食物,又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又去医院,医生却说控制得很好,病灶一点也没有增加。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现在想想,应该是我的身体,在抗拒着这种外来的改变。可是那些不舒服的症状,却一点儿也没有减轻。”


    周淼聆听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许岑继续说道,“我的身体变得强韧到不可思议,但这些微小的疼痛和显然不正常的生活细节却让我的意志却开始坍塌。就像有一层厚膜,包裹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我的理智还在,可‘我’的部分在慢慢后退。”


    “然后我就发现了我的身体,会在某些情绪激动的时刻‘异化’。”她轻轻地笑,说家常一样倾诉。


    “原来是我还能被称为人的那一部分感到厌倦、疲惫、惶惶难安时,伪人的那部分就会顺势占据主导。它保持着一种既稳定又不稳定的状态,像大多数的伪人那样,维持着一个不会改变的活死尸。”


    “当我意识到这一切以后,我彻底走向浑浑噩噩。我能听见别的伪人的‘呼吸’,听见它的意识在我的脑子里震荡——那种声音很像静电,却又带着人的语气。”


    “我听到她在对我说,要加油,不要被侵占——可是”许岑的眼神变得空而远,半晌才回转。


    她抬眼凝视着周淼:“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这根本就是一种缓慢的腐烂。”


    周淼没有回答。


    “后来呢?”周淼问。


    “后来既然你愿意不去多问还帮我照顾二队,那我就趁机开始找锚点。”许岑自嘲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稳定,难道真的只是我的意志力太强了吗?可是我真的是我吗?周淼,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岑神情恍惚。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人类的死亡就是终点。”她说,“意识可以转移,记忆可以延续,在碳基的血肉里传导着的电信号和在硅基的芯片中利用电线传递着的数据,根本没有区别。可那依然只是数据的复制。‘许岑’作为主体,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一点没有被残存。再生成而获得转移的意识只是新的个体——继承了她,却不是她。”


    “当我意识到这些之后,我在也无法保持稳定,所以我”


    许岑回忆着那恶心的聚会,拧着眉毛:“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放任伪人本能。它告诉我,它渴望尸体,我就带它去找。我像野兽一样没有任何尊严地循着一些我都分不清的指引,找到了那里。可是那些东西,却还是不能让我稳定下来。”


    “然后我又试着聚集了几只伪人。我看了你的那些工作记录,也仔细研究了你之前的那个发现,于是想着也许——也许我可以凭借着主观上的便利,主动做这件事,然后看看能不能从这些我的‘同类’中,学到些什么。或许能找到平衡的方法。”她笑了笑,“但没有,它们无知无觉,只能受到引导,无法传递讯息。”


    她的手在颤抖,突然被周淼握住。


    “也许你的锚点就在这里。”周淼说。她伸手指了指许岑的脖颈。


    在特遣队队服的高领之下,隐藏着一道掌心大小精致无比的心脏纹身,这是烧灼进皮肤的印记。


    在这惨淡的白光之下下,它随着许岑的颈动脉微微跳动着,好像真的在收缩肌肉、供给血液。


    “你并不仅仅是许岑,不是吗?”


    就像是某个早已发霉的真相被从地底挖出,连带着那些腐坏、潮湿、模糊不清的过往,一并拽上了地面。许岑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扩大。


    “是啊,我不是。”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覆盖上纹身,肌肉不适般地缓缓偏过头,之间那条苍白的脖颈处忽然有生命似地蠕动起来。


    骨骼错位导致的咔哒声响过,一根根神经纠缠成的枝桠从皮下生长出来。一棵细嫩又坚实的树从死亡与负罪感中原地拔起。


    许岑的血管像藤蔓一样沿着枝干盘旋蜿蜒,而树枝之上,悬挂着密密麻麻跳动的心脏——它们彼此不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还带着碎裂伤痕,有些却完好如新。


    “这是余晖的,这是子言的,还有——这是小钰子的。”她一一指着。


    “这一颗,是我的。是许岑的。”许岑指着那颗在所有枝丫起始处承载着一切的强韧心脏,哽咽道。


    “可我呢?我还活着。是我吃掉了她们,是我杀死了许岑,然后,披着她的皮囊,变成了‘许岑’。”她忽然仰头大喊一声,“周淼,你是我唯一服气的人,你说我该不该死?我就是我们这些特遣员最憎恶的东西,我是伪人,我做的一切事情,全都是许岑——还有这些人的本能在驱使!”


    树枝剧烈颤动,心脏一起跳动,千军万马的鼓声一样砰砰咚咚!


    而周淼只是安静地看着。许岑期待着看到一丝可怜,又或者索性是厌恶,这都能让她更好地做出决定。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悲悯,只有深深的冷静:“你还记得她们是怎么死的,说明你有记忆。”


    “你几乎就是在像许岑一样说话和办事,没有人觉得你不是许岑,这说明你有意志。”


    “你在找锚点,在承受痛苦,在思考并执行自毁,说明你有自由。”


    “伪人没有这些。它们只是一具移动的活物、怪物。”


    许岑抬起头,嘴唇颤抖:“你的意思是”


    “你当然不是人了,但也不能说你就是一个该死的伪人。”周淼说着。


    “你是一个我们至今都未发现的存在。你拥有的记忆、情感、乃至对错误的悔意,是你‘人性’的证明。”


    “但那不是我的人性!”许岑大喊,“那是她们的!”


    “人性本就不是独属于谁的。”周淼走近一步,抚上她脖颈长出来的畸形诡谲的心脏之树,眼神中带着些许微妙的怀念,“你吃下了她们,也就背负了她们。”


    “你拥有了她们的执念、未完成的任务、爱与恨。你是一块拼图,是她们生命拼图中最后的一块残骸。你不该就这样死去。”


    许岑瘫坐在地上,她有眼泪,但早已不是能够大声哭泣的那种人。


    那棵树像极了一座巨大的墓碑,而眼前这个“许岑”,这个罪魁祸首,竟成了碑前无名的守墓人。


    “可我做不到。我不敢再以她们的名义活下去。我甚至无法保持稳定。这样难道不是在亵渎她们?”


    “不。”周淼看着她,“是我们想看到她们活下去。是我,想看到你活下去。”


    “你可以不再叫许岑,局里也会有对你的下一步审判,但既然你还肩负着这些意志,你就无权替那些已经被迫死亡的人,再次决定死亡。”


    “你是结果。”


    “结果没有罪。”


    周淼顿了顿,像医生下达判词:“而我,决定不处死你。”


    许岑颤抖着低下头,第一次没有反驳。


    树枝缓缓地收了回去,一颗颗心脏在光中沉入虚空,只剩下脖颈处那一枚最初的纹身,微微泛着红光。这是某种连接的证明,是许岑存在于此刻、此地、此形态中的“锚点”。


    **


    “许岑过来了,许岑过来了!你怎么原地站着不动啊!说好的信号呢??三水,你再这样我真的要联系支援了——”


    周淼在耳麦里宋诵颂近乎绝望的吼叫中醒过来。


    “别叫了,把我的耳朵弄坏了战力可就受损了。”周淼只觉得脑袋被人砸了一样的痛,捂着头站稳步伐。


    她恍惚了几分钟而已,许岑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捕捉我吧,我反正配合一切。”许岑说。


    宋诵颂也被许岑的态度给搞糊涂了,坐在电脑前面狂摸下巴。


    周淼扬扬眉,有些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只一件事有点奇怪。


    “那些徘徊在这里的伪人你给藏哪儿了?”周淼问。


    “我现在这个稳定的样子可无法驱使伪人,所以我先把它们都收容了,再恢复好状态,来找你。”许岑指着背后的那个硕大的登山包,里面满满当当地放了好几个D级箱。


    许岑有点不好意思,出于某种想要自证的心态,她拿出手机就要给周淼看自己的购物记录,来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样地提前准备了一个密闭的塑料观景帐篷以让自己可以在其中稳定下来,结果一慌张,没能一下子解锁手机屏幕,那来自数十个“没礼貌的屁孩”的未接来电落入周淼的眼中。


    许岑慌忙把手机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她笑道。


    “很好笑吗?”周淼微笑道。


    “对不起。”许岑道歉。


    一番闹腾之后,周淼一言不发地把许岑安置在了车内,大概带着点揶揄的报复心吧,她用对待普通不配合调查的人的态度给许岑上了手铐,安置在了后座。许岑理亏,什么也没说。


    周淼启程回去伪管局。


    路上许岑还是没忍住和她说:“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许岑说,惭愧地摸摸头,“抱歉啊,跟你比起来反而是我有太多幼稚的举动。其实你应该能成为我——许岑的知己的。”


    “哦?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你的知己?”周淼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模糊的、与其她人没什么区别的许岑的脸。


    许岑一噎。


    “不过,我了解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正常。难道我真的会以为你的那些奇怪举动只是因为脑子不好使而不是性格如此?”周淼耸肩,“要是你对一个不时打照面、彼此之间经常分享卷宗的同事无法做到知晓其行为方式和思维逻辑的程度,那你还当什么特遣队长?趁早退休好了。”周淼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可是”许岑感到十分的困惑。周淼这是什么意思,她们两个,不是刚刚才在相连的脑电波共同铸就的梦境里促膝长谈吗?


    周淼摇摇头,她猜到了许岑做了什么事。


    她于是解释道:“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我不会做梦,从来都不会。那些合成一个梦境所需要的大脑多皮层之间的信息传导对我来说不管用,何况,我本来就没有足够的现实素材以供海马体和前额叶合成一个梦境。”


    “也就是说,电波层次上的链接,对我没用。就算有,那也只是片段和逻辑断裂的。”周淼淡淡道。


    “可是,我分明和你那怎么会不是你呢?”许岑皱着眉头,却只好发出无谓的干笑。


    “那是你自己的梦,许岑。”周淼说,“就算那里有我——我听说,梦里的主角,并不一定只能是做梦的人,不是吗?”


    那是谁?是谁在和自己对话?是


    许岑的指尖在膝上摩挲,金属手铐轻轻碰撞出一声脆响。


    许岑也想明白了。


    周淼透过后视镜看她,那双眼睛里永远是一种看透一切的深黑,不需要给出过多的探问。


    ——那是真正的彻底的许岑的人格,蛰伏在混沌的、早已被后来专属于“许岑”的新的记忆所塑造的意识之中,在用周淼的外壳,与“许岑”对谈。


    许岑本身,就是这精神中最坚硬、最纯粹的部分。


    是坚信着人类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存在,而在于灵魂的许岑。伪人能消灭她的躯体,却永远无法杀死她恒久不变的意志。


    真正的许岑当然不期望死亡,但她对此并不畏惧,相反,她蔑视死亡。她不以死为终点,所以才绝对不会让这个已经顶替了她身份、又延续着她的思想而甚至做得非常像样的“许岑”抛弃传承自她的使命。


    她要这个“许岑”完全像她一样的继续活着,直到某一天,她的意志被吞没、她的理性被断绝,那么就请把这个名字和这具身体和就地灭杀。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明日复明日,但是看在睡前毕竟还是写了个大的份上原谅这个奶油霸天狗吧汪汪汪[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一波未平


    办公室里,顾局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你不能继续待在特遣队了。”


    屋内一片寂静。许岑微微低头,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冷静的平和。是这样的结局,谁都不意外。


    她终究是个伪人。


    哪怕她的意志强大到异乎寻常、哪怕她继承了原本许岑所有的记忆、逻辑、战术判断能力,甚至包括了她那份近乎完人的职业道德。但规则就是规则,信任就是信任。特遣员是人类与伪人之间最前线的冲锋者,领导特遣队的人必须是队员们可以无条件依靠的锚点。


    哪怕现在所有的检测都显示她的状态极为稳定,也没有任何异化迹象,哪怕她在这次事件中并未主动攻击他人,反而利用自己的异化状态聚集了徘徊者的伪人并将其收容,又主动地选择回归。但她是伪人,这一点无法改变。


    顾局的感受很复杂。


    她曾看着真正的许岑一步步成长为最可靠的特遣队长,而许岑却被眼前的这个“人”给杀害取代——杀害的又何止一个许岑?可是她实则又与这位“伪人许岑”有过多年的毫无所觉的相处,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又如何能彻底剥离开谁是谁?


    “如果是许岑自己的话,会希望她能继续战斗。”


    周淼这么说,顾局也同意。


    可是特遣队的职责,是对一切风险做最坏的打算。


    因此,结论只有一个:


    许岑必须离开。


    她会被送去省里,可能甚至会被送去首都。再由上层裁决是否可以长期留用,或是关押起来进行更多的研究,或者,直接灭杀,消除一切隐患。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也为了——多少能说上一些话。顾局决定亲自陪同送行。


    许岑没有反抗,她眼神黯淡,只是低头同意。


    “不过,让我和她们告别一下吧。”她说,“我会说我是生病了,我的身体不再能够负担这样的工作强度,我希望我依然可以努力地激励大家,最大程度地降低这次因为我而产生的可能的影响。”


    “没问题,那就这么做。”顾局说。


    周淼站在玻璃门外,冷眼看着屋里那一幕。队员们围着许岑,先是以为她在开玩笑,都笑着卖乖说让她不许走。可当大家都意识到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后,大家都黯然了起来。


    不过,告别总是会有,再不舍得,也只能接受。


    “以后就靠你来远程指导我们了。”她们说。


    “一定。”许岑像一个大妈妈似的,挨个儿地摸过这群特遣员的脑袋。


    这件事最终没有争议地落幕。顾局出了个远门,许岑也以退休的名义离开了果市伪管局。递交上去的一纸文件中列出她的功勋与贡献和特殊的情况,最终争取到了将她安置在远离主城区的科研隔离站点,由专人监管。


    在那里,她会作为重要的科学样本以便研究伪人系统,而她也许永远不再参与任何实战。


    不过,能够持续地为抗击伪人的事业做出贡献,大概许岑自己也会心甘情愿吧。


    “其实要是能给她找到一个合适的监管人,继续留在伪管局也未尝不可。”宋颂诵在旁边低声对周淼说,“只要我们封锁她的身份就好了。”


    在这个不断变化的社会之中,伪人的表现、变异速度(假如真的为人也存在进化和突变的话)和异化形式越来越复杂。有的伪人经过“吞噬”后变得温顺、可控;有的则无法稳定;有的会在稳定很久后突然爆发;还有一些,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异化,却也从未真正与人类产生深层链接——毕竟,从伪人出现至今的时间跨度,还不够让研究院去观测一个稳定伪人“自然变化”的“一生”。


    这本就从来不是一个现有的科学可定义的状态,现今许岑的出现,这简直成了一种无解的哲学命题。


    如果一个伪人依然承载着人的意志与信仰,它可以被看作是“人”的延续吗?


    人类究竟要如何才能清除伪人?还是说,索性只要伪人能够变得有用和服从,就可以对其视而不见?


    反正人也在杀人,也在掠夺、倾轧直到与自己相异者的彻底灭绝。


    宋颂诵说:“如果她一直不变,难道不是好事?”


    “问题就在这里。”周淼回答,“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变?”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是有点让人感慨。”宋诵颂笑道。


    “我的坚持和责任是只对点的,我无法将它延伸成更大的东西。”周淼说。


    她只要能确保自己珍视的那一点点东西不会改变就好。


    “你忙吧,我回去补个觉。”周淼对着宋诵颂点点头,拐个弯回到一队的办公室。


    周森就这么跟个小流氓似的把腿翘在她的桌子上,周淼不吭声直接给她把腿拿了下来。


    “干嘛?”周森又一转座椅,继续背对着周淼。


    周淼把手里的纸袋子放到办公桌上。


    这是一袋炸鸡,之前姚婉婷买过,周森念叨了好几遍还是姚姐会吃会买。回来的路上刚好路过炸鸡店,周淼就顺手买了一袋。现在还热乎着呢,这么一放,仅仅从鸡肉和油纸袋之间摩擦碰撞的声音都能听出它的酥脆。


    周森哼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放下,手一探就把纸袋拽了过来,拆开瞄了一眼,然后开始挑三拣四:“油腻!”


    “哦?”周淼眯起眼睛,一把伸手过去,捏住了周森的脸颊,揪着她直接发力把人给转正了过来。


    “疼啊姐!”周森赶紧护住自己,周淼这才含笑松开手,拉过别人的椅子坐下。


    “吃吧,我睡会儿。”说着,周淼把眼罩一戴,往后躺下。


    周森低头盯着袋子,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块炸鸡,咬了一口。


    “还是挺好吃的。”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咬了一口。


    周淼没应声。


    “”


    周森还是有点不服气,踢了踢周淼身下椅子的万向轮,把周淼给晃得眉毛皱起来。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不信你没有预料到这些。”周森气哼哼的,“既然是这么简单又有把握的任务,为什么就是不能带上我?”


    “没有那么多事情是绝对可控的,我不是神人。”周淼说。但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停下后,周淼还是叹口气道:“以后我会更考虑你的感受的。”


    看着周淼连眼罩都不摘的样子,周森知道她根本说的就不是实话。假如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还会采用同样的方式。


    周森确实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明明她和周淼一样聪明,可有时候很多事情却还是会在她的脑子里变成一团无法探究的迷雾。归根结底,源头大概还是在于周淼身上那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的固执吧。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无法找到道理。


    随便吧,那下次她也还继续做同样的事,就看谁先认输。


    周森神气地想着。


    “不吃的话就扔掉,味道很大,影响我睡觉。”周淼说。


    “谁说我不吃了??”周森大嚼特嚼起来。


    周淼的嘴角升起了一点点,当然没有躲过周森的眼睛。


    好吧,这次,原谅她一回。


    那点不快、那点闹别扭导致的疏离的尴尬,不清不楚地出现,也糊糊涂涂地结束。


    大概有时候,家人就是彼此的稳定剂。反正周淼也只有自己了,而她周森,也只有周淼。


    **


    二队的队长位置空了几周。


    但有着之前的合作,再加上很多人都隐约地察觉到了许队可能本来就有拜托周淼接管处理一些遗留问题的打算,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周淼主持事务,二队的队员们接受良好,也很配合。


    至于新队长最终将由谁来担任大家觉得于情于理也该是吴峥吴副队。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淼确实是有意在教吴峥一些事项的,这可不就是领导的意思吗?


    吴峥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不得不说,周淼很尽心。吴峥也注意到有许多事情是之前许队过于大包大揽以至于自己一直忽视,因此她很努力地学了一段时间,也和周淼发展出来了不仅仅止于敬佩和感激的友谊。


    可谁也没想到,等到人事变动通知发出来,新的队长却并不是吴峥。


    是省里空降来的,名叫宗锐。


    她人如其名,气质和作风完全就是干脆、直接,锋利得毫不掩饰。她来局的第一天,一点也没有和大家热络一下破个冰的意识,只是冷冷地扫视一遍。人还未开口,办公室就已经安静如水。


    而她开口之后,更是风雨欲来。


    宗锐对二队的现行排班制度几乎是全盘推翻:小组编制被重组,档案流程也被精细化,数据监控方面也被提上极度重视的高度。最关键是每一个环节都被她亲自把关过。


    她还强行要求增加人工精神状态测试的密度,有人甚至怀疑她每次盯着某个人看时,实则正在心里想着对方“你是伪人”,以此来测试对方是不是伪人。


    许岑确实在管理这个方面给二队留下了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可是她们又不是傻子,她们本身也都是优中选优才成为的一线特遣员。只是相比其她人,她们是缺少了一些更严肃谨慎的实战锻炼。可前段时间,周淼已经帮助了她们很多,她们也进步了不少。所以没人说得清这是整顿,还是单纯消解掉留在这支队伍里的两位队长的痕迹以此树立威信。


    但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她的“沟通欲”。


    宗锐经常把周淼和三队的队长叫去开小会,说是要“优化跨组协作”,可聊来聊去,最终还是没聊出个所以然。后面周淼直接不理她了,她还会追到一队的办公室里,狂热粉丝一样地缠住周淼。


    又是几个星期过去,果市也进入了深秋。叶子在地上铺上一层厚实的地毯,不时被风卷起再落下,伪管局的气氛也悄然起了变化——不再是那种因为工作而紧绷的忙碌,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浑水摸鱼与从中产生出来的不安。


    “坊间”开始有传言,说许岑的“退休”其实另有隐情。


    有人说她早就被架空了所以干得也没劲,有人说是她撞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而伪管局内部为了遮掩下来这件事,才把她给“优化”了。更有细思极恐的猜测——许岑之所以消失,是因为某些“特定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吧,全都指向了一个人——周淼。


    第69章 针对


    这家在伪管局附近的酒吧现在也没什么人,灯光开得昏昏沉沉的,映得杯底泛着模糊的光斑。


    吴峥是想约周淼找个隐秘的地方好好聊一聊的,却没想到周淼把她带来了这么个地方,这显得她特地戴上鸭舌帽扮演特工的行为很呆。


    很快她甩掉尴尬,第一句话就直切主题:“淼队,你不能这么总是无所谓,宗队…宗锐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根本就是盯上你了。”


    周淼挑了挑眉,没回应,只慢条斯理地晃动手里的酒杯。酒水碰撞冰块,发出细碎的响声。


    吴峥有些急了:“我是说真的。你难道没有有听说吗?最近那些流言全都是宗锐搞出来的。也不懂她吃错了什么药,到处找人问话,好像也一直在查你。”


    可周淼还是不在乎的样子,吴峥咬咬牙,终于只好说出来:“她怀疑你是伪人。”


    “她想什么呢。”周淼轻轻一笑,“何况这种东西难道别人会信吗?”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关键是她把水搅得这么浑,有好多人哪怕只是好奇,也会对你不利呀。”吴峥没辙了,她真觉得自己简直干着急,“淼队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可她是省里派来的。”吴峥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


    “大家都知道你之前和省里的一些人不对付,而她又不是咱们市局自己的人,谁知道她来是不是带着什么任务的?她要是揪你不放…”


    “那也得顾局点头才行。”周淼拍拍吴峥的肩膀,“她的目的我们不可查证,也许她是带着些坏心吧。但大多数人爱看热闹,也就只会看热闹。”


    吴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


    “还是谢谢你特地来和我说这些。”周淼说。


    “我只是知道你和别人传说的不一样,所以才不想你被污蔑。”吴峥说,表情很纠结,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今天是你的休息日,就去放松吧,我这边不会有问题的。”周淼安慰她道。


    周淼根本不把宗锐放在心上,她有的是事要忙呢。


    但几天后,又一个寻常的休息日,周淼提着菜篮子和周森一起去买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说话。周森很少来这种地方,一方面臭烘烘的,另一方面她真的很喜欢小动物,虽然爱吃肉,却见不得杀生。


    比如刚路过卖鸡的地方,摊贩每剁一刀,那些肉公鸡就会一个个地吊起嗓子尖叫,听起来比挨揍的人还要瘆人呢。


    更别提每当摊贩要把被挑选好的鸡从笼子里拽出来的时候,这群鸡竟然会挤挤挨挨地凑过去,看起来想把同伴给保护起来。


    “看起来好可怜,它们肯定是不想同伴被吃掉。”周森捂着心口感慨道。


    “你这叫过度的移情。”周淼一点也不客气道,“你要是用你的眼睛再仔细看看,你就会发现它们只是在争抢空出来位置上的菜叶子。”


    周森再看,果然如此。毕竟公鸡天性好斗,可能彼此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友爱。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用非这样说嘛。”周森耍赖似的拖长音调,“你知道你这样一点都没有人文关怀吗?”


    周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气。


    “我说真的,姐”周森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真得注意点儿这件事。你这样的发言可是很危险哦~”


    “又怎么了?”


    “你知道齐浩然最近跟我说了什么吗?”


    齐浩然?


    周淼警觉地侧了侧身:“什么?”


    “她说,新来的宗队长最近找她聊过,问你的身上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周淼脚步一顿,表情变得古怪起来:“齐浩然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


    “这很重要吗?难道不是她说了什么更重要吗??”


    “那你说啊。”


    “齐浩然当然是说你没问题啦。老齐应该有些反感宗锐的这种行为的,因为她觉得很奇怪,她说宗锐完全就是在试探她。而且明显是有备而来。”


    “所以她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些?”


    周森感觉自己的小诡计快要得逞了,撅撅嘴说:“是她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托我转告。”


    周淼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着她,忽而目光一凝:“不好意思跟我说?——你最近跟齐浩然走挺近的?”


    “怎么啦?”周森扬眉,“你又要开始管我了?”——对对,就是这样,感到一些危机吧,你的妹妹也会有别的好朋友哦~


    “你不要捉弄她。”


    这话说得突兀,语气也不似平常调侃,周森愣了一下,这和她想的可不一样。周森只是想逗逗周淼,让她吃点小醋,有点危机感,以后可能就会真的思考教育“孩子”的方式是不是过于严苛以至于姐俩之间产生真正的隔阂,但——她怎么关心起齐浩然来了。


    不对!周森脸上的笑意僵住:“谁说我捉弄她了?”


    周淼看着她,目光像一层看不透的薄雾:“该和人家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你别让她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她哪有误会!而且她也不是那么容易误会的人。”周森语气开始变得高亢,这样被误解她很委屈的呀。


    “她对伪人的事感兴趣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一直不就这样吗?找我聊,是因为我懂这些,还很好相处。至于说她的信息——拜托,姐,她是那种有点创伤的人,被我吸引也不是什么放不上台面的事吧!而且她为人很坚强自重的,很懂得如何调理自己的心思的。你放心吧。”


    周淼却更认真了:“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周森张张嘴,又语塞住,只能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的以前都可以,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不要背后说人,难道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我也只是和你讲我没有捉弄老齐啊。我既没有让她误会,她也不可能会误会而已。”


    “最好是这样。”周淼看着周森,心里盘算起来。


    在这之后,关于周淼的传言开始变得更密了。局里的氛围变得很差,顾局那边和周淼谈了几次,后者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一路上都有若有若无的好奇的眼神落在周淼身上。可是周淼表现得太自然了,就算哪怕是不喜欢周淼行事作风的人,都不会真的怀疑她,何况更多的大多数人了,于是这目光又很快滑回到宗锐的身上。


    说到底,她才是“外人”,过来这几十天,又把里外搞得一团乱。


    这就轮到宗锐坐不住了。


    ——她们太团结了,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守着一个秘密一样。


    宗锐不再和这些普通的特遣员还有那些可能和周淼产生交集的人纠缠,她选择直接——向周淼“宣|战”。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周淼进出那家酒吧。甚至可以说,她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从自己的车里,看见那个女人不论是否在工作时间,都好像散步似的慢悠悠地走进那扇带着暗红玻璃门的小酒馆。


    宗锐并不喝酒,也不屑于理解这种行为。


    人类活在危险之中,有的人却还整天想着娱乐?让自己变得醉意朦胧能有什么好?是想等着在回家的路上连擦肩而过的是人还是伪人都分不清然后被咬死吗?醒醒吧!


    宗锐曾经不遗余力地去劝诫这些人不要沉浸在这种对健康无益、对人类生存更是无益的自我麻痹的事情上,但最终她只是收获一些白眼和“我们有逃避的自由”的说法。


    渐渐地,宗锐明白了,不是谁都有配作为人类活下去的权利,只是她作为特遣员,她不可以对着任何人表达自己真实的心声。可是她越是把这些憋在心里,越是深以为这个世界上,实际只有伪人和像她一样的真正的人。


    其它的那些“人”,不过就是还没有变成伪人的“伪”伪人。


    当然,她是“优秀”的特遣员,也是有道德“枷锁”的——她从来没有利用过职权去随意地杀死某个她所认定的“伪”伪人。毕竟,伦理意义上来说,“它们”还算是人。


    总之,像这种酒吧也好、舞厅也罢,都是她所厌恶的罪恶之窟。但这也让她更加恶心。因为这种东西,在这果市,居然堂而皇之地开在伪管局的附近。


    不仅仅是伪管局了,它其实根本就是开始公安局的视线范围内,还能开得如此稳当,宗锐断定,它绝不是简单生意:要么邪得不能再邪,要么就是后台深得离谱。那么,这件事就变得更有意思了。


    是谁在放认堕落的发生?是那个,始终拒绝服从省里的要求、对自己的种种疑问都打着完美太极的顾局吗?还是隔壁公安局的局长?或者她们所有人?


    宗锐一个人坐在原本属于许岑的工位上,透过走廊的玻璃,看见二队的人有说有笑地走进茶水间。每当她们与她的视线撞上,那些人的脸上,立刻就会变成心虚的尬笑。


    她就知道,她已经成了果市伪管局最孤独的人。有人表面客气,有人私下嘲讽,连这些本该在她手下听令的人,也开始躲着她。


    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她怎么可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因为她手里握着一个真正的秘密:许岑,是伪人。


    这是高级的机密,只是她被调来这里之前,她的上司隐晦地暗示了她果市的伪管局水很深,知不知道真相对她都无益,只是希望她能够珍重自身。


    她自然是请求上司直接告诉她实话,她不是一个大嘴巴的人,保证会守住秘密。


    于是,她在来果市前,越级查看了一些内部资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连她也听说过甚至曾崇拜过的许岑的异化记录。


    可笑啊,许岑居然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成了伪人,之后居然一直以伪人之驱继续做着特遣员的事情??而这个顾局,居然还为伪人求情,说什么有着研究的价值?


    伪人唯一的价值,就是被人类践踏和灭杀。这是天敌唯一的下场。


    假若伪管局允许一个伪人活得风生水起,那么,这还算什么伪管局?不如直接改名叫“伪人局”得了。既然已经是伪人局了,那么周淼凭什么不是下一个?


    周淼也是一个非常“不对劲”的人。


    几个月前,省城有个警察在和她相处的时候产生了谵妄;时间放到更远,周淼甚至在任何行动中的判断都是零失误,精神状态也始终稳定。


    这不是一个人类能达到的程度。


    宗锐就像周淼信任自己的能力那样信任她的能力和判断。


    于是宗锐开始跟踪。


    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周淼的日程表。甚至,她一度觉得这女人根本没藏什么——或者说,藏得太好、太理直气壮了,所以根本不怕被发现什么。


    巡查、调查、观察现场,收容一些徘徊状态的伪人、揪出混迹在人群中的伪人她的路线很多样,可以说是和正常普通的特遣员没有区别,但她就是有一点十分不对劲。她总是,不分时间地,总要去那个酒吧进去坐一坐,喝点什么。


    这个酒吧有问题。


    她开始自己去喝酒。


    第一次,她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三十分钟,没进去;第二次,她穿着便衣走进酒吧,只是进去,她都想吐,但还是忍着反胃随便地选了一个饮品。


    她对这个店里的一切都没有印象,只记得这里的酒保和服务员的身体特征和对她们的分析。


    也因着注意力全盘地放在了这里的人身上,她又对某些事情有着近乎病态的狂热确信,她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每一次都点了一样的酒,“尸骨之盐”——这是一杯颜色淡得快透明的酒,味道奇异,像是柠檬混着铁锈和湿泥,咽下去,喉咙的灼烧感会很强烈——第一次喝完她就觉得讨厌,第二次也一样,每一次都这样,但她依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就像她也没发现自己每次都坐在同一个角落一样。


    终于。


    这天晚上,雨很大,客人一如既往地不多。一场秋雨一场寒,冬天就快来了,宗锐靠窗坐着,窗上结着雾,把她整个人都融进了背景那交不起电费似的光里。


    酒保照旧把酒端上来,却没有立刻走。她低声说:“你喝了这么多次尸骨,还记得它的味道吗?”


    宗锐放下杯,她反应很快地回道:“像腐败后的正义。”


    快到,她自己都有点微微惊讶。她已经来到果市近两个月,她也快有几十天,没有和一个人产生过一次深长的沟通了。


    酒保微微一笑,终于在她面前坐下。她手指敲了敲桌面,说:“那你是否愿意参加一次更真实的验证?”


    宗锐眯起眼:“你想验证我什么?”


    “你是不是人类。”


    这一刻,宗锐心中骤然一震。


    她几乎要拍案而起,但还是压了下来。她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你倒是像个伪人。”


    酒保一点也不恼,反而更满意似地点点头:“很好,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真诚,我们是人类的最后一个堡垒,纵使别人都当我们是疯子,我们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卡片,上面只有五个字:“人类互助会”。


    背面是一组地址和时间——周五晚八点。


    邀请函的最下方按着一枚银灰色的指纹印,像是某种契约。


    宗锐握紧那张卡片,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在她胸腔炸开。


    她知道,她终于找到了周淼一直在隐瞒的那个东西。她准备亲自去揭开那张面具。就算这一切,是个陷阱。她也要踏进去。


    **


    周五,宗锐破解了卡片里隐藏着的芯片密钥,成功获得了聚会所在地点。


    她近乎欢欣雀跃地前往那里,就在她要刷开面前的这扇小门时,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谢谢你最近的辛勤工作。”周淼笑着对着她竖起大拇指。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人如果不激动就无法产生办成一件事的动力,但如果只顾着自己的那一套想法而彻底地忽视别人的处境和认知,那就只会走向讨伐异己的地步[竖耳兔头][垂耳兔头][三花猫头]以下是一些关于写作的碎碎念:


    话说前段时间我没更文的时候在看小说,看了很多当代的又是推理女王、又是推理新星、又是恐怖大师的正儿八经的作协作家的书,我的本意是想看看人家都是怎么写出一个能流行又比网文有内涵的故事的,结果我真的觉得就这……人家的行文节奏和笔力肯定比我强很多啦,毕竟我是两眼一睁说写就写的那种,至今也只比各位咪提前几小时知道细纲剧情((但那些被精心打磨过的出版作品几乎各个都逻辑混乱稀碎,人设虚假悬浮,故事本身更是良莠不齐,令我直呼这也可以??如果是男作家的文章,那更是重灾区之中的重灾区,简直臭不可闻。


    而我从中其实就在反思自己。


    很多时候我卡文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写,而是我陷入一种“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的无能为力之中——我自己的审美和我的真实能力之间仿佛有着一道壁垒,这使得我既在那个瞬间变得羞于表达,又不想白白浪费我的好点子因此只想着再拖一拖;再加上我实则没什么社会经验,人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甚至很多时候我连女性困境都没怎么体验过,我也因此会怀疑自己会否过于“傲慢”,会否实则把那些我听来、纪录片里看来的经验给奇观化了?尽管得到的反馈总是“虎咪你写得好真实”“有共鸣”,我自己却还是会陷入一种惶恐之中——难道我是在消费一些群体的苦难吗?


    但写了一辈子书的五六十岁的推理女王可以“悲悯”地为rapist砂仁犯发声“这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十年前就在火的恐怖男大师可以随意地以女性作为主角然后去写她如何地在生死关头面前竟然想着“这一个好身体还没有给过男人居然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而抛开这些意式形态不谈,她们的文章实则也并不是每一本都很出彩。把每个人的作品都看到超过50万字的时候(大概三本左右),就会出现非常明显的质量滑坡和自我重复。


    所以我真的在想,我为什么不可以包袱少一点,先好好地把故事给写出来再说,而不是总觉得“不够好”。再不好再傲慢,难道还能有这些书要差吗?至少我有很好的点子,还总是能有更多的点子,而且我本意也总是出于一些莫名的愤怒,所以想把不公平的事情写出来、再去批评它,大概也算是比较正面的思路吧


    总之,我不敢保证能日更啦,但写作的心态确实有在变得更平和,再加上能力总还是有进步的,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断更的情况嘞(((爱[竖耳兔头][垂耳兔头][三花猫头][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197


    果市是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城市,它有着漫长悠久的发展史,不依靠旅游也不靠卖土地资源,经济水平在省里却也是前列,而这一切全都浓缩在不断扩大再迁移最后被缓慢抛弃的一个个老城区的那些狭长昏暗的小巷里。


    被这些岌岌可危却又是城市边缘的人们赖以生存的破旧家园夹逼出来的小巷,就算是附近的老片警,很多时候也往往只能找到入口却找不到出口。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居民们自己拉着电线支起来的大灯泡充当照明,亮橙橙地把宗锐的脸衬得糊上一层油似的。


    她的五官边缘都被亮光给抹去了,因此少了许多份的精彩。


    宗锐差点没把牙给咬碎。


    但周淼真真切切地就那么站在了那儿,穿着便服,好像她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宗锐的声音一瞬间拔高,里面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羞辱与不甘,“你居然一直都知道?!”


    有趣的是,宗锐虽然心心念念把周淼当成潜在的敌人,也还不至于彻底明白周淼此时的意图,却也在这一个瞬间领悟了周淼会出现在这里的可能。


    周淼在利用自己。


    那家酒吧并不是周淼的合谋,相反,是她的对手。


    周淼的耳麦里传来了技术员小金的声音,她们已经侵入这里的监控安保系统,成功替换了此时的画面,一切准备就绪。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语气坦然:“感谢你这段时间的辛勤追踪,我写报告的时候会把这些写进去的。”


    宗锐冷笑,眼皮狠狠地抽搐着,这是说得什么话?!她甩手就把手里的卡片给藏在了身后。


    “你必须要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不然,你不要想着我会配合。”宗锐说。


    跟在周淼身后的几个一队特遣员都发出来重重的喘气声。她们是真的看这个宗锐不顺眼,平时找茬儿就算了,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了还在这里没轻没重的。


    周淼倒不急,既然找到了这里,就能抓到哪怕一点点痕迹,之后的就简单了,顺藤摸瓜。


    周淼微微一笑,长话短说:“你这么有积极性,那我当然不能浪费你的热情了。”


    这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态度,真的太讨厌了!而且她——宗锐站在原地,拳头死死地握紧,内心的愤怒像火一样烧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只能倾听着。她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哪怕她必须要承认在这次的较量里是她惨败,那也得让她知道前因后果。


    至于果市如何,这身后藏匿在屋子里的人又是什么情况,她竟并不关心。


    能有着如此直白且毫不在乎的态度,说到底是因为宗锐是一个完全的“生人”。她刚调来果市,她对这里既没有归属感也没有一点点的责任心,而这也是她最天然的优势——没人认识她,而她自己也高高在上的从不想着要和这个环境相融合。


    这是周淼她们不论有着再灵敏的嗅觉也难以获得的优势。


    周淼一直有隐隐的怀疑这家酒吧的主人——也就是那个酒保,“花名”叫做197的人,背后在引导着一些非法的活动。


    事情起于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中午。几个特遣员在洗手间里闲聊,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了周淼的耳中。


    “你们知道那家酒吧吗?就在咱局外面转角的街口。你们有去过吗?”


    “去过啊,老板超热情。我是想着凑个热闹,结果她一眼就认出我是特遣员。你们知道她是谁吗?我听说好像是隔壁哪个主任的远房亲戚?”


    另一个人恍然大悟笑道:“我说呢,一般人怎么会在这里开店,正常娱乐场所不都避着公安吗?谁不怕有人喝大了整出点幺蛾子啊,原来是有背景啊,这下把咱们弄成免费保镖了。”


    “哎呀人家还是有点门道的,而且‘娱乐场所’听着也太难听了——都什么年代了也没必要带着有色眼镜吧。我看里面环境挺好的,很安静,1老板还是懂得分寸的。”


    “这就‘1老板’上了?你跟她有这么熟吗?”说话的那个挤眉弄眼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难道还不能交个朋友了?”


    “能能能~反正我们是怪人,我看她给自己取个这种名字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正好合适凑在一起玩。”


    “这些主理人都这样啦。”


    “”


    周淼推开门出来的时候,那两个特遣员还没发现她的存在,直到她洗好手默默地擦干净手指,那三个特遣员才猛地察觉,鹌鹑似的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完了完了,周队会不会觉得我们上班时间乱聊…我们之前开会是不是提到过禁酒来着”


    “那不是之前为了批评那个喝酒误事的特遣员吗,也不关咱们什么事啊。反正她没说话应该就还好吧。”


    “也是。而且我们又不在上班的时候去,下班了总得有点娱乐吧。话说,你说周队会去酒吧吗?我感觉不像她的风格。”


    “她们都说周队平时只干两件事:抓伪人和带孩子。”


    几个人笑起来,虽然是为了缓解被抓包带来的尴尬,但毕竟是在背后说人——尤其是领导的闲话,她们多少还是有点小小的畏惧感,话题很快转向别的地方。


    不过她们确实说对了,周淼确实很少这样打发自己的闲暇时间,倒不是出于自律,更多的只是没有兴趣,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可正因为如此,她才在意起这家酒吧的不寻常之处。


    时常保持怀疑直到它被消除为止。


    当天傍晚,周淼就和周森一同前往那里。两人都是穿着便装,其余的就没有再做多准备。


    这家酒吧没有招牌,即便在地图上,也是只能找到“果市公安局”然后放大了才能再看到一个“餐饮娱乐”的标识。店里的氛围也和那几个特遣员说的一样,没有任何喧哗的音乐,氛围很安静。这时刚开业不久,店内只有一位戴着金属耳环的短发女性坐在吧台后,正用喷壶为一盆绿植喷水。


    她就是老板,也是酒保。


    二周一进屋,197的眼神就落在了她们身上,和她这古怪的名字不同的是,她的行为处事很老派热络:“晚上好,第一次来,快来吧台坐,我请你们喝一杯。”


    周淼没说话,坐下看了一眼精致的酒水单子上的饮品。价格不低,就算是基础鸡尾酒都在88元上下,一杯浓缩咖啡都标到了38——这还是果市的物价吗?与之相对的环境虽然时尚,却也谈不上奢华。


    “随便帮我调一杯吧。”周淼直视着酒保——她的名字太古怪了,念出来总有种饶舌的感觉。


    “好。”酒保转过身操作调酒台,手法利落,甚至没有思考一下就调了出来。十分钟不到,便端来两杯。


    她将一杯颜色深棕、带着柠檬皮与安哥斯图拉苦精香味的高酒精饮品放在周淼面前,又在周森面前放下一杯——可乐加两片薄荷叶。


    “哈??”周森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这杯不含酒精,您应该不喜欢酒。”酒保淡淡一笑,克制的表情下,目光里竟带着一点炫耀。她并不看着周森,反而看着周淼。


    周淼挑眉,接过自己的那一杯,饮了一小口。闻着是草本的苦香和香辛料味儿,但入口却很辛辣,烧得舌根处有些发麻。酒保下手很猛,只是这一点点的量,就足以让一阵刺热顺着食道扎入后劲。


    “你认识我们?”周淼问。


    “也不算认识,只是感觉您不太像会喝甜酒的人。”她笑了笑,又侧身撑着吧台,微微前倾,“而没有您的许可,我也不敢给您的妹妹乱调啊。”


    卖弄。


    她毫不掩饰自己从她的那位有点权力的亲戚手里得到了一整套的这些暴|力系统的公务员的资料,她甚至还有些得意地在展示自己的判断力甚至某种征服欲。


    特遣员不是普通警察,她们的职责是保护民众不错,但也有着更高甚至不可直接言说的执法权。谁会想不开在这里试探一位传闻中铁血冷酷的特权队长呢?


    除非她是个疯子。


    甚至可能是一个疯到极致的人。


    而且她看人的方式,带着浓重的筛选与筛查意味,这到底是在接待客人还是在选人呢?


    周淼随即决定把她放入待观察的名单里。而在之后漫长的浅层接触中,周淼明确了自己的直觉:她对197,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仅仅只是困惑。


    这个人太奇怪了。


    第一次的见面,会让人觉得她格外有目的性。更多次的接触中,她则几乎不隐藏她对特遣员的兴趣,也不掩饰她那种带着敬意、近乎朝圣者般的“崇拜”。她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又总是说出些让人警惕但无法判断究竟是否别有用心的话。


    周淼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本源性的、没有理性边界的疯狂。197的眼神在某些瞬间变得明亮又飘忽——她对伪人的关注,对“人”的定义问题的执着,都指向一个危险的极端。


    半年时间里,197几乎和局里的大多数特遣员都处成了朋友。她会办活动、组织聚会,和许多在日常中被生活环境所孤立而不得不总是保持沉默、朋友圈仅限于其她特遣员的特遣员建立起了某种程度的信任。


    案件细节她当然接触不到,但她似乎总能巧妙地引导话题,谈到那些“允许范围内”的伪人议题——比如那些已经公告过的伪人案件,而她就能够获得比新闻里所说的更多的细节。


    确实没有什么边界感,可是这并不至于把她抓起来审问一番“你是否别有所图”。


    周淼选择以“常客”的身份不时进入酒吧,坐在角落。对她来说,这既是一种观察,也是一种提醒。


    ——我在看着你。你最好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197也十分十分的上道。直到周淼真的是一块啃不下的硬骨头之后,她只是殷勤又周到的保持一些距离,


    有时候,为了安抚那些有着心理压力而无法走进伪管局倾诉的民众,特遣员们必须要在外头找一个中立的地点与她们对话。而197的酒吧,反而成了最方便的选择。


    她很懂得如何调配其她的客人来协助特遣员们做事,她自己更是完全收起来那副恨不得知道所有能问到的涉伪细节的性格,只是提供出来一个安静又安全的场所。


    周淼也追踪过了一些在酒吧里出现过的民众,试图查出是否有人因197的煽动而接触非法信息,或者发生极端行为。但她什么也没抓到。197像是一个巨大的红旗子插在安全线的边缘,看着很膈应,你又抓不到她做了什么。


    然后——宗锐来了。


    这个显然带着些不怀好意的特殊目的而来的新加入者,因着她自己的折腾,她并没有被系统录入,也因此,她成了唯一一个不会被197那位有点小能耐的亲戚给透露出“老底儿”的人。


    和绝大多数特遣员好像无处不在的真菌一样的行事风格不同,宗锐那别具一格的她极具攻击性的风格直接撬动了197的警惕。


    197也是在周淼的监视下蠢蠢欲动了许久,宗锐的出现,直接把平静的水面搅混了起来。


    她们彼此吸引了。


    宗锐身上有一种和197极其相似的狂热。她对伪人怀有极端的仇恨,也对组织内“绥靖派”那些试图发展更多与伪人共处的未来可能的人有着极端的憎恶和仇恨。


    可她又不是一个完人,她根本分不清楚自己那由心底生出的厌恶到底是因为对方的立场和身份,还是单纯的与她不同而已。


    这一点,又恰恰和197这种人所重合。


    这两个人怀揣着不同的目标,在一个反方向惺惺相惜,于是盯上了彼此,然后就给周淼创造了机会,她终于抓住了197的马脚。


    最近一年里,果市周边的附属县城极|端事件频发。


    犯罪者利用这些知识水平不高的中老年人对于伪人的恐惧,对她们进行洗脑和控制,最终酿成一起起的惨案。


    主犯被抓到了,但她和其她的组织者都已经自|杀,线索中断在了这里。可是她们这样的组织绝不可能孤立而存在。一时的风平浪静往往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所以周淼一直在处理别的案件之余,不放过任何一个身边可能的异常。而且一定是悄然出现在身边的异常。


    因为这些意识形态极强的地下社群,她们往往具备一种“神圣对抗者”的自我定位。她们相信自己“洞察了真相”,而执|法机关、系统机器,甚至整个现实秩序,都只是“遮蔽真相的伪装”。


    她们既然已经主动地在边缘地区使用了暴力,那么下一步必然会进行到渗透、羞辱甚至试图精神上反制代表着主流意识形态的她们这些特遣员的身上。


    197的出现和所作所为几乎是教科书一般的行为方式。


    就像宗锐的行为看似狂热激进,实则因为已经走入了狭窄的牛角尖里而变得可以预测。


    她因此和197对上了神经,顺利地帮周淼找到了现实线索。


    “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你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进去,协助调查和抓捕,或者我会把你控制起来,之后你就会受到处罚,从果市滚蛋。”周淼说。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着不看评论区了但还是偷偷瞄了一眼的虎想说:虎知道各位读者咪对我的支持啦,只是有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碎碎念,反正之后肯定会一直好好努力的,有时候甚至不是出于我作为一个作者的责任心而是出于对总是有支持和原谅懒惰虎的读者的感激之心而去坚持着写[熊猫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红心]反正时间线拉长一些我也会是一个从不烂尾的好作者!!!(((总之再总之我先滑跪


    我现在会去写隔壁花海,那篇真的要日更了,一方面写作的难度会低一点,另一方面申请了育苗计划需要好好更新才能行;写完之后我下楼散个步,睡前再更一篇伪人;周三白天应该会更很多伪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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