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锐根本听不到周淼在说些什么了,她只是在得知真相后,并没有如自己所想的那样轻易能够接受溃败,反而陷入另一重暴怒。
一种无能狂怒。而周淼,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只有自己,全程被她牵着鼻子走。
周淼只是伸出手指头开始倒计时。
“三。”
“二。”
“”
宗锐的胳膊颤抖着,眼看着周淼的嘴唇越来越扁,即将要说出最后一个数字,宗锐万般屈辱地交出来了门卡。
但是,她并没有把路让开。
周淼耸耸肩,侧着身子滑溜溜地钻到宗锐的身后,一刷卡,滴——这故弄玄虚的大门不过就是普通酒店会用的那种芯片电子门锁。
用手敲了几下,再上下捋了一通,周淼很快找到隐藏起来的电线,吩咐队员把它拆掉。
这东西比酒店房门多了个遭遇破门时会发出警报的功能。
周淼继而带着剩下的一队人一拥而进,宗锐被这群人当空气挤在了外面。
被无视之后,她又来了劲,冷笑着从便装下抽出手枪,咔哒一声就上了膛,也跟着钻了进去。
就在周淼和宗锐在门口短暂对峙的同时。屋内。
这里满布着异样的低吟与笑声。
闪烁的灯泡悬在半空,这是照明用的主灯。充当氛围组的彩灯,则把室内照得油腻腻的。几盏灯下的人影纠缠着,晕染开来似的,失去了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手工调配的香薰和极具创造力的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热腾腾的、湿滑的。
四处散乱着杂乱的垫子和写着字的纸条,墙上还贴着手绘的标语:
“信任是最大的伪装。”
“没有被验证的人类,不是真正的人类。”
“只有组织,能保证你仍是你。”
几十个人围坐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呼吸着被拼命掩盖住的地下室里那股充斥着混凝土和湿泥味道的不干净的空气。靠墙的沙发、地毯、临时搭起来的桌台上摆满了蜡烛和相机,红光在一张张脸上跳动,照得她们的表情充满了戏剧性。
她们是果市周边活跃的组织,和其它地区的类似团体之间并没有联系,但她们所做的事情大差不差。
她们基本上只做一件事:指认伪人。
有的团体更有“经验”,比如三年前被破获的那个团体,组织者会把进行一轮指认的人隔离在小房间里,其她人则围在一边观看和等待自己的那一轮。
这些人认为,这样的话,就算有伪人,也只会使指认方被攻击而保全大多数人。
而这里的这个团体,则粗犷得多。她们所有人都围成一团,混乱地大吼大叫,发泄情绪一般地随便抓住一个人就可以进行指认。
这看起来比前者要不安全得多——实则不然。伪人因为怀疑而异化,那么人群一旦产生了彼此怀疑的心,殃及的就绝非仅仅是被观看的那两个人,那些围观者中的“雷”也会被随时引爆。
这两者的最终效果是一样的,只是后者在不出事的时候更“痛快”,死得也更快。
而所谓的指认,就是不停地质问“你是伪人!”,“你就是伪人!”,“该死的伪人,去死吧!”
“你,去死吧。”
有的人经不住这样的质问,会拿出身份证拍在桌上,也有人跪着哭喊,说自己有着正常的亲缘关系和社交网络,希望以此证明自己的真正人类身份,从而免于这一轮被指着鼻子挨骂、被咒骂的情况。
更多的人,当然是亢奋,无比的亢奋。
在那群人中,197静静地坐在高脚凳上,微笑着抽烟。整个屋子里,臭不可闻。
她是组织者,她是善意的,她是知晓一切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一盏灯下。那灯光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柔和而温顺,另一半则被阴影吞噬。她慢慢地踱步,灯光也就在她的脸上流过,时而全亮而变得通红,时而彻底隐在黑暗里。她绕着人群讲话。
“每次都要问一遍:你们知道伪人是什么吗?”
“其实伪人不一定长得奇怪,甚至不一定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它们也会哭,也会笑,甚至也能和我们一样学会享受美好时光,欣赏美丽的事物,甚至还会说‘我也是人啊’。它们混在我们当中,模仿我们的一切。是的,它们绝大多数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伪人。”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众人。
“你们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人呢?”
人群窒息。短暂的镇定之后是夹杂着更大的恐慌的对骂。
197笑了一下,用手轻抚那些快要撑不住被指认的人的肩膀。
感受到了那来自197的温度的人,瞬间就觉得自己好像被赦免了、被认同了。那么既然自己不是伪人,方才对自己紧紧相逼的人,又会是什么东西呢?她才是伪人吧。她就是伪人。
局势调转。
“我知道你们害怕。害怕自己不是人。害怕自己早已被替代。你们的恐惧是没必要的——真正的人,是能识别伪人的。真正的人,不会怀疑自己。”
“这不是我的观点,这是那些优秀的特遣员们的观点。她们整日和伪人打交道,她们当然有着自己那一套活下来的手段。”
“她们会做我们现在在做的一样的事,而我们会比她们更强大也更能保持着彼此的信任。因为我们的背后没有一个可以允许我们偷懒的强大后盾,我们只能依靠彼此,依靠信任。”
她的话像可挥发性的迷药一样在空气中扩散。
那一刻,这群人的呼吸声的节奏都在变化:从焦虑导致的气管的轻微痉挛、再到麻木的狂喜。那是一种被允许发疯的快感。
有一个男人看着197的脸色,在其她人还在思索这些话语的含义时,他突然大声指认,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是伪人!她对您说的话没有一点反应,她甚至还在笑,她在模仿人类的表情!”
“她也没有流汗,她根本不是人!”
“伪人!伪人!”
那女人被推倒在地,先是怔愣,然后就接收到了所有人那眼黑向下翻着俯视她的眼神。她想解释,但舌头打结,连发出的声音都像某种非人的呜咽,她只好哭着摇头,捂住自己的嘴。
197走了过去。
她没有喝止,也没有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将她搀扶了起来。
继而她转头,看向指认那女人的男人。
自作聪明,很讨厌。
男人自知大事不妙,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他急着为自己辩解:“我、我只是想——”
“你不该抢我的话。”197微笑,她再走近,几乎贴到了男人的脸上,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指正别人?”——就好像不是她要求的指认环节一样。
“你是不是也怕,怕自己其实是伪人?”——这个屋子里又有谁不害怕自己可能是伪人呢?
男人慌了,连连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人!”
“真的吗?”197只是轻轻地质疑了一下,瞬间就激起了集体的共鸣。
没有人再关注之前曾互相指认的那一个,所有的炮|火全都集中到了男人的身上。所有人,包括就在几秒钟前还在抱着头祈求不要这样审判她的女人,全都用着这一套早已刻进骨髓里的质问方式,狂欢一般地拿手指指着他嘲笑和辱骂,声音也渐渐高涨。
“他害怕了!他在躲!他才是伪人!”
言语逐渐升级成肢体上的推搡,有人揪住男人的衣领,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开始扇他巴掌。
男人一开始在反抗:“我不是!我不是伪人!”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种群体的仇恨太浓了——他开始怀疑。
“也许…我真的是?”他喃喃地说,脸色灰白。
“他都开始自我怀疑了,他果然是伪人!”
“我们抓住了伪人!”
197只是笑着坐回了她的位置。
她就知道,自己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这样的她,天生就有着支配和毁灭别人的权力。
整个屋子都是她装潢布置的,她有着很强的设计才华,因此,处于众人所指地步的男人,很轻易地就接受了环境的暗示,目光投向了放在一边的砍刀。
既然是伪人,就该下地狱。
可是
“我害怕”男人哭道。
“你自己最清楚,”197轻声说,“伪人当然会害怕被摧毁,而如果你是人,你就会怕痛。怕痛就说明你有神经,你还在活着。来,证明一下给大家看。”
男人拿起来了砍刀,手却还在抖。
有人开始喊:“他犹豫了!他怕死!他是伪人!”
还有人喊:“他真的能对自己下手,他果然是伪人!”
而男人只是在血涌成河的瞬间,整张脸的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细腻甚至是嫩滑,从而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富有生机的美感。
“全都举起手来!”
轰的一声,整个房间爆出一阵炽白的光。是周淼抛出来的闪光弹,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那些痴狂的、流着泪的、根本与伪人无关的仅仅来自于随意处决她人生命的兴奋的表情,全都一览无余。
“反对我们的就是伪人!”197的眼睛都被闪得睁不开,但她可不会像其她人一样面对这一点小场面就开始满地乱爬,虫子似的。
她还在发号施令,想用她那刚刚还拥有的操控以毁灭别人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去对抗周淼为首的特遣员。
最不济197的理智依然还在,她知道她是有后台的,她不会被怎么样。
可是周淼直接把枪按在了她的脑袋上,把她也像是捏虫子一样地给压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shift怎么就通宵了……
第72章 往事
酒吧老板197的抓捕,就这么顺利且快速地结束了。
她的那位亲戚曾试着想要捞她一下,比如翻翻病历给她找个间隙性发作的精神病来保她。可是伪管局那边的态度十分强硬,那亲戚自然也就不会想着去给自己找麻烦。197顺利地被以恐怖罪等名号拘捕、看押。
然而事情从来不会就此结束——197并不只有酒吧那个据点。几经盘查,有着公安系统的协助,顺藤摸瓜,在果市范围内清除了好几个类似的极端小团体。
这种清剿与“思想病灶”的战斗,比抓捕伪人更令人疲惫,因为敌人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事后想要消除她们对于伪管局的莫名的仇恨,让她们重新回归社会,也颇费人力。
还有一个人——宗锐。
周淼履行承诺,把宗锐也写进了报告里,功劳给她算上了一份。但这并没能让宗锐多记着一点周淼的好,相反,她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原先还有一些的满腔热情也消散了,只是阴郁地继续工作。
她本来就和二队合不来,这下倒好,所有人表面上不说,暗地里却再也不会给她任何配合——她们看不上宗锐的行事作风。二队的副队吴峥性格温吞一些,在这件事的立场上却坚定地站在周淼背后,连带着整个二队一起,直接让宗锐被边缘化。
二队被重新聚集起来凝聚力,失去许岑后反而使得她们终于成长了起来,固守着同一份记忆与情感倾向的时候,她们自然更不想再接纳一个宗锐。
宗锐自己也知道这些处境,之前她是不在乎,现在她是无能为力。她明白自己已经成为“碍事的人”,而且背地里也没有什么倾诉的对象,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让她硬生生坚持每天继续扮演一个真正的特遣队长的角色,该巡逻就巡逻,有时拿到手了任务就一个去做,从未请假。
其实她们都在等着宗锐自己申请掉回省城,顾局也和宗锐谈了几次话,但宗锐一声不吭地就在这里杠上了。
既然她愿意当独行侠,别人也没有阻拦的道理。日子就这么诡异地过了下去。
而特遣员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件件荒唐的事密集地砸过来。年底将近,各种案件更是交错而来。
南区那边新开了两家连锁医美机构,接连出事,一开始以为是单纯的民事纠纷,查到最后,又是伪人作祟,那个伪人在见到特遣员时还试图推销瘦脸针。北区一栋居民楼老是半夜跳电,居民们报警是涉伪案件,调查下来其实只是熊孩子恶作剧乱动别人家的电阀门。
大大小小的案件多如牛毛,民众的心也在期待一个美好的新年的祈愿中,变得恐慌坏事的降临。
但不管怎么说,奔劳的一天天过去,新年就要来了。
在年尾,初雪悠然降临。也许伪人也会有看着雪花就变得安宁的片刻,这一整天,整个果市安静又祥和。
因着建筑在地下,从伪管局内部自然是看不到窗外的美景了;中央供暖系统又把每个人都烤得干得要冒烟。犯困就更不必说了。
看着一办公室里无聊到眼睛到处乱飘的队员们,周淼到底不是周扒皮。她把明天的日常任务进行了一个协调汇总,又查看了另外两队人的任务情况,把早上和夜间需要值班的队员的任务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拍了拍手。
大家都抬起沉甸甸的脑袋双目无神地看向周淼。
“别假工作了,去吃点好吃的吧。”周淼说。
一群人鬼吼鬼叫地裹着周淼冲了出去。
有雪的冬夜,自然而然地就应该吃火锅。
这是果市特有的锅子,既不是北方的那种铜炉涮肉,也不是西南的那种热辣油鲜的红油火锅,而是用四肥一瘦的猪五花炒出来一整个锅底的亮浸浸的肥油,再把蒜苗、辣椒、各式大料丢进去炒香,最后把切块了的跑地鸡也给丢进去,直到猪油把鸡肉炸得焦香四溢,橙花儿一样的鸡油也被榨了出来,就可以加鸡汤和调味料,煮上个半小时。
开盖,先吃鸡肉,再下涮菜。传统的做法也就到此为止了,主要吃的是鸡肉和主食粉条。
周淼周森是果市本地人,她们小时候吃的锅子就是这样;其她特遣员却大多来自天南海北,果市也有很多全国各地的人,为了迎合更大众多元的口味——或者说习惯?现在的锅子馆也会用这样的汤底去涮牛肉和羊肉。
其实怎么做都好吃,只有周淼挑剔地认定牛羊肉的味道和这汤锅并不搭配,因此只捞吸汁儿的干菜吃;周森才不管这么多,好吃就完事了。
一桌子人吃得东倒西歪,被热风和辣子激得脑壳儿都发昏,也就壮了“怂人胆”,得寸进尺地齐刷刷地去求周淼能不能点酒喝呢。
“喝吧喝吧。”周淼挥挥手。
众人欢呼起来。
“淼队和小森也往后稍稍,齐姐,我先敬你一杯。”一个喝不了二两酒就脸红的队员已经醉了一半,举着杯子站起来,俯身碰了碰齐浩然面前的果汁,“这一年里,感谢你帮助我们这些家伙开了很多调查的绿灯。”
大家一齐笑出声来。齐浩然被哄闹得脸红了几分。
明明这群人平时看上去一个赛一个的正经,怎么这才吃了一会儿饭,就成了酒蒙子了。
齐浩然感觉自己也要晕了,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里。
她只是正常的下了班,迎面就撞上嚎叫着往外跑的特遣一队,只听一人大喊了一声“齐浩然”,下一秒她就被人群给夹住,跟着一起来到了这里,还被拱着坐了下来,坐在了周森的旁边。
这么说可能很可耻,但是筷子确实是自己出现在了齐浩然的手中,然后她就开始吃了起来
“你自己付你的饭钱。”周淼笑说。齐浩然懵懵的,只觉得这说得有理,所以认真地点点头。
本来嘛,人家一队聚餐,她在这里埋头吃起来了,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第一个敬酒的那位坐倒后,紧接着这帮子特遣员就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一个个地站起来,也去敬她,这把齐浩然夸得手足无措的。
队员们又给周淼敬酒,感谢她的英明领导——“别拍马屁了。”周淼啧了一声。她们转而就给周森敬酒。
“感谢小森这一年里总是带给我们开心和稳定的精神状态。”
“哎呀哎呀,不用谢~”周森双手摸着脸,假模假样地扭捏了几下。
连敬三轮,只把她们自个儿给喝趴下了,二周一齐是一点酒都没喝,只吞了一肚子的饮料。
这人情世故的环节结束后,她们再也没了“人形”,趁醉发疯,胡扯得不亦乐乎。
“呦呵,吃素了?受什么打击了?”
“想清心寡欲,远离伪人。”问话的人随口说,接话的人也随口一接,逗得旁边人哈哈大笑。
听着大家一搭一唱,还清醒的三人嘴角也微微翘起。一边捞着菜,一边听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过去一年里的破案奇事,有人还提到了197那案子时,啧了一声,说那群人真是离谱。
说着说着,话题又偏到别的地方。
“最离谱的是她非要死犟说自己不是伪人,问题是我们也确实不能证明她是。”有人一边夹肉一边说,“你说她要真是人,那这人也太可怕了。”
“反正被关起来了,不归我们管。”那人喝了口啤酒,拍了拍桌子,“来,为我们这一年里没出大事——有事也都被我们伟大的淼队给轻松摆平——干杯!”
“为明年也平平安安干杯!”
一声声笑闹中,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火锅热气蒸腾,一碟碟的烤肉端上来,翠绿澈亮的生菜极其解腻。
店外传来呼啦啦的一声巨响。
“我去看看!”
一会儿功夫,她又跑回来:“快去看,雪大到把对面的公交车站台给压塌啦!”
“哇哇哇!”
一群怎么说也是公务员的人,比小老百姓还激动地看着面前这糟糕的一幕。
与失序作斗争的她们,时刻都要维持自身的稳定与秩序,可当这来自大自然的无人可以抗拒的力量轻松毁灭了这些人为建立的平静的时候,留在心底的就只剩下对远古生命的感知。
当然,她们只是看了一会儿,立刻就在周淼和齐浩然的带领下,赶在市政维修人员到来之前,先去把附近那些还有可能造成塌雪风险的不稳定设施给搬离。
这么闹了一场,心情也舒畅了,酒气也散了,一个个神清气爽。
“淼队拜拜!明年见!”
“明天见。”周淼说。
“走了淼队、齐姐,明年见!”
“明天见。”周淼说。
把一队这群不省心的家伙一个个送上出租车,人群散得差不多时,周淼听到齐浩然在她背后笑了一声。
“?”周淼回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也挺较真的。”齐浩然说,拿出手机就给周淼转账,“谢谢你们的聚餐,我玩得也很开心。”
“?”周淼无语,把转账给原路退回,“我看你有病。”
齐浩然挠了挠头,恍然大悟自己这又是犯傻了。
周淼应该也有把自己当好朋友吧。
大家对齐浩然的评价总是“阳光、开朗、大方”,但齐浩然知道自己其实有很多小纠结。
偏偏周淼是一个在友情关系不让人那么有“安全感”的存在,齐浩然经常时而觉得“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又时而尴尬“自己好像自作多情了”。
齐浩然把肩膀向下一沉,往后靠在饭店门口的道旁树上,吐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化开。
“齐姐,你看上去心事重重啊,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周森戳戳她的肩膀。
齐浩然看着周森,不知何时,她内心的那点爱慕,也变成了姐姐对妹妹的一种关爱——是因为知道没有可能吗?齐浩然自己就慢慢地调解好了那些收不回去的心绪。
所以她像周淼一样拍拍周森的脑袋,向她问询着意见:“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你觉得我可以和周淼说吗?”
“说呗。”周森像个传话筒似的,自觉地跑去周淼面前传递了这个信息。
“她可真莫名其妙。”周淼诚实评价道。但还是主动走到齐浩然面前,“说。”
齐浩然这才又开心起来,眼神都亮了几度:“我确实有些事想说,本来没打算今天说的,可能以后更好的时机再去说,但现在这一刻我又有着强烈的想说的欲望”
耐心听齐浩然讲完一堆“说还是不说”的小纠结,周淼挑挑眉:“这么正经?不会是打算辞职吧。”这当然是在逗她。
“不是。”她笑了一下,显得有点勉强,但总归是让话被周淼给赶了出来,“你知道我小时候…我妈爸就是死于伪人事件的。”
“嗯。”周淼点头。
“其实我一直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齐浩然声音变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只知道,她们说是我的母亲异化杀害了我的父亲,然后她们就带走了她,将她收容。可是,我的妈妈当时怀着我的妹妹,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
“我儿时的记忆所剩不多,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些讨厌的大人说妈妈爸爸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而我却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我觉得很高兴,妈妈能够天天在家里陪着我。我那时候小,我不知道怀孕的苦,现在回想才明白她那时总是在床上躺着是因为怀孕的艰辛,小时只觉得这都是妹妹带给我的快乐,所以我很喜欢妹妹,我想见到妹妹,却也期待妈妈可以一直怀着妹妹。”
“你的意思是?”周淼问。
“我越长大越觉得,我妈妈不可能是伪人。”齐浩然说,“我那时候真的很小很小,妈妈和爸爸为了照顾我,都主动推掉了许多工作,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待在家里的时间远比别的普通家庭要多,更别说妈妈后来几乎再也不出门了,怎么会是她被异化呢?”
“当上警察后,我曾经偷偷走访过小时候的邻居家,我这才知道她们两个都是很温柔内敛的性格,你们不也说了,这种人是相对更不容易被伪人攻击的吗?”
“事情过去多年,大概就连卷宗里都没有真相了。我只是在想,也许你们能帮我留意着,会不会还有别的相似的案例,说不定就能解释我的疑惑呢?”
周淼沉默片刻,和齐浩然一起靠在一棵树上,抬着头思考了一下。周森也挤了过来,加入这忧郁的氛围。
齐浩然对于伪人一直很好奇这一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可是
“就算找到类似的案件,也不能代表那是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事实,你要明白这一点。”周淼说。
“我知道,我只是想要让自己能够放下。”
齐浩然一直都有一个梦魇。她已经不记得母父的长相,就连她们的照片也因为自己被几次迁移到不同的针对涉伪案的孤儿的收容所而丢失。可是在梦里,她总会看到儿时家里的走廊,昏暗的楼道,在那里,站着两个满脸裂纹的人。
她曾经想着以后要当一个特遣员,去保护别的小孩不用像她一样遭受这种事情,也想要来亲自解决这一谜题。可是,她根本无法通过特遣元的最基础的测试。
——一看到那些画面,她就会反射性的陷入瞬间的谵妄。
“所以你当了警察?”
“对。既然不能面对伪人,但我至少可以在别的地方上帮助其她人。”齐浩然笑笑,“能够辅助你们,也让我的心里,踏实了很多。”路灯下,她的眼神清澈坚定。
“放心吧,我会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周淼说,和齐浩然握了握手。
“谢谢你。”齐浩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这之后就是元旦,很快又要到了春节。
虽记挂着齐浩然的“差事”,周淼在她所能查阅的卷宗里没能看到相似的案例,这短短一个多月里,也着实没那么巧可以遇到。
但自从跟周淼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后,齐浩然惊觉自己不再总是被噩梦惊醒。
这是交流的力量吗?想来也是。此前总是把这些灰暗的、难受的经历压在心里,从未和别人说过,一朝将它摆出来抖一抖,把它变成一个和别人共享的非秘密后,好像那紧绷着的弦终于能松一松。
连着睡了一个月好觉的齐浩然觉得周淼周森简直是她的大救星,因此总给周淼和周森带她自己做的好吃的。
她还很烦人地一定要看着这姐俩吃光。周淼一般是能直接拒绝的,但是齐浩然真不是一般的烦人和难缠。之前怎么不知道呢??
周淼作为一个严格自律的人,被打破饮食习惯后,正好又是贴冬膘的时候,体脂率那叫一个飙升。
特遣员可是要维持自己的身体数据总是在一个最强壮又要灵活的最优状态的。
“你以后再给我弄这些高糖高油的东西我会把你给踢出去。”周淼捏碎齐浩然新烤的爱心小饼干。
齐浩然伤心,齐浩然接受,齐浩然虚心改过。
揉着自己的眉心,周淼在给自己安排新的健身计划。她得再多吃这么多蛋白质和多加练这些,才能让肌肉比例回到最开始。
“我说,姐,去做个年检吧。”周森忽然说。
周淼一愣。
之前因为许岑的那份病例,周淼也多少受到了些触动,事情结束后就押着周森去检查。倒是她自己,忙着忙着就忘了。
作者有话说:
额啊啊怎么又半夜了
第73章 体检
虽然是伪人,许岑的身体状况还是引起了局里的重视。
哪怕这帮年轻姑娘们总是自诩状态良好,体能稳定,吃得多又睡得快,确实不太把这些健康宣传看在眼里,可架不住局里反复强调这些,再结合她们眼中的“常青树”的猝然离退,她们也渐渐意识到不论如何身体健康都是一切的本钱,往常拖拖拉拉不被催就不去做的体检,也就陆陆续续地去做掉了。
局里还给发了一大批的免费保健品等等。
周森是一直不在乎的,直到那天周淼敲了她脑壳一下。
周森揉着头回过神来,看见自家姐姐面无表情地撑着脸处理三块屏幕上的数据,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大家约上了最近一批的医院时间。
一队、二队、三队,连宗锐都做好了体检,结果最后,未检名单上只剩了周淼自己。
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一直在“处理更紧急的事”。年末任务如海水般压过来,政治文件一份接一份。区域风险报告汇总啊,街道异常信息排查啊,内务整顿评估什么的,每一项都绕不开她。更何况,她还在跟进几件敏感的“类案件”——都还未正式立案,却早早收到了“可能涉及伪人疑似”警示标签。
刚拒绝完齐浩然那烦人的爱心饼干,周森猴儿一样地从周淼的胳膊下面钻过去顺便捏了捏周淼的腰,嬉皮笑脸道:“姐,你再不去做体检的话,连春节都要过啦。”
“体重升得有点快啊,只是多吃几块饼干也不至于这样吧。”周森一本正经地说。
这说得也有道理。
超负荷的工作对周淼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完全不注意休息的话——毕竟她也不是神仙。身体的异常数据会是敏锐的信号,要是真的代谢和神经递质方面出现了问题,只会影响后续的工作。
周淼转而就打开了医院的体检预约。就当是放个假。
体检当天。
越是临近过年,各个地方都是一样的忙碌,大家都想过个安稳健康的好年,不比私立医院,公立大医院里根本是人满为患,连体检中心都不得不开放更多的名额,医护们根本就是轮轴转。
周淼穿着便服,被贴了号码条,被护士姐姐吆喝着跟着一群阿姨叔叔们一起流水线似的做完了各种常规项目,终于走到了抽血区。等候区的座位一排排坐满了起大早上赶来体检的人,年纪大些的都很精神,年纪小些的脸上则都有些没睡醒的憔悴感。
周森蹲在饮水机旁,正给自己倒热水。她照例陪同姐姐到现场,一方面是怕她“临阵脱逃”,另一方面…也是纯属好玩。
毕竟能看到平时威武强干的周大队长,在医院被更威武强干的医护们支配,这可是一种极少见的时刻。
周淼深沉的黑眼珠子平静的凝视着窗口,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样,换了别人在的话肯定以为咱淼队不愧是淼队,不浪费任何一刻都要头脑风暴。
实则她心里什么都没在想,一如既往地发着呆,所以周森笑嘻嘻地撩搔她说:“早几个月来的话就好了,人不会这么多的。这段时间她们肯定忙得很,姐啊你要乖一点哦。”
说着就被周淼面无表情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排队的人很多,叫号倒也快。
周淼的眼睛扫过抽血区的那六个窗口,一寸寸看过玻璃后护士手边放着的那已经封好的十几盒检验试管,军事行动图一般排列。还有尖尖的镊子伸进酒精棉球的小瓶子里夹出来棉球,再旁边是一摞采血针、一次性真空采血管和离心管周淼总算坐了下来。
“女士,麻烦您把胳膊递给我。”里面的护士语气十分严厉地啧了一下。
周淼盯着那根银亮的针头看了一眼,目光下意识避开。她还是把胳膊递了过去。
“嘻嘻嘻,姐姐,总是要做这个的,你再往后拖延也还是要做这个的。”周森圈住周淼的脖子,赖皮小狗一样在她耳边嘚瑟。
“后面那个,离她远点,不要乱动。”护士又“啧”了一下,没好气地让周森走开,“现在人很多,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周森肩膀一缩,悻悻后退几步。这回轮到周淼对着周森笑了。
护士瞥了一眼系统上的资料,再看看眼前这两位,态度更严肃了:“您还是特遣员,更应该好好配合才对。”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弹了,老老实实地等待起来。
护士低头戴上手套,利落抽出止血带,在周淼胳膊上一勒,肌肉立刻鼓起,血管却并不明显。护士没说什么,手指轻敲了一下周淼的前臂肌肉,又轻轻捻了两下。
“嗯,紧张型肌群,”护士点评道,职业的原因让她忍不住叹气,“你们这些人呀平时还是要注意放松,这一看就是肌肉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时间久了要出问题的呀。”
两个人都点头说是。
护士很认真地找血管,又使劲地拍了一阵子,视线在她肘窝上扫了几遍,终于确定位置。把采血管准备好,用酒精棉迅速消毒,然后握住针头,一抬眼:“准备好了吗?”
周淼没说话,只是把头偏了过去。
“特遣员还怕这个吗?”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笑。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周淼下意识抬了一下肩膀。周森立刻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姐俩对视了一眼。
“对,就是这样,咱们放松下来。”护士总算不再横眉竖眼的,表扬道,“没错,就是这样,你看,这不就好了吗?”细细的管壁里迅速涌入深红的血液。
“抽两管好吧,”护士干脆利落地说,“你们单位的体检真是全面,体检完您的血就要送十几个科室,明天能出结果。”
周淼轻声应了一句。
血采完了,护士递上棉签与胶布:“压好,别提重物,别弯曲手臂,等会儿做腹部B超记得空腹别喝水。”
总算是离开了这里,周淼才几不可察地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着实不喜欢这种情况。那一瞬间的针头穿透皮肤、进入血管的感觉总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观察自己身体的内部,而她却无法阻止。
尤其是来自自己的一部分被缓缓抽离时带来的那短暂的酸胀感,更像是有什么要跳出来似的。
周森自然知道这些,闹归闹,她还是小心地观察着周淼的反应,及时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一桩最“困难”的事已经完成,两人的脚步就变得都轻快起来,赶紧就往超声影像科的方向走去。早做早结束,一会儿还得去巡逻。
但B超检查区人比她们想的还要多,排队的人群在白墙间交错着,长椅早已坐满,不少人干脆靠墙而立,抱着胳膊或低头看手机。和体检中心那边因为缺乏活力而导致的规矩感相比,这里显得更加散乱。
人群也是更为混杂。除了要做全套体检的人,还有很多赶早来做检查的普通病人,这也导致这边等待中的人们看起来精神更萎靡和焦虑。
周淼走到队尾,周森便很自然地靠墙站在她旁边,两人都习惯性地暗自观察起来周围。
这是她们作为特遣员的职业本能,而医院正是个观察的好地方。
——因为这里是人类最真实处境的集合处。
有人怀着一肚子渴望被移除的病症,有的人肚中却有着一个被期待降生的孩子,有人仅仅是小病就恨不得从头查到脚,有的人只是麻木地等着一个坏结果,有人更是不知自己为何蹲守在此处。
医院也是伪管局的重点监视区域。就像许岑那时的案例一样。
不稳定的伪人大概率会因为自身的“生物”特性而显现出不死不灭也无病无痛的状态,可是稳定的伪人却会因为过于稳定而保持着近乎完美的人类一般的细胞状态,那么,它们就会像人类一样会生病。
——它们最终会病死或老死吗?
这是一个无法被证明的问题。又或者说——假如一个伪人,以一个全然人类的状态经历生老病且最终走向死亡,那么就没有人能够察觉到自己的亲朋好友早已被取代。而这之后这个伪人究竟是湮灭成尘埃还是浑浑噩噩地再次变成一个游荡中的伪人——谁又能再证明它和原先的那个人有所关联呢?
至于放在合适的环境里去观察能被伪管局捕捉到的伪人绝大多数都是不稳定的,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可以探究出结论的可能。
而且,就像病痛甚至可以让许岑开始异化一样,对于那些会因病麻木、因痛迟钝、因绝望而疯狂的普通(伪)人,她们大概也很难保持稳定性,甚至会直接异化。这就导致了医院成为一个魔盒。
但对于很多医护来说,对面是伪人还是普通人似乎很多时候并没有差别。人类本就不是一个稳定的物种,而是一个摇摆在恐惧与希望之间的集合概念。
伪人因其生理特殊性往往可能在感受到不适后来不及赶到医院就在属于人类的疑神疑鬼中异化,只有真正的人才能永远都能抬着又空又坏的大脑和难以预料的行为对同类痛下杀手。
周淼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手肘心的棉签,白色胶布包裹得很好。血已经止住了,皮肤却还有一丝迟滞的刺痛感。身体某处这被破开的边界终于愈合了,这是好事。
“姐,你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像在飘弹幕啊?”周森开口就是揶揄。
“?”周淼拧了一下周森的脸。
她只是在发呆,顺便将所见到的信息迅速整合起来。
“别贫了。”周淼说,指着几个角落里的报警器和监控摄像头,又将目光投向并不完全听从指挥的普通病人,“我在想,应该还是要想办法优化医院里的安全措施。在人员分流与隔离这里还是做得不够好。”
现在的所有医院在入门处都设置类似于伪管局那样的通过面部和红外仪器来对精神状态进行简单判定的装置,这都依靠精神检测中心定期的对于居民们面部和精神状态的记录。其实已经是大大地降低了伪人侵入的概率了。只是若是因为这样就疏于内部的防范,那就不够严谨了。
二周还在探讨了几句如何对医院内部环境进行改造,那边叫号又轮到了周淼。
“走吧。”
进屋就是直接去那个唯一一个把遮挡帘掀开的床位处躺好。哗地一声,周淼这边也被白帘子给罩住。
医生们大概是忙得都有了肌肉记忆,掀衣服、擦探头、调配冷凝胶,有条不紊且非常迅速。
知道周淼只是体检,她们也不和周淼说什么,只是赶紧拍片想着快点下一个。
这半隐私不隐私的空间,让二周能够清楚听到其它几个床位处医生和病人的谈话,所以她们也乐得不和医生多聊。
探头在肚皮上划得周淼痒痒的,正忍耐着不要笑出来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推车声和杂乱的对话。金属床架撞上门框,发出短促的咯哒响。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快——”
“排队啊!我们都等了半小时了!”
“让一让,我们这边急着看情况!”
“你是医生就了不起啊??这也太不讲规矩了吧…现在的医院走后门都这么光明正大吗?”
“嘘——”
那阻拦推着人来的医生的几个人中有个人突然拉住了另外的几个,声音也变得小了些:“算了算了,你看看床上那人…脸都青了,别是要生不出来吧”
“嘘——多晦气呢,快少说两句。”
这话说得忒难听。
一时间吵闹声、轮子声、人群的低语声与咕哝夹杂在一起,屋内这边也不免受到牵动。
负责周淼的几个医生本来就在聊天,手上的动作立刻一顿,朝外头虚虚望了一眼,眉头轻轻拧起,压低声音嘟囔:“看了又是这例…”
周森接受到了周淼的眼色,站在帘子旁,一边听着动静一边把手撑在腰上。她原本懒散的站姿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看了一眼。
周淼被头顶的大灯晃得眯着眼,没有动,但能感到帘布那一侧的空气在悄悄发生变化,于是她看了周森一下,后者便悄悄凑近,小声说:“进来了个孕妇,状态不太好。”
“什么样子?”周淼声音也极轻。
“躺着,头偏一边,脸色发青…说不上来,很静。太静了。”
她正说着,觑着几个医生见怪不怪的模样,也没有制止她们,就更大胆地直接拉开帘子的一个角,斜斜望出去。
那边因为进来的人又多,占据的空间又大,顾不上拉帘子了,也就让周森看了个清楚。几个医生正围着一张推床忙碌着。
躺在推床上的那个孕妇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很符合生理学上临盆期的状态。但作为一个准母亲,生死悬在一线的她面对外面那些人方才说的那种不吉利的话,却没什么反应。眼睛是睁着的,倒也和闭上没什么区别了,头侧向一边,额角有些许冷汗贴着头发滑落。
她连呻吟都没有,也没有正常产妇那种被痛苦撕扯后的抽搐或抵抗反应,甚至连握紧床单或扶住肚子的本能动作都没有。
太静了。
是痛得快要晕过去了吗?
不。
这样说真的很不好,但周森能想到的去形容那个女人的词汇只有一个——死气。
周森皱着眉,还想再多看看那女人的情况,手里的帘子就被夺了下来,医生瞪着周森道:“请尊重别的患者隐私,不要拉帘偷窥。”
这这这周森一惊,连忙松开帘布:“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急救。”
医生神情严肃:“不管是什么,也不能让所有人围观。麻烦回到你们自己的位置。”
她乖乖退回来,低声和周淼解释了一句:“应该不是第一天来这个病房了…我看旁边的医生的面部表情,好像都认识她。”
“嗯。”周淼轻轻应了一声,眼神微敛,“观察周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都默默在倾听。耳朵竖起来,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久经训练的条件反射。
——事态不对。
医院里有人突发状况再正常不过,产科更是如此。哪怕是这样发达的科技时代,分娩依旧是现代医学下女性死亡率最高的生理事件之一——这句话,几乎是所有正规医疗机构培训时的第一句。
近乎是七千分之一的死亡率。
可即便如此,二周仍感到不对。
这个孕妇和医生之间太默契了。
似乎所有的医生都认识她,而她不可能在足月的情况下经常往返医院——她必然是住院部的,甚至待在这里不止一天两天。那么,她的家人呢?
没有老公,没有母父,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位陪护都没出现。一个看起来显然很高危的孕妇,居然在这个时候被推来做B超?还做了不止一次?
这都不是出于特遣员的直觉了,而是出于一个有义务保护普通居民的“特殊警察”的直觉。
这里面有问题的。
作者有话说:
shift怎么又半夜了(((周二白天会先写花海,然后再继续写伪人虽然虎整天玩虎来了的心虚小游戏但周二周三真的会写很多(((((([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难产
“把灯再调暗一点,孕妇可能会眼花。”助产士很敏锐地发现了陈慧的状态,轻声叮嘱那边跟着老师学习的实习医生。
她大概也是怕刺激产妇的情绪。这一小块区域里,只有机器还发着幽幽的冷光,一台胎心监护仪持续发出“滴滴滴”的规律提示音。胎心率125,平稳,间隔良好。
这是一串几乎让所有产科医生都安心的数字。
可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再这样下去,胎盘就要老化了。”负责她的闫医生叹气道,“可问题是,她一丁点宫缩都没有。内检做了三次,宫口不开,胎头也不入盆,肌肉张力完全不配合。”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医生低声接话:“催产素已经打过两轮了,剂量都加到安全上限了。插尿管时都没有诱发反射性的子宫活动。破膜也做了——羊水清澈,指数正常,老师,您说怎么会这样呢?一点反应都没有。”
“心理科那边怎么看?”
“说她没有产前抑郁的表现,情绪比较低落但意识清楚,没有自伤意向,也没有精神类药物史。”
“那胎儿状态呢?”
这话问得就像是自言自语,几个医生沉默地盯着B超画面。
“这胎儿状态太好了,头位正常,胎心稳定,脐带也没有绕颈,各项指数通通在合理范围内。孕妇送来之前体重控制得也不错,母体的状态也是健康的,胎儿看起来也不大不小的刚刚好…就是,该生的时候,不生。”
这几句话,陈慧都听得一清二楚。医生们在她刚出现这种“明明一切都正常却怎么都生不出来”的情况时还会避着她再讨论,现在她们也是心急如焚,焦急得没法面面俱到了。
只有助产士轻轻握住她的手,期望能给她一点支持。
陈慧就躺在那里,身体陷进病床,整个人像一块空有重量却没有温度的棉絮。眼睛是睁着的,嘴唇毫无血色,手就随便放在身体两边,没有力气也没有动作。医生们围着她说话,她没有插话,也没有表示任何抗议。
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着什么,她只是无话可说。
她太清楚自己这一胎有多么健康了。
从三个月开始产检时起,每一次都被医生叫来一群实习医生来围观——看看这么健康的孕妇和胎儿情况吧!血糖合格、宫高合格、胎盘着床位置完美得好像是教科书里的示例,孕期常见的并发症比如癫痫和妊娠高血压她都没有,总得来说她的情绪甚至一直都还算平稳。
她听话地吃医生建议的维生素,每周做孕妇瑜伽和冥想练习,入院之前还去满心期待地去理发和修剪指甲。她知道生产时要面对什么:不论大家如何努力保障一个待生产女人的尊严,事实就是分娩这一过程会让人的身体界限变得过分稀薄,作为准母亲她一定会在那个瞬间失去主岛自己身体的能力。
所以她想让自己能够尽可能的体面一点,这是她所有的对于这个她既期待的新生命的降临的欢迎,也是对她自己的一种心理慰藉似的保护。
反正别的也指望不上了,可是孩子终究是自己的。
陈慧这样对自己说,她应该确确实实没有任何抵触孩子的心理——反正她是这样认为的。
可那孩子就不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医生说,一般足月后,身体会自动分泌促使子宫收缩的激素,胎儿会逐渐入盆,宫口变软,以为分娩做准备。那种变化像一场温柔的风暴,会让一个独立的女人变成母亲,从此再也难以从心态上和生理上与另一个“人”分割开来。
那是她的肉,她的血。陈慧一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这孩子体内来自父亲的另一半。这是她的!
可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哪怕一点疼痛,没有下腹肿胀感,更没有“身体发出信号”的征兆。
“我总觉得她不像是没准备好,”闫医生压低声音说,“而是她根本不想生。”
谁说的?她想生,她想要这个孩子。
年轻医生皱眉:“可她也没有任何抵触。配合度很高,吃药、打针、插导尿管、内检、灌肠,所有这些容易引起孕妇抵抗的事情,她都没有一次闹情绪。”
是啊,她已经配合得不能再配合了。
“就是太安静了。”陈医生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她的身体怎么会各项指标都正常,母体却看起来衰弱到这个程度呢。”
“之前的专家会诊也找不出结果”
“要不…我们和她谈谈?我觉得还是精神上的问题,毕竟她的家人也太不负责了,估计她内心落差也很大。”年轻医生说。
几个医生都略带着些怜悯地望向陈慧。
陈慧只是望着斜前方。那里的墙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痕,一道未缝合的伤口似的,在白色的背景光里映出灰暗的影子。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是空的,是被填满了某种静默液体的容器,连呻吟和挣扎的欲望都没有。
这些医生根本什么都不懂,她们根本就是在胡说。陈慧之前还会这样去想,因为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对于腹内宝宝的爱,是那样的没有来由却发自真心。
可她也没有力气去否认了。
她只是闭上眼,安静地等着下一次检查。
“陈慧,来,咱们先出去吧,等医生通知结果再看下一步怎么安排,好吗?”
助产士轻声说着话。她将手搭在陈慧的肩上,又抬头朝前方示意几位护士让出推床的路。几个医生还在就刚才B超的情况进行争论,只不过这会儿都放轻了声。
陈慧照旧没有回应。
病床晃得她心里一上一下的,毫无着落感,所以她用手指扣着床沿,勉强给自己抓住了一些什么。助产士注意到了她有些反应,也有点高兴,便换了个方向,半弯下身贴近她的耳边说:“要不先坐起来一会儿?我们一起伸伸腰活动活动,等下肯定能好受点。”
这些话听在耳里,就像是此刻正在窗外呼啸着的风,哗啦啦地拍打着隔温玻璃,最终落到屋内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波动。冷热都被隔绝。陈慧睫毛微颤,眼神落在天花板与墙角交接的那条线缝上,目光一动不动。
助产士也只能让自己不要总是叹气,便帮陈慧捏捏腿、揉揉肩。助产士本不必要做这些的,说白了,陈慧既然不配合,就随着她的心意就是了,医生护士能做的事情本来就有限。
可助产士也是女人,也是一个母亲,她可怜她。
尤其是此时此刻,走廊的尽头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陈慧的余光,也捕捉到了他的靠近。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第一时间竟感到了一阵喜悦。
那是他。
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他果然还是来了。她的眼神霎时一亮,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身体在过度平静之后泛起了一丝细不可察的挣扎,她只觉得有无穷的开心与幸福席卷而来。
“原来你还是在意我…或者在意我们的孩子…对吧?”
她对他早该死心的。她记得太清楚了,孕早期她呕吐得一塌糊涂时,他总嫌味大,连收拾都不肯收拾;到了中期她不可避免地腰痛卧床,他回家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哪怕是住院那天早上,她还在收拾入院包,而他躲在洗手间里打着游戏,连问都没问她疼不疼。
陈慧真的很困惑,她之前就一直觉得老公和自己不“亲”,但是他至少表现得还是很好的。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吧——陈慧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聪明的人,她的事业能做得很好难道还不能证明她有着擦亮眼睛的能力吗?她能够毅然决然与一直欺负她的原生家庭分割,难道还不能证明她绝非任人踩踏的孬种吗?
所以她只是困惑,反复的好与坏使她无法自拔。
直到孕期的这些事情,把她的心杀死了一遍又一遍。
在医院里无法生产的这七天,她更是彻底绝望。
可人真的会在濒临生死的时刻突然脆弱起来。
激素像过山车一样冲撞在血管里,把情绪推到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峰值。她好害怕啊,她真的无法独自承担眼前的这一切。她躺在这里,感受着身体的衰败,医生们却只能比她还要更困惑地说她“一切正常”,于是只给她开一些葡萄糖挂着。
她其实——真的需要有人能陪着她,用那温热的胸膛去亲昵地抱着她,哪怕只是摸一摸她的手,说一句:“你辛苦了,我们一起度过难关吧。”
她渴望着这样一个瞬间。而现在,他终于来了。
他是为了我而来的。陈慧想。
男人一身深灰色棉外套,戴着口罩,头发有点乱。他的眼睛也很亮,但那亮不是因为情绪,而是手机屏幕的反光。他走得不快,步伐懒散地朝她的床边靠近,停下。
“怎么还不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医生说的。
没有看陈慧一眼,也没有喊她的名字。
医生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里已经不掩疲惫:“我们在观察宫缩情况,已经催产好几轮了,可她身体还没进入产程反应。”
男人闻言皱眉,呼出一口气,却带出一阵浓重的烟味。助产士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拿手在陈慧的脸前扇着,皱眉:“这儿不能抽烟,也不能带烟味进来。”
“没抽,”男人抬了抬手里的外套,懒洋洋地说,“是在门外等的,等得太久了。”
撒谎不打草稿。也许他甚至都不觉得这是在撒谎。
助产士和医生们冷冷扫他一眼,实在是忍不住管这个闲事:“你老婆为了生孩子都瘦成这样了,你也就偶尔来几次,陪在她身边多等几个小时怎么了?”
男人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陈慧。
陈慧渴望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可那不是丈夫望向妻子的目光,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陈慧抖了抖。
男人低下身,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刚才的对话。他向她伸出手,一股烟草味扑来。是要摸摸自己的脸吗?陈慧微微抬起头,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够他的手。
然而男人只是突然拉开了她身上的薄被。
被子掀开时,陈慧的身体猛地一僵。因为在特殊时期,所以被子下面的她为了方便医生随时检查并没有穿裤子。她是这样光溜溜地躺在了那里,在这走廊上。
男人把手伸出来,落在她的肚子上,摸了一把。他的掌心粗糙,是常年健身留下来的茧子,而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手掌会给陈慧带来不适,他随便又大力地在满是深红色妊娠纹的肚皮上按了按。
他摸得不是陈慧的身体——是她腹中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成果”。
“快了吧?”他说,“早都过预产期了。我看我家宝还是很有活力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担忧,要说期待,那还是有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给办完,然后直接获得一个结果。
"你注意一点!”助产士推了他一把,赶紧把被子再给陈慧盖上。
遭到驱赶的男人一点也不恼,对着医生们嘿嘿一笑,就再掏出手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玩了起来,直接进入一个只有他和游戏的世界。
而陈慧…眼里的光再次灭了。
那一点因为他靠近而点亮的希望,在他只触碰孩子、忽视她的那一瞬间,被无声熄灭。她的眼眶开始湿润,那不是因为情绪崩溃,而是生理性的塌陷——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对失望做出了反应。
没关系。孩子是她的。她会离婚,然后让孩子只和自己亲。陈慧盘算着所有的这些愤愤然的事情,她的脸上,泪水却缓缓溢出,滑过太阳穴,落在枕巾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她的习惯。她生长在一个做错了一点事、有时哪怕没有做错事也会被打的家庭,而家庭里权威的那两个人,是不允许她哭的。
她只是轻轻合上眼睛。
这一切,都落在二周的眼里。两人视线短暂交会了一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那个意思。
早就做好体检的周淼,在确认并没有别的事况后,没有选择直接离开,而是晃悠悠地跟在了这个孕妇和医生们的身后。
她们没有选择亮出身份,更没有调取系统权限——那一套流程的代价太大,会让整个医院从上到下紧张起来。何况,她们只是出于一种“至少要弄明白怎么回事”的责任感。
可谁也没明令禁止她们“顺路看看”吧?
而且医生们也习惯了这样的病人家属和病人本身——她们就是爱到处闲逛,恨不得把医院当成公园,一层层地来回走。医院的规矩当然是希望来访者不要占据空间,这会导致管理的混乱,但再多规矩也守不住人类天然对痛苦的好奇。
于是她们就这样被放任着跟着走了一小段路。最后她们二人开启特遣员的专业技巧,就成功地暗中观察了许久。
孕妇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她的老公也是一样。
周森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玻璃,静静地打量着他。
灰色棉服,黑色长裤,运动鞋。手插在兜里,背微微弯着,头发很有点油,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打出一层淡蓝色。他看不出几岁,可能三十出头,也可能不到三十,但他的神情,是那种“日子过得随便又漫长”的男人惯有的疲态。
看起来,这两个人只是常见到甚至称得上是“正常”的那种“伴侣”状态。
“啧,”周森轻轻啧了一声,靠在墙边,“这人太无情了。”
周淼没接话,只是朝她点了点下巴。
周森继续小声说着,思维也在一寸寸展开:“我不是说每个男人都要在产房门口痛哭流涕,但你不觉得他这表现…不像是陪产,更像是在等人帮他‘交货’?”
“你说,这就只是个渣男和一个遇人不淑的女人的故事吗?”她轻轻发问,语气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自言自语。
即便是,那产科里每天要上演多少遍这样的剧本?
她们两个都是与孕产无缘的人,她们爱惜自己的身体胜过一切,根本没有繁殖的欲望,但她们也知道,孕产本就残酷。
不论是多么平等的社会和时代,子宫既然长在女人的身上,选择生育的女人所要面对的,就一定是另外一类人所永远无法理解和体悟的事情。而产后身体自身对于疼痛的遗忘机制甚至会让有过生产经历的女人们也无法共情她们。
何况,不是每个孩子的到来都会被迎接,也不是每个女人的辛苦都会被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体谅。在这个“现代化社会”,产妇可以打麻药、做无痛、享受医保和有补贴的月子服务,可到了那一刻——真的坐在产床上,她依然是一个人。
一个躺着的人,一个流着血与汗、身体被撕裂拨开也只被当成流程一环的人。
她们是孤单的,永远是孤单的。
也许在有“爱”与责任存在的情况下,一些男人会心痛她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可他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更多的,是根本不在乎。
这不只是个案,那么眼前的这个孕妇也是广大案例中的一个吗?
可她被周淼和周森看到了。
她绝望吗?她无助吗?她会死吗?
她们不能拯救所有在这样处境下的女人,但是她们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她的生命流逝下去。
而且这事儿本身也有点违和。
孕妇的情况很奇怪,孩子父亲的状态也很让人寒心,医生们焦头烂额也是让人看着就觉得没办法。
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绕圈圈?
“她都这样了,”周淼终于开口,“为什么没人考虑剖宫产?”
第75章 两头难
她们太这么多的医学知识,但是常识总算是有的。对于一个足月、胎儿稳定且催产失败、母体又无产程迹象的看起来状态极差的孕妇来说——继续等待显然是不可取的选择。
周淼刚刚问了姚婉婷,她说这确实很古怪。因为对于孕产妇来说,一旦羊水浑浊、胎盘老化等等都会导致胎儿的死亡,而母体与子体在分离开之前本就是一体,任何一方出现问题,都会在瞬间滑向灾难。
剖宫产也许不是最优的方案,但绝对是这类情况的常规转向。
可她们看到的,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封建古板者坚持要顺产于是和医生大打出手”的戏码,医生们却也似乎完全没有类似的想法。她们甚至根本没有在观望,而是彻底的放弃作为——像是整个团队都默契地选择了无视这种可能。
这可是市里最好的医院之一,无论从硬件设施还是医护水平来说,都属于地区的标杆。医生们不可能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故意回避剖宫产,放任一个孕妇连着数天无法生产。这简直是医疗事故的程度。
除非——她们的判断本身就出了问题。
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认知层面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些参与诊疗的医生,包括本院值班医师和如她们所说的那些远程连线的会诊专家,可能在无意识间,都受到了某种认知干扰。
“如果这种干扰可以穿透网络影响到视频另一端的医生,那就说明只能是某种指向性的认知干扰。”周淼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只作用在‘参与这件事的人’身上。”
再换句话说,几乎不可能是受到来自其它个体的影响,假如有伪人或者无畏传染的传染源,一定是在医护、孕妇本人和这虽然不耐烦但看起来还是经常待在医院里的胎儿父亲之中。
而对于医生群体,每天上班前的各项筛查和简易化验,按理说足以筛掉不幸被吞噬取代的伪人个体;纵然有漏网之鱼——还是那句话,假若有足够稳定以至于能够逃过筛查和她们两个眼睛的情况存在,她们也就不会对其她人产生污染的影响。
医生们可以暂时排除。
“所以——”周淼眼神锋利地看向对面,“第一个值得怀疑的,是孕妇本人,或者——孩子的父亲。”
再说孕妇的情况。
她肉眼可见的虚弱和意识涣散,却会仅仅因为看到男人的到来就热泪盈眶。可见她虽然看似冷静,也许她自己都忽略了身体和精神上的脆弱,实际上她一定是处于某种高压的神经敏感状态。
如果她是伪人,那么面对分娩痛楚,大概率早就异化。
如此,只剩下孩子父亲这一个选项。
细想也只有这样才合理。
眼下医护和孕妇面临的问题是“无法通过顺产顺利分娩却只蒙着眼睛要顺产”,这么滑稽的认知谬误竟然“奇迹”般地符合一些最常见的产科纠纷——在大多数产科纠纷里,恰恰就是围绕着“怎么生”这个问题展开的。
比起产妇本人的自主选择,许多时候反而是旁观者的情绪和偏见更强烈。哪怕这些人没有任何医学常识,甚至还是产妇本人的母父,却会把“顺产是天然的”“剖宫产会让孩子体弱”这些偏执灌输到产妇和医生身上。
在极端的执念面前,即便是可以以“疑似精神污染”为由直接把闹事的人给搞去精神卫生中心,医生也依然可能被动地妥协或者延迟做出判断。因为要是医生完全按照职业规范来第一时间保护产妇的权益,要面对的却不仅仅是这些旁观者的误解和愤怒。
——有着这样观念的家庭里,产妇本人也会有着类似的误区。弄到最后,要是一大家子人记恨起来医生们,总归是医生们吃亏。
而眼前的情况,简直像极了一个脑内被这种落后执念深深影响的伪人污染了这里所有人的认知,才造成的。
所有矛头自然地指向了父亲其人。
“你去住院部,必要时候可以申明身份,就说你是来例行记录特异病例的,她们应该不会因此恐慌。找到这个孕妇,调取她们的完整监护记录和家属陪同记录,查有没有其她接触者或外来干预。”周淼指派道。
周森夸张地敬了个礼,被周淼揍了才爽一样地正经起来。
“我跟着这男的。”周淼锐利的眼神落在男人的身上。
周森已经拔腿跑开。
此时,孩子父亲还坐在那里玩着手机,姿态很松散,神情却烦躁得很。
其实没人惹他,医护们虽然刚开始的时候白了他几眼,但后来全都是在围着产妇转——大多数医生还有别的病人要去照顾,更是无人去关注他了。孕妇呢躺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唯一要说的,大概只是她一直在哀怨地看着他。
他也许真的是对守在床边这件事本身极不耐烦。
他起身,顺理成章地像是要“出去透气”,反正也没人管他。
周淼鬼魅一样地跟了上去,她收敛了所有存在感,男人对此全无察觉。
男人的心情很差,在电梯处不停地按按钮,总算下了楼,在医院衔接门诊部和住院部之间的花园区域停下了脚步。他左顾右盼,确定附近没有人在管事后,径直走到一处草丛边,熟练地掏出烟盒。
就在旁边的“禁止踩踏草坪”和“请勿吸烟”的标志旁,他蹲在灌木旁边,吞云吐雾,一脸不耐。
一盒都被抽光了,他总算露出些开心的表情,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的背脊忽然一紧,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男人接起,来自烟瘾被抚慰后的那点便宜爽感顿时消失,他沉着语气:“喂…妈。”
“生了没?”对面女人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尖利而干涩,好在够大声,让周淼听得一点都不费劲,“这都住几天院了,怎么还不生?住院费又要涨了吧?”
“还…还没,医生说要等等。”
“等等等等,你有的是钱啊?哎,我早就说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生个孩子还这么矫情。”
男人对于被辱骂的老婆倒没什么反应,他只在母亲提到钱的时候脸上肌肉抽了抽,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什么。他应了一句:“知道了妈…”
“孔宪琪你也是个有出息的,整天就知道糊弄我好给你老婆卖乖。”
电话那头骂个不停,几乎全是经典语录。从来不爱看这种苦情戏码的周淼听得清清楚楚,也算是长了见识。
叫孔宪祺的男人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着。他早就习惯了这类责备,甚至懒得争辩,只是放空着眼神,等着母亲骂累了自己收线。
“你要是早听我的,找个乖点的,农村出来的,肯吃苦的,能把你妈放在眼里的,哪会有现在这么多事!就这样吧——”
电话“啪”地一下挂断。那边的母亲看来是骂够了。
孔宪祺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草地里,背脊缓缓塌了下去。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吐掉心口的某种隐秘不安。
周淼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为什么他的母亲会觉得他是向着老婆的?而且孔宪琪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完全不符合那种两头演、最后闹得老妈和老婆之间打架的情况。
他妈妈并不了解他,而他也懒得和他妈多废话。
这就更奇了。
研究各类社会经典问题也是特遣员的必修课,其中关于母子关系里的母男关系,是最刻板和相对简单的。
要么就是单纯的和女儿一样的母爱子恭的关系,要么就会因为多少有些性别隔阂导致母男之间少了许多母女之间那种亲密无间却又会过亲则恶的利益与命运共同体的复杂性,要么就是母亲对于男儿的过分亲昵与依恋而出现的“把孩子当伴侣”的情况。
而不论是哪一种,纵有再多压迫与依附,也多少还有些爱意,哪怕是扭曲的。
可听着这短短的几句对话,这对母男,却像两个完全来自对立阵营的人,谁都不信任谁,谁都觉得对方碍事。而且她俩的交流中,对于楼上那位孕妇的描述也是反直觉的。
这个叫孔宪祺的并不敢忤逆他的母亲。这一点很明显:他在面对母亲的斥责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一种低眉顺眼的顺从态度。他习惯于让母亲发泄情绪,自己只做个不反驳的聆听者。可这并不意味着亲近。恰恰相反,那是一种带着深深隔阂的退让。
这和普遍有着严重的“婆媳问题”的情况都不一样。在那样的案例里,更多的是男方和南方母亲之间的共谋。
不论婚前与母亲关系有多么的不亲近,哪怕婚后像大多数人那样建立起来了核心家庭而非伪人时代之前更常见的那种“女方嫁入婆家”的家庭,男方总是会轻易地突然开始和母亲“联盟”。
这一对曾经彼此水火不容的母男仿佛在“媳妇”的身上找到了另一个权力对手,于是两人在围剿“外人”的过程中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密。
又或者说呢,男方终于能够躲在一个强悍的年轻老婆身后,让她以小家庭的女主人的身份替他向他的原生家庭宣|战,然后他还能偶尔做个好人。而这种情况下,男方在女方面前又大多是小意讨好的,或者至少是在外人看来是恩爱的。
但孔宪祺和上面两种情况都不同。他与那躺着的孕妇没有明显的亲昵,只有冷漠和忽视,同母亲的对话里也没有替妻子说过一句好话,却也对母亲不那么亲近。
而周淼看得更远些。
抛开他是不是伪人的这个话题,仅看他自己面对这两个女人的态度——一个是生他养他的女人,一个是即将生育两人的共同后代的女人——他那根本不是冷漠,而是厌恶,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加掩饰的排斥。
按理说,一个即将当父亲的人,就算对老婆再没有感情,在这种生死关头也该本能地紧张才是。一个面对不理解自己的母亲的男儿,就算会恼火和无奈,也该有一些伤痛感才对。
可他都没有,他只是深深地在厌恶着什么。
于是线索逐渐在周淼脑中拼合起来:他对孕妇并无爱意,却照样结了婚,还和她有了孩子;他对母亲言听计从,却始终不靠近。这两段关系里,他都在回避真正的情感连接。
他像是被什么驱使着、裹挟着,在履行某种社会模板要求,却始终没有投入哪怕一分真实的自己。
这种复杂性,任何一点都足以让伪人异化。而他明明就是一个普通人:细皮嫩肉的外貌和不算昂贵的牌子货衣服,有时间去健身但又并非高收入人士,要说他在意外貌呢他又顶着一头脏兮兮的短发。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没什么特殊追求、别人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的普通人而已。
他偏偏还又很压抑。
他和母亲之间有什么矛盾是有了老婆这样一个新角色也不能够使她们二人团结起来的?他甚至还是期待着新生命降临的,只是并不把孕妇给看成一个哪怕只是被感谢的对象。
他为什么甚至没有展现出来温情、或者愧疚的这种健康情绪?他只是在一味的逃避,只关注着结果。
有一个孩子的结果。
孔宪琪低下头,长时间没有动。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抽下一根烟,而是缓缓地握紧手机,要把它捏碎似的。
他哼哼地笑了起来——非常经典的轻蔑的态度的表达。
他对母亲充满轻蔑,此刻的自言自语里又夹杂着讽刺与疏远。他的情绪丰富却恶意重重,像是有一团火始终在心底烧着,使得敌意无处安放,只能大面积地去扫射出去——主要还是发泄给了孕妇。
到这里,周淼已经彻底排除眼前这男人是伪人的可能。
手机亮了一下,周森适时发来了几大段的语言。
周淼这边也就观察了十来分钟吧,周森的手脚倒是快。
点开讯息,直接语音转文字。
“监控嘛还是不好调的,用证件说要调查是可以的,但她们说需要走申请流程。现在人多了起来,护士姐姐对我特凶,把我训成了傻子了,我想着那就先不看监控了,就问她们要别的记录,她们说这个可以,而且看得也快。”
“记录不能拍照,反正我大概跟你说一下吧——主要就是一些住院时候的事情和查房、用药记录。”
周森说了一些药物的名称和用量,周淼截图再发给姚婉婷让她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孕妇还是大象啊?用了这么多居然还没生吗?”姚婉婷是手机不离身的,很快就回了消息,“这些医生也是的,怎么那么敢用药的。”
难道还是孕妇有问题?
周森继续发着语音。
“嘿嘿我刚刚和一个护士姐姐聊了会儿,她很好说话,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们都记得陈慧——哦这是孕妇的名字——她入院的时候看起来状态特别好,脸上一直带着笑。说她老公全程陪着她,特别有耐心,办手续的时候还不断安抚她,看得出来两个人关系挺好。所以她们也觉得奇怪,怎么这才几天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姐姐是个看人高手,她说可能姓孟的都这样。说是这个姓氏的男的要是还遵循那一套算字辈的流程,基本上各个脑子都有病,保不齐就是看陈慧这胎不太对劲,然后就变了态度。”
“等等。”周淼眉尾一挑,“你发文字过来,那个护士说什么?姓什么?”
周森愣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才打字过来:“孟。”
“孟啊,因为打了几针药剂,所以家属需要签字,签的就是孟。怎么了?”
“知道了。”
周淼看向前方那个还在抽烟的男人。他叫孔宪琪,且听那电话,他是陈慧的老公无疑了,刚才护士和医生们与他对话的时候也说的是“孕妇家属”。
怎么冒出来个姓孟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某字辈说的是孔曾颜孟几个姓氏不论天南海北都遵循着同一套按照辈分的算法,而且固定就那么几个字。我有俩朋友一个西北人姓曾是宪字辈,一个广东人姓孟是永字辈。只是觉得很好笑,毕竟可能连Y祖是谁都是乱的,但是后代却还在遵循这些东西,形式主义的极致大概就是这样(已征得吐槽她们的同意[狗头叼玫瑰]
第76章 隔靴搔痒
“那个人叫孟什么?”周淼问。
“孟永康。”周森回道。
周淼将她在这边听到的情况发了过去。周森缓缓地打了个问号。
“你把这张照片给那个和你聊的护士看,问问她们这是不是那个‘孟’。”周淼将孔宪琪的照片发了过去,后者此刻正一屁股坐在草丛里,一点也不嫌弃刚刚才下过一场薄雪浸得草坪湿漉漉的,很邋遢。
周森的消息过了几分钟后发过来:“她说就是这个人。她们也只在陈慧的身边见过这一个人。”
也就是说,孔宪琪留了个有名有姓的名字来充当孩子父亲。是假名吗?还是说别有深意。
这就涉及到了更私密的事情。而现在,孔宪琪这边与伪人的相关性又被周淼判断为0。
孕妇陈慧的嫌疑却直线上升。
难办了。
只凭这些模糊的判断与臆测,无法构成任何实质证据。此案又尚未造成实质性人员伤亡或群体性的认知混乱——那几个医护更多的只是针对这件事产生了一些不恰当的回避,而二周对这对妻夫妊娠的细节又是懵然无知的。
在这种事态下,贸然从局里调取民众个人隐私记录、通讯数据等等,都违反程序。就算组织批了下来,也会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最关键的是,对面,是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
每一次接触、每一句询问,稍有不慎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医院也有自己的系统,产妇更是有自己的隐私权。此外,涉事人员太多、又是在医院里,轻易不能把事态扩大。那么想要获得更多信息,就不能想着去打破这层防护壳。
“小森。”周淼想了想,“你翻翻你的包,看看有哪些假身份可以用。”
“等下。”
周森很快回复,发了个戴墨镜的嘚瑟表情包:“亏得我总是装备齐全,之前办的那一堆□□都是不离身的。”
“少贫嘴,有能用的吗?”
“用这个可以吗?”周森发过来一张之前精神卫生中心协助她们开具的心理干预志愿项目的名牌,支持机构可不少,包括市妇联和几个三甲医院。“那我就说是妇联派下来的心理咨询师,来对待产孕妇做抽选评估工作?”
“可以。你就说是去评估产妇心理状态,对象是孕妇本人和陪产家属。有这层‘皮’,按规定应该可以单独沟通。你该问什么就问什么,把握好度。你可以先和医院里的心理科的医生交流一下,看看她们都问了什么,反推陈慧可能不配合的原因。最好能再去和陈慧对话,想办法挖出来她这个小家庭里的一些事。”
“明白。”周森说,手机塞进了口袋里,走到角落。
将那方便她们潜伏的名牌用嘴叼着,周森将双面穿的外套反过来,又抓了下头发把利落的高马尾换成气质更温和的低麻花辫,两眼在医院大厅里随机找了个人,便仿照着她变换走路姿势和肢体语言。
这样一番简易的“变装”,除了护士站里那几位和她交流过的护士,其她哪怕有看到过她的医护就不会再认出来她了。
周森在医院的走廊里转了一圈,顺着楼层引导图找到心理科。走进科室前,她从门内玻璃的反光上看到里面坐着的咨询师,学着她的神态,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看透一切又要更谦逊的笑容。
“您好,我是妇联这边的心理志愿项目干预员,最近我们在各大医院做一轮对孕产妇心理状况的抽样调查,不知道您这边方不方便?”周淼敲了敲门,自来熟一样大方地走进去。
里面的咨询师大约四十来岁,带着一副眼镜,眼神颇为温和,她用和周森此时脸上几乎一样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森片刻,见周森仪容干净、态度也得体,这才起身接过名牌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点点头:“可以的,最近确实经常有类似的走访,也有几位同事接待过。你请坐。”
“其实主要也是想听听您这边的观察。”周森微微一笑,主动拉过椅子在医生对面坐下,“我们这边的项目启动初衷是希望提高医院体系下对高压孕妇的心理支持度,特别是针对一些个案性的干预,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接触到类似这样的案例?”
这个针对性很强,她的眉心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而是喝了口水。看来咨询师瞬间就想到了”陈慧”。
“我们是有这样的孕产妇,她的情况确实有点…特殊。”医生说得缓慢,“我们也试着做过几次沟通,但她不是特别愿意配合。”
“能理解,这种时候孕妇情绪波动比较大。”周森顺着她的话附和,又适时补了一句,“我们主要是希望能从您这里多了解些第一手情况,看看有没有方式可以再调整干预策略,最关键是要是能够留下备案,以后就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咨询师轻叹了口气:“从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看,她临产在即,紧张是可以预期的,我们也尝试着从几个角度去开导她,比如说,让她勇敢面对分娩,不要恐惧;还有就是,我们会强调她不是一个人在经历这一切,要学会向丈夫求助,分担压力…这些其实是我们常用的一些干预方式。”
“那她有回应吗?”周森追问。
“这就比较棘手了。”咨询师摇了摇头,“她更多的是沉默,有时甚至完全闭口不语。偶尔能说几句话,也总是绕开我们的提问,好像在极力回避。”
“所以,她没有表现出过分激烈的情绪?比如说哭、喊,或是强烈否定?”
“没有,非常冷静,只是不太想搭理我们而已。”医生顿了一下,“而她的评估量表和神经递质水平又显示她并没有抑郁症状。”
周森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构建大致的逻辑框架。她换了个角度问:“那医生您觉得,她对‘准爸爸’这个角色,有什么反馈吗?”
“说实话,我们几乎没从她口中听到过关于‘丈夫’或者‘孩子父亲’的说法。”咨询师皱眉,“这本身就挺反常的。按理说,我们说到‘让准爸爸也参与进来’,大多数孕妇都会本能地点头或者吐槽一句,但她完全避开。”
“所以说,她的丈夫很失职,这导致了她对此的回避吗?”
咨询师凝重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的老公确实不像话,但我看了她此前的产检记录,实际上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产检和做心理评估,而那时她并没有现在这样封闭自我的状态。”咨询师说,“可能是太要强了吧,有些孕产妇确实是把挤压着的情绪在临盆前或生产后释放出来,到时候严重的可能甚至会导致精神分裂。”
咨询师侃侃而谈起来一些更专业的知识。
周森还在直视着她的眼睛且频频点头表示认可,实际上她已经神游天外。
说了这么多,周森也完全承认她给出的建议十分合理专业、切实可行,而且比较小心地表达了让陈慧不要独自承担压力的意思——一般来说,人们听到这种话,至少也会有“太好了,大家都说我可以松口气,那我就放松一点”的片刻认知。
但陈慧却压根没有接收任何相关的做法。
从表面来看,她说得头头是道,每一点都“有理有据”,可既然这些“有理”的建议在陈慧身上完全不起作用,而假如陈慧是完全拒绝帮助的人的话,大概从一开始就会拒绝被带来做这样那样的种种检查。
这说明所有的建议压根触碰不到问题的核心——她必然是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或不可能做到)第一点,而又对第二点嗤之以鼻。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则证明陈慧的心里对于自己的家庭实则有着较为固定的认知。又也许是一些根深蒂固的怀疑。
“您做的真的很好,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开导。”周森夸赞道,接收到来自咨询师那谦虚又满意的微表情,她继而微微一笑,图穷匕见问道:“那您觉得…我们能不能再尝试一次?正好我这个项目需要更多的记录,也许我们可以再次去和她聊聊?”
对此,咨询师明显有些迟疑,但周森的证件是对的,这几个机构确实有这样的合作,再看看她真诚又公事公办的神情,终究还是点了头。
“你可以和她聊一聊,但我也要陪同。”咨询师说。
“那当然。”
咨询师给同事发了个消息,然后说:“那我这边先帮你走个程序。”
“那真是太感谢了。”周森立刻起身,双手合十做出半开玩笑的“拜托”手势,惹得咨询师也笑了。
手续办得很快。咨询师亲自把她带回到陈慧所在的病房附近,此时陈慧正被助产士牵着慢慢地走着。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女人,在受到来自那男人的打击后,好像又有了些精神。毕竟命也是她自己的。
和助产士打了个招呼,咨询师轻柔地和陈慧说:“有位妇联的心理志愿项目老师,想跟你聊一聊,行吗?”
“这位女士人很不错,当然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都会在这里。”
陈慧就当没听见。可周森的腿往前一跨,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得不将眼皮懒懒地抬起,去看这个非要引起她注意的人。这么扫了周森几眼,落在她眼睛里的是一个挂着真正关心她的笑容的和她年龄大致相仿的年轻女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引着助产士回到轮椅上坐下。
这是同意和周森对聊的意思了。
而抓住了这个机会的周森,直接就是一句暴击。
“你想堕|胎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打了一点小补丁: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森可以用特遣员的身份去询问登记员护士却不引起恐慌(因为特遣员三不五时去医院调取各种病号记录是完全常规的);关于孟,删去了森疑惑应该只有一个meng的说明,本意是想让内容更丰富的,然后虎今天写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森明明就用眼睛看到了签名[红心]
第77章 予生予死
站在床尾翻看记录本和B超影像单的助产士“啪”地一声合上病历本,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周森。紧接着,原本站在一旁做观察的咨询师脸色也惊慌失措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助产士声音在压着整体音量的基础上提高了一个八度,几乎要冲上来把她赶出去,“你知道她都已经几周了吗?马上就要临盆了!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说着,她用责备的目光看向咨询师。
后者更是觉得自己简直要倒大霉了。
“这不符合伦理!”咨询师立刻站出来表达自己立场,扯住周森,“你到底是谁?你的证件再拿出来给我看看!”
两个人毫不意外地站在统一立场上指责周森:“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跟她讲这种事?她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受得了你这种暗示?你这是诱导、这是…”
周森没动。宽大舒适的外套遮住了她的身形,让咨询师误判了她的体格,实则再来几个人也拉不动她。她巍然不动地看着陈慧,对方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光彩。
“回答我,我会帮助你。”周森说。
陈慧的嘴唇翕动,脑袋小幅度地颤抖着。
“你再这样我就叫保安了。”助产士已经拿出来了手机。
这个人太荒唐了。问这种话就算了,陈慧已经好几天都不和任何人开口说话了,她就算这样刺激陈慧,也根本没用啊!
就在号码将要拨出去的时候,陈慧的声音响起来:“…不想。”
“我要这个孩子,我爱她,她是我的宝宝。”陈慧说。
顾不上陈慧总算开了口带来的喜悦,自认为犯了错把危险分子带了过来的咨询师抓住这句话赶紧让周森滚蛋:“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吧,我不管你是谁,我不能让你再胡闹了。”
“那我就离开了。”周森说,作势要走。
可是陈慧却伸手拉住了她。
陈慧张着嘴,说不出话。她只是用足了力气,抓住周森。
如果再继续这样用蛮力拉扯的话,虚弱不堪的陈慧就会摔倒在地。周森不留痕迹地笑了一下,拔腿还是要走,咨询师和助产士只好松开周森,恢复她的自由。
但看着这一幕,心理咨询师也罢,连助产士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她看向陈慧的眼神从初时的震惊转为痛惜与不解。几秒后,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抢过话语权,指责周森:“你看看,你说了什么,她都被你刺激成什么样子了?”
助产士的的语气急促:“陈慧只是情绪不稳定,她真正的意愿我们很清楚——她爱这个孩子,她给宝宝准备了小袜子,做过产前胎教。像很多其她的准妈妈一样,在待产期前我们就已经加了联系方式,我很了解她有多期待宝宝的降生,她说过,生完就带宝宝去看海…她只是现在有点焦虑。”
咨询师也点头,不仅是对周森说,还在对着陈慧说:“对。你说的这些话也许对孕妇来说是一个情绪宣泄口,可现在不是这些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时间问题。她已经四十周了,早已经过了预产期。任何终止妊娠的想法,在这个阶段,都不是自由选择,而是医疗事故。”
——都到了此刻,在周森点明之前,还是没有人“敢”往剖宫的方向上去想。
如果把陈慧的肚子打开的话,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周森这样想着,但她只是轻轻地垂下眼,看着陈慧那只还拽着她袖口的手。
“她说不想。但她嘴上又说要生。”周森缓慢地回复那两个人,“你们觉得她是在‘一时冲动’,是在‘情绪失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她说要生的时候,也许也是在情绪失控?”
“整整十个月,也许都是在情绪失控?”
咨询师眉头皱紧,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难以辩驳的死结。
人的自由意志是千变万化的,一瞬间的冲动是冲动,混沌地追随着一些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蠢念头只一味地朝前撞了好一段距离都不停下,难道就不是冲动了吗?
“你这是诡辩,”助产士则更加严肃地开口:“你这就是在挑战医学伦理。你明知道,现在讨论这些就是在引导她怀疑、动摇、恐慌,对她的情况没有好处。”
“可她本来就已经在恐慌中了。”周森平静地回应。
她只是看着平静而已。
要知道,她根本拒绝接受一切让分娩现状“变好”的可能。
陈慧缩在轮椅上,眼神有些涣散,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一只手还搭在肚皮上轻轻地抚着。这是一个摇篮,里面是她的孩子,也是——一块牢牢粘附在身体上的影子。
“我想生…我想要她…她是我肚子里的孩子。”陈慧说,“我爱她啊…我总是梦见她长大…”
这是自己肚子里的一团肉,是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
哪怕她沉甸甸的、血腥的、黏糊糊的,时常在午夜里小老鼠一样在内脏之间滚动。
可是她的心和自己的心链接在一起,当自己吃饭的时候,她就用那细长的尾巴从自己的血液里,细细地啜饮这供给给她的营养。
好可爱
好可怕。
陈慧能够感觉到这些,这一切都是这样的毛骨悚然,又令她无法自拔。
她需要天然的无条件给出和获得的爱,她需要掌控与支配的权利,她需要被需要,而这小小的东西可以提供给她所有的这一切。
不仅如此。
陈慧更需要一个能让她想象着去弥补属于自己童年所缺失的那一块的小娃娃。她会通过做一个母亲,来修补自己的灵魂。
“我不想拿掉她。”陈慧说,近乎是哀求的口吻。
“你再好好地问一问你自己,你真的想要它吗?你到底是不是在快乐地期待着成为一个母亲、迎接新的生命,还是想要借由它,去完成一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周森说。
她很少负责近距离地去对目标人物进行诱导以质询,但她学着周淼的样子蹲下来,亲切地握住陈慧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只是看到她,而不是“准妈妈”或“某孕妇”,说:“感受你自己的想法,而不要被任何其它的争抢你注意力的东西所影响。”
北风把窗户玻璃吹得哗啦啦响,天色阴得吓人,陈慧的脸色却逐渐升起淡淡的血色。在这能把身体强庄的周森都照得面色发灰的光影下,陈慧看起来却是如此的满面春风。
她的心神激荡着,她那僵化了的思路在周森的引导下,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所在。
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混乱的。
在这个人口凋敝的时代,婚姻早就不是多数人的选择了。于此同时,国家鼓励单身女性生育,每年都有津贴发放和医疗补贴。社交平台上的“独自育儿”群体越来越壮大,育儿资源共享和越来越多的女性互助社区…她们像是一座座相互取暖的灯塔,亮堂又自由。
可陈慧作为朋友圈里被认为是最“清醒”的人,竟然是唯一一个选择结婚的人。
她不是那种“必须要成家”的传统女性。她从很小时只看自己的家庭就早早明白:“家庭不是保障,有时甚至是不稳定性的源头。”她也不是那种一旦离开伴侣就无所适从的人,在结婚前,她也独居多年,一个人旅行、搬家甚至是看病。她不怕孤独。
可是,她的内心有个空洞,常年无声地张着嘴,啃噬得她痒痒的。
那个空洞,在深夜发作,在生病时膨胀,在街头看到别人撑伞两人同行时突兀刺痛。
她太想要一个人能和她并肩而立了。
哪怕只是搭伙过日子,也好过永远只能一个人去对抗风雨。
而更要命的是,她自认为自己不会爱错人。
就像朋友们认为的那样,她冷静、有洞察力,也有边界感。即便选错了人走错了路,也一定能抽身而退,不会拖泥带水。她有能力保全自己,承担后果。
所以当她遇到孔宪琪的时候,她觉得满意。在这个男人有些温吞寡言的外表下,藏着对她持续的关注与包容——至少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最关键的是,他和她一样,对家庭没有太多美好回忆。
孔宪琪和原生家庭的联系疏远得几乎冷漠,谈起父母时永远是三言两语带过。
“我不想回去,”他曾经说,“她们只管钱和面子,她们根本不在乎我。既然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要管她们?”
陈慧听了这句话,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另一个“受伤的自己”。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份同病相怜,变成婚姻。
她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会是一场互相疗愈的共生。
婚后的前几个月,一切都看上去不坏。
这个男人是一个很良好的生活搭子,有时候陪她看剧,沉默但不抗拒交流。他不像她以前交往过的那些男生,总在炫耀或指教。他不问她要不要生孩子,也不催她换职业。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准备好陪她慢慢过一生的人。
可这种平静,居然也是会破裂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就不再有了“生活”;孔宪琪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在陈慧的眼睛里。
所以她像一个拙劣的抓马肥皂剧里的女主一样,想生个孩子来拯救这段感情。
“孩子?”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你疯了?一个小孩会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
她愣住了。她不是真的非要生孩子,她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把“我们”看作一个可以走得更远的单位。
“我没想过你是这种人。”他说。
多可笑!她是生育的主体,她只是想生孩子又有什么问题?她也不知道怎么这件事就要被她所选择的伴侣评价为“某种值得鄙弃”的东西,她也变得对自己开始怀疑。
可她并没有离开。她始终以为:这不是本质的错,只是“暂时的情绪”和“对婚姻的适应期”。
又有一天,孔宪琪变了。没有任何征兆地。
他兴高采烈地说:“既然你想生,那就生吧。”
陈慧惊讶地问:“你确定?”
他点头:“我们去做试管,把最好的胚胎挑出来。而且我们也可以筛选性别,你肯定想要女儿,我也是。”
她犹豫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身体有损害的激素药,手臂那么长的取卵针,以及后续的可能失败率…她是一个这么健康的女人,她为什么要去做这个?
她有着种种的犹豫和害怕,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反正都是要吃苦的。”她当时这样对自己说,“那就一次吃完,生一个聪明健康的女孩子,未来不就变得?”
试管的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就好像这个孩子也像她们筛选了她一样,选择了她们。在着床成功后,她无可自拔地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感情。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从平坦变得鼓起,她开始跟胎儿说话。她真诚地、努力地在进入“母亲”的角色。
可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激素在作祟,她察觉到了许多的不对劲。
孔宪琪变得越来越不着家,越来越冷漠。他开始抱怨她吃得多又睡得不踏实还控制不了情绪,但他对孩子却又十分的耐心。
两个人的所有幸福的时刻都只发生在抚摸着肚子、听着孩子的动静的时候。
陈慧闭着眼睛,又一次把希望寄托在“生下来”这件事上。
她甚至梦到自己肚子里不是孩子,而是一团越来越重的疙瘩,它在她体内沉没,她快要被拖下去。
但她依然坚持着、强撑着。
“只要孩子好,什么都值得。”她常常这样说。
而且已经十个月了。她就要熬出头了。
可现在——就在现在,这个陌生人突然站出来,给了她一个之前从未想到过的一个选择。
把这个孩子拿掉。
是她想生,是她享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孕育过程,是她对孩子寄予期待,那么,她还可以选择终止这一个过程吗?
“已经十个月了。”她喃喃地说。
周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已经做出来了选择。
而她的肚子,也在这个时候发出巨大的轰鸣。
那怎么能是一个人类的身体可以发出的动静呢?那是一片海的潮汐,是包裹着原初生命的洋流在裹挟起来飓风。
陈慧捂着肚子,那表情看起来却不是疼痛——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腹部。
这是她的身体,她完全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如此低沉、巨大的声音,震荡着这空荡荡的走廊,连帘子被震得轻轻摆动,助产士和被动静吸引而来医生们面色惨白,但出于职业素养,她们硬着头皮跑向陈慧。
“这…这是羊水波动吗…?”
另一个医生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总之,我们现在赶紧把产妇带去做检查。”
无人再顾及到周森,她静静地看着陈慧。她在评估陈慧的状态——如果一队的其她队员们在这里,一定会被吓到:周森看起来活脱脱就是第二个周淼。
然后周森给出“可以继续观察”的结论。
陈慧的脸上正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态——纯粹的冷静和笃定。
经过数年自我麻痹的婚姻和十个月的避重就轻的自我洗脑和“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了”的茫然坚持,她终于意识到:“身体属于我。”
这个尚未诞生的并非生命的东西是我的一部分。
我选择,让它终止。
下一秒,巨响停止。
医生们手忙脚乱地把陈慧推了出去。
当超声波探头在她腹部滑过的那一刻,全体医护都愣住了。
监护仪上跳出正常的子宫轮廓线。里面饱含着汹涌的羊水,可这一切只形成了一个沉默的空腔。
胎儿不见了。
连一丝组织碎片都没有,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不可能…”
“她刚刚明明还有胎心的…!”
“怎么会完全空了?!”
所有人的脸都像被抽干了血般可怜又骇人,她们不敢说出一个字。
来自陈慧腹中的那东西对于她们认知的影响在顷刻之间被消解,她们不得不以本就脆弱的精神状态去直面这么离奇的现实。
每个人都在狂乱地思考。她们越思考,就只越走向疯狂。
周森拍了拍手,响亮的声音夺走了她们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一本深蓝色、和普通警员的警官证几乎没什么区别的特遣员证件在空气中亮开。
“周森,特遣一队副队长,我和队长周淼会保护你的安全。请你们按照涉伪演习所教得那样,深呼吸,不要慌乱。”
“现在一切正常,危险等级低,请按照秩序,暂时离开医院。我们会带着你们去心理筛查和精神污染评估,你们不会有事,你们也都会得到国家给出的精神污染假期,不会影响职业档案,只要好好地休息几天就行。”
信息量爆炸,医护们只得抓住救命稻草般点头。
一场混乱在还没有爆发前迅速收束,周森把周淼提前发给她的说辞煞有介事地念了出来。
狐假虎威的感觉还是挺爽的嘛!周森有些美滋滋地想着。
不过她只是美了一小会儿,赶忙继续下一步。
联系医院方面关闭记录系统,悄无声息地划定封锁线,周森抽空给周淼汇报这边的事情:
“这次事件比较独特,但底层逻辑比较简单,应该就是我们想的那样:遵守‘伪人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一个空间’原则。”
既然孔宪琪不是伪人,陈慧也不太可能是伪人,那能够给医护们造成污染的,也只能是陈慧肚子里的那个“东西”了。
这也是唯一能解释为何陈慧会出现难产的情况。
未经允许,伪人不可以进入房屋、庇护所、私人领域…
那么一整个跨越“组织”到人类的生死之门的从子宫进入五彩斑斓世界的这个过程呢?
陈慧孕育的不是一个人类胎儿,而是——具体暂时未知,但可以看作是某种伪人的组织。
它想以‘出生’的方式离开母体,但它没有得到母体的许可。无论陈慧在它的影响下变得多么地“爱”它、可怜它,不论其她人如何以各种哪怕是对陈慧好的立场去加深“你要生出这个孩子”的印象,陈慧的本心对于它是怀疑和不欢迎的。
她不想让它活。
所以它被困在陈慧的体内,与她形成了短暂的共生。她越不想拥有它,它就越无法离开。它甚至悄悄潜伏着,让一切医疗器械给母体诊断出“健康”的假象。
直到她下定决心,让它湮灭。它也就因此从陈慧的体内消失无踪。
当然,这个东西,能否被称作伪人,还是一个非常新鲜的事情,二周也并不能确认事情的起因,但既然有了这样一个过程,那她们也可以暂时简单地这样判定。
陈慧给予过它生命的来源,也终止了它的存在,这本身就符合最基础的自然法则——胎儿永远不能越过母体的天赋之权。
医院这边一切都安顿好了,周森把手轻轻伸向呆立在一旁的陈慧:“我们走吧。
就在不久前还虚弱、苍白、被评价为死气沉沉的陈慧,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恢复了正常——除了那被撑大的腹腔证明着一切并非一场精神错乱的梦境。
陈慧乖顺地点头。
她作为这场风暴的核心主角,受到的污染大概最深重,此刻移除了那东西后,看起来有点两眼发直。
周森扶着她走出产科,没有回头。
还没走出医院,周淼就拦截了周森。那个叫孔宪琪的男人正被锁着双手,放在停车场里她们车子的后座。
“我会带着她打车去局里,你去开车把那男的送走,直接带去审讯室。”周淼吩咐道,周森于是和她进行了“人手交换”。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两个。
一是确定陈慧的身体里确实已经清除了干净伪人,并鉴定她的脑部有没有受到伪人影响。
二是通过孔宪琪,找到并抓住那个叫孟永康的家伙。
第78章 辅助骗局
陈慧很疲倦,不过她坐在宋颂诵的检查椅上,还是在尽力的配合,眼睛随着器械的运转略略颤动。宋颂诵站在她的左侧,手指在陈慧的颞叶处轻按,语气平缓地问:“你现在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陈慧。”
“你知道现在是几几年?”
陈慧迟疑片刻,一一回答。
宋颂诵点头,记录下反应延迟的时长,又走到仪器前查看实时脑电活动的结果。大脑皮层的活跃度并不异常,但海马体区域呈现一种诡异的静默状态,就像是有某种外部信号被人为抽离,或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巨大的信号干扰而进入倦怠期。
“有污染反应吗?”周淼在旁低声问。
“不是污染,”宋颂诵收回手套,“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更像是从一个彻底畸变的母体角色中抽离出来之后的‘真空期’。更接近于长期得不到正常休息导致的恍惚,没什么大碍。”
“那你认为,她现在有没有自主做出判断的行为能力?”周淼问。
“理论上是有的,但这并不人道,她需要先休息。”宋诵颂说。
周淼只让宋诵颂为陈慧签字证明她可以自由决定是否接受进一步的问询和“治疗”,而陈慧的许可——周淼已经在来的路上得到过了。
这当然是程序不正义的,但周淼以为,比起快速消解与伪人近距离接触导致的一切后遗症,其它的都不重要。
叩叩。
姚大法医夸张做作地踮着脚溜进来,一脸“我没有偷听哦”的贼笑。
“好了,既然你们这边结束了,那人和三水我就一起带走了。”姚婉婷笑道。
三人很快去往法医室。
冷冰冰的光和金属制的看上去像是躺过无数死尸的解剖床让陈慧打了个寒颤,但她是真的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回到以前那独立自由的状态,因此她只是紧张地攥紧拳头,没有出声。
周淼却发现了她的害怕,拍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特殊法医和刑事法医不一样,她们经手的人很多也都是和你一样被行为异构者伤害过的普通人,所以经由这位我们的首席法医对你进行检查和治疗,是完全温和的一件事。”周淼说。
陈慧努力地挤压苹果肌,笑了下:“好的,谢谢周警官。”
姚婉婷难得见办事这么人模人样的周淼,暗自腹诽几句,手里的活儿明明一点不落,周淼还是会读心似的对着她抛出一个面无表情的恐吓。
姚婉婷赶忙求饶,摊开陈慧的这段时期的B超单,指给周淼看:“这里照得很清楚了,宫内很干净,可以说是毫无残留。”
说着,姚婉婷一边让陈慧放松不要绷紧腹部,一边按压起来陈慧的腹腔:“影像里还能看到羊水,但她现在连羊水都没有了。”
所谓羊水,在早期是由来自母亲的血浆构成的胎儿的温床,而后逐渐被胎儿的尿液和胎盘、胎膜的渗出液所充盈。
“这么看来的话,她的体内,那东西的痕迹是一点也不剩了。”
但周淼还是说:“稳妥起见,是否还是先做一轮腹腔镜检查,排除伪人组织残留?”
“直接开腹?”
周淼点头。
“我认为暂时不需要动刀。”姚婉婷看着周淼,“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去年有个小区的居民吃了伪人的肉,于是胃里出现了持续不被消化的‘人肉糜团’吗?这些肉块保持着某种形态——直到取出后和伪人本体一起被灭杀。”
“你认为先前她的子宫内就是这种异常组织?”
“理论上可能是这样。”姚婉婷叹气,两个人走到陈慧听不见谈话的地方,“最好的那种可能是:一个伪人机缘巧合下占据了胎儿的位置,却没有建立起足够深的连接——所以随着母体意志的否定,它就被灭杀了。”
“如果是坏的那种呢?”
姚婉婷转头看着陈慧的腹部,眼神露出一丝兴奋:“那她现在身体里,可能正扩散着我们无法识别的伪人嵌合组织。”
在这种最坏的可能里,伪人源精|子和陈慧卵|子进行了结合,既像一个普通的婴儿那样对母体本身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侵袭,又像伪人对人体那样进行了吞噬和取代。即便胎儿本身看似消失了,连羊水都不见了,陈慧的大脑内部和身体的其它部位却很难说是否已经恢复。
“所以,任何的人工检查都没有了意义,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姚婉婷的手指指向地下。
S级灭杀装置。
既然无法检测,只能快刀斩乱麻,把它们全都消除。
“会很痛吗?”陈慧听着这一切,突然发声。
“我不知道,但这个周警官有经验。”姚婉婷把周淼一推。
确实,除了周淼时不时地去底下观摩灭杀,别人也无福感受这些事情。
“其实这些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对于癌症的化疗,”周淼对陈慧说,“你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些无法手动捉出来的东西,而且很遗憾我们也没有靶向的治疗方式,所以只能像化疗一样,对你的全身进行一个囫囵的治疗,这样,你后续的人生,至少能够高枕无忧。”
“至于说痛感”周淼笑道,“只有一点点。”
“那我好像也没有退缩的可能吧。”陈慧苦笑道。
除了被某种执念蒙住眼睛的时候,陈慧确实如她对自己的认知那样,是不怕苦也敢吃苦的,她可以也愿意承担所有做错了的选择所导致的后果。
她被推进了装着灭杀装置的那一层,周淼也在这里陪着她。
陈慧紧张到只能死死地抓住周淼的手,而这空无一物的巨大空间里,完全没有任何仪器也没有什么束缚,只有一整面墙上的“波频调制指示灯”开始逐个亮起,蓝、紫、红交替闪烁。
四周泛起轻微的嗡鸣,起初像风扇,再像密密的虫鸣,最后像整个空间的空气开始共振。
陈慧感到自己的心率紊乱,头皮发紧——她有一种古怪的错觉,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微波炉里。
她已经开始剧烈出汗,她低着头,听到从整个身体的内部传来了另一种呼吸。而那不是她的。
“它…还活着。”她声音发颤,“我能感觉到…它在挣扎。”
“那是电磁波干扰你的神经系统。”周淼按住她的肩,“你会没事的。”
空间中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啪啦”声,陈慧忽地站直,全身痉挛,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分钟后,波频灯熄灭。空间重新归于寂静。
陈慧恍惚着被周淼牵了出去,等到被送上早已等在地面的救护车时,她才发现周淼一直在用纸巾捂着鼻子。周淼受那电磁信号的影响,一直在流血、
“周警官,对不起、我我不该让你陪我的”陈慧语无伦次道。
她一直都是一个可以忍受孤独、却无法独自面对一些无从选择的事情的人。她已经因为这样的软弱面,重重地背刺了自己,现在居然在她无措又不清醒的时候,把帮助她的人也拉了下水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陈慧哭了起来。她的脑海中涌现出许许多多在她的成长中曾经帮助过她的人,她是否也辜负了她们呢?她是这样的让自己陷入了一个不堪的境地,只是为了一些麻木的自我欺骗?
“这是我的职责,不必在意。”周淼说,“至于别的事情你没什么好道歉的,何况,谁没犯过错呢?你就好好修养吧,之后我们写报告还需要你的配合。”
“我也感谢你对我们的信任,这对我们的行动,助力很大。”周淼和陈慧握了握手。
急救车的车门关闭,载着陈慧前往最近的涉伪受害者医疗救助中心,而周淼则转身走入隔壁公安局。
孔宪琪是个嘴硬的,而周淼既然判定了他不是伪人,就不能随便地用对待涉伪的嫌疑人的方式去折磨他,他因此被独自扔在审讯室里,焦虑不安地抠着手指甲。
不过他说不说都无所谓了,陈慧那边已经给出了足够的疑点。
并非生育主体的男性往往对于不需要负责情况下的生育的态度很轻描淡写,而选择结婚的男性里,十有八九都自然对于是否要小孩有着“都可以”的态度。那么孔宪琪既然从一开始就坚定反对生育,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都说明他有着与普通男性所不同的心理症结。
而他前后态度在没有铺垫的情况下转变得这么快,就是怪事本身。
局里,周淼和周森说了几句她的想法,再让周森继续磨孔宪琪,她则和换上警服的齐浩然一起,前往给陈慧她们做辅助生育的地方。
“她们那边无法提供超过一个月的监控,怎么想都有猫腻。”齐浩然大致听说了这次的事件,气得直咬牙。
“没关系,我们也不是通过她们去找线索的,只是需要证明我们的猜测。”周淼说。
是啊,一切的指向都说明大概率陈慧的胎儿父亲是个伪人,可孔宪琪又的确不是个伪人,那这
她们这些门外人对这类医疗机构的印象总是严谨、受控、受监管的,可是排除所有不可能,最可能的只能是这里出了问题。
两个人以突击检查辅助生育中心消防规范的名义把她们给抓了个现行:假如男方想要掉包精|液,居然真的完全做得到。
这种私立的辅助生育中心和医院的生育相关科室又不一样,后者的换着可能是女男均有,而前者则往往是女方没有问题,只有男方才有问题。又明知男方有问题,女方还愿意承担反复流产的情况来接受辅助生育,那么在这段关系里,女方往往超爱或处于低位。
这种情况下,为了安抚患者“自尊心”,或者单纯的出于讨好目标客户——男的,和爱男的女人,她们选择在一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绞着手有些忐忑的护士看着面前这两个凶神恶煞般的警察对着她们的流程发呆。
流程本身也没问题啊护士也只好反复阅读起来这些语句。
男方先在取|精室内自行采集样本,在贴好标签后她们会把样本转交到冷冻室储存,接着再按预约时间通知女方准备取卵等,接下来就是一些对于精|液如何储存和处理的解释介绍。
这有问题吗??
“问题就在这里。”周森拿手在上面圈了一道,“没有录像、没有人员双签,似乎也没有DNA预审。整个男方的取|精流程,几乎是一对一的私密信任制,换句话说——只要男方愿意,他甚至可以自己拿进一个装好别人的精|液的样本杯。”
“您这说得是什么话呢?谁会想让自己的老婆怀别人的孩子?”护士下意识地反驳。
“那你们的监控呢?”周淼似笑非笑地指着天花板,“你们这样的机构,是有保存录像的义务吧。”
护士硬着头皮只好点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不仅仅是涉伪了,更是涉及到很恶劣的市场规范和行业准则问题了。
地方卫健委来了乌泱泱的人,从上到下地查了好一通的账。真叫她们搜出来许多腌臜事。
在这么多年里,这家中心已经处理了超过2000例男方主导型的辅助生育申请——有过男方擅自申请的,也有男方替女方签字的,甚至还有女方稀里糊涂被误导为试管受孕的。
要不是这次撞见个涉伪的,这群人不知道还会糊弄多久。
话又说回来,要是地方卫健委平时有好好履行监控责任,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当这样的证据扔在孔宪琪的面前时,周淼周森需要的,是要他供出那个叫孟永康的是什么人、他又到底为什么要欺骗陈慧到这种简直不把陈慧当人的程度。
孔宪琪却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诈骗罪、侮辱罪等数罪的指控不置一词,只是情绪失控地说:
“我不是GAY,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我是被真爱蒙住了眼睛啊!”
第79章 完美结案
审讯室里是两个齐浩然的小队员负责审讯,孔宪祺就坐在桌子另一端,整个人往后缩着,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似的。
他低着头,一半倔强地梗着脖子,一半畏惧地踏着腰。
“是的,我是换了那个。”他开口认罪。
警员互相对视一眼。他认得倒挺快,不过她们还是需要更多的细节。
“为什么换?”负责的警员轻敲桌子,问道,“你真不想要孩子?”
“不想。”孔宪祺抬起头,眼神里藏着焦躁与理直气壮的畏怯,“小孩这种东西…生下来就是来讨债的。从一出生开始,就是来占用你的人生的。你知道吗?孩子是会毁掉一个人的。”
他说得毫不避讳,甚至带着一种‘我说的是社会真相’的得意。
“孩子花钱、花时间、花精力,霸占你的生活,取消你的自由,你的工作、你的爱好,全都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就是那样。整天抱怨我爸死得早,把我生出来是她吃亏。她为了我一辈子没再婚,可我活成这样,本来就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我欠她吗?我为什么要给她养老?我为什么还要有孩子来折磨我?”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手开始拍桌子,被对面的警员一瞪又立即收手。
“你觉得孩子是麻烦,大不了就不要,为什么要骗陈慧?”
孔宪祺立刻辩解:“我不想要孩子,有错吗?她既然想要,那就给她,我有错吗?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警员挑眉,冷笑道:“没有错?你这样的行为,完全侵害了陈慧的生育自主权和人格,严格来说,你的身上会肩负数罪,你叫这是没有错?
他愣了一下,嘴唇颤了颤,这才突然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似的,但又不完全理解。
另一个唱白脸的警员声音略和缓地又问:“在医院的时候,你对孩子和陈慧的态度不是挺好的吗,你真的一点期待都没有?”
“因为…因为那不是我的孩子。”
“那是谁的孩子?”警员追问。
沉默的空气里,他咽下一大口唾沫,吞一块硬石头似的。
“我的爱人的。”他说。
“他是谁?他叫什么?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给了你好处,所以你这样去做?”
“胡说!我和他之间,是纯粹的只有男人才懂的爱啊!”孔宪琪叫得耳朵都红了,然后是脖子,再是整张脸。
那不是普通的气恼,而是一种羞耻与狂乱混合的潮红——他拧起来自己的腿。
“你…你懂什么?”他结巴起来,“我、我跟永康…那不是你们能理解的。”
“你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警员嘲讽道,“为什么还要这样骗婚?你直接离婚,和孟过日子不就好了?你有选择。”
“有什么选择你们根本都被陈慧骗了她婚前是一副样子,婚后又是一副样子,我喜欢的就是她文静又不贪我便宜,谁知道她婚后管我比我妈还强?她还总避着我妈去逼我和我妈闹!她就是个魔鬼!”
提起陈慧,孔宪琪的脸上好像连骨头都硬朗了几分;再提起孟永康,他的脸又变得柔和。
“你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奇怪的、贬低自我式的沉迷,“永康,他是真正的男人。强势、野性、带劲…你们女人不会懂。”
“那你是什么?”警员问。
孔宪祺的嘴唇轻颤:“我…我就是…不够格的那种。”
“所以你觉得你配不上孟?”
他像被戳中痛点,脸色突然狰狞:“我配不上他!你满意了吗?我就是那种…只能和女人搭伙过日子的劣质男人!我自卑,我懒,我妈打小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根本不配站在孟旁边!他那样强悍的真男人,怎么会看得上我?”
审讯室外的观察室里响起一阵嘲笑声。这还真是把压迫自己的男人当成神,把自己当成废物,却把女人当成堆满责任、麻烦、琐碎的工具。
周森把她们在这边查到的孔宪琪的银行流水给周淼看:“婚后所有开销都是陈慧在付。他自己的工资只要花在娱乐上,最近这些大额转账对象应该主要是那个叫孟永康的。”
不过对面的账户名又是另一个。顺着去查,发现居然是隔着好几个人,转到最后就成了国外账户。
这个孟永康还挺专业。
警员淡淡补刀:“你不是觉得她麻烦,你是离不开她。”
孔宪琪费力给自己辩解起来。
周淼在监控室里看着,轻轻点头。
“告诉他。”她对负责审讯的女警说,“只要说出孟住哪、怎么联系,我们会考虑减罪。”
这句话刚传进去,孔宪祺也不给自己找借口说什么“他们之间不是什么恶心的男同性恋,而是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整个人立刻僵住。
随即——嘴硬变嘴软,嘴碎变嘴快,一股脑地往外倒。
“他、他住的那地方我知道…我们、我们不算认识,就是…我刷到他的…那种视频,他会卖,不只卖视频,还卖…其它的联系方式。我付过钱。他、他主动约的我,我们第一次就在酒店…”
“后面建立了联系,他说他只对我一个人好”
“我也听够了,那就这样,我们先出发,这边劳驾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办。”周淼和老齐握手,立刻就根据整队出发。
根据孔给出的信息,孟现在居住的是郊区的一处主打性价比的相对低房价的别墅区。房地产冷遇的现在,很多开发商大出奇招,只要能把盘给卖出去不赔在手里就行,哪管得了这么多。
这也导致了这里的安保系统远不如一般小区,里面的住户也默认了是“拼房族”或者买来开店的那种。大概也是这样,孟永康才能轻松租到这里,并且毫不在意地“开张”。
周淼滑动着他的社媒账号。他最早一天都会更很多次,拍的那些照片在周淼看起来都差不多,主打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肉。不过,他最新的更新日期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
他和孔的最近联系却是在昨天,甚至周淼把孔给捉了的时候他俩还在打着你侬我侬的电话。
真是从良了?周淼不这么认为。
屋外风卷残云,这片别墅区笼罩在即将来临的有一场薄雪的沉重灰霾中。郊区这儿本就人烟稀少,加上周围住户被迅速疏散,此刻一片安静。只有偶尔从天线上惊飞的乌鸦,才堪堪打破这片肃杀。
周淼带队抵达现场,十人小队全副武装,一个个都穿着全副武装的高强度作战服,面罩内还有护目镜,耳机发出细微的电流提示音。周淼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栋别墅,三层带地下室,院子很乱,完全不打理的,红砖外墙也已经风化脱落。窗帘也拉得死死的。
“把装置摆好。”她低声说,队员们立刻潮水般围起整个院子,安静又迅捷。
门并没有锁死。门缝甚至还有一点点白色的液体拖痕。周淼孤身踹门而入,一阵污浊潮湿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就算面罩过滤了99%的有害因子,只看屋内的空气里的这些小颗粒就可见一斑。
屋内几乎没有光。空气湿润发酸,全隔绝手套轻轻一搓,就凝结起一层水汽,看来温度也高得离谱。地板上,烟蒂如雪后被人踩成泥泞的树叶,零散地铺陈一地。还有一地的塑料润滑瓶、破旧软体道具,混杂着散落的卫生纸和浸透汗液的衣物。
一块橡胶床垫被丢在沙发上,上面竟还有模糊不清的
周淼注意看着脚下,正抬腿跨过一块软垫,脚下一滑——
“啪嗒。”
她稳住身形,低头一看:靴底竟黏上了一团白色半固态的粘稠物,像腐烂的蛋清,被踩扁后缓缓拉扯着细丝
周淼一脚将它蹭在门框上,迅速后撤了两步,双臂交叉戒备。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在面罩上闪过。
天花板上,“咕哒”一声,一大团粉肉色的柔体从缝隙中滴垂下来,猛然甩向她。周淼立即翻滚躲避,落地时一个翻身,贴地滑行至楼梯口。
照明灯打开,随着周淼的目光直射天花板,那里赫然“长”出一整片钟乳石状的肉状结构,纷纷下垂,表面光滑而泛着生物体的温热黏光,末端分泌着乳白色的浊液,滴滴答答落在地板和家具上。它们抽动时带着诡异的空气破声,几乎像在低声喘息。
这东西已经把整个房子给占满了。
周淼直接上二楼,避开触须那几乎是自发对于进入者的攻击路线。触须似乎只能在天花板下活动,但它们全都连接在一起,直伸向二楼的卧室。
那里,门半开着,里头传来令人作呕的喘息声与…书页翻动声。
周淼贴墙而行,脚步极轻地潜入房间。
房间中央,一张加大双人床被横着摆放着,床单被汗渍和□□彻底染色。一个裸露上身的男性——至少主体姑且还有人形——大咧咧地舒坦地躺在在床中央呈现一个大字,皮肤泛着异样的红润,甚至有些地方出现黏膜状的病变。而床边,另两个赤裸的男性昏迷不醒,面色发青,口鼻微微冒泡。
中间的那个,自然是伪人孟永康。而他的手里正紧紧抱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永笑大典》。蓝皮封面早已被汗水浸透,而下方的副标题令人不解: “陈博士译著版:假若不是西方盗取,伪人就不会入侵,历史的真相令人嗔目。”
周淼放弃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直接判断这本书就是他的锚点。
直接找到锚点,任务就成了一大半。
周淼说:“启动诱捕装置。”
“收到。”外部指挥回应。
周淼一记滑步上前,利落夺书。孟猛然睁眼,面部肌肉极度抽搐,似乎即将异变发作。
“启动——现在!”
轰然之间,别墅周遭空间内响起高频尖啸,外部诱捕装置生成临时的电磁屏障,同时向别墅喷洒干扰雾剂。那些在屋顶垂落的所有触须顿时僵直,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萎缩,向着本地缩回。
孟在床上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直直地从床上弹起,两眼恨恨地盯着周淼手里的书。
“分层释放,把它赶到楼上。”周淼说,拔腿往楼上跑去。
一边是自己的锚点,一边是对他产生不舒服的电波信号的存在,孟永康瞬间就追着周淼而去,硕大蠕虫一样在地上扭曲爬行。
原本占领了整栋楼房的身躯,在电波那刀一样的攻击下被迫一次次收缩、集中。最终,那层鼓胀的有机结构塌缩下去,一圈圈混着黏液的墙面“脱壳”,只剩下追在周淼身后的那个比普通人类要大一圈的轮廓。
也可以说是有一层不可明说的柱状体铺满的人形怪物。嗡嗡的尖啸从它体内传出,是无数的残余神经元在痛苦尖叫。
周淼奋力往前跑,就要到达天台了!
天台门配合完美地打开,一片光亮之中周淼把书往前一掷,自己则翻身一个测滚,给孟留下往外扑的空间。
周淼整个人滚出门外,而那怪物却一头扎进那本书所在的方向——也就是一个早已设置好的D级收容箱。
周森吭哧吭哧地把这个巨大的一人高的堪称是震局之宝的大箱子给关上,对着楼下从吊车里探出脑袋紧张地往上看的队友比了个“ok”。
孟永康就这么被捉住了。
大家的心也都松了下来。
不过这件事到底不是个喜事——孟永康的房东简直欲哭无泪,而经手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觉得恶心得不行,连周淼都狂洗了好几分钟手。
没人有心情去庆祝结案,该跑外勤的赶紧就溜了,周淼周森则留在局里麻利地收尾。
可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老齐又有什么事?”周淼皱眉。
就在接听的瞬间,齐浩然本人直接冲进了办公室。
“孔宪琪死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别怕,虎会保护大家的乳腺(话说玩了好几个无关紧要的谐音梗((以及这章刚发到隔壁去了我真受不了自己
第80章 感谢信
解剖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孔宪祺脸上,让那张本来就臃肿、油腻的脸显得更狰狞一些。
他以一种很扭曲痛苦的姿态死去,果然丑陋的男人连死亡的那一刻也只会定格下他最丑陋的那一瞬间。
——姚婉婷很不负责任地在心里评价了一句,她手里的刀刚好划下第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线将孔宪琪一分为二,缓缓打开的是他不久前还在诡辩的一个空荡荡的胸腔。
“我真的…我也是被逼的…我妈…我妈从小就打压我,我从来没被爱过…我和陈慧结婚,我是想要一个正常家庭的…我真的是个好男人,你们不懂的,你们根本不懂我有多难…”
一切都是别人的错,他只是“被迫的”“弱者”和“牺牲者”。
唔,真的那么被动吗?姚婉婷用手背修正了一下护目镜,低头凑近去细看。
她从孟宪琪的肚子里取出一小块半流体状的黏团。
看来,这个就是导致孟宪琪死亡的东西。
在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时候,在他坚定自信地认为一切逻辑都应当为他服务的时候,他突然不说话了。
他垂着头,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一样,整个人软下去一瞬,但很快又猛地抬起头。
眼白翻到顶,只剩下一条颤抖的黑边,然后嘴角就开始抽搐。
他的指节死死掐住椅子边缘,满脸的毛细血管全都爆开。
“…啊…我…我…救”
下一秒,他口中就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像喷泉一样溅在桌面、文件和自己的领口上。
所幸,对面的警员没有被喷射到。
“医护!!!”
警员只在短暂的愣神后就立即冲向他,另一人按下紧急按钮,可孔宪祺的身体已经僵直、抽搐——又在数秒内急速松软,整个身体的重量极速减少。
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往外冒,臭不可闻。
孔宪琪的生命离开得快得不可思议,大概好像上天也知道他的人生毫无意义。
齐浩然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当机立断疏散在场警员,直接联系周淼让她们过来处理。
周淼就这样从把人拖回伪管局后就一直站在姚婉婷的身边,直到看着她一点点地把孔宪琪腹腔里的那些黏团全部用玻璃容器收集起来。
两人一起看向孔宪琪。
他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了,那些多余的污血和碎肉全都被移了出去,就更清晰地看出来,整个体腔的中心位置——尤其是以胃袋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全都被“腐蚀”了个精光。
科学定义上说是腐蚀,是因为肉眼观察和病理化验的结果都会更接近于腐蚀伤害:那些器官的残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给“融化”了,残留的部分也布满焦黄和黑紫的边缘,和胃穿孔导致的脏器腐蚀很接近。
但要让她们这些一线的操作者来说,她们会直接用“吃”这个动词。
因为并不存在所谓的强酸,不论多么精细的仪器也难以检测出来任何其它的物质残留。而腐蚀或者说酸的作用原理,首先就是与被反应体发生反应,从而瓦解其结构,以达成消解原形态的作用。
这就是典型的伪人致伤,是一口口被“吃掉”了。
姚婉婷捧起那一杯的黏团,直接开门见山地和周淼说:“这应该就是伪人的残余组织无疑了。”
周淼的目光沉了沉。
姚婉婷继续和一个助理法医另一个实习法医解说这是什么。
说白了,这就是伪人主体被灭杀后,残留在外的零碎组织自行消亡的形态。
“你们应该有学过,大量实验证明,只要主体伪人被摧毁,它曾经分离出去的肉块也会‘失活’,成为这种结构崩解的废物。”姚婉婷不是很耐烦要带学生,但还是装出一副好老师的样子,对着实习法医说,“主体伪人如何判定?”
小年轻赶紧接上:“人形态的脑部和躯干,半异化形态的80%体积,这就是伪人的主体部分。”
姚婉婷打了个响指,表示她说对了。后者长出一口气,对着更和善的助理法医心虚又侥幸地笑了下,但动作也不敢太大。她们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的,姚老师看着如春风细雨,实际上完全是狂风骤雨。
“我们叫这种现象‘共死机制’。也就是说,主体部分被灭杀时,这些离散部分也会跟着‘失活’;但因为没有经过被‘灭杀’的过程,所以它们依然以物质的形态存在着,而不会像主体那样,完全消解。”姚婉婷棒读着教科书上的内容,但说着说着,她看着手里的这些物质,眼中闪烁出赞叹。
“伪人真的是完全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啊。要么当稳定存在时无法被检测,要么在异化后无法被捕捉,一旦灭杀就会直接消散毫无残留,就算我们费尽心思做这样的实验好不容易获得了一些可以解除的伪人‘组织’,它们只会迅速地衰变成普通的碳和氢,以毫无规律的方式形成截然不同的一团有机粘液,真是了不起啊——啊!”
姚婉婷被周淼拍了一巴掌在背上,痛得她整个人都一激灵。她看了看傻眼的小实习法医,赶紧清清嗓子,恢复良师益友的正经状态:“总之,临床解剖的时候要注意到这些,千万别以为这是死者本身的某种组织病变给送去化验了。就算我们知道它已经无害了,依然要特殊处理。”
“明白了老师。”实习法医埋头一阵狂记。
那么孔宪琪的死因,就很明晰了。他死于自己体内的伪人组织的异化——在灭杀的过程中,伪人都要先经历彻底的异化再消散,离散组织也是如此。这异化的离散小组织固然没有一整个伪人那样的强大杀伤力,而且往往也会很快失活,但在异化的时候还是会对身边的正常人类的血肉进行本能性的侵蚀。
这在实操案例中,其实并不罕见。
“可是老师,怎么会有很多人的体内出现伪人的组织呢?”实习法医迟疑地提问,她想了想,脸都绿了,“有这么多人去吃人吗?”
周淼摇摇头。
“这种情况并非意味着发生了大量主动的意图性食人行为,而是更复杂的一种结果。”她说,客观道,“能被抓住的伪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已经处于即将要异化但还勉强保持稳定的状态。”
这个阶段,就已经能够对其她普通人产生精神污染了。
伪人本身就具有强烈的精神污染性,尤其是对与其保持密切接触的对象。当一个人长时间接触伪人,尤其是在毫不知情、从未做过心理防护的情况下,极易出现睡眠障碍、幻觉、认知扭曲等早期症状。在情绪高度失衡与现实感逐渐崩解的影响下,这些人往往会陷入某种病态的行为模式,而食人,则是其中最极端、最危险的一种。
而她们自己也会有意无意地感知到,每次与尚未暴露的伪人接触后情况都会变差,离开后又会好一些,有的人就会把极端的情绪和行为发泄到伪人的身上。
“特遣员的工作不仅仅是要捕捉并灭杀伪人,还要注意伪人对其她人的残留影响,因此一旦开始调查,关注的就一定是一整个区域和人际网,那么最终涉及到的死者中,出现上述这种情况的人占比自然会大幅提升。”周淼说。
“原来如此,那真的是辛苦了。”实习法医无声地小小鼓起掌,可是周淼和姚婉婷的脸色都很一般,她只好局促地把手收了起来。
助理法医拍拍实习法医的肩膀,她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没办法,虚心学吧。两个人在周淼和姚婉婷转过身去讨论孔宪琪死亡事件的时候握手握得难舍难分。
姚婉婷也以同样同情的目光看着周淼说:“现在的问题是,孔宪琪的肚子里什么时候,又怎么会有孟永康的肉|体组织的。搞清楚这个,应该就还好。不至于给你下处分。”
周淼对最后一句话嗤之以鼻,但还是揉着眉心道:“这完全是我的失误。我想着孔宪琪既然能通过老宋的精神检测,那就说明他虽然和孟永康接触紧密,但孟应该并没有对孔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当然更不可能想到他的肚子里还有孟永康的一块肉。”
如今想来,孔宪琪的认知之所以没有被扭曲或被污染,纯粹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原本的认知。他的精神面貌天然地属于“不正常”的那一类,和孟接触,居然只是加强了他的认知,提升了他的自信,反而让他有了更稳定的内核。
荒谬。
姚婉婷哎呀哎呀半天,还是问道:“那你刚才抓孟永康的时候,你这尺子一样的眼睛就没有发现他身上少了哪一块?”
周淼冷笑一声:“他当时的形态已经几乎不是‘人’,整个像一间房子那么大,我确实看不出来他少了哪块。”
“先前,基于孟已经数月没有更新社交媒体,我的判断是他的状态不够好到维持完全的稳定,处于游走在异化与稳定边缘的状态。孔宪琪的绿色检查单在我看来正是佐证了这一点,因此即便看到孟异化成那样,我的判断依然保持不变。”周淼紧锁眉头,“我在看到那两个男人蜷缩在孟的身体下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该联想到痴恋孟永康的孔宪琪完全有可能吃进去了一块孟的肉。”
“哎呀,说到底这还不是你的错。反正他自己也说是真爱的嘛,为什么真爱慷慨赴死,多么感天动地,没事儿的。”姚婉婷笑说,“而且他死得也不亏,他不是说别的事情都是别人逼他的,只有这件事是他自主选择的吗?”
“说不定真是真爱呢?我看很多gay都很爱打扮的,孔宪琪长得这么磕碜也不打理自己,孟也吃得下;孟都快异化了,孔还能甜甜蜜蜜地喊宝贝,这不是真爱什么是真爱?”姚婉婷咯咯笑起来。
“你别让我吐。”周淼面无表情道。
“好啦,你也笑一笑嘛~”姚婉婷一脸严肃地面对着实习生,实则还在继续揶揄周淼,
周淼懒得搭理她。
孔宪琪是否该死,这和周淼无关;但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偏差,这让周淼很受不了。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孔宪琪的尸体被抬出时,已经是第二天。审讯记录原封不动,从周淼在医院开始跟着孔宪琪时的录像也一点都没有被损毁,种种流程,都无法说明周淼“做错”了任何事情。
甚至于她选择把孔宪琪移交到普通公安处,也是完全严谨合规的:他虽然和伪人亲密接触了,但这并非主观故意,且他并没有受到污染,那么在他的身上还有着更严重的刑事嫌疑的情况下本来就该让公安来处理。
伪管局和公安局的分权并立的结构本就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混乱,可是考虑到公众接受度和特遣员的特殊性,这也是无奈之举。能够尽可能地提高效率并减少人员损伤,就是正确的行为。
可是——说是这么说,毕竟孔宪琪是死在了审讯室。
哪怕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施暴者、压榨者、骗子——但他仍是个“人类公民”。这就意味着,一切都不能无声收场。
让公安,那也就是齐浩然背锅,完全说不过去啊。让周淼背锅,大家也都觉得不公平。
只身闯进去孟永康家里抓他的,是周淼一个人。要知道,那可是一整栋房子那么大的近乎异化的伪人呐!
伪管局里闭门开了三天的会,周淼连着只发任务却三天不见人影,想问周森吧,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人一直在身边,怎么一想和她聊聊淼队的事儿她就不见了。更气人的,是那个宗锐。
她整天在一队门口晃悠不知道想干什么。
一来二去的,特遣一队的队员们完全坐不住了,瞒着周淼周森联合签字请求领导要罚就罚她们所有人,被无情地驳回。
第四天,这帮人于是带着一身浩然正气闯进省里下来的事务组会议室,却发现里面只有四个人。
顾局坐在正中间,一脸惊愕地看着她们;周淼歪着头,像是看傻子一样地微微张开了嘴;还有隔壁的齐浩然,她完全是状态外,被吓了一跳似的赶紧转过身;还有一位
那不是,之前的那个陈慧吗?
“你们懂不懂礼貌规矩?不知道敲门吗?”在外人面前这样丢脸,顾局威然发声。
为首的那个一点也不怕——来都来了!
她们昂首阔步地走进去,乌泱泱地就往周淼身后一站。
周淼抬头往后看她们,嘴巴还是微微张开的。
“你们来打架啊?出去!”顾局眼镜都要气歪了。
“反正我们不服,凭什么罚我们淼队,齐姐也在这里,难道连她也一起罚吗?”
“就是就是!”
“你们”周淼开口了。
队员们眼泪汪汪地想要从老大那里看到一双和蔼感动的眼睛,却只看到周淼黑漆漆的眼珠子完全就是在看大傻子。
她们毕竟也是特遣员,再怎么气性,也还是反应很快的。
一群人立刻低下头,认真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周淼贴心地把文件合上,让她们去看名称。那赫然是《申请主动放弃伪人专管局赔偿金及追责请求书》的文件,而且一式三份,签名盖章完整无缺。
陈慧也笑笑地再推过来一张信纸,标题是《感谢伪管局特遣一队队长周淼、副队长周森挽救我的人生》的感谢信,虽说是信件,但依然用了很正规的格式。
“我也把我的经历发在了很多平台上,而且争取了小森的意见,没有带上小森和周队的真名。”陈慧说。她现在还是很虚弱,腹部的隆起也还没能够完全恢复,但整个人精神就好很多了。
她打开手机,给这群急闹闹要给自家老大争口气的人看。
这是一段视频,她站在疗养院的病房阳台上,背后是正在晒太阳的绿植与晾晒的棉被。她的声音平静柔和,没有过多的戏剧化或者诉苦,她只是轻声说道:
“我叫陈慧,是最近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孔先生的妻子。是的,我们在法律上还是一对伴侣,哪怕他骗了我很多年,哪怕他和别人合谋,哪怕我差点…差点活不下来。但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是伪管局的人把我从那一片血和混沌里救出来的。不是她们害死了孔先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命运,也是自己的恶果。
所以我决定放弃所有赔偿,也不追责。作为孔先生的家属,我不认为那几位特遣员有任何的责任,这不是她们能控制的事情;作为孔某和孟某苟合事件的受害者,我对她们只心存感激。
我不想再花时间和孔先生纠缠,我要往前走了。”
视频迅速登上热榜,又很快和这次事件相关的捕风捉影的恶意解读一起被删除——这也是常态了。捂|嘴不能只捂一边,那会让声音更大;让大众大概知道一点又知道的不多,最后变成一场可以互相争吵起来的模糊记忆就刚刚好。
看完这些,一群人面面相觑,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啊这
“周淼,你是横行惯了,你的队员也属螃蟹是吧。”顾局一开口,把这群家伙们训得个个立刻夹着尾巴溜了出去。
不过,那只是暂时的沮丧,一想到淼队不仅没有处分,还可能会拿到表演,这心情啊就好像是花一样。
“诶,我们别光在这儿乐啊,那个宗某呢?我们去她面前笑啊。”
“走走走!”
会议室内。
主要涉及其中的齐浩然和周淼各自签好了字,顾局也就放了心。慰问了陈慧几句,顾局就功成身退了,让齐浩然和周淼一起再和人家聊一聊,关心关心。
齐浩然算是半个边缘人物,也跟着顾局一起告辞了,最后只剩周淼和陈慧。
“周队长,小森呢?”陈慧问。她也很感激周淼,是她陪着自己做完最后的那些事情,帮助她摆脱这一切。可如果没有周森点破一切,那她就完全不会想到原来她还有这样的选择。
她对周森产生了一种,好像是吊桥效应一般的依赖。
作者有话说:
嘿嘿,乳腺是不是很友好[狗头叼玫瑰](至于别的呜呜我也是一以贯之的顾头不顾尾了呜呜各位咪试试苹果炖梨很润肺养胃的[红心][狗头叼玫瑰][红心](话说回来,其实我觉得这一部分关于孔孟的事情还好。因为现实中也许不会像小说里这样死得这么爽快,可是仗着自己有着稍微多一点点的试错权就不珍惜人生的人,是一定会变成一摊烂肉的。哪怕暂时得意,那种骨子里的愚蠢和傲慢依然会像毒药一样抹杀掉所有可能的快乐与幸福,因为快乐也好幸福也好是一种只有不空虚的灵魂才有的能力。而珍惜自己的人,哪怕不走运踩到了粑粑,麻烦是真麻烦,但振作起来收拾收拾还是会有美好的明天的[红心]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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