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收拾好情绪,在回康复中心的路上还是忍不住趴在窗户上一直看着公安局大院。
照顾她的护工开玩笑说:“很多被解救的病人都会‘爱上’特遣员,尤其是我们周淼队长,真的很帅呢。”
“周淼队长真的很厉害也很负责任。”陈慧附和道,但她心里一直在想着周森。
她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帮忙解围,但也还是想再见一见周森。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似乎白白耗费了,这种孤苦无力的感觉持续地冲击着她,需要重新建立起内心的秩序才能抵抗。
这得靠她自己,她知道,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那天,周森三言两语就点破迷津的场面。她总觉得,如果自己身边能有一位周森这样的朋友,她一定能很快地走出来。
所以她是很期待再见到周森的,这下难免就很失落,但她强忍着没有继续追问周森在哪里。人各有立场,何况人家是特遣员,手里会有无数的案子。
“周淼队长真的好厉害。”陈慧有些漫不经心地重复着这句话以期护工别看出她心里这种软弱的想法,这不利于对她的精神状态的鉴定。这并不是撒谎,所以她说得倒也真心实意。
周淼给她一种会让她发虚的仰望感。这种人啊…倒不是说不好接近,而是普通人根本就不会生出‘要靠近’的念头。
陈慧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是康复中心的心理医生讲得对,人有时候会为了不去冒犯权威,而给自己找一个亲近的替代物。
比如——小森。
“周森也很优秀的呀。”陈慧心想,悄悄地替这些天没怎么听过人提起周森而鸣不平。
周森和周淼真的不一样,前者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靠近一步。她私底下会喜欢什么呢?她会不会也喜欢收集好看的贴纸呢?她会喜欢甜点吗?哦,听说特遣员的训练和饮食很严格,那她也许会背着周淼队长偷吃点心…也许还会追剧,在床头藏着那种封面浮夸的爱情漫画…
她越想越具体,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吓了自己一跳。
“看我又犯傻了,人家特遣员的私生活和我们普通人肯定还是不一样的”这样告诉了自己,但陈慧还是继续遐想着。
她在脑中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周森”,就好像周森真的是一个在她身边稀松日常的伙伴一样。
——周森要是知道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心灵支柱,也会很开心吧。
当然,真正的周森没有在忙任务,她正在帮姚婉婷搬家。
姚婉婷也是会挑时间,知道只有周淼在程序上被困住的时候,她才能伸伸爪子借一下小森。
反正,小森总是很乐呵地去做。
给姚婉婷搬家对周森来说是一个很好玩的事情。她有一段时间沉迷于挖宝盲盒——就是那种买回家一大坨硬邦邦的泥,用水泡开软化后再拿小锤子或者铲子去挖,最后挖出来一个小小的塑料丑玩具——而姚婉婷的家可比这东西好玩多了。
姚婉婷的“家”其实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去定义。看起来总是精致体面人模人样的姚大法医的家实则和她本人一样堪称人面兽心,一个四居室,被她全部打通弄成了一个大洞穴似的,塞满了她搜集来的古怪的东西。
隔三差五她就买一些回来堆着,姚婉婷自己有时候都不记得买了什么又放在了哪里。要整理一下吧她又嫌烦,翘着脚就出去玩儿了——眼不见心为净。直到她再也无法忽视家里的乱遭程度,她终于向周森提出请求。
周森对于自己被使唤来打杂这件事并不太在意,毕竟姚婉婷一口一个“除了你姐我和你最好”“咱们小森口风又严又省事你就是最好的助理”,把人哄得能上天,来了这里又发现有这么多“宝贝”那就更是喜上眉梢。
不过一次两次只是整理,到现在已经是整理都无法挽救她的家的程度,姚婉婷只好选择扩大洞穴的体积,直接打包走人。
“不过姚姐,你这些到底算不算违禁品啊?”周森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着木箱一边随口问。
“…肯定算的啊。”姚婉婷蹲在地上打包别的东西,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只不过我就靠你给我封口了,我们小森反正不会说出去不是吗?”
周森笑嘻嘻地不接话,只是把木箱推到角落,先按照类别地放好,等下才好装车运走,顺手把散落的防腐剂又塞回布包。弯腰再从一堆报纸包裹里捞出一只琥珀色罐子,确认盖子没松后,小心放进箱子。
“这个标签掉了。”她用手指夹起那张像是浸了福尔马林的纸条,好奇问道,“这玩意儿是干嘛的?”
姚婉婷抬头,一看是个膝盖骨立刻来了兴致,走到周森身边神采奕奕地解说起来:“二十岁的男性,跳河自|杀,当时还是个大新闻呢,不过他家人反正也不在乎他,所以他的骨头就被我们给收走了——你知道为什么是膝盖吗?”
周森老实巴交地摇头。
“死者生前很肥胖,日常要承担这样的压力,他的膝盖就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损伤。满溢的脂肪也在他尸化巨人观后给骨头打成了一层天然的蜡,这是很罕见的奇观啊。所以只从这块被抽掉了的膝盖,就能看出来他的故事,这就是收集这块骨头的意义。”姚婉婷两眼放光。
“…哦。”周森没有表现出惊讶,只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把标签贴了回去。
姚婉婷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
“天哪,你可是警官诶,你都不象征性地要假装逮捕我一下?”
周森神色一凛,猛然抓住姚婉婷的手腕,机警地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这里有警官吗?在哪里?我保护你!”周森哈哈笑起来,松开手,顺便用姚婉婷的昂贵羊绒衫擦了下手,“女士,我是你的搬家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哧。”姚婉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又迅速放开,“果然还是我们小森可爱。”
周森耸耸肩,蹲下身去继续整理,动作依然轻快。姚婉婷也不再打扰她,但她怕烦,看周森收拾都觉得要发疯,于是靠去窗边,透过凝着一层灰尘的玻璃去看外面的阳光,斑驳的光点一点一点地在地板上移动。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窗沿,脑子里的小剧场则奏响音乐。
她想起宗锐那个傻子当初质疑周森的模样,虽然很可笑,但有一说一,也真的不怪她。
周淼本身就是极其独特的存在,那种一言不合就翻案的逻辑力,确实会让人神经紧绷。即便是姚婉婷自己,哪怕共事时总是插科打诨的,也时不时要提起心注意别拖了后腿。
这是她的专业能力带来的威压,大家敬重她也会情不自禁地远离她。反观整天和她寸步不离的周森呢?谁看到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还好有周森。
——还好有她,让大家都不会觉得周淼那么高不可攀、难以接触。虽说破了冰后,大家很快会发现周淼本人并非她看起来的那样难相处,可大家总是需要一个锥子才能打破这层冰呀。
越这样去对比周淼和周森,再越是这样去想两个人的关系
“那就是‘锚点’啊。”姚婉婷在心里哼笑一声。
这可太像伪人和帮助她保持稳定以继续停留在人类社会的锚点了。
当然,这样去顺着宗锐那个傻瓜的思路去想,谁都有可能是伪人——因为这是自己设立靶子再去打。
“不过话说回来…”她转过身,视线追随着周森的背影,落在那帮别人干活还干得满脸开心的笑容上。
“就算是伪人又怎么样?”
虽然是在自问,她也是在真诚地问这个世界。
人总是自以为特殊。实际上,机器人和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操控人的行为的是大脑,传递着信息与情绪的是其间流淌着的电信号。这些,伪人也有。人的情感是神经化学。伪人的情感——就算是照搬而来的模拟参数吧。可那些对着别人说话、在身边陪伴着的人不论是生人熟人,活人死人,还是假人——只要她们之间在这一刻彼此辉映,互相影响,让一放感到自己被注意、在世界有所存在的锚点,那有什么好辨认的必要吗?
就像有些人和ai谈恋爱谈得死去活来…那也不是假的。
谁也无法直接体悟别人脑内的活动,所有可以接收到的讯息都是通过开合的嘴巴或者正在书写的手所拓印出来的总结,再进入自己脑子里时也不是别人表达的全部,而是自我的映射。
对方是ai或者是真人,本质上没有区别;对方是伪人还是普通人,本质上依然没有区别。
没有伪人的时候,人杀人的事件难道就少了吗?人类世界将要面临末世到来的危机难道就少了吗?过了几年的和平日子就以为真善美是常态了吗?
姚婉婷对此嗤之以鼻。
看着正在一丝不苟地给即将入箱的玻璃瓶贴编号签的周森,姚婉婷不知怎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死了,有一个伪人变成了我,她会不会像许岑一样,继续我的事业甚至更上一层楼?那可千万不能被抓到,不然的话,就丢脸了。”
合理。
她耸耸肩,继续干活儿,弯腰拉开另一个装有泡沫板的箱子,里面是几块奇形怪状的金属骨架,像是给雕塑穿的义肢。
但周森一眼就认出那是仿真脊椎模型,上面有一小块是真正的脊髓钙化标本。
“我刚刚已经收了另外五块钙化脊髓了”周森说,“姐,你的每样东西都是成倍数出现,以后得租一个多大的房子啊。”
“唉,你说的有道理,可我觉得它们更像朋友。”姚婉婷倒是也苦恼,可确实没办法,“或者说,记录。人会骗人,哪怕写日记也会撒点小慌,可是这些骨头和标本不会。”
“撒谎确实不是一个好习惯。”周森点头同意。
“我就说句很不正经的话啊,”姚婉婷忽然用手比了个小喇叭,“你要是殉职了的话,我真的希望能够参与对你的解剖,然后悄悄藏一块骨头。当然最好啊,你是变成一个许岑那样的伪人,咱们悄悄地不让别人知道,然后你就跟着我,不再跟着周淼,怎么样?”
“哇,这听起来好像是诅咒啊!”周森笑着说,语气夸张。
“命运就是这样的啊,我是在夸你呢。”姚婉婷说,眨眨眼,“我就这点好了。我最擅长跟‘死人’打交道。”
“对我来说,我倒还真的不在乎一个人是不是‘那个她’,这一点也不重要。只要‘现在的她’还存在着,对我来说就没差。”
“伪人的话,只要稳定,它完全可以被塑造成最好的样子。”
她仰起头,歪在后面的箱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当然啦,”她拖长音调,“这也是个玩笑。”
周森抬起头看她:“你想过被伪人吃掉吗?”
“当然啊。”姚婉婷答得快得惊人,“我其实很好奇,当我被吞噬的时候,究竟我的意识是会直接消失,还是变成另一个——可惜,许岑都回答不上来。”
姚婉婷又吧嗒吧嗒地胡言乱语了一气,周森很警觉地发现她就是不想干活在这里浪费时间,遂以打电话找周淼告状威胁之,姚婉婷才消停。
两个人一起速度总算提了上去,刚到下午,一大屋子东西总算是放到了新家里。姚婉婷正准备给她们两人点个外卖,周淼的电话就来了,说是齐浩然请她俩吃饭,记得带着空肚子去,不吃白不吃。
“你姐心眼儿怪小的。”姚婉婷怪笑起来。
周森做出一个无奈又无语的表情。
“那我就直接走啦。”周森唰地一下就要往外窜。
“哎——给你打个车啊!”姚婉婷喊住她。
“不了,我跑着去,这样更饿一点!”周森挥挥手,没一会儿就溜不见了。
可怜的老齐。姚婉婷打开手机,搜索刑警中队长的月薪加补贴是多少。
哦,倒也不少,那就多吃点吧。
齐浩然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一个饿狼一般的周森和一个有着坏心眼的周淼,她只是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小家里热情地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可惜胖猫再也看不到这篇文了((久等了!明天会多写一点,把老齐的事情更完再把下个故事的开头给写了,再下次更新就是努力隔天更,主要是想苟一苟,完结前多上几个榜单嘿嘿[狗头叼玫瑰]爱!!
第82章 二分体
齐浩然的家不大,但好在干净和温暖。
旧城区的老房子格局方正,上了年头的木地板踩上去会轻微发出咯吱声,齐浩然在重新装修的时候没有把它们全部去除,只是请人仔仔细细地修缮了。墙面涂着淡米色乳胶漆,显然是自己刷的,所以线条不够工整,但笨拙得有点可爱。
和二周家比起来,她的房间没有什么智能设备,连灯管都是老式钨丝灯泡的温暖黄光,光线缓慢地洒在屋内拐角处的常青植物的叶面上,看起来很沉静。
她住在这里有些年头了——算来,要从她进入警校,拿到的第一笔成长补贴开始。
她早早地就看中了这间房子,只有一居室,但把厨房和客厅打通用一道折叠玻璃屏风来遮挡后,整体空间在感受上也就宽敞不少。小小的阳台上摆着一张二手的书桌,桌上是学习用的法条文书还有各种带回家等待处理的资料袋,页角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圈。
有些标注被重重地划掉,又重新写上,力道几乎把纸张划穿。
齐浩然一直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在整个社会分配体系中,她属于是“中等等级稳定人口”,这有赖于警察职能“外包”出去不少给特遣员,也是精神检测中心对她本身的评估。但她知道,自己并不真正属于任何稳定范畴。
她是那种典型的“伪人灾难”后艰难长大的孩子。
没有父母留下的支撑,只靠着一些特殊政策照顾和成年后努力工作得来的外勤补贴,她拼命地将自己的生活维持得游刃有余。
只是这是对外的表现,独自一人时
是齐浩然主动邀请的周淼她们,但当她俩按响门铃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瞬间的忐忑。
她真的要敞开自己的领地吗?
至少对她来说,家是一个特殊的概念。当代的都市,在有伪人存在的情况下,家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最隐私的所在,也是最安全的堡垒,谁也不会轻易邀请别人进屋。
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家庭成员在未知的时候变成了伪人,家也就成了最可怕的所在。每一个在幼时有过伪人袭击创伤后遗症的孩子都有类似的情况,她们渴求一个家,却又害怕一个家。她们会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藏起来。
——不过,对方是周淼和周森啊。
她笑着说:“你们来了,快请进。”稍微还是能听出一点小小的局促和期待。
周森在周淼的肩膀后面探头探脑地开口:“哇,好香啊。”她一边换鞋一边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警觉地睁大眼睛:“是鱼!”
“我用了白胡椒粉和香茅,鱼提前泡了牛奶,不会腥的…”齐浩然连忙解释。
“啊——”一个字被周森扯出八百个腔调,然后才撒娇似的说,“我不吃鱼。”周森举起手,很坦白。
齐浩然怔了一下,扭头看向周淼——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淼回了她一眼,又慢慢转向周森。
周森“哦”了一声,神伤地将手放了下来,沉默地走进屋子。
“还有排骨、时令蔬菜、冷切牛肉、黑松露土豆沙拉。”齐浩然继续报菜名,试图用话语填补刚才那点小尴尬,“小森应该会喜欢吃这些吧?”
“…我其实很少请人来我家吃饭。”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过总觉得在家里会更正式一点。周淼,她们都说你是美食家,一会儿你记得点评一下。”
周淼没说话,先扫视了一下屋内的布局,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一个朴素而温暖的小家,和齐浩然给人的感觉一样。齐浩然的个头很高,骨架也大,却很少给人以极强的威慑感。
也许和她总是笑得像个傻瓜一样有关吧。周淼对着正和周森边笑边说话的齐浩然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我家比较小,就用厨房洗手吧——洗手间在那边。然后就可以请坐啦。”齐浩然说。
趁着二周整理自己的功夫,齐浩然已经一盘接一盘地摆满了整张小餐桌,周森直呼这不是变魔术吧!
“不是只报了五道菜吗?”周森夸张地叫起来。
“这叫留一手,你们就会更惊喜。”齐浩然害羞道。
作为家宴的规格,这简直太丰盛了。与其说是招待朋友,这更像是某种仪式。
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讨论,直到周森把所有菜品全都扫进肚子里,三人一起把碗碟收拾干净后,齐浩然从角落里搬出茶桌和矮櫈,这才有一个谈话的氛围。
周森摸着肚子瘫在一边,齐浩然看着她直笑,然后对周淼说:“我家里有健胃消食片,我先找点给小森吃吧。”
“不用了,她消化很快的。”周淼说,拿起茶杯,饮了一口,“那我先说了。”
“关于许岑的研究,有一些阶段性结论了。”她说。
为了齐浩然能更清楚地明白,周淼先从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实讲起:
在目前已确认的稳定期伪人样本中,研究人员发现,它们在完全以“人类身份”存在时,身体的一切节律变化都与普通人完全一致。
大众提到伪人的时候,总会说“模仿”或者“伪装”,但这其实是真实发生的生理过程。
心率、代谢、内分泌、免疫反应等等一切,从对于许岑的观察来看,全部符合人类的医学模型。甚至在这几个月的长期观察中,研究员发现许岑的身体会在特殊射线的作用下,出现与人类完全相同的衰老曲线:皮肤弹性下降,细胞修复速度减慢,而病理风险上升。
当“许岑”有些动摇的时候,这些现象又会奇迹般的消失。
“也就是说,”周淼说,“在稳定状态下,伪人不是‘不会死’,而是会像人一样,老、病,甚至死亡。”
这句话本身并不骇人。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它所指向的后果。
——假如,大家都不知道伪人的存在,伪人似乎也就不会被“指认”是伪人;假如大家都与人为善,不把陌生人或者只是被讨厌的人看作是怪物,那么伪人就会一直默默地存在于社会的每个角落。
直到老死。
这是一个大家不敢去深想的话题,因为这似乎把伪人灾难指向到“人类自取灭亡”的死循环里。而且,有死,那就说明它还是一个生命。如果是一个生命的话,那么
它们是否也可以自然繁衍?
还是许岑的案例,偏偏是她的生殖系统发生了病变。
周淼说:“这意味着伪人的身体,在极端稳定的情况下,似乎是真的具有遗传效应。”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研究人员因此做出了一个实验。
她们取出许岑的卵子,进行模拟实验,最终发现,哪怕许岑是稳定的,来自伪人的细胞在离开母体后也会变得“狂躁”,它会杀死一切靠近的细胞,最后独自代谢解构。
“这听起来是个好事。”齐浩然说。
“但这是因为这是母体的细胞。”周淼说。
承担着挑选配子和供养合子的繁衍重担的母体细胞,当然是会更强势的以伪人的姿态直接灭杀掉那些来自外界的细胞。
可是本身就只是一个配子的父体细胞就不同了。
没有人能够找到一个如许岑般稳定的男性伪人,这个假设大概也只能是假设;但类似于陈慧的案例,实际上在卷宗里,并不少见。只是往往,由于缺乏证据,而且受害者会被啃食干净,大家会直接把它们看成是普通伪人袭击案例。
于是她们只能根据现成的孟永康案,来给出一个极端,却无法被否认的假设。
——如果伪人生父在稳定期内,没有因为混乱的生活状态而提前陷入不可逆的认知崩坏和异化;
——如果人类母体在精神上并未产生强烈排斥,甚至在麻木中选择了分娩;
那么,这个由伪人细胞侵蚀卵子、在父体意志下形成的胚胎——也许真的可以像一个“普通婴儿”一样,被孕育出来。
周淼强调,这并不是已经被验证的实验结果。这是推演。
但推演本身,就已经足够可怕。
研究员们同样清楚:幼年期的人类,本身就是极不稳定的存在。人格尚未成型,认知高度依赖外界,情绪调节系统脆弱。
而幼年期的伪人——在所有已被记录的“幼童被取代”案例中,无一例外,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发生异化。
原因很简单:孩子们没有足够清晰的认知去维持一个固有的形态,也往往会被无意识的在小事上被质疑,而她们几乎无法承受持续的“被怀疑”。
“她们把这种情况下孕育出来的婴童伪人成为‘二分体’,”周淼说,“鉴于母体基因被蚕食且无法表达,生产出来的婴童几乎就是父体的二分体,随着孕期对于母体的影响导致的母亲的精神紊乱,它们几乎必然异化。哪怕生出来了也会迅速造成母亲、医护以及其她靠近的人的死亡。”
“而更多的可能是,”周淼的声音变得更低,“研究员们调取了往常的孕妇受袭案,发现,这些无法解释的孕期死亡案例中,母体的消亡顺序格外异常。”
这些曾被简单看作是单纯的伪人袭击案中,几乎所有母体都在孕晚期出现极端虚弱,内脏功能衰竭,却查不出明确病因的情况。和陈慧那时很像。
那些伪人二分体,并不是为了‘出生’和繁衍,而只是暂时寄生。汲取营养,维持活性。在完成阶段性生长后,便会吞噬母体,随后——回归父体。
周淼静静地看着齐浩然,后者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节奏,手指扣紧了茶杯边缘,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手上都没有察觉。她脑中闪过的不是周淼在介绍时不断冒出来的晦涩的医学名词,而是那些曾被反复提及、却从未被真正承认的现实画面——
“宝宝,给爸爸开开门”
齐浩然颤抖起来。
周淼对周森使了一个眼色,她立即起身伸手握住齐浩然的手,动作很轻,但稳稳地包住了她颤抖的指尖。
“已经过去了。”她说,“齐姐,别怕了。”
“呼吸。”周淼说。
被周森这样直接从谵妄之中拉出来,齐浩然大口呼吸起来,瞳孔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但既然醒了过来,齐浩然还是很快地调整状态,告诉周淼,她还可以继续听。
于是周淼才接着往下说。
关于齐浩然之前问的她家人的案子,档案里能查到的东西其实很有限。年代太久远了,那时的伪人体系尚未建立完整的分类标准,很多判断都被笼统地归为“伪人袭击案”。所以严格来说,没有任何一份记录能百分之百证明事情一定是那样发生的。
根据现场,既然看起来是母亲先异化,最后只剩下了异化的父亲,那就草草地认定是母亲袭击了父亲,这是在当时的认知体系下最不矛盾的解释。
但这么看来,其实齐浩然的父亲,才可能是先变成伪人的那一个。
齐浩然是一个平和的人,这样的好性格,遗传学上来说很大程度上是受父亲的影响。可以预见,她的父亲应该是少见的足够稳定的男性伪人。
何况他和齐母一样都很顾家,不热衷社交,也不太在意事业,日子简单、重复而安静。那样的生活,恰恰是最容易维持稳定状态的环境。
所以她们的日子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直到母亲怀孕。
一个新的生命出现,本该是喜悦,却成了打破平衡的变量。怀孕让母亲的身体迅速虚弱下来,情绪也开始起伏。原本就不擅长应对外界压力的父亲变得更加焦躁,家里的空气逐渐变得浑浊。
两个大人都在家,却没有一个是真正“能撑住”的。
而那时的齐浩然,还太小。
她只记得,屋子开始变得吵。
她想起来了。父亲的脚步声变重了,母亲叹气的次数变多了。灯经常整夜亮着,厨房里时常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父亲开始易怒。母亲开始哀怨。两个优秀而理智的人变得无理取闹。
然后,在某一天——母亲的肚子塌了下去。
然后母亲也塌了下去。
齐浩然当时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门锁得很紧。
她那时经常会这样把自己锁起来。她喜欢有了妹妹后妈妈爸爸都在家里的日子,却也因为不适应家里氛围的变化而躲在房间里玩玩具。
她喜欢玩小熊茶话会。一只小熊做妈妈,一只小熊做爸爸,一只小小熊做肚子里的妹妹,而齐浩然就当那个告诉所有人都要乖乖的大宝宝。
她坐在地上,依稀听见外面的声音逐渐乱了套。她只是在用茶杯,给熊熊们倒茶。
然后,一切声音忽然停了。
好安静。
紧接着,是敲门声。
很有耐心、一下接一下的敲,生怕惊到屋里的人似的。
“咚、咚、咚。”
那声音在她脑海里沉睡了很多年。
现在,它重新浮了上来。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温和,熟悉,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温柔。
“浩然乖宝。”
敲门声继续。
“让爸爸进屋吧。”
“开开门,乖宝宝,让爸爸进屋吧。”
只要齐浩然邀请他进来,一家人就都会融为一体。永远不和家人分开,永远都能够像展翅的老鹰一样把孩子们护在身下,这就是齐母和齐父的最大愿景。
这也是两个不怎么有事业心的人之所以选择那样严格劳累的工作的原因。
灯光下,齐浩然的背脊一阵发凉。
“不被邀请的话,伪人就无法进入到私人空间里。”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觉得害怕而按下妈妈给的红色按钮,那么,她的生命就会戛然而止。
因为母父工作的特殊,她们住的那栋楼的安全级别很高。这也意味着,那里将变成一个屠宰场。
“保护好你们自己。”齐浩然突然说,“不要变成许岑,也不要变成任何别的样子。活着就好,好吗?”
周淼明白齐浩然的意思,这家伙其实很感性,估计直接进入了伤情的阶段。
在直白地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也没法保证”和“好的,我会的”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周淼的嘴里还是说不出什么好话,她只说:“现在特遣员和研究员的工作和以前不一样,安全性已经大大提升了。”
齐浩然无言以对,想想也是,周淼和她明明有着相似的经历,可是人家就能那么坚强稳定。
“对不起,我又说傻话了。”齐浩然说,挤压着苹果肌把眼泪憋了回去,生硬地转移话题,“诶——你的妈妈爸爸会不会经常给你讲工作的事情?所以你才能这么轻易地当上了特遣员?”
周淼回想起来,然后摇头说:“没有。她们不怎么和我交流,我对她们也没什么印象,非要说的话有她们,我才能认识小森,还有你。”
“啊?”齐浩然愣住,没听懂。
周淼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无法被识别到的尴尬,不过她并不是那种会后悔直白表达感情的人,她于是直接说:“因为她们和你的妈爸都是研究员,我们顾局长才总是撮合着让我和你一起办案,美其名曰‘治愈’。多亏了这些,我也才算认识了你这个朋友。”
“啊?”齐浩然继续发愣,还是没听懂。
周淼扬一扬眉尾,喝下一口茶,冷酷地说:“到点了,我们是时候回家了,周森养的猫也要吃饭。告辞。”
直到关门的风打在脸上,齐浩然还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稍微映射了一下父权制[熊猫头]话说回来不愧是我啊,更得这么晚滑跪着跪着觉得还挺舒服居然(错了真的错了
第83章 雪灾
新年已经过去了,这之后,农历新年也将来临。
人们好像刚刚才企盼过一个完整幸福的一年,又要重新开始再次许愿“在过年前一定要平平安安的”。这似乎使得,两个新年之间间隔的那十几天梦一样地飞逝,大家的精神状态也变得飘忽摇摆。
——快来吧,快来吧,幻想中的美好时光。
所有人一同盼着那种红彤彤的喜庆,盼着鞭炮声能替这一年洗掉疲惫似的。哪怕只有短短几天也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给砸回黑暗里。
然而,一场漫长得像要把城市吞掉的暴雪轰然降临。
果市并不属于高纬地区,它的四季分明得向来循规蹈矩,连冬天也只会是教科书般的降雨降温再让寒潮的冷风下几场象征意义般的雪,不多,只薄薄一层白,就当是给城市披了件节日外套,很快就融进即将到来的春里去。
可这一年仿佛有什么地方被撕开了口子,寒潮持续地下压,气温一再突破往年记录,雪无休止地下,像在把所有声音埋掉。
街道上很快只剩下白色与灰色,城市也失去了形状。
交通瘫痪。电力波动。很多片区时断时续。倒塌的建筑外层装饰积木一样地堆在街边,被大雪盖住,成了一团臃肿静止的废墟。
学生们停课在家倒是欢呼雀跃,无忧无虑的孩子们把这场灾难当成额外延长的假期;可必须上班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公交停摆,出租车消失,地铁晚点的广播里只是冷冰冰地重复播放“请耐心等待”。
比她们都更惨的,是提供一切便民服务的人们。医院负荷暴涨,警局的接线灯整夜亮着,事故报告一件接一件像雪片一样压下。
伪管局当然也没例外,甚至更加忙碌。
极端恶劣环境往往伴随着极端的精神波动,而伪人的稳定性,往往就卡在极端与正常之间那一道最细的线。雪灾之下的果市,就像被整体按进了一口遮天蔽日的寒井里,很多人开始出现从未有过的情绪紊乱,有些在家里封闭太久,有些人无法离开工作岗位而被迫连日加班,有些人则索性被卡在中途回不了家。
人类自身的忍耐极限,被一点一点推上边缘,而那些本来藏得好好的伪人们也就因此爆发和作祟。
偏偏雪灾使得大家寸步难行,处理事故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伪管局的特遣员们倒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困难,反正只要别再出什么大事就可以。
终于,天晴了。
市政工人们驾驶着铲雪机,迅速地清理出来了道路,特遣员们也就上紧了弦似的火速赶去处理一些别的调查案件。
结果,就像是在耍她们玩儿似的,就在大家都已经四散去出外勤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市区倒还好,铲雪机反正已经出动,片刻不停地把大雪迅速铲除。可郊外的村落就没办法了。
谁也想不到前脚刚在努力下清出来的道路会即刻再被隔断,进山出山的隧道也被堵死,比这更糟糕的则是疏于管理的信号塔的倒塌。
早不塌晚不塌,偏偏是现在
就在周淼、周森、二队的其她几个队员、齐浩然——以及“讨厌鬼”宗锐都被迫停留在这个并不算偏僻、却被山势与雪浪割裂成孤岛的小村庄里。
让她们离开这里倒不难,这里的随便有个人失联了都会立刻被发现,然后调出她们的行动路线,再派出大型雪梨车就可以帮忙接她们下山。
问题是这样一群人就这么蹲进了村委会临时清理出来的活动室,彼此看着相顾无言,很是尴尬。
而这一切,起源于几天前的几通报警电话。
那时,雪才刚开始下
瞎管果市边缘东乡下的六个村庄的东乡派出所的民警小郑只是觉得今晚的风不像以往那样只是吹些刺挠人的冷空气,而是带来一种密实的、沉重的压力,整个天空都跟着要压下来似的。雪没有停的意思,白得没有层次,铺天盖地落下来,连远处的山形都被抹成了一块模糊阴影。
在这样的气候里,派出所的灯在这样天气里看起来格外孤独,小郑一个人留守派出所,难免觉得心慌慌的。
电话不期然地响起的时候,很是突兀,小郑被吓了一跳后赶紧接起。
“东乡派出所,什么事?”小郑说。
过了好几十秒,对面都没有声音。
“你有什么事情?你不方便说话吗?”小郑重复问道。
这时,对面传来一些像是在吸气的、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直接挂断。?难道是骚扰电话?可是谁那么无聊且大胆去往派出所这里打骚扰电话?
小郑还是回拨了回去,只听对方拖拖拉拉着声音说:“没事。”
背景无杂音,对面那操着方言的村民听起来也并不处于什么危险之中,衡量之下,小郑选择了循着打过来的电话,联系了该村民所在村的驻村警务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该警务说:“没事儿,这个时候大家都睡下了,我去看了一下,就是她家小两口打架了,女的把男的打得要离婚,结果女的就又非不离,估计就拿报警当演苦肉计呢。”
她这轻描淡写的口气把一件本来让小郑觉得有些恼火的事给讲得有些无语,但也没办法。时代变化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两口子的情绪波动。
总之没什么大事就算了。
可是第二天,小郑听她的男同事说接到了个骚扰电话。这位男同事上班态度很散漫,主要体现在不像小郑一样会较真,他像说笑话一样地说这些村民也仗着现在警察没有太多执法权,所以敢拿他们开涮。
小郑听得有些皱眉,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现在大家更怕特遣员,而不是她们,尤其是一些村民,时常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忽悠她们跑一趟。
这样想了以后,小郑也有些释怀了。
可是,临下班的时候,又一通电话响起来,接响后,又和前两通一样。
小郑和男同事面面相觑,这下子,她们可坐不住了。
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要做什么,但显然她们并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警察。临近年关,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投诉“态度不好”,更不愿意被扣上一顶“服务意识差”的帽子。可这样古怪的电话连着打了好几天,小郑下定决心顺着电话记录去找。
这就是周淼她们此时所在的浅溪山村。
说是山村,可远远不如“山村”这个词带给人的画面那样封闭破败。
开过几段无人的深山公路和隧道就逐渐驶入村庄的聚落,沿路都是二层、三层的崭新小楼整齐排开,新换的瓷砖外墙在雪中仍泛着亮光;村小学大门口的墙壁上,彩色壁画还带着新刷的痕迹。一切都很朝气蓬勃,一如远处山间果园里的果树,枝桠覆盖了一层厚雪,却显得强韧整齐。
浅溪山村可是才被树立为模范的新型乡村,连续几年创下经济的新高。比起其它地方的村落,这里的年轻人甚至没有怎么流失,反而有不少返乡当了大学生村官。
小郑带着工作本,和男同事一起联合村委会,很快就锁定了打电话的那三个人。调查过程顺利得几乎没有阻力。三户人家乖乖出来,态度也极端配合——小郑怀疑她们该不是提前统一过口径吧,
才换上严肃的表情要好好批评一下这几个人,一直积极配合的村官开始打圆场,笑着说:“你说得都对,真的,但是我们农村人认知不高,你跟她们说这么些,她们也不懂,反而还吓得不行。”
“要我说,让她们好好地道个歉,写个检讨,之后保证不这么做了,你看行不行?”
村官三言两语就帮小郑给出来了解决方案,而这几个连续恶作剧的村民们居然也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保证,再三认错,态度谦卑极了。
小郑觉得古怪,可在这种集体包围下,只能把怒火压回去。
保证书写了,训诫也念了。事情,当然也就无疾而终。
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就算了吧。和稀泥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式,再较真下去也未必有效。
可就在哮证觉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的时候,那通电话又来了。
同样的电话号码,同样的夜晚,不同的是,暴雪预警已经亮红,窗外的风声妖魔鬼怪似的嚎叫起来。
小郑莫名地心慌,她看着不断响起的电话,终于还是把它拿了起来。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种让人想起金属摩擦录音带的“咯吱咯吱”声,听得人耳朵里发痒。
小郑几次张开嘴想说话,却莫名觉得——不能先说话。、
她甚至开始期待这次对面会像之前一样直接挂掉电话。
可是这次,一个声音从那头缓慢地挤出来:
“有…人…会…死…”
每一个字都是被刻意拖长的,语调怪异。
小郑背脊发凉。
但恐惧是一回事,职业本能却不会允许她退缩。这个天气,所里只有她一个人值班,她也不想特地把同事从梦里喊来和她一起,便在联系了驻村警务后立刻出警,再一次赶去村庄。
这一次,驻村警务十分高效,在小郑抵达的时候,就直接把这次打电话的人给揪了出来。居然和之前三人又不一样?怎么,这个村庄里的人是在聚众玩大冒险吗?
村庄被大雪压得静悄悄的,偶尔还能听见狗叫,远远地传来几户人家里亮着的暖黄灯光。这样静谧又漂亮的富裕小村,怎么会有这么多无聊的人?!
小郑一拍桌子,势必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些人,可是那名村官又再次出来帮忙,笑得殷勤、语气热络,涉事的村民也是认错态度极其良好。
这下子,小郑的恼怒直接被浇灭了——被一种传到了每一根头发丝处的毛骨悚然感。
她看着逐渐有围观的村民从家里走出来,她们渐渐地聚上来,一张张脸在雪白灯光下显得静默又平整。白雪的柔光把她们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给模糊了,小郑觉得
她们看起来好像全都一模一样。
“道歉了就好,以后别再这样做了。”
小郑几乎是落荒而逃。
雪越下越大,回去的车子远比来时要开得缓慢。轮胎碾过厚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远远的村灯渐渐缩成一块模糊的小亮点,又被雪吞没。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来越紧,脑子里不断回放刚才的画面——
再不走,她就走不掉了!
可是
她是警察啊
男同事的口头禅又在这个时候在小郑的脑中冒出来:“咱们就是一片儿警,有什么就直接上报好了,别搞得太累。”
但“有人会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她猛地一踩刹车。车在雪地里滑行几米才停住。
风雪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碎又绵长的噪音。她靠在方向盘前,大口呼吸,却越呼吸越觉得空气稀薄。
那通电话说的是:“有人会死。”
不是“有人已经死了”,而是“会”。那意味着未来时态。
这分明是杀人预告!
小郑打开手机想要联系市局,可是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上方就跳出来一条新闻,有关于果市的。她点进去,播报员说市里因为这场强降雪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样的话,即便增派了更多的警察过来,也要花费掉更多的时间。
——而且万一又是恶作剧呢?
风雪愈发大起来,路灯几乎被雪吞掉,只剩下一团苍白的光雾。远处的山林活像一头巨兽,阴测测地压在小郑的车前。
那就先折返回去看看吧。
小郑下定决心,把那些村民们诡异的样子从脑内甩开,一脚油门就往回走。
可是雪天信号很差,大雪又把路给遮得密不透风。
小郑觉得,自己似乎迷路了。
就在她一边找路一边猛烈地敲打手机希望导航信号快些恢复的时候,车灯照出来了一个什么黑漆漆的东西。
一棵树?
能见度太低了,小郑刻意开得更近些好看清楚。
那确实是一棵极高的老树,树枝粗壮,树叶已经落完了,只剩下狰狞的枝条向天际蔓延,此刻也全都积雪给压盖住。
但在风雪中,那些树枝上,似乎…有东西在晃。
不,是很多东西。
她的呼吸停住了。视线努力穿透风雪。
下一秒,她几乎把刹车踩穿。
那不是飘动的白布。不是雪。不是装饰物。
——那是一具又一具的“人”。
整棵树,被一具具挂着的尸体填满。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84章 碰头
小郑警官再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她是在浅溪村外大概几百米落差的一片枯树林里被救援队发现的。车身上盖着层层白雪,车子的动力系统早已瘫痪,驾驶座上的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脸上甚至都结起来了霜花。
幸而定位系统尚且还能发送信号,这附近的基层民警、救援队又大多是远近山村、县乡人士,在确认了小郑的去而不复返后马不停蹄地就开展了搜救,不然再晚上个几小时,小郑这口气恐怕就提不回来了。
众人着急忙慌地把小郑送进医院再到她清醒,整整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她高烧不退,惊厥、昏迷、胡言乱语,好容易才熬到退烧,才一睁眼,嘴唇干裂着,就紧紧拉着来查房的医护的手低声喊:“那里一定有伪人!”
她反复说了几次,满脸的惊恐和警惕,但不知是不是职业素养的原因,待到她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她似乎还有点不愿多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了似的。
精神检测中心那边的记录里,她完完整整地讲了前因后果,包括那一棵可怖的死人树。除此外,她还说了些什么诸如她看到了树以后,立刻下车去查看情况,却看到那些尸体齐刷刷地转过头对着她边哭边笑等事。
“你来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这之后她才昏过去的。
可是她分明是好好地在车里坐着,正面对着一棵符合她描述的枯树。
“也许我是浑浑噩噩地跑回车里,然后车子才熄火”小郑自己也不确定了。
可是从警车的移动路线来看,她昨夜返回浅溪村的路途中,就一直停在这里没有再改变位置了。
这下可好,多了这样一段显然是神志不清时产生的幻觉,从病理上来说,大概率和伪人无关,而是失温下——不,甚至可能是她这两天在医院里发高烧时做的梦。
市局那边听完这番陈述后陷入两难。一方面,小郑警官有一定资历,不是那种会轻易大惊小怪的人;另一方面,她这时候的情况的确极端:长期失温之后又发高烧,这些都可能带来幻觉,即便动用不人道的催眠手段也无法判断来因。
最关键的是,听了她的叙述,周边民警被支配过去村里走访,村民们都老老实实地回复了小郑是在刚入夜开始下雪的时候来过一趟,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了。
所谓的报警电话更是可笑——这次打电话的,是个疯子。
虽然过于巧合,可是既然没有证据,那不论多么离谱的事实就都无法证伪。
说小郑完全是被吓出来的毛病也说得通,因为她是这片区的民警里唯一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
自从伪人出现,所有公安、伪管部门的用人分配大都遵循出身地域作为第一要义的要求,让当地人去保护、管理当地人,某种程度上可以安抚大家的紧张情绪。当然,也会有例外。
毕竟,为了避免出现包庇、滥用职权的情况,适当地加入外来户籍的力量也很重要。
小郑就是这里的这个外来人士。
出于某种算不上恶意、但多少有些歧视的猜测,东乡派出所的所长认为小郑此前从未一个人走过农村的夜路,也没有经历过被一群亲连着亲的村民们围住而孤立无援的情况,这可能很大程度上挑战了她身为警察的自信和自尊,进而导致她为了证明自己而过度联想,最后因为受困产生做了些可怕的噩梦。
所长这么说,似乎有些道理,她年纪也大了,为人亲和靠谱,多年来在东乡的声望还是很高的,解决了许多偷鸡摸狗的小事情,市局不可能不采纳她的意见。
既然这样,这件事就完全不够成立刑事案件——当然,也就谈不上需要伪管局介入了。
尤其是在这样的暴雪之下,出行极为不便,开上几十公里的车进山再开上几公里蜿蜒盘旋的盘山公路这可太折磨人了。
伪管局那边对此也很重视,本来是想联系驻扎在县乡单位的特调特遣队前往查看一番即可,但偏偏,这件事传到了宗锐耳朵里。
她第一反应不是调查笔录,而是拍桌而起:“要么这个小郑是伪人,要么村长是伪人!”她不管不顾地冲进顾局的办公室,拍着笔记本对顾局说:“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有伪人影响了整个村子,才使得她们出现统一口供的情况?而这个小郑,说不定早已经被取代,只是暂时还稳定着。”
顾局听得脑仁疼,心道这个宗锐真的是不消停。小郑为什么不会是伪人,这一点已经很清晰明白了,无需浪费人力在上面;而村落里要是真的有伪人,那在这样的天气,也早就该异化了。
可是顾局转念一想,非要说的话,宗锐的顾虑虽然偏激,但既然她愿意亲自去跑一趟,那就去吧。为宗锐个人安全考虑,顾局只是给她分配了一个较轻的任务:“你不是要表现吗?那你去把小郑盘一盘,盘完了不论有什么问题先回来交报告,我们之后再好好部署。”
宗锐立刻就动身出发。
顾局放心让宗锐去,是有两重打算。一来,宗锐闲了这么些天,根本没人带她玩,也是该给她找点事做;二来,宗锐亲自确认了小郑没事的话,伪管局这边也能省些事,说不定这孩子自己也能渐渐发现自己平时行事作风、思考问题的不妥之处。
要是能改的话,以她的冲劲,未来并非不能成事。
说到底,顾局还是把她当小屁孩来看——跟周淼一样,但可比周淼惹人烦多了。
不过宗锐不愧是宗锐,她也有两重打算。
第一重是,她也想证明自己。就算她来这里是带着些故意找周淼茬儿的任务来的,她毕竟也是从小一路绩优上去的优秀特遣员,凭什么被这些地方上的小特遣员们给看不起。她的态度一贯是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有着在省城时副队长的调和,实际上她的误杀率并不高——而那些被“误杀”的人,本身也确实和伪人有过亲密接触,保不齐躲过这一劫,之后也会被吃掉。
从这个角度来说,宗锐认为自己的误杀率,实际上和周淼一样是0。
第二重则是,她不想在果市待了。她是有点疯,但不蠢。她也是想明白了,鼓捣她来的那个人是自己之前和周淼有些积怨,所以故意给她透露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密闻,就把她当成刀来使。结果她兴冲冲地来了,却彻底成了笑话。她何必在这里继续现眼!
总之,她在听完小郑断断续续的陈述后,不仅没退意,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她反复核对小郑描述的那条路、那段时间的雪势变动与村庄地貌,越想越觉得“有东西”。
虽然她也承认伪人概率低,但她坚信,这不是单纯的幻觉。怎么会这么巧合又是一群“认知低”的村民打电话闹事,又是疯子胡说八道呢?这个村子没鬼才有鬼呢。
小郑对这位唯一一个信任她的特遣队长很有好感,不住地给她加油:“请注意安全!一定要找到真相!”
宗锐愣了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了。
她很快回神,直接带着陪同她的二队队员开车上山。
此时虽然又飘起来雪,但今早的雪停在宗锐看来根本就是天意。
二队队员是不想跟着她一起去的,但是还没来得及通风报信,就被宗锐摸出手机,收了起来;联系局里的通讯器,也被宗锐关闭了频道权限。
宗锐也不跟她俩说什么话,毕竟她根本不拿她们当自己人,只是一脸嘲讽地看着她俩要不要跟自己一起。
这两名队员再怎么不愿意,平时阴奉阳违的,却很难在这种场合下当面违逆自己的顶头老大。只好攥着拳头在车上坐好。
宗锐一脚油门,不顾才清出来的地面又积上雪尚且湿滑,飘逸着就进了山
大概天意并没有在她这一边。
她徒有掌控全局的气势,却也对路况不熟悉,弯弯曲曲的盘山路开得后座的两个特遣员胆战心惊,就这么多耗费了许多时间,半路暴雪居然再次降临,她们便被堵在了上山隧道附近。
从未经过这样折磨的车子,和小郑警官的车子一样,电路登时出了问题,想要临时联络应急维修——也正是在那儿,迎对面来了周淼和齐浩然的两辆车。
这回撞个正着,谁都走不了了。
宗锐看到周淼,简直是气急败坏。
不是说不查了吗!为什么周淼会在这里?顾局长派周淼却不派自己来,这是什么意思??
周淼则表示很无辜:她今天休假,单纯趁着天晴拐着齐浩然过来看一眼。
不管怎么说,这里毕竟被上报了存在一些刑事案件。齐浩然是觉得,驻村警察和辖区民警因为是本地人,可能会有草草了事的倾向。万一真的涉及了重大民事纠纷或伤害事件,却被村民们联合着宗族给掩盖了起来,那可不行。
程序上既然批不了,齐浩然手头上也没有别的重大的活儿,周淼的消息就那么巧地发了过来。她便以协助周淼的名头顺理成章地出了师。
——至于周淼的这个名头是从哪儿来的,齐浩然理所应当认为是顾局特批的。
齐浩然信任周淼,所以不会问;她不问,周淼当然不会说。
三个人就这么微妙地碰头了。
周淼坐在车里,接入宗锐的通讯器频道:“我已经检查过了,村里没有伪人,你的车出问题了的话,可以坐我们的车下山。看样子,等下又要暴雪了。”
宗锐猛地转头看向后面的两人,她们纷纷扭开头避开眼神。
之前的那次合作,使得这群二队的队员们都有了与周淼的信号相接的权限,她们看到周淼,又看宗锐这莫名的低气压,便偷偷地用敲击的方式,发送了这边遇到的麻烦。
“你说没有伪人就没有伪人吗?”宗锐冷笑道。
周淼叹气。
不怕人傻,就怕人傻还犟。
看着这天气,周淼认为速战速决比费嘴皮子功夫来得省事,索性让宗锐跟着她们一起回去。亲眼所见,宗锐想来也该死心了。
村长——也即之前的那位村官笑呵呵地打趣说:“哎呀我们村最近这是怎么了,贵客怎么总是流连忘返啊。”
齐浩然是笑笑,周淼是无视,宗锐可没那么好脾气,开口就让她闭嘴,不要耽误特遣员办案。
但宗锐不信邪地聚集起来所有村民,按照花名册点了一遍又一遍,完全可以确定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伪人;而所有人口也全都好好地集合在了这里。
这样一个连续几年都评上了模范村庄的地方,周边治安都很好,大过年的也几乎不会有外人经过,就算有什么凶案也基本只会发生在内部。
宗锐被梗住了,觉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一点也不想再看到尤其是周淼那张可气的脸。
但是——姥天奶好像真的不站在她这一边。
就耽误的这一点时间,她们这一帮人全部被堵在了村庄里。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撒花][撒花][撒花]各位咪有吃苹果吗?话说虎曾经因为过于信誓旦旦平安夜就是要吃苹果(倒不是苹安,聪明虎从小就觉得这种说法显然是老钟人附会的,却还是由于相信这个传统是真实的,而自己给了它一个合理的说法,比如把苹果糖和红色的圣诞老人联系起来之类),于是好几个德国人半信半疑地跟着我买了五年的苹果后来她们才不确定地跟我说,吃苹果也许真的不是圣诞节的传统呢?我这才想到去查一下,一查发现我好像文化bully了这几个老实人几年……(((
第85章 欧家村
好歹还是有信号的。
将电话打过去,周淼默默地把手机放在了距离耳朵略远的位置。
“你们不想干了直说!!”
顾局骂人从不留情,电话那头传来的音浪震得在场除了周淼外的所有人耳膜都发烫。把手机再拿远了些,周淼脸上还挂着几片雪渍没擦干。
顾局顿了顿,平缓一下情绪——失败,随即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你们几个一个脑袋热,一个脑袋铁,还有个没脑子的!非得在这种时候往里冲?我有给你们安排任务吗?这是工作,不是搞探险!”
没有脑子的齐浩然坐在旁边的炭火暖炉旁,脸色不知是被热得还是羞得通红,只好装作在认真检查自己的设备。她毕竟是刑警队的人,不归伪管局管,却被一起骂了,这怎么不算是丢人。
不过骂得一点没错。
果市的人们都没有对于雪灾的心理准备,连她们这些人都以为只要放了晴就“没事了”。说到底,还是没有做好应急准备。
——齐浩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们最不该做的是违背上级命令私自调查这件事
怎么不算是一种近墨者黑呢?
黑成碳的周淼用自己的沉默换来了顾局的无可奈何,对面甩下一句且在山里等着吧就挂了电话。
“西区有个危楼塌了,附近的棚户损失也很严重,连直升机都全调过去了,所以我们几个只能在这里待着直到消防那边匀出来人手。”周淼简单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
毫不避讳地扫了眼宗锐,周淼又补充说:“最好是雪快点停,我们走下去找车接应也可以。”
宗锐嗤了一声。她还不想和周淼待一起呢!
实在是屋内氛围太不和谐,圆滑得好像条泥鳅似的村长欧成英探头进来这临时变成这几位警官会议室的村干部办公室,搓着手笑道:“哎呀,这雪实在是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了,几位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村里的事情才辛苦了这么一遭,今天就在这里好好歇一宿吧,保准冻不着你们。”
这会子,她又不在话里话外催促着她们下山去了。
几人互看一眼。不然还能怎么办?这样的天,她们就算有心想在村子里再转几圈,恐怕气候也是不答应的。她们也不想当没事乱跑的“山顶冻人”。
欧成英笑着就要带她们去招待所,周淼却说:“这样大的雪,连市里都再次出现塌方事件,你们村里也要做好准备才是。”
“那是当然了。”欧成英立刻回道,“村民们都有防备自然灾害的经验,每天都会检查和做许多安全措施。”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周淼却立刻打断了她:“原来是这样。我还怕你们在这样的天气里只敢待在房间里。”
“不会的,我们都是自给自足,一直也没什么不妥。”
“既然这样,我们几个是来调查的,毕竟也还是警察。碰上暴雪天灾,不管怎么说,也有义务帮村民们处理点困难。”周淼笑着飞快地说道,不给欧成英思考的机会。
欧成英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好像是在忍耐些什么。
周森立刻补上:“也是啊,这么大雪,我们不做点什么光让你们招待我们,这像话吗?”
欧成英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窗外站着的略显局促的驻村警务欧晓身上,对方很快明了,只随便敲敲门就走了进来,干笑道:“招待几位领导是应该的,毕竟是我们这里的人不懂事在先,惹出麻烦,这里有我呢,你们大可放心”
“不管怎么样,没有我们来了这里却坐在屋子里烤火让群众在外面忙的事,欧村长,带我们去吧。”周淼说。
村长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很快又挤了回来。她点了点头,语气仍旧客气,“也成,那就先四处走一走,看下咱们村这两天是怎么应对这场雪的,就当是领导视察了,哈哈。”
宗锐在旁边不屑地嗤笑了声。
“宗队。”周淼看了她一眼。
宗锐哼了一声,便也不再多说。
欧成英叹了口气,转身把周淼她们“请”出了村委会的办公小院,在前带路,一行人便穿过已经被雪覆盖过的便□□动小广场,踏上前往村子深处的羊肠小路。
这条路,周淼她们已经走了两趟,这是第三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些村民们可以一而再地表演出来虽略有古怪但总得来说很是融洽的氛围,可是溜了她们多次,总算得到了解这地方最真实状态的好时机。
天光昏沉,雪幕一层压一层地落下,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口封闭的大锅里。
雪堆得很厚,循着山体的起伏而崎岖道路两边又挤挤挨挨着被冻得坚硬的田畦,周淼她们还好些,齐浩然就走得有些艰难了,两位姓欧的本村人倒是完全游刃有余。
边带路欧成英边说:“我们就是靠山吃山的,这样的天气很恶劣,靠人是靠不住的,我们只能自个儿。”
这句话说得发自真心。
前方已有几位青壮汉分批清雪,地理条件和建筑结构所碍,她们只能用老法子来肩挑人扛。几人拿着铁锹清屋檐,几人拿竹竿敲树枝。雪一边下,她们就这样一边清理。
看到来人,她们抬起脸的第一反应都是警觉,而后才在欧成英的注视下换上了质朴的憨笑。
“看这坡道,”欧成英忙拿话转移周淼她们的注意力,用手指向村落里的房子,这一排房屋依山势而建,被白雪压着,只微微露出些瓦片,盘踞在山上的巨鱼的鱼鳞似的,“我们得时刻清雪,不然哪怕只是一夜的暴雪盖下来,积在屋顶上就得有几吨重。人要睡死了,直接被压死在炕里都不知道。”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家走出温暖的里屋,推着木梯、扛着铁铲上屋顶扫雪。
她们还会用铁锅加热炕墙来化霜除冰,那锅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煤渣混了粗盐,这样温度升得快,还不容易结冰。
介绍起这些来,欧成英放松了许多。
“她对村子的民生是真的很关心。”周森一直在侧面观察欧成英,终于回到周淼身边,小声提示。
周淼点头。
别的就没什么了。该看的都已经看过,这再走一趟还是有所得的。至少验证了周淼和齐浩然一开始的猜想——哪怕无关伪人,这个村子也有着自己的秘密。
公安办案需要证据,特遣员办案,却只需要更加明确详细的“感知”,证据则可以再慢慢找。
这么看来,这一场去而复返的雪灾,也还是有一定的意义。
“几位真的要帮忙吗?”欧成英问。
那肯定是要的了。
二周和齐浩然不声不响地撸起袖子,宗锐虽然不满,但连她的手下都跟屁虫似的跟上周淼,她也只能一起这么做。
别看人多,活儿只会更多。何况既然是帮忙,那就不再只是走马观花一样地在居民门口说两句话这样,而是深入村落的中心。一来二去,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欧成英全程都陪同着她们,光看着可不行,多少也得上手一起做,才能表现出她的担当。这群整天高强度训练的特遣员们做起这些活儿那是一个得心应手,可欧成英就遭了殃。
到了晚上,她的笑容已经变得咬牙切齿,终于是彻底端不住的时候,她拉住了仿佛不知疲倦一样的周淼:“周队,很晚了,我带您去招待所吧。”
“好啊。”周淼说,笑道,“其实我早就想休息了,可我看欧村长还想继续干活,就没好意思提。”?欧成英完全笑不出来了。
沉默地把这群活神带到村口的“招待所”,欧成英没说几句官腔,几乎是撒腿就跑。
看着她的背影,几人笑起来,而后再看向眼前这栋建筑。
这个招待所始建于几十年前,却在近几年间翻修了很多次。一栋两层的砖瓦结构,墙面被刷得雪白,和雪地交相辉映,晃得人眼疼。门口挂着“浅溪村模范示范点”与“新农村建设样板单位”的铜牌,一显村庄的发展历程。
“地方不大,条件也简陋,委屈你们几位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语气温和,手却并没从大衣兜里拿出来。
小小的前台上摆着几本登记簿和一盏昏黄的小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后头,慢吞吞地一一查验她们的证件,翻开簿子写了几笔,随后看也不看她们只是指了指楼梯:“女的住二楼左边头间,男的住对面。屋里有热水壶,电热毯别乱拔插头。”
他在说什么?她们这一行里明明没有男的。
宗锐发出有些兴奋的喘息,原来在这里!这是政府设立的招待所,这唯一的在编男员工是外地拨来的,她们一早核对村落花名单的时候就没有算上他。
而现在,总算逮到一个有着明显认知错乱的人!他又是外乡人,说不定他就是突破口
“姐。”周森出声。
周淼在宗锐的眼前打打响指,那使宗锐瞳孔放大的攻击欲总算被打断。后者有些恼火地想打开周淼的手,周淼早已把胳膊收回。
至于男前台,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走吧,看起来也没别的客人了,就这么住吧。”周淼说,从男前台的身后把钥匙拿下来。
六人分了三间房,二周和齐浩然住一间,二队的两名队员一间,宗锐自己一间。
见自己没落单,齐浩然悄悄地松了口气。
上楼进房,房间里出乎意料地温暖,甚至还有些热。
果市的冬天固然冷,可是大多数人家出于经济和实用性的考虑,并不需要地暖,毕竟一个空调足以让室内暖和起来,再不济也只开个电暖炉就好,更别说这老掉牙的招待所了。可这里偏偏铺设了地暖。
看来整修这里的时候村里很舍得拨款。
齐浩然找到热水壶,先烧上一壶开水,调侃道:“这地方比我大学宿舍还干净。”她说起来同宿舍的几个好姐们儿在外面人模人样的,回到宿舍一个赛一个的邋遢。
“模范村嘛,当然得做得好看点。”周森在窗边摸了摸,却皱起了眉,“窗户封死了,螺丝也拧死了,开不了。”
齐浩然跟着过来细细查看了螺丝的痕迹:“是新封上的,我不好说多久之前,但肯定不会是一开始的设计。”
“而且灯不太亮。”周淼仰头看那盏惨白的节能灯,灯罩是磨砂玻璃,透出一层朦胧的光。
外面是皑皑的雪和不断加大的狂风,屋内的摆设也算精致,唯独这灯,莫名让人心慌。
三人都安静下来,周淼抱着胳膊看着灯泡发呆。
一般这个时候,周森会说些什么来打破平静,可眼下周森也在发呆,这就让齐浩然有点心里发毛。
虽然没人说——也许其她人早就适应了这种压抑违和的工作环境,但齐浩然觉得下午的这个村子才真是有点吓人。
她记得,下午的时候路过老粮仓,有几个负责修缮的青年人在这里烤火顺便也烤了些红薯。这是几十年前的老“遗迹”了,却没有被大雪封存,想来应该也是有村民在这里打扫的。
见了她们,这些青年人第一反应都是去看欧成英的脸色,然后才笑着邀请她们一起吃。
周森大大咧咧上前接过,咬了一口,烫得嘶了声,却没放下:“真香。”说着,她就和那几个人混在了一起似的,倒也没问什么有用的,只是在讨论烤红薯似的。
可这几人居然真的就和周森这样聊了起来,和一开始警觉的样子判若两人。
村民们可以是上午那样紧张但假装一切都好的心虚模样,也可以下午那种已经疲于应付她们而变得古怪和不自然的模样,可偏偏是这样夸张的样子,就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齐浩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老粮仓建筑的院子,周淼和宗锐却没什么反应。
这让齐浩然更觉得诡异了。
但她们不说,齐浩然觉得自己也不该说什么。努力压住内心的焦虑,她起身去衣柜里找起备用的被褥,先给自己铺一个地铺再说。
诶?齐浩然看到柜子里有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掏,笑了,扔到床上:“空调遥控器。”
她有些没话找话地说:“要是地暖中途停了的话,我们可以开空调。双重保险。”
周淼捡起遥控器,直接就按下开关。
同样是新换的空调机子,却在启动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音。呼呼的热风还没烧起来,噗地就灭了。
这就坏掉了?
她们其实也并不需要空调,纯粹是齐浩然看到了就提一嘴,坏就坏了,但周淼已经爬上了空调下的写字桌。
“等我十分钟。”周淼说,从一身的口袋里的随机一个拿出一把小工具包。她动作干脆地把空调面板“咔哒”一声卸下,一边皱着眉头翻查线路:“不是线路老化,就是压缩机冻住了…你们先吃东西吧,别傻盯着我了。”
“嗷。”齐浩然和周森齐声说。
水刚好烧开了,齐浩然抱着楼下售卖机卖的泡面,让周森选要什么口味的。
周森无语地冲着她哼哼鼻子:“只有一种口味还有什么好选的。”
齐浩然笑起来:“今晚也只有这个了。”她说,麻利地泡上三桶。
屋内很快飘起来热乎乎香喷喷(油腻腻——周淼蹙眉)的味道,劲道的面条滑入胃中,齐浩然才觉得好像心也落回原位。
她忍不住开口:“你们真不觉得这个村子怪得很吗?”
周森已经迅速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伸手就去拿周淼的——反正周淼不吃,这个人比起不愿意吃的食物,她宁愿去吃能量棒——直到两份连汤带水地都吃了精光,周森才慢悠悠地摸着肚子说:“齐姐,别担心,没有伪人就是没有伪人。”
“这个村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们大概率得了群体性的癔症。”
周森本来也没打算一本正经地讨论什么重大议题,只是随口说道:“齐姐,你会觉得这个村子怪和吓人,是因为你和那位小郑警官一样,先入为主觉得一定有伪人,然后才会这样去感知。也就是说,你因为自己的薄弱,链接上了她们的焦虑和恐惧情绪。”
“你也就成了她们癔症里的一个承担者。”周淼突然出声。
齐浩然愣了愣,再循着二周说的话去反推自己的状态,慢慢地,她还真的冷静下来,不再不时地冒冷汗和疑心。
“仔细想想,这个村子还真是怪在‘她们不敢让我们看见什么’。”齐浩然说,眼前一亮,‘她们只是不停地在遮掩一些事情,然后我就情不自禁地陷入其中,感知到了她们的恐惧!”
“老齐,你真聪明。”周淼后仰道,真心夸赞。
但齐浩然怎么听都觉得像故意在阴阳她不管周淼了!齐浩然摆出虚心的表情,请周森继续说,还是小森说话好听。
周森得意地抬起眼皮,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今天发生的几件事:“首先,不用说,这个欧村长一直在用礼貌的态度去驱逐我们。”
“村民们也是这样。”周森笑了笑,“她们看到警察不是放松,是几乎一致地同时紧张,然后她们全都统一地选择扮演一样的角色——朴实憨厚的农民。可是,假如她们真的这么统一,之前那些骚扰电话就不会打出去。”
“真的是误拨吗?对特遣员来说,这种程度的可疑只能说明绝不可能。”
顿了顿,周森歪着头又想起一条:“还有,今天一起帮忙加固房屋、铲雪的时候,那些村民们做得很熟练,却完全没有人在喊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聊天开玩笑。”
“一个正常的村庄,哪怕再艰难,总会有人抱怨一句:‘哎呀,年前出了这档子事,这样真够倒霉的。’可她们连一句牢骚都没有。”
齐浩然思考得入了神,在周森刻意给出的空白间隔里,屋内只有周淼嘎吱嘎吱拧螺丝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不会是伪人导致的呢?”齐浩然问道。
“因为伪人导致的认知错乱是具有个体区别的,展现的是这个人的独特记忆,而这种整齐一致却又太压抑到没有任何人情味的气氛,是只属于人类的癔症来源。”
“所以啦,齐姐,没必要用伪人解释一切。人类自己,也可以制造出非常,非常可怕的状态。”周森说,“我们很会辨别这二者的区别,所以可以肯定这里没有伪人的因素。”
“这样啊”齐浩然明白了,“难怪早上你姐说等回去之后可以报告给反|贪局的来查查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没有凶案,也没有伪人,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的事了呀。”周森说,“可惜她们防错了人,反而把自己的状态一览无余地暴露了出来。毕竟我们不管这些事的。”
齐浩然点点头。是这样的话,那就好,村子里不会潜伏着伪人——可是,真的更好吗?齐浩然怔愣住。
直接的伪人所带来的生存危机与暴力,和虽然几乎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却时刻折磨着神经的也许轻微却持续的压迫,哪一个更好呢?
齐浩然还真的选不出来。
周淼没有说话,手下的空调“咔咔”几声重新启动,热风缓缓吹出。她跳下桌子,顺手把用过的工具塞回原本的口袋,动作却没停,一手伸进衣兜,从掌心捻出个黄豆大小的零件。
“这玩意儿,是我从空调过滤板上抠出来的。”她把手伸出来,周森和齐浩然的脑袋立刻就凑了上来。
“什么?”两人脸色皆是一变。
“窃听器。”她站起身,目光冷静,“现在检查整个房间。”
三人分头行动。齐浩然翻开床垫、枕头,甚至探身去摸了摸窗帘杆;周森趴在地上查插座和踢脚线;周淼则沿着天花板接缝走了一圈,用手电一点一点照。
第一枚藏在空调里,第二枚被埋在床板缝隙里,第三枚藏在茶几下方的螺丝孔旁,第四枚嵌在电灯开关里。最后一枚,她们又找了几十分钟,才在木衣架的底端发现那微微凸起的一圈圆环——居然是个针孔摄像头。
“…五个。”周森握着最后一枚,神情复杂,“一个小山村,搞得这么齐全,她们能有什么大阴谋?”
“别小看一个小村庄,”周淼说,“这里依然有权利的影子。一丁点的火星,也可以点燃别人的整片人生。”
作者有话说:
来了![熊猫头]
第86章 男前台
齐浩然看着外面无垠的雪地,一刹那间,她甚至有种这里就是一个封闭的孤岛之感。
周淼盘着腿坐在齐浩然收拾出来的干净地板上,正把那几个拆下来的窃听器一一摆在茶几上。
“这个是现在最常见的超微型监听装置。”齐浩然走过来,一个个地拎起查看,“从做工来看,不是什么高精尖的好东西,应该是那种随便找个网店就能淘到的最便宜那款,供电靠小电池,要么就是插线…你看这里,明显走的是墙缝里的电源线。”
“有信号发射模块吗?”周淼也翻过来其中一个,仔细查看。
“有,但就是弱。”齐浩然两手捏着一个小零件说,“蓝牙加上简易无线电发射,结构简单得很,不可能有那种能储存音频的模块。”
“这还挺好的。”周森伸了个懒腰说。
“确实,这玩意儿是靠‘实时监听’。所以必须得有人一直守着对讲机、或者守着后台界面监听我们。”齐浩然说,她是习惯性地忧心忡忡,“我们刚刚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早就被发现了?”
“你觉得是欧成英?”周淼先问。
“一个小村落,人员结构不算复杂,再怎么卖弄权术,一般来说也不太会多分上那么些等级,大概率就是村长自己独揽一切事务。”齐浩然说,突然双手一拍,笑着用手肘捣了下周淼,“难怪你下午非得让欧成英也跟着一起干活。”
“我只是觉得晚上不能只有我们能睡着而已。”周淼笑道。
那套反复询问同样的事情的磨人流程,把欧成英遛得跟狗一样。她估计回家后一头倒下就得睡到早上。发现监视器属于是意外收获,即便没有发现,估计她也没那个精力来守着她们做些什么。
“我其实觉得,这个欧成英只是看似谨慎聪明。”周森趴在床上,只露出脑袋在床沿,举手加入谈话,“我要是她,就会少买几个,但是用质量更好的。”
是啊,她们都有经验,知道这玩意儿在接收端有多容易出错。屋里稍微有些电磁干扰,室外有些风声雨声之类过于嘈杂的环境音,就会让音质糊成一团。”
“说到底,这种监听器对我们根本没意义。”周淼淡淡道,“不仅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我怀疑欧成英自己都没有真的听过几次。弄这个东西,为的是她自己心安。”
心安什么呢?谁知道。有的人就是这样,没有秘密的时候也生怕被人发现了什么;有了秘密后,就会患得患失神经紧张到差点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脑门上。
随便闲聊了几句,三人谁也没再说话,只留下洗手间那盏昏黄灯泡孤零零地亮着。
她们大概知道了这里有阴谋,也知道欧成英不会是什么好人,可惜这不归她们管。那不如好好睡觉,之后写报告,交由专业的同事来做。
三人很快闭上了眼睛。
夜越来越深,风雪也越来越密,整个山头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什么无形的白色巨兽一点点吞没了。
时间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屋内一片寂静,只余下齐浩然和周森沉稳的呼吸声在来回交错。
周淼忽然睁开了眼。
她不确定是什么将她从睡意中唤醒,但她立刻察觉到某种“不对劲”。她的睡眠质量就像她一成不变的身体状态一样,一切非计划的偶发事件都意味着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早地感知到了什么。
屏息沉气,很快,她听见了某种低微的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她轻轻坐起身,光脚落地。干热的地暖顺着木地板往上输送着过于烤人的温度,屋内的湿气有些过于高,让人骨头发麻。
轻手轻脚地向门口移动,周淼先将耳朵贴到门上。她只能听到自己那缓慢而规律的心跳声,于是她静悄悄地蹲下来从门缝往外看。
门缝很窄,外面只有模糊光影,刚才那几声“摩擦”,非要说的话,也许是谁穿着棉鞋在地毯上小步挪动。
变暗了。
——光被遮住了。有人就在门口。
周淼正准备拿出手机拍摄时,头顶却传来突兀的一声——
“咚咚。”
是敲门声。
“谁?”周淼问。
“前台服务。”对面说。
周淼站起身,将门锁旋开一半,门缝里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确实是招待所前台。
“领导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谄魅地笑着,搓着手拿眼睛不断地往屋里偷瞟,“我们才接到通知说暴雪把村外信号站压塌了,附近都没信号了。所以我过来确认一下各位领导房间里的供暖和热水系统是否还正常。”
周淼只是盯着他,没有立即说话。
“我、我只是进去看看。”被周淼这样看着,男前台很是不安,他的眉尖高高蹙起,嘴角不住地抽搐,冷汗直冒,简直就像是焦虑症要发作了似的。
这时,周淼才冷冷回道:“你不用进来。我们一切正常。”
前台男的脸僵了一下,如释重负般地在嘴角硬扯了个笑:“好,那就好…打扰了。领导接着睡哈。”
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可是周淼皱起了眉。
她闻到了味道。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氨和某种工业胶剂的气味。她极度敏感的嗅觉在现场勘查训练中多次发挥过作用,她几乎立刻就认识出这不是普通的油烟或消毒水味,应该是某种化学药剂。
刺鼻,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让人头晕。
她不再多想,转身边把那俩还在睡的家伙踢醒,用帕子湿了水捂住口鼻,再取出随身携带的□□,走到二队那几人的房门前。
撬了几下,“咔”,门开了。
二队的那俩队员完全是昏迷不醒的状态,而屋内那化学药剂的味道简直浓到眼睛都很难睁开。周淼把房门大开,又打开卫生间的换气扇,走去宗锐的房间。
一样的浓厚气味,但还好宗锐的身体警惕性更高,她已经强制自己醒过来,此刻正瞪着眼四处乱看,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一看是周淼闯了进来,宗锐的眼神慌乱,甚至带着耻辱。但她也没有办法——她又动不了。
“你们吸入的应该是类似七氟醚一类的药剂,你既然已经醒了,问题就不大。”周淼一样把她房间的换气扇打开,而后才蹲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挣扎,用呼吸节律,强行刺激交感神经,集中注意力在手指尖或者脚尖…你已经醒了,那就用你的意志力,尽快夺回对肢体肌肉的控制。”
——不需要你说。
宗锐眼中浮出一丝狠意,但她很快努力集中视线,眼球微微晃动。
“她们怎么回事?”齐浩然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了门口,周森则紧跟其后,在查看二队队员的情况。
不待周淼回答,“咣咣”,窗户,响了一声。
一直有狂风在拍着可怜的玻璃,可这绝非普通重物被风卷着砸向玻璃的动静。
但这里是二楼。
周淼快步上前,但拉开窗帘的动作却极慢,她不想惊扰了外面的“那个东西”。
可是,窗户上早已起了一层厚厚的雾水,她啧了一声,抬起手腕擦了几下,冰冷刺骨的玻璃上才露出一小片模糊的视野。她俯下身去,贴着那点干净处往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狂风裹挟着雪,横扫着空荡的夜。暴雪几乎将能见度降到了零,雪粒密集得像一整张西米的白网,盖住了一切。
她没有立刻开窗。以她的经验——不能。那种声音虽然像是人在敲窗,但也可能不是。窗外是什么,她暂时无法确认。
齐浩然和周森迅速熄灭屋内所有灯光,侧身隐入门后死角。
周淼等着又看了一会儿,窗外依然什么都没有。她也什么都看不到。
风雪的噪音,过于巨大了。这衬得屋里只是正常的寂静好似死寂一般。
“老齐小森,你们把那两个弄来和宗锐一起塞到卫生间,把门关好,然后守着这边,看着窗户。”周淼压低声音吩咐,“但别靠太近。如果什么都没有,也别放松。”
说完,她离开房间,去往走廊,脚步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绒毛挤压声。她沿着昏暗的走廊一路向尽头走去,就在快要转角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残影。
男前台的脑袋突然一抖一缩,像是被什么惊吓般猛地缩了回去。
他并没有下楼。他只是假装走了几步,实则根本没离开过二楼。
“该死。”周淼低声骂了一句,毫不犹豫地加快脚步,冲了上去。走廊不长,她几步便到了那个拐角,男人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她一把揪住了后领,按在了墙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
男前台的眼神完全无法聚焦,空空地泛着光。他挣扎了一下,被周淼迅速地制服。
“老实点。”周淼说,甩棍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膝盖窝。
“你在偷听?”她冷笑,“告诉我,你是不是每晚都这样?你们就是这样,监视每一个入住的客人?你们有什么目的?”
“我、我…只是想…让领导睡好觉。”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病态的诚恳,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一样。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周淼说,棍子随着每一句话的节点,落在男前台的膝盖上,直打得他哀叫,“你到底在做什么?”
男人喘着气,眼神反而逐渐聚焦起来,浮现出来对于周淼的畏惧:“我、我只是听一听…看看你们有没有…有没有哪里不满意…”
“你在做什么?”周淼重复自己的问题。
“是村长!她她让我这么做的!领导,您放了我吧,我也是被逼的!”男前台哭着出卖了欧成英。而就在他把这样的秘密说出来后,他的焦虑似乎得到了彻底的缓解,他开始源源不断地告诉周淼,欧成英是怎么样地和他套近乎,让他把住在这里的人的信息告知村里。
周淼押着他回到前台后面宽敞的管理室,这里,有着琳琅满目的监视器镜头,其中不乏室内的场景。
原来是他在看着和听着这些。看来,偷偷获得了一些凌驾在客观来说比他更“高一层”的人的权力,既让他感觉良好,又让他神经过敏。
这里空气混浊,角落里有一些镇定类的药物。这倒还算寻常,独自在深夜的宾馆、酒店的前台执勤的人,大多在心里都有着一些对于无法进入到大堂的客人的恐惧。
经由他的指认,周淼很快在在他放衣服的抽屉里搜出了一个记账本。
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字迹潦草文段却很整齐的记录一页接一页地标记着招待所的情况。每一行都标着日期、来访人、住宿天数和备注。
“‘桃市招商项目对接组,一天,招待妥当,领导满意。’”周森读出其中一条,“还有,‘省文化厅某某,晚间热水提前备好。’”
尤其是这位文化厅的领导,她几乎是年年都会来。
而从去年夏天开始,这里的外人登记入住记录就开始变得稀少。最近几个月,更是寥寥无几。在她们之前的上一次有住客,还是二十多天前。
“共富投资公司董事单吕启越,还有她的助理小刘。”周淼念出这几个名字。只住了一天。
难怪空调坏了都没有人发现。
“这不是公账,你为什么要记录这些?”周淼问。
男前台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发直:“我…总要准备…万一她们有谁记住我了,说不定还能帮我一把。”
“她们为什么会帮你?”
“我让她们睡了个好觉,她们肯定会感谢我的。大领导都是很慈善的人。”他轻声说,梦呓一样。
看来,这就是他的认知里,曾受伪人所影响的部分。不过伪人,不是这次事件的中心因素。
“信号站的事是真是假?”周森问。
他点点头,指着收音机:“是真的。”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外头风声如锯,咬着窗子不放。周淼关了账本,把他锁进旁边的杂物间。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这对你来说会更安全一些,白天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你放出来。”周淼说,转身继续去翻找。
果然,在靠近前台内部最角落的一层柜子底下,她找到了一个隐藏抽屉。里面有两张旧照片和一瓶染发剂,还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招待所执照——持照人却不是他,只是有着一样的名字。
他是假冒的管理者,而这个假货,就这样在这里待了十几年。现在的招待所几乎就是个小旅馆,但是之前,这里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好位置——事儿少要求低,也如男前台自己说的那样,多少能接触到一些“领导”,保不齐就有些什么奇遇。
那么,欧成英肯定是发现了这些。所以她才能这样使唤这个男前台。
这座招待所不是村里人精神紧张的源头,却已经成为了某种症候的缩影——村长利用这里来做一个中转站,记录和窥视访客,用虚设的秩序来为自己谋取尚且不知的利益。
这实在不是她们特遣队的职责,可是这些人居然这么不安分,非要对她们下手。
周淼朝门口走去,就要拉开门——她愣了一瞬。
不过几个小时而已,一楼居然已经被厚重的积雪彻底封死。雪墙高得出奇,至少有两米多,彻底挡住了出口的存在。
所以楼上那敲窗的声音,根本就是某个故意来找她们的“人”。她发现了屋内有着隐隐约约的灯光,又或许,她本来就是挨个试过,直到最后,她匆匆离去。
只能追过去看一看了。
打定主意要走,周淼也不能放任楼上那俩不省人事的人。从前台休息室里翻找出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酒精棉球、风油精、以及一小瓶男前台用的治疗鼻炎的“通窍香露”。她迅速将它们混合加热,做出一份简易的清醒刺激剂。
先是滴在两名队员的鼻尖,又抹在她们的太阳穴、后颈。把这些分给齐浩然,周淼让她一会儿就给那两个人补一点,直到她们醒来。
“这药量不大,只是让她们睡得死了点,赶紧刺激醒过来,对脑神经更好。”周淼说,让齐浩然留在二楼招待所内守住宗锐等人。
“假如窗外又有人在敲,你记住,不可以开门开窗。我和周森出去看看情况。”
这是在防备真的有伪人混入其中。
“注意安全。”齐浩然说。
“嗯。”
周淼和周森穿戴好所有的装备,又把从男前台那里搜刮的一些火柴等她们缺少的用品也给装好,这才从二楼的窗台跳入雪中。
底层的雪已经被压得很坚实,顶层还松软的厚雪则刚刚没过了她们的脚踝。能见度太低了,只能靠手电打出的黄白光照亮两三米远的前路。
“有脚印。”周森低声说。
确实,有一串模糊却连贯的足迹蜿蜒向村道深处,在风雪中勉强保有形状。
两人猫着身子向前推进。周淼低头留意雪迹,耳朵却敏锐捕捉周围动静。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呼吸都被冻住,但她还是捕捉到远处一声细碎的雪地踩踏声。
“周森,左后方,十米处,有动静。”
两人迅速靠墙贴近一座看不清是什么的建筑当做掩体,待到那动静被证明只是被雪拖着在地上前进了的断了的树干后,继续前行。
没多久,足迹在村道中断了。
前方是一片被风雪磨平的凌乱足痕,随后是一道粗重的拖拽轨迹,从雪地往上延伸至一条斜坡。
“敲窗户的人被抓走了。”周淼低声。
周森咬牙:“那我们怎么办?”
“追。”
她们翻上坡地,沿着拖痕跑了不到五分钟,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响——这和风声实在过于相像。
“埋伏!”周淼暴喝一声,但已经晚了。
雪地里猛然站起数个披着旧衣裳的村民,三面包抄而来。一个女人举着拳头就扑来,擦着周森的耳边横扫过去。
周淼一声不坑地回手一肘砸向他下颌,那女人惨叫一声栽倒在雪中。
周淼则更为冷静,依然是握紧拳,直接锤向继而扑来的两个女人。她没有出声,只是眼神冷厉,甩棍准确击在膝盖、肩窝、肘部。短促的闷哼此起彼伏,但这群人似乎根本不怕痛。
她们之前都是模范村的普通村民,哪怕一夕之间成了暴|民,可是周淼她们也不好直接拿出武器去和她们对打。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你们有什么冤屈、有什么要说的,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为大家主持公道。”周淼说,想要让她们自己放弃抵抗。
可是,听到她的话,有人流着血居然啊继续扑来,还有人操起铲子,口中喊着“别让她们跑了”。
用了武器,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下手!”周淼再无犹豫,抽出甩棍,一棍扫翻左侧偷袭者,又快步冲向另一个挥刀的女人。
周淼可是搏击专家,受训多年,她的临场反应和力量远超普通特遣员,更别说这些不专业空有蛮力的村民。甩棍贴着刀柄打落对方兵器,再提起膝盖猛撞胸口。
周淼直接扫倒一大片人。
“咣!”一声沉闷响动,铁器砸中肉身——周淼回头,只见周森被一块撬棍砸中后背,踉跄跪倒。
“小森!没事吧?”她飞身挡在周森前。
周森只顾着发出嘶嘶的声音,痛得说不出话。
周淼生气了,直起身来一拳砸飞眼前敌人。
不到五分钟,雪地上就只剩下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人。有的呻吟,有的抱着骨折的胳膊哼唧着想爬走。周淼的呼吸也变得粗重,额角有一小块被划破,血顺着脸颊滑下。
“你怎么样?”周淼抹了一把已经凝固在脸上的血,跪到周森的身边,撩开她的外套。
“姐真厉害——嘶,好好好我正经我正经正骨,我肩胛骨好像脱位了…对,帮我正一下。”周森咧着嘴笑,声音痛得发颤。
周淼半蹲着抓住她肩膀,“吸气——一、二——”骨节咔哒一声归位。
“姐真厉害。”周森非得把这个话说一遍不可。
“好了,别贫了。拍照,存证。”周淼说着,掏出手机。
照片是拍好了,二周正要决定如何处理这些人时,一个披着厚棉袄、裹得像个球的村民蹦跳着靠近。
“嘿嘿嘿嘿…”那人傻笑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你们…厉害!”
周森一眼认出:“你是…打电话那个?”
那人点点头,傻笑得更厉害了。这正是打出最后一个骚扰电话的、精神有些不太正常的村民。
她面容略显异常,但被照顾得干干净净,衣服也很整洁暖和,鞋子还是价格较为昂贵的防滑雪靴。她拍拍手,边说周淼厉害,边神神秘秘地一挥手:“我带你们走,快点快点,她们会追来的。”
二周对视一眼,没有犹豫。
这位小欧村民领着她们穿过村中小道,一直往村外围走。周淼一边观察四周,一边留意地势。
很快,她们就去往了那老粮仓的所在。老粮仓建在村庄边缘的高地上。院子被老墙围着,积雪反而不深。傻子指着粮仓笑得直跺脚:“这里有秘密,我不进去,但你们能。”
周森环顾:“下午我往里看过,不觉得有啥。”
闻言,周淼便举起手电筒,蹲身从门缝照进去。
“看不出什么——”
“砰!”
两记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她话。周森脑后中了一闷棍,整个人向前扑倒。周淼猛然转身,第三根棍子紧接着砸来,她下意识举臂格挡,但那力道极重,电光火石间又一记击打侧面而来。
眼前一黑,雪地仿佛塌陷,天旋地转中,她只来得及听到那小欧怪异地尖笑一声:“嘿嘿嘿——你们真进来了哦。”
她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87章 老粮仓
小欧还在傻笑,红扑扑的脸冻得像个苹果。她用布包得像个球,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儿歌,一只手还牵着已经趴倒在地的周森的袖子,一副要带她们继续走的模样。
“别碰她。”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来,披着一件厚实的毛呢大衣,一把把小欧的手拽开,“回家了。”
“糖糖…她们说…带走她们,就有糖吃…”
女人低声斥责:“你疯啦?什么都信,咱们不掺和进这种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搓着傻小欧的手掌,又拍拍她的脑门,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焦急,“冻坏了怎么办?”
到底,她更关心的是自己孩子的健康。
小欧吐了吐舌头,被妈妈牵着转身离开,还回头冲那些矗立在雪中的人挥了挥手,嘿嘿笑着。
那几个人,对小欧并没有什么歧视或者故意的作弄,她们确实利用了小欧,却也还称得上是疼爱这个天生有缺陷的长不大的“孩子”,毕竟她们之间多少也有些血缘。她们对着小欧挥挥手,直到小欧和她母亲消失在雪幕中。
再面对二周时,她们那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脸上,就露出难以言喻的凶光。
根本看不出谁是谁,她们可以是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能听见她们争论夹杂着暴风的呼啸:
“真是废物,一群人打不过这一个人。”
“她们是特遣员,但谁能想到这么耐打。”
“本来就不该打她们。她看到小欧那就看到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好了,事情完全没有余地了。”
“那怎么办?都走到这一步了。”
一个年长的女人咳了一声:“事情既然开始,就别想着能全身而退。难道当初我们都是自愿的吗?”
“可…真要出人命?”
“出就出!”
年长的女人沉吟一声,说道:“你们见过几个特遣员出任务能总是活着回去?我们给她们安排了住宿,这么大的雪,她们却非得路上瞎走,死在山里,被伪人啃掉一半尸体,这有什么好追查的?大不了,让那个谁,欧晓跟之前一样糊弄过去就好了,都是自家人,不会管那么多的!”
这样寥寥几句,她们就决定了二周的结局。
她们不再说话,只在雪雾里隐隐交换眼神,然后把二周扔进老粮仓里。检查清楚整个粮仓的情况后,确定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里面的人出来,她们扒下二周的外套和那满满许多口袋的各种工具,安然回家过夜去了。
**
粮仓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风雪拍打着铁皮屋顶的声音,像是远方奔袭而来的兽群,又像是压抑着的喘息,堪堪扣在人心头。
“姐,醒醒…”
周森低声唤着,把周淼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一遍遍地贴着她耳畔送进去,她想用气息捂热她的意识。
她自己其实也冻得不行,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可一想到闭眼前的那些瞬间——自己倒下去,周淼也倒下去、村民蜂拥而上、她勉强看到自己被拖着扔进仓库,她就必须撑起自己咬着牙。
她不能让姐姐就这么倒下。
终于,周淼眉头一动,缓慢地睁开了眼。
“醒了。”周森低声吐出一口气,强撑着笑意,“姐你别吓我。”
周淼动了动身子,一抬头却顿时皱紧了眉——头痛欲裂。她捂着额角,视野还没恢复,就感到浑身僵硬,失血带来的失温和单纯懂得人肌肉都要僵直了。
“她们怕我们身上有武器。”周淼迅速明白过来。喉咙干哑,咳了一声,她才勉强说出声,“真专业啊。”
周淼的情况很糟糕,那些村民看周淼能打,恨不得把她的脑袋敲烂似的砸。
周森此时身上除了内衬衣就只剩下一件羽绒马甲,她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那件马甲脱下来盖到周淼身上:“你先缓一缓,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老粮仓的空间很大,结构是那种老式砖混和铁皮顶棚,设计为隔潮通风,屋里虽然不致于滴水成冰,也冷得刺骨。周森走动几步,踢翻一个空编织袋,又在角落里翻到了一些旧纸壳。她迅速抱回来,把干净些的垫在地上,其它的三两下撕开,堆成一小撮,然后马甲里的火柴,刷地一点,火苗窜起。
空气中立刻弥漫起呛人的焦糊味,但也带来微弱的热意。
“凑合点吧。”她吸着鼻子说。
姐妹俩把纸壳往身上缠,一时间倒像流浪人士抱团取暖。火光把两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映出彼此疲惫又顽强的眼神。
“姐。”周森忽然说,“你说…她们做这种事,完全不像是第一次?”
“嗯。”周淼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手法太熟练了。扒我们衣服,打的位置也在有意识地避开致命点,说明她们…不是出于暴力冲动,而是出于‘策略’。”她顿了顿,“我大意了。”
她回想起那傻子女孩的样子和雪地上的拖拽。
想来,那个女孩一开始敲窗户是被村民们制止的,但是后面,眼看着周淼就找上来了,她们就改变了策略,转而让女孩把她们引过去。
周淼摇晃着站起身。
“再休息会儿吧。”周森拉住周淼。
“浪费时间没有意义,我要是被打这几下就动不了,说明我也该死在这里了。”周淼说,深呼吸几下,“走吧,看看这里有没有别的尸体,说不定可以扒下来衣服穿。”
“哦。”周森说,立刻跟上。
她们摸索着在粮仓里穿梭,举着用纸板团出来的火把。铁皮墙壁反射着火光的余晖,这里明明是粮仓,就算闲置了,里面也该放些废弃的农具机器之类的——二周也不知道,但这是她们印象里一个村庄去规划空间会做的事情。
可是这里,一排排被布满灰尘的帆布蒙着像是尸体的白布下,却是一个个流水线般的大型器械。
尚且还有机油的味道,说明机器的年份并不久远;可是上面已经有了许多灰尘和清洁不及时留下的脏污,又说明久未使用。
粮仓角落的某些地方堆了麻袋,贴着褪色的“xx年收”字样;还有一角落落堆满了杂乱的土味却很热闹的宣传海报和用来写粉笔字的黑板。
周森忽然顿住了脚步,鼻翼微动。
“有股味…不是血腥,是…”她皱眉,“馊臭味。”
她旋即转身钻入堆放机器的一侧空隙,用脚踹开挡路的木板。啪啦一声,一条残破的腿从帆布下滑出来。
周淼赶上来,一看便心下一凛。
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生前应该有剧烈挣扎过因此被粗暴地拖拽,由于一些生化反应,全身衣服已经变得破烂发脆,胸口有一个难以辨认的标识,像是某单位的工作牌,但由于尸液的渗漏,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夏天的时候死的。”周淼说。
果市的气候是典型的夏暖冬凉,雪灾固然罕见,但冬季的气温也足够让一具尸体“保鲜”。
这分明是早早地腐败了,然后又在低温下保存到了现在。
“姐,”周森举手发言,“那这人的衣服我们还穿吗?”
“”周淼无语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找,肯定还有别的更新的尸体。”
第88章 共富
用纸壳捏成的火炬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如雨点轻敲着,映着姐妹俩的脸时明时暗。火焰摇晃着吐出滚滚黑烟,周淼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样晃了几下,眼前又是一黑。
“姐,你老实待在这里。”周森将难得虚弱的周淼按回纸堆边,自己蹲起身子继续搜索。
狗鼻子一耸一耸的,周森皱眉捏着鼻子喊周淼:“这一块机器后面,有味儿,很轻微,是血腥味——找到了!姐,快来!”
在这老粮仓的角落里,堆放着废弃多年的筛选机与脱粒机,早就积满尘灰和碎屑,看起来是跟这老粮仓一样“古老”的物什。
周森扒开一条缝,小心伸手探入,确定某片空间体积内没有易燃物后,她才把火炬再凑近去照。
她先看到的是一只鞋——女式皮鞋,看着应该是羊皮的,很奢华,显然不属于任何一个村民。
周淼撑起身体,虽然只要坐下再站起来脑袋就会重现被击打时的钝痛,但她强忍着,靠过去从另一边协助。她们合力将一堆布满灰尘的防水布掀开,扑鼻的尸体气味立即散开来,令人作呕。
这里只有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具尸体仰面朝上,骨头变形严重,青紫的伤痕密密麻麻分布在全身,尤其四肢部位伤势集中,像是把自己抱成一团以对抗群殴。她的衣物只剩贴身的内衣,裸露的皮肤满是冻斑和血痕——惨烈而凌乱。
与先前那具比起来,这具的腐败程度很低,但是因为流的血太多,因而味道依然刺鼻。而且这具尸体显然是被人为地藏在了这里——是为了扒下衣服后多少给她体面吗?
大概只是不敢面对她吧。
在同一侧墙的另一个角落,另有一具尸体蜷缩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姿势怪异。
把她翻过来,面部干瘪、五官下陷,四肢和躯干也是一样的几乎瘦成了人干,显然是活活饿死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羊毛大衣和其它的昂贵内搭,胡乱地全都套在了身上。周森将手往口袋里一身,除了几片糖纸外,居然还有一只金色的手表。
除此外,再没有别的死者了。
“那边的是那个共富投资的吕董事,这个饿死的她的助理小刘。”
结论不难得出。
“助理穿着董事的衣服,还拿走了表。”周森轻声说,“董事倒是只剩下内衣了。”
哪怕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逃走,小刘依然没有放弃那点贪婪。扒下了吕董事的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是为了求生,可把那只价值不菲的名表塞进了口袋里,实在是有点可笑。
这倒也彻底揭示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性格。
根据招待所男前台的记录,小刘应该是这位吕董事的贴身助理,而不仅仅是工作里的秘书。这种本该亲密配合的上下级,大难临头哪怕无法互相依靠,也不至于人死了还想着再捞一笔。
可见吕董事作为领导,并不体恤下属,因而不会获得尊重;而作为下属的小刘,也能侧面展现吕董事的贪得无厌。
不过,吕董事的尸体还算完整,也说明小刘还没有彻底泯灭人性。吕董事也是这样吗?
将两具尸体拖到一起,因为看不太清楚,周淼蹲下来用布料裹住手去触碰查伤口:“这个吕董事被打得太狠了,头面、胸腔、四肢都有明显的钝器伤,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不至于下这样的手。应该是愤怒驱动下的集体暴力。”
她沉声继续道:“但她们对我们…并没这样。”
周森皱眉:“意思是说,她们也许是在区分对待?”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哪怕她们对我下手也够狠的,但既然没能打死我,却打死了这个吕董事,就说明她们在潜意识里还是选择回避了‘亲手杀死’这件事。”
“可这个吕董事,明显也是被她们活活打死的。”
“所以我才说有意思。”周淼看向尸体,发出一声嗤笑,“有一种罪恶是可以被包装、被合理化的,比如假借‘我们不杀她,我们只是选择了不救她’的名义;但还有一种,是真正越界、难以回头的——像是直接挥棍砸碎一个人的头。”
她顿了顿,继续说:“对我们,这些村民们只是想把命运交给老天。‘冻死在雪夜’,又或许,假装是伪人做了这些事——这显然是一种可以向自己解释的死亡方式。”
周森接口道:“这么说的话,对于杀人这种事,她们本来就无法面对?”
“对。”
“这个助理小刘应该也是这样死去的。”周森瞥了干瘪的尸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也许是逃过了致命性的打击,毕竟她显然空着肚子多存活了很久,一些瘀伤已经自愈或者难以认定为来自于村民。或者村民们本来就没有把怒火发泄到她身上,而她见吕董事死了,主动投降、求饶。村民不知该如何处置,就把她和她领导一起扔进来老粮仓,让她和我们一样自生自灭自。”周淼说,有些嘲讽,“这些村民甚至都不敢找个山头埋尸,就这样任由尸体在这里腐败。”
“那不还是她们杀的吗?又不给送饭送水,间接杀人也是杀啊,再逃避也改不了事实。”周森切了一声,不想再讨论这两具尸体的故事,上手去整理小刘身上这些属于吕董事的衣服。
“好啦好啦姐,你快点穿上,这个还算干净。”周森把很干净保暖的外套裹到周淼身上,“姐啊你脑子已经受伤了,可别再冻傻了才是真。”
周淼没有推拒也没有敲周森的脑壳,只轻声道了句:“知道了。”
看着周淼这样蔫蔫的,周森心里很不是滋味。
“姐你先继续休息,等会儿我也拿一件。”周森让自己忙起来,从剩下的衣服里挑了还算干净的也给自己裹住,撕开防水布给自己做了个外套。
忙完这些基础保暖的事情,她迅速又回去搜集了些纸板,在不远处升起第二团火堆。
周淼靠着她坐下,头搭在周森腿上,闭目养神。
火焰映照下,姐妹俩的影子投在粮仓墙上,两个成年人的影子被拉长,而落在墙壁上的那一点点看上去却像两团小小的孩子。
随着温度的上升,空气里逐渐弥漫起来尸体的腐臭、烧纸皮的甲醛酸味与尘土的沉闷,但不管怎么样,她们终究是度过了最艰难的第一关,绝望与刺骨的寒冷不再能困住她们。
接下来,就是好好地休息,并且梳理事件脉络,再想办法自救。虽说第二天天亮后齐浩然她们肯定会来找,可是她们不会只做等待营救的被动者。
状态稍一恢复,周淼就扶着周森站起身来。她二话不说就开始走路,周森忙不迭地也想站起来,皱着眉开口:“你干嘛?你这状态根本不行。”
“别废话了,同样的话不要再说很多遍,我会烦。”周淼说了一句,身体上的疼痛让她的耐心降到了很低,然而她却还是伸手揉了揉周森的脑袋,像哄孩子似的笑笑,“没关系,姐姐怎么会先倒下呢?”
任由脑袋被周淼摸得直晃悠,周森愣住了。
风吹过粮仓残破的墙缝,仿佛把记忆也一并吹回了从前。
那是和现在不一样却又有点相似的场景。从小小的窗户里,她能看到天空中绚烂的晚霞。
她记得那是一种明亮、炽热的光芒。炸裂声中,有玻璃在耳边爆开,宛如刀片的碎片划过热浪的边缘。然后她看见那个人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是周淼。
周淼的衣服被点燃、发丝也变得焦枯,但她紧紧拉着她的手,低声说:“我来做你的姐姐吧,我们以后永远不分开。”
那之后,周淼就是她姐姐了。
那之后,周森的脑海中终于有了清晰的记忆,就像每个小孩一样,她的意识终于诞生在这个身体里。
她们始终在一起,无论是在训练营地,还是穿梭于任务之间。一次次,她们面对相似的危险,却从未被真正困住。直到这一次。
寒凉,彻骨,骨头都差点被打碎。
周森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前总跟你吵着要独立行动,要有自己的判断权,要你别老管我…可到头来,在我们真正遇袭、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也走了神,没能护好你的后背。”
周淼歪着头看周森,半晌,叹气出声。
“哪来的傻瓜,把我的小森还给我。”周淼一把抱住她,轻笑出声,“明明是姐姐要保护妹妹嘛,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所以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我太自大了,以为没有伪人,就可以少照顾你一点,才让我们被困成这样。”
“没事的。老齐固然是个傻的,也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她拍拍周森的背,安抚她道,“我们最多等一晚,明早她们肯定会来找我们。而且肯定能找到我们。”
“——她应该不会傻到在招待所里还被人埋伏了吧。”周淼想了想,再次肯定了齐浩然的智商,“好啦,别跟姐姐打滚了,我们继续吧。”
而此时此刻,数公里外,齐浩然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她生怕自己感冒,赶紧用热水冲了招待所自带的茶。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宗锐。这家伙越想越怕周淼孤身一人——她就这样直接忽视了周森的存在——找到了些什么,硬生生控制着末梢神经让自己的手脚动了起来,而后四肢到躯干,很快就恢复了灵活。
只是这还不够,所以她在用冷水强行冲击身体。水流刺得她满身战栗,却好歹冲散了药物的残余效应。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依旧泛白的脸色,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
听着浴室内的宗锐突然发癫似的骂人,还在坐着醒神的二队队员顿觉脸上又开始疼了。
宗锐恢复了行动能力后,看着那俩二队队员仍陷在半昏睡状态,脑袋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9即便她们本来就只是自己名义上的部下,宗锐依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懒得多废话,也不像周淼那样温柔,照着两人脸颊就是几个大耳光,打得昏迷的她们生理性的眼泪都出来了,才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喝水。”她把水瓶砸过去,“你们两个,最好快点醒来,不然我能打断你们的腿。”说着她就怒气冲冲地进浴室冲凉了。
——这人是真的有病。二队队员交换了一个涣散的眼神,
不过,说实话,她们也对宗锐有所改观。没想到宗锐居然意志力这样坚强,难怪脑子有病还能当队长。她们还是太弱了,得加倍努力才行。
而窗边,齐浩然站在那里,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她是这个屋子里唯一头脑完全清醒且情绪还算正常、没有暴怒,但那种焦灼的感觉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落在心尖上。她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昏白夜色,冷风将窗框吹得咯吱作响。
她反复回想周淼的话:“你之前的种种不安都是受到整个村庄的影响,所以,别怕。”可现在已经深夜,周淼和周森出门后就再无音讯。连基本的求救信号都没有发出。
“她们两个不该这么久没回来。”齐浩然自言自语道。
“她们肯定是找到了线索,想抢攻。”宗锐说。
“别胡扯了,不可能。”齐浩然都懒得和宗锐计较,只是摇头,“即使找到线索了,她们也一定会想办法回来,至少先汇合一下,再做打算。周淼的激进在于她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但做事其实很稳健。”
她心中实在不安极了。凭周淼的警觉性和直觉,不可能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贸然深入一个几乎自成一体的孤立区域。
她眼神微凝,先不去想脑海中不断翻腾的试图将她的理性抽离的对于伪人的难以自抑的恐惧,而去想来浅溪村前她所查阅到的这里的背景资料。
浅溪村的发展历史并不复杂,却有其独特之处。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地村落,早年间由于交通不便,几乎与世隔绝。直到十几年前,国家推动“特色农业”开发项目,该村当时的村官嗅觉很灵敏,在别的小村落都不敢做出头鸟的时候,她带着村民们尝试根据地势地貌来种植多种适宜的经济作物。
包括中草药材、山野菜以及部分高产水果作物。村民们因此在短短三年内实现人均年收入翻倍,被评为“农业改革示范村”“新经济模范村”。省里的媒体称这里是“山中奇迹”,各地考察团纷至沓来,果市政|府也因此沾了不少光。
然而好景不长。
五年前,因过度开发导致土地退化,原本赖以生存的药材开始大面积减产。村民重返传统种植却因经验断代而遭遇连年歉收。当然,村民们脑筋依然活泛,她们积极引入新技术,再加上已经积累了一些财富,村里这些年虽然不如一开始那样发展迅速,却也不算掉队。
这样的村庄,前年换了新的大学生村官,也就是现在的这位欧成英村长。
按照惯常的案例来说,会导致村内出现乱象的根本原因往往就在发展到达瓶颈时,有的人不好好想着突破瓶颈,却开始玩弄权术,一心只想快点收割多年来的收益,却不再想着为村里创收。
齐浩然就是这么认为的,尤其是欧成英明明还算年轻,一举一动间却已经尽显老油条的姿态。而且这一个下午过去,她觉得村里人和欧成英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要去找周淼和小森吗?可是周淼虽然没有明说,却让她紧闭门窗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是在隐晦地暗示她守好根据地,不要出去吗?
“要是跟齐姐约定一个两小时不回去就来找我们的指令就好了。”周森说,有些无聊地四处乱摸。
“她得看着宗锐。”周淼说。
“我讨厌宗锐。”周森踢了一脚地上的垃圾,“这个人让我不舒服。”
“反正她不会待太长时间了,随便她吧。”周淼说。
周森有一搭没一搭地通过对话来帮助周淼对抗失血过多导致的疲惫,姐俩已经摸索了好一会儿这老粮仓的空间结构了。
这地方说是“老粮仓”,眼前的样子倒更像是一片“工业遗迹”:一台半新的巨大机械设备横陈在地,蜷伏沉默。
“姐,我记得你当时机械原理选修成绩可好了,你认识这玩意吗?”周森问道。
“…不认识。”周淼耿直地承认。
两人围着它研究了半天了,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是城巴姥,能认识一些基础的农具和机械就已经不错了,这种稍微大型一些的机器真是认不出来。
尤其是周淼,她是比较有机械常识的,甚至对工业设备略有涉猎,但眼前这台设备太过奇特,看结构像是某种小型精加工流水线,却没有明显的投料口,也没有成品出口的滚道。
哪怕周淼不认识这个机器,也能通过常识判断出来整个机器是拼接起来的,中间部分用焊点和螺栓临时加长过,几处接口明显不标准,业余感十足。
她们一边摸索,一边也只能试图用逻辑重构这里曾经发生的事。
“浅溪村主要是靠山吃山,”周淼轻声说道,“山货、水果、菌类等等,中间商会定期来村里收货,往往都是鲜品直运出去,农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所以保存成本低,利润则积少成多,也是有赚头的。”
“那这个‘共富投资’搞得项目?”周森接话道。
“嗯。”周淼点头,“所以我在想,她们搞这个机器,是不是想搞‘深加工’——比如把蘑菇做成干片,把水果做成果干、罐头或酱料。也就是说,不仅仅是直接售卖农副产品,而且还直接从源头处去卖一些加工产品。这样的话,就可以将售价抬得更高,而成本依然还是这些村民们的劳力,几乎可以算作是没有成本。”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些数。
从这被弃置的机器的构造来看,这条流水线既不专业也不安全。首先是通风与排烟系统几乎为零——加工水果或菌类时会有大量蒸汽、异味,甚至存在微生物污染风险,而这个粮仓四周连个像样的抽风扇都没有。
“消防也没做。”周森环顾四周,“我在墙边看到那些电路是临时拉的,甚至还有几根胶皮线直接绕着墙角转出来,接个电箱就完了。要不是靠着浅溪村的名头,实在是比我们之前打击过的那些黑作坊还粗糙。”
“她们是图快。”周淼断言,“这个项目压根不是经过设计师或者监管部门批准的,说不定连最基础的工业卫生标准都没过——反正这方面也有些灰色空间,打个擦|边球就可以合法售卖。”
这么一想,她走到机器边上,蹲下身看了看残留在输送带边缘的一点黑色痕迹。摸了摸,再在手里捻捻,大概是某种果胶状残留物。
“这个卫生条件真的是”周森无语了。
“而且资料里根本没提过这条生产线改革,也没有记录过那个共富投资。”周森说。
“当然不会提了。”周淼冷笑了一声,“这个项目显然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失败得很彻底。可能因为产品质量不过关,也可能是设备根本撑不起产量,再或者是因为——”
她顿了顿,想起那具饿死的小刘,和被打死的吕董事。
“——有人因此闹出了命。”
“姐你说,是分赃不均导致的先出了人命,还是这个项目失败之后,她们起了冲突?”周森若有所思。
“二者都不排除吧。”周淼越发细化这段推理,“吕董事可能是强推这条线的人,也许是她为了向上交差,也许是她拿了资金想要迅速回本,总之她在这个项目里急于求成。这条线搭起来没多久应该就运作过,但效果不佳。也可能是村里的人。”
周森沉默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吕董事那具尸体残存的地方——确实是因为暴怒而活活被打死的。
而小刘可能就是被殃及的池鱼——当然,大概率她也并不无辜。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这样,未免也太”周森揉了下眼睛,觉得真是可怕,“就为了这些,害死三个人,现在还因为害怕我们捅出去,把我们给关到了这里真是。该打官司就打官司,有什么损失都好好地理清楚,来年再赚也行嘛。这样搞的话,不是彻底搞得不可收拾了吗?”
周淼没有接话。
周森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些话说得有些不自知的傲慢,而周淼比周森要更懂人性脆弱。这倒不是同情或者共情这群村民们,只是一种无可奈何。
理性在这个时代是救赎所在,可是人类本就不是理性的。一旦一个集体里有一个人带头的做了疯狂的举动,其她人就会像羔羊一样麻木地跟随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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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自救
周淼的脚步依然有些虚浮,她走到小刘原本倒下的位置,目光顺着墙边仔细寻找。很快,她就注意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被几层包装袋、揉皱的宣传单和碎报纸还有一些重物胡乱堆着,隐约有些寒气从那里透过来。
她弯腰,小心拨开那些伪装物。果然,露出一个也不知是不是老粮仓经年未修导致的破损还是大老鼠撬开的洞口。大概有成年人小腿粗细,刚好可以送进一包糖、一封信,或者——一通偷偷摸摸的交易。
是了,应该就是这里。那个小刘,应该通过这个小洞和外界交流。
周淼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糖纸还在,残留着一丝香精味的甜腻。小刘的尸身是保存最完好的,肯定是雪灾的这几天没的。
遮挡洞口的这些陈设只能是小刘放的,应该是为了遮挡寒风。
——大概也是因为这里漏风,小刘才能在黑咕隆咚里找到这个洞。而此刻,这个小洞已经被院内的积雪给堵上,周淼她们无法像小刘那样设法通过这个洞向外求救——托那个傻子女孩。
那个女孩子虽然不是很健全,但也许是这个村子里唯一因无知而保有良善的人。
最初的导火索,是村子和这个名为“共富投资”的外地公司之间的合作失败。招商引资的愿景,也许一开始是真的想发展村庄——可惜现实是,真正的普通村民,实打实地吃了大亏。
于是,仇恨滋生。愤怒的村民们在一次激烈冲突中失手打死了吕董事。村民们并没有立刻杀掉小刘——她们中的大多数比较不是草莽土匪,也不是恐|怖组织,而是有血有肉、只是习惯了循规蹈矩生活的普通人。
她们关着小刘,也许是一种无力的“处理办法”:打死她似乎不对,但放她回去,谁都怕她报警。于是,拖着、关着、威胁着,希望这事就能这样模糊过去。
但“过去”这种事,从来都不是靠遮掩就能实现的。
随着时间推移,村民们精神状态愈发恶化。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不稳定状态——村庄是一体,荣辱同享,也就意味着每个人都背着一桩命案。哪怕有人一再保证这样就没事了,定然有人会害怕此事瞒不住。于是,她们之间开始分裂,有人想逃却不敢逃跑,有人想举报以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从而换取轻判、或只是心理上的减负。
“我们要不主动招了吧?”
“你疯啦?咱一说,全村人都完了!”
“那也比被人查出来全村枪|毙好!”
“哪有这么夸张!”
最终,那些“想要脱身”的声音被压制下去。被道德劝服?还是被实际暴力镇压?不得而知。反正这个村子内部维持着死寂一般的秩序。
而几个所谓的恶作剧电话的来由,因此逐渐清晰。“死亡预告”电话也是如此。
应该是那个傻子女孩的一点天然单纯的善心。
她并不理解“警察”“命案”这些词真正的意义,但她知道小刘快要死了,也知道这个地方不能让别人来。于是她悄悄拨打了电话——也许是小刘一直让她这么去做的——用她仅有的词汇和混乱的时间感说出了那段模糊的话,只是希望能“救一救”。
民警小郑先一步听了那段录音,她的“先入为主”感染了所有接手的人,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通来自“诡异案件”的恐怖预言,后续的人不论是把这事当真还是认为小郑过于夸张,都误导了事件的真相。
实际上,它只是一个心智残缺的孩子,试图从愚笨中伸出援手的、微不足道的努力。
这个村子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谁最初签了那份合作合同?谁最早说服了村干部?谁又在项目出事后第一个隐身消失?周淼不知道。
她只知道,村民们在愤怒之下的反应,是一系列再正常不过的人性塌陷。
而正是这些“正常”的情绪,让她们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习惯了在法律之外信奉亲亲相护的人,终于被恶果反噬,第一次尝试“自己处理”;假若小郑那天不是昏厥后陷入幻觉与谵妄,也许现在这里还会多一具小郑的尸体。她们大概以为:只要杀了小郑、甚至她周淼和周森,这些事就像一场“意外走失”的涉伪事件,无人会追究到这偏僻山村。
但她们错了。
如果小郑还有二周她们凭空消失了,等待这个村子的,一定是掘地三尺的调查。
谋害警员尤其是特遣员,是重罪。这个村子会被自己从本来还可以有转圜余地的境界拖到再也无法挽救的程度。
只能说,周淼她们还能活着,对村民们来说,是幸运。
这些村民们还处于逃避的阶段,是她们自己还有得救可能的征兆。
不管这个村子的故事怎么样,从这里下手,也许可以在最恶劣的事情发生的时候,用来控制她们的精神。
周淼笑了一下。
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眼下的困境是——如何从这里出去。
真是“一夜北风紧”,风雪始终未能停止咆哮。老粮仓巨大的空间在这寒夜中像个冰窖,风从破旧缝隙渗进来,将每一丝热度都剥夺殆尽。
周淼仰头看了看建筑上方的几扇高窗,那是村属老粮仓中常见的观察窗,开口不大,但足以容一人通过。
她便转身四下寻找可用之物。周森则弯腰趴伏在那老粮仓的大门边,小心地将耳贴在冰冷门板上,试图分辨外面的动静。
“听不见人声。”她摇头对着周淼招呼说,“风太大了,我没法判断外面有没有人守着。”
“那就试一试。”
周淼话音未落,便弯腰捡起一个锈迹斑斑的扳手,朝那堆废旧设备狠狠砸下去。扳手撞上金属的尖锐巨响在空旷粮仓中炸裂开,紧接着是一连串咣当作响的余音,层层叠叠地朝远处反弹。
外面并没有传来异动,二周躲起来又等了一阵,看起来真是没有人能注意到这里。
外面的风雪让屋内的她俩无法观察外面的动静,也让外面的人难以注意到屋里的动静。
好。
周淼的脸上依然残留着冻干的血痕,此刻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龟裂,在毫无表情的脸上像一道道战痕。
“来吧小森。”周淼说。
两人在地上捡着先前被随手丢弃的各种工具以便她们撬开这大机器各个部分之间连接的螺丝固定点,哪里不行就砸,哪里有焊点就用工具刮开再撬和砸。
周淼双手青筋暴起,一下下暴力又精准地拆卸起这庞大的铁物。
“这玩意是村里人自己做的还是那个共富公司搞来的?质量也太水了。”周森砸出一个豁口,单脚踩上去,另一只脚猛地一蹬,把这块部件撕扯了下来。
“还真不好说,”周淼也是一样,拆下来不少板块,往旁边一扔,冷笑道,“万一本来预算是足够能买好东西的呢?”
不多时,她们将最大的一块部件拆成了十几块金属组件,带起一阵灰尘。原本躺在一旁的废弃滑轮、拆不下来的支架、残旧的控制台等等也被她们尽数拆解——只要能垒得起来的,全都堆到墙边。
这活儿一点不轻松,尤其是在零下十几度的仓内,手早就冻得发木。偏偏脑袋上热气又冒了出来。本来冻上了的伤口,再次崩裂,周淼这下真是成了血人了。可周淼只拿手套擦了下额头混着血污的汗水,又继续上手。
周森几次想让她姐歇会儿吧,看着真让她害怕,但她知道,周淼这股“要做就用最高效率做到底”的倔脾气,劝不动。
说不定反过来又发脾气说自己烦人。
周森用扮鬼脸的方式调节情绪,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快速地将拆下的横杆、金属板按尺寸码好,协助搭建“爬梯”。
墙边很快堆起了一道高约三米半的临时结构,用三角斜面固定住最宽的滑板,再将几根钢筋交叉插入缝隙,以防结构晃动。她们没有钉子也没有电焊,一切都只能靠物理知识卡住,再考部件本身的重力压住。
“我先上,你怕我在下面会突然失去知觉,到时候没法保证你的安全。你在下面扶好。”周淼说,锤了一下太阳穴,让自己回神,硬生生压下去耳鸣带来的眩晕感,不等周森关心她几句,就用一个标准的攀岩动作一跃而上。
她半蹲在斜面顶端,调整呼吸,看向上方那扇蒙着冰花的窗。她将扳手咬在嘴里,徒手撑起身体来到窗下,再用膝盖顶住墙体保持平衡,抽出扳手朝窗户角落猛地砸下。
啪!
尽管伸手护住,周淼的脸依然被碎裂的旧玻璃划下几道伤口。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冰冷的风立刻穿破窗口灌进粮仓,被释放的哨兵一样卷起她头发与衣角,呜咽作响。
碎裂的窗口边缘锋利,周淼用衣袖将碎边扫掉,再小心地探身出去查看高度。
“下面雪不厚,大概三米七八,直接跳不安全。”
“那咱就做绳子。”周森在下方立刻应声。
周淼跳下来。
她们再次将剩下的传送带履带用尖锐的金属端口连割带磨地弄断,再分段扯开,将滑轮固定链条等长金属连接物编结在一起。没剪刀也没打火机,她们就靠撕布条和用螺母拧紧结点,足足弄了半个小时才完成一个简易的“滑绳”。
接着,她们用仓内一根横梁作为固定点,将这条绳索牢牢绑住,然后打结垂下。为了保险,还用两块金属板夹住起始端,确保其不脱落。
一切准备完毕后,还是周淼率先爬出窗外,小心地抓住绳子滑下。风呼啸着将她推离墙面,她不得不靠核心力量稳住身体。双脚落地时,一阵雪雾扬起,她连滚带爬稳住身形,不顾后脑传来的一股阵痛,直接仰头给周森一个“可以”的手势。
几十秒钟后,周森也顺利滑了下来。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冒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层霜,但她们的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明亮的希望。
“走。”
她们并肩冲入风雪之中。
可是。
二周还没踏出院子,雪幕深处便有人影疾奔而来。
最先出现的是几束手电光,随后是一群裹着厚棉服的青壮年,从四面围拢过来,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队伍最前方,欧成英站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和爬墙跑出去的二周撞了个正着。
她脸上那挂了一整天的和气、热络和老实质朴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五官因绷紧而显得陌生,甚至有些狰狞。
两边迎面撞上,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机。
周森下意识将周淼护在身后,周淼却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前。周淼站定,肩背绷紧,目光冷静地扫过对方人数和站位。
“欧村长,”周淼开口,声音在风中被割得零碎,“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欧成英没有回应。
她的表情简直变得不像个人。她大张着嘴,说不出话,只是抬了抬手,指向站在自己右侧的欧晓。欧晓是村里唯一配枪的人——除了随村警卫的身份,她还有着护林、民|兵等等叠在一起的身份,枪不是什么象征,而是这片土地上最直接的权力。
欧晓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却稳得可怕。
“杀了她们。”欧成英的声音不高。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疑、恐惧与侥幸都被撕碎。她们不再是“来调查的特遣员”,不再是“外地的客人”,而是必须被抹去的证据,是这个村庄要继续活下去所必须牺牲的“异物”。
风雪呼啸,青壮年们麻木地向前逼近,脚步踩进雪里,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周森低声骂了一句“蠢货”,双脚踏开,重心下沉,准备迎击。周淼的目光则死死盯着欧晓的枪口,呼吸缓慢而克制——她知道,接下来的一秒,已经不是逃不逃得掉的问题。
而是生与死之间,真正的分界线。
枪口抬起,黑洞洞地对准她们。
作者有话说:
其实虎也不知道人的极限在哪里,能不能涂手爆削钢铁机器,反正淼是猛女就完事了![熊猫头]
第90章 死胡同
一小时前。
欧成英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白天的疲惫像沉甸甸的棉被压在身上,让她在这样的寒夜里睡得可香。
她今天真是累得够呛。这群警员狗皮膏药似的反复地来,连特遣员都出动了,哎呦呦,吓、死、她了——才怪。
其实欧成英心里清楚——这些人,无非也就是来刷刷出外勤的绩效奖金,走个过场罢了。她自觉自己陪笑陪走陪说话,也算是本分尽到。等天亮,不管雪停不停,救援和铲雪的车子来了,她再会再虚情假意地送送她们下山,事情差不多就算过去了。
但她辗转反侧,越睡越不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心口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闷。这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有了,从共富投资项目彻底失败以后,每天晚上她都很难入眠。
好不容易刚迷糊过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把她从混沌的浅梦中惊醒。
“谁啊!”她一边套着衣服一边烦躁地喊。
门外是一群人,神情慌乱,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态。她们也不顾什么礼貌不礼貌,吵吵嚷嚷地挤进屋子,压低了声音说出一句话,像铁锤一般砸在欧成英耳朵里——
“那两个特遣员被我们的人打了,估计已经死了。”
“你们说什么?!”欧成英的声音一下炸了,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好,冲到门口。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欧成英近乎嘶吼。
“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大,就该先来和你说说…”开口说话的是她的发小——一个在村里颇有人缘的半个村霸。这家伙笑嘻嘻地挠了挠头,她是想用嬉皮笑脸来让欧成英别那么跟她们瞪眼,看着怪让人生疏得慌。
可怕的是,她们根本就不是事前请示或者事发突然于是着急忙慌地来讨论,而是早已商量妥当后才来告知。甚至还带了欧成英的朋友和直系亲属,就怕她当场发火。
欧成英的怒火彻底被点燃,脸色青得吓人:“你们有没有脑子?那是特遣员!不是派出所的小片警,每个特遣员都是有中|央编号的人!把她们搞死了,你们以为可以像以前那样糊弄过去?!”
她气得胸口起伏剧烈。她是村里的骄傲,重点大学毕业,之后响应大学生村官的号召,也是靠自己一步步地考编制再慢慢地爬职级,样样都走得稳当。她熟知这个体|制运转的规则,可以说,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研究这些东西了。
她自然深知什么人不能惹——特遣员正是其中之一。
她们之前就已经出过事。那个狗屁共富投资公司,带着一纸协议进村,大张旗鼓建厂房,整村白花齐放的多项养殖作物都被砍了改种统一作物,说要打造农村产业化标杆基地。
欧成英也是查了不少别的村庄相关的成功案例才拍了板。结果呢?产业链没落地,标准不合规,营销打出去后海量的订单偷过来,却又很快被挑挑拣拣这不好那不好以退货。接着就是资本跑路,一地鸡毛。吕启越再也不来村里,只留个办事员在这儿勉强压住村里人的议论声。
是,她是作风极端了一些,扣住了那个办事员来要挟吕启越然后就打开了魔盒似的简直是步步错,可是她有一点完全没做错,所以她们村才到现在都安安稳稳!
为了平息事态,她和欧晓串通好,再去几个周边村镇的人那里传播一点不实消息,让这附近一带成了伪人出没的危险区域,再和那几个来这里巡逻的区域特遣员打好关系,最后一口咬死共富投资的这几个人根本就没有来过村里。
这事儿不就和伪人挂上钩而查不到了吗?毕竟有那个女明星“伪人事件”导致的巨大舆论危机作为前例,省伪管系统现在草木皆兵,自查都来不及,没人愿意深挖外省的事。对方那边的伪管局也不好过分较真,毕竟跨省执|法可不是说做就做的。索性把涉伪赔偿一签、资料一递,一切就像从没发生一样。
欧成英知道,这种涉及到企业的赔偿,领导们有的是方法再拿回来,所以这些步骤都不难做,全都在她的计算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现役特遣员的备案身份一清二楚,行踪轨迹全都挂在系统上。她们要是真出了事,不管怎么伪装都瞒不住。到时候,不是“赔点钱了事”的结局,而是整条线全盘翻案,浅溪村会成为全国性的负面样本,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欧成英怒不可遏地训斥着众人,把屋里这帮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她满脸通红,几根青筋都鼓在了太阳穴上。她又气又怕,情绪几近崩溃,尖利的声音把整个房间震得嗡嗡作响。
“你们疯了吗?!特遣员也敢打?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她们要是死在这儿,全村都得陪葬!完蛋了!完蛋了知道吗!”
她的吼声穿透木板门墙,吓得在屋外偷偷张望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自己家的孩子也吓得躲进门后,眼神怯怯地看着屋内的大人们吵成一团,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开口说话,空气一度陷入混乱,直到一个年长的大姨缓缓站了出来。
这位大姨年过六旬,年轻时候她就以处事果决又总是讲理公允出名,十里八乡有什么不能决断的事情,都会请她来断断道理。她眼神冷峻,沉着嗓音说道:“大英啊,别喊了。你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和长幼秩序了?村子里的人做错了事,你骂归骂,咱们也认。可你心里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以为自己读了大学当了官就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话里话外说得像咱们这些老家人全是没脑子一样。”
众人便跟着大姨一起起哄说是。
“你说我们眼皮子浅、识见短,可你想没想过,咱们村变成这样,到底是谁先拍的板?!”
欧成英一时语塞,但很快又反击道:“你们也太冤枉我了吧?我难道不是为了村子好?你们又忘了前几年村子都成啥样了吗?只知道啃老本,这样下去,模范村的牌子迟早要被撸下去!”
虽然她是实际上的村官和领导者,可是在有声望的村里长辈面前,欧成英也只能靠着不断提高的声音来增加气势,她几乎是在为自己辩解:“你们就知道抱怨,可我一上任接的是什么摊子?村里人种地懒散,小富即安,见识又浅——我要是不换个打法,把整个村子转型,咱们以后靠什么吃饭?!”
“我搞的是统一标准化生产!我看的是长远发展!”
“你完全就是瞎搞!”大姨突然厉喝一声,声音之重,再次压了欧成英一头。
全场瞬间安静。
大姨一步步逼近她,字字句句地数落:“你知不知道,我们村原来靠的是多样化种植,每家都有自留品种,品种杂但市场弹性大,气候风险也分摊开——这才是真正的‘靠山吃山’。你上来就把整个村子变成单一种植,一刀切种那个‘共富优果’,你问过谁了?你培训了吗?你对接过下游渠道吗?你以为请几个公司来验个地、拍个宣传片,就算把事办成了?”
欧成英涨红了脸,张口欲辩:“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姨却不等她说完,语气一转,变得缓慢却压迫:“要不是你挨家挨户地说,‘今年再不评上模范村,以后就没资金下来了’,大家能这么卖命?结果呢?共富公司走了,承诺给我们的雇佣金没到账,订单也一单没兑现,连最初的合作文件都被发现没有实际的效益。种子、化肥、人工、改地成本——全砸了进去,一整年白干。”
“我们不是不信你,是有人把我们当成了投资试验的耗材。”大姨讥讽道。
欧成英嘴唇哆嗦着,急急地喊:“那是她们骗我!谁知道她们会跑!我也是被骗的受害者!”
“是吗?”大姨冷笑了一声,“可那个小办事员心脏病发死的时候,是谁让村里人围着吓唬她的?你不在场,但是谁授意拦下她不让她走的?你有没有问过?”
欧成英突然沉默了。
大姨步步紧逼,继续道:“是你打电话约的吕启越。你说不来谈就报警,说会一直扣着那个办事员。吕启越要是不来就罢了,这事到此为止。结果是你说不解气,非要把吕启越弄过来。结果人家真来了,你要怎么拿办事员的尸体给交代?最后吕启越想跑,又是谁拦的?谁先嘱咐动手的?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是为了自己撒气?”
欧成英的脸色煞白,嘴唇抖着,想反驳,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搞得好像人不是你害的一样。”大姨冷冷地道,“村里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你害的。”
“不是你们凭什么全都怪到我头上”欧成英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最委屈的人。
大姨的目光则移向了欧成英的床头柜。
欧成英瞳孔扩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上前去挡。
暴露了。
她的小账本——那本记录着村务往来、私人抽成、各种小恩小惠甚至是大额贿|金的账本,静静地躺在柜角,仿佛一块即将引爆的炸药。
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色死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了,大姨是怎么知道这账本的。
大姨的女儿,在村委里做文书——她一直以为这孩子很老实很乖,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根本不会多嘴,却忘了,大姨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省油的灯。
欧成英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大姨的腿,嚎啕大哭:“我也是村里出来的孩子啊,我哪敢真害大家?!我…我只是一心想让咱村子好!我们本来是一体的啊!”
哭声凄惨,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大姨却在这时也蹲下来,一口心肝一口宝贝地也抱着欧成英哭起来:“孩子,我怎么不疼你呢?我们聚族而居,你从小就懂事伶俐,你以后的人生只会越走越顺,我怎么舍得让你折在这里啊!你好,我们村子才能好啊!”
看着眼前这对哭成泪人村官和实际上的话语权掌握者大姨,其她人完全被震慑住了。
所以,现在是怎么样?
“那要怎么办?”有人小声问,“总不能让她们就这么醒来告发吧?”
欧成英止住哭声,抹了把脸,目光变得冷静下来。她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冷决的光。
“趁着暴雪还没停,把尸体…处理掉。我们村子的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伪管局的人要来查就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能拿她们怎么样?
没有人再说话。
她们默认了这场决定。
她们默认自己连同整个村庄都早已没有了退路。
**
雪光像一层冷白的幕布,罩住了整座院子。
对上这群人,周淼心里一沉。她们不再是被恐惧裹挟的普通村民,而是已经被逼到绝路、只剩下一条“封口”逻辑的狂徒。风雪里,她能清楚地看见欧成英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欧成英死死盯着她。
周淼满身血污,外头裹着吕启越那件本该属于死人的大衣,脸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呼吸在冷空气里拉成白雾。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完全是从雪夜里走出来的异物。
欧成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事情彻底败露,还是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她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或者伪人!
“开枪…开枪!”欧成英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站在她身侧的,是村里的警卫欧晓。她平日里负责巡夜、调解纠纷,也替村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打过无数次掩护。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一家人”,天塌下来也该先护着自家人。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特遣员。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她的手心全是汗,枪托在掌心里变得滑腻。她想松手,又不敢。欧成英的命令在耳边炸开,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枪口。
她好害怕。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手指,扣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欧晓的食指微屈,牵动着指节与小臂的肌肉,筋膜在寒冷中发出极细微的摩擦感——那是发力的前兆。扳机尚未被彻底压死,枪口的准星也完全无法落在稳定的观测状态。
下一刻,周淼与周森已经动了。
她们几乎是同时踏出。
周淼借着地面上被踩实的积雪滑出半步,身体低伏,重心前倾。她没有去看枪口,而是盯住欧晓持枪的那只手。风雪掩盖了脚步声,她的动作干脆、狠厉,像一记贴地掠出的黑影。
周森从侧翼切入。
她的速度比周淼更快,脚尖在雪面上点了一下,借着惯性旋身,肩膀撞进欧晓的侧肋,迫使枪口偏移。与此同时,周淼的手已经扣住了欧晓的腕骨——不是蛮力,而是精确地卡在腕关节与拇指根部的结合点。
“砰——!”
枪声在风雪中炸响。
子弹擦着空气飞过,击中院墙外的铁皮,火星一闪即灭。
周淼顺势下压,腕骨反扭,借着欧晓本身扣扳机的前冲力道,一记干脆的卸力——
“咔。”
关节脱位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
欧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枪支脱手,摔进雪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森抬腿横扫,脚跟踢中欧晓膝弯,迫使她失去平衡,整个人跪倒在地。
院子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这声惨叫点燃,周围的青壮年们齐齐爆发出一阵低吼。铁棍、撬棒、农具的金属光泽在雪光下闪烁,她们大叫着扑了上来。
周淼没有退。
她本就带伤,头侧仍在隐隐作痛,血液在太阳穴里跳动。但她完全成了一头被逼到极限的野兽,牙关紧咬,迎着最前方的铁器就冲了上去。
第一记铁棍擦着她的肩砸下,她抬臂格挡,震得骨头一麻,下一刻便贴身而入,肘击对方喉部,膝盖直顶上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倒退,立刻又被身后的人推了回来。
第二下,她没完全躲开。
铁器砸在她的背侧,剧痛炸开,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哼,却硬生生咬住。不能退!
周森在另一侧护着她。
她试图去捡雪中的枪,却被混战中的人群一脚踢开。枪在雪地上翻滚,离她越来越远。她抬头看见周淼被三个人围住,身影在风雪里几乎被吞没,心口骤然一紧。
“姐!”
她咬牙,重新扑进战局。
她的动作没有周淼那么狠绝,却极稳。她挡开挥来的铁棍,借力把对方带偏,顺势将人绊倒。她一边打,一边喘着气开口,声音在混乱中却异常清晰:“你们清醒一点!你们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没有回应,只有更凶的攻势。
她躲开一记重击,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摔进雪里,又继续喊:“杀了我们,你们能逃得掉吗?!你们以为这是帮村子?这是把所有人一起拖进深渊!”
一根铁器贴着她的耳侧扫过,冷风割得她脸颊生疼。
“你们现在停手,还有退路!”周森掐着她们在意的点不断地劝说,“别再这样执迷不悟了…你们不是坏人,你们只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有人迟疑了一瞬。
但更多的人,已经被恐惧和仇恨吞没。
周淼再一次被击中。她踉跄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眼前一阵发黑。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靠着本能继续出拳。她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近乎自毁的狠劲,她剩下的,唯有这具强健的身体,这也是特遣员最趁手的武器。
周森想靠过去,却被两个人死死缠住。
人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骤然劈开了风雪。
“砰!”
不是混战中的走火。
所有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院门口,雪雾翻涌中,几道身影逆着风走来。齐浩然站在最前方,肩上、发梢全是雪,她的手里握着枪,枪口稳稳指向人群中央。宗锐和两个二队队员紧随其后,虽然面色苍白,却已经恢复了行动力。
齐浩然弯腰,从雪里捡起刚才被踢开的那把枪,利落地卸下弹匣,确认后重新上膛。
她的声音盖过风雪:“都不许动。”
村民们僵在原地,铁器半举不举。
齐浩然举起另一只手,亮出挂在胸前的记录仪,红灯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刚才的全过程,我已经实时传回局里了。”她平静地撒谎,“包括你们持械围殴、试图射杀特遣员的画面。”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而迟疑的脸,语气陡然一沉:“你们现在只有一条路——放弃反抗,配合调查。想要轻判,就趁现在。”
风雪呼啸。
院子里,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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