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质问


    太子午后入宫,与大理寺刑部共同回禀端王案,未让谢寅随侍。


    谢寅也不知短短一天,萧珩看了多少卷宗,当两人在榻上对坐,便格外留意他的神色。


    太子神色如常,偶尔将菜推到他面前:“存微,尝尝这个。”


    自打那日谢寅说他喜欢透花麻糍,席上便常有甜口的菜式,有些来自黎州,有些不是,不少谢寅都不记得了,却在夹入口中时恍惚间记起,他曾吃过这个。


    实在是太久太久之前了。


    太子更喜鲜咸,这些甜口的菜是专为谢寅准备的,每每开席,太子都会将菜盘掉个方向,放到他手边。


    这次也不例外。


    谢寅也悄然松了口气。


    日日被人这样妥帖的关照着,终究是生了两分懈怠与眷念。


    夜间共寝前,两人照例在卧榻两边各看了几份文书,待太子洗漱过后,谢寅也起身:“殿下,容臣告退沐浴。”


    太子点头,没过多久,浑身还沾着水汽的谢统领,便坐到了他身边。


    他照例穿了件松松垮垮的里衣,仅靠腰间腰带维系,脊背上的水汽未擦干,尽数沾在了衣料上,半透不透,影影绰绰。


    太子扣住书册,难免多看了两眼:“你?”


    谢寅笑道:“殿下可觉得,臣今日有所不同?”


    小八微顿,谢寅已引着他的手,放到了系带上。


    一挑即开。


    小八什么也来不及做,谢寅已然背过身,将长发收拢至身前。


    白衣自肩头落下,堪堪遮住股缝,既无底衣,也无亵裤,烛光洒落于冷白的皮肤,腰窝和背中沟融化出蜜色的阴影,而在尾椎之上,赫然有一枚鲜红的小痣。


    太子微顿。


    纵横起伏的伤疤不见踪影,小痣随着谢寅俯身的动作微微起伏,小八伸手,将指尖按在了小痣之上。


    谢寅轻声:“您喜欢吗?”


    回应他的,是在脊背上游走的手。


    少年长成了青年,手指也生的骨节修长,指腹热暖,悄然抚摸过脊背,停留在几道依然留存的浅粉伤疤上。


    谢寅:“还未祛除干净,再用两月的药,就悉数淡去了。”


    下一秒,指腹陡然用力。


    指尖的触感,很不对。


    新生的皮肤极其软嫩,稍稍用力,便能留下大片的红痕,如婴儿一般,任由小八如何去想,也不明白,谢寅如何在三个月内淡去伤疤,又如何在三个月内,将皮肤养成这般模样。


    ——除非他用了烧灼腐蚀类的药材,厚敷在疤痕上,硬生生将皮肤损坏,再生出了新的。


    太子提高音调:“你用了什么药?”


    谢寅惯会察言观色,顿感不妙,微微偏头,软声道:“殿下?可是有哪里不妥——”


    话音未落,小八已然打断:“你用了什么药?拿出来给我看!”


    “……”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对谢寅这般疾言厉色。


    谢寅微顿,拨回长发遮住脊背,探手下床一拨,便从暗格之中,取出了药包。


    他将东西呈到案前:“殿下?”


    小八挥开他的手,径直解开药包,下一秒,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寅。”太子厉声,头一回点了他的大名,“轻粉,石灰,这种东西,你也敢乱用?!”


    俱是些烧灼腐蚀皮肤的法子,却能祛疤,敷上皮肤却是疼痛无比,稍有不慎,还有中毒的可能,即使小八有数据库做匹配,也不敢乱用这种东西。


    谢寅怔愣:“殿——”


    小八:“你是照着方子抓的?什么方子,且拿来给我看。”


    谢寅只得又展开誊写过的方子,放到了太子面前。


    小八一目十行,语调越发凌厉:“你擅自多加了石灰的用量?!”


    方子虽然用了猛药,但也加了许多温补的药物中和,总体来说,还算是安全的范围,经年累月,也确实有用,可谢寅这份,明显是刻意调整过的,成效更快,药效更猛,也更疼。


    谢寅:“殿下……”


    上位者声色俱厉,谢寅下意识想请罪,却又茫茫然不知罪在何处,便听太子深吸了一口气,质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用起了这种药?”


    谢寅默了片刻:“那日您捻着我的背看了许久,属下以为,您厌恶它们。”


    说的是嬷嬷来那日,太子的反复揉捻。


    小八陡然起身。


    他像是一口气没喘过来,在配殿内转了片刻,又怔然盯着谢寅的脸看了许久,忽而哐当一拉木门,大步从房间内走了出去。


    这一下惊动了门口的侍者,顿时兵荒马乱,太子尤带怒意的声音传来:“愣着干什么,回主殿!”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屋外重归寂静。


    谢寅坐在榻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垂眸看向药方,微勾唇角,勾了抹略带讽意的苦笑。


    药王曾说过,他太要强,过刚易折,哥儿生成这样,是要吃大苦头的。


    那老头左右放不下心,和谢寅提了好多次,说他有些门生故旧,都成了一方名医,他若是不想做王府的统领了,随便找一个投奔,都能保他后半生平安富贵。


    谢寅一意孤行,非要进端王府,老头看见他身后的疤,心疼的不行,总想着给他留条后路,万一厌了倦了,身上的疤一除,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处,再找个鱼米富贵乡,安安稳稳下半辈子,再不吃苦受累,多好。


    谢寅还记得,老头斟酌着方子,一边写一边笑,总共写了两版,最后将烈性药减半,才塞给谢寅,说:“我家的孩子长得这么钟灵毓秀,离了端王府,去哪儿不是明珠般的宝贝,谁又能不喜欢。”


    谢寅那时问:“为何不给另一版。”


    老头便摇头:“药性太烈,要吃苦头。”


    谢寅不怕吃苦头,苦头从小吃到大,总比端王府的刑房里受的好上太多。


    只是药王没想到,这药方兜兜转转,还是用回了最烈的一版。


    药王更没想到,未必惹人喜欢。


    至少,太子不喜欢。


    片刻后,谢寅伸手握住药方,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终是难以自抑的笑出了声,笑到半伏在桌面,笑到满眼泪花。


    近乎僵直的收拢药方,好不容易笑够了,将方子贴身放好,谢寅表情归于空寂,指尖紧紧攥着桌沿,用力到发紫发白。


    惹恼了上位者,偏偏是在如今的档口,好几处的商队还没回来,仇人也没除干净,他还不知道故人的下落,他还未看见端王砍头,张晁还在朝中好好的当着御史大夫,从一品的文臣,钟鸣鼎食,何等显赫……


    他不甘心,他如何能甘心。


    深吸一口气后,谢寅从榻上滑了下去,膝盖点地,外袍松垮,并未系上腰带,任劲瘦的身体袒露在外,正对着合拢的门。


    太子的厌恶来得突然,至少,他能摆出请罪的姿态,去赌上位者心血来潮的垂怜。


    *


    小八正在存心堂的主殿里转来转去。


    他烦躁的不行,却也不知为何烦躁,只能用力攥着头发,将一头黑发揉的毛毛躁躁,活像个炸毛的光团。


    烦到看不下书,也睡不下去,小八转了两圈,将唯一一个在线的宿主拎了出来。


    顾寒清。


    其他两个具是富贵闲人,唯有顾陛下是夜晚要改折子的社畜,这个点还不去和老婆卿卿我我,大抵是在勤政殿兢兢业业的批折子。


    同为天涯沦落人,顾陛下很乐意开导睡不着觉的小八,问他:“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


    小八抿唇:“我很生气,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他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倒豆子一般讲出来,顾寒清微顿:“所以,因为他用药伤害自己,你不高兴。”


    “对。”小八颓然坐在榻上,“他说他是以为我喜欢,我,我确实喜欢,但是,但是……”


    但是不该是这样的。


    用药那么疼,谢寅不应该不和他商量,不应该擅自加药,不应该用这种不顾自己的方式来取悦和讨好他,并且自负的以为,他会被他的伤痛讨好取悦,谢寅将他想的那么坏,就仿佛他们中间没有一点点的信任和感情,就仿佛……


    就仿佛谢寅根本不记得,太子曾是他从山中带出来的少年,不记得他们在筠州相处的日子,不记得他曾多么的狠戾冷肃又生动鲜活,就仿佛小八只是一个符号化的,需要讨好的上位者,与这偌大京城中任何一个权势滔天的王孙显贵,没有半点不同。


    他气得要死,气得夺门而出,但当回到了空空荡荡的寝殿,浑身的气也卸下去了,只余满目的茫然无措。


    顾寒清浅浅叹了口气。


    他轻声:“小八,你知不知道,你是太子。”


    小八:“……?”


    他恹恹:“我当然知道。”


    顾寒清:“谢寅未必不愿意与你交心,但是,你是太子,你象征着皇权。”


    吏压过民,官压过吏,皇权压过官员,而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层层堆叠的帝国之中,他本就位于高处,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本身。


    小八歪头,表示不明白。


    顾寒清:“今日整理文书,我留意到有一本刑罚记录,你让人取来吧。”


    文书刚刚运抵京城,各部门都捡着重要的读,譬如矿产的开采记录,组织私兵的过程,那记录还无人读过。


    小八一直很听顾陛下的话,当即遣人去取记录。


    未过多久,厚厚一本便送到了小八手中。


    顾寒清:“你且翻翻,出现了多少次谢寅的名字。”


    小八心头一紧,翻开了书册。


    “五月初三,擅离职守,鞭十。”


    “五月二十七,交接错漏,杖十。”


    “六月十一,冲撞仪仗,笞二十。”


    ……


    “正月初五,南山盘查疏漏,鞭三十。”


    “二月初四,药王谷行事不利,鞭十。”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小八翻着,指尖便颤抖了起来。


    加起来数百鞭,横跨小二十年,几乎贯穿了谢寅的整个岁月。


    这么多,得有多疼。


    顾寒清:“若我推断不错,他曾是千机门的人,小八,我们已经推断过,千机门是因为什么覆灭的吧?”


    先皇子嗣众多,当年太子之争,承德帝并非第一人选,乃是私联金吾卫,手持千机弩逼宫,将皇宫杀的血流漂橹,这才登基。


    事后为了掩盖,先皇下令销毁了全部千机弩箭的图纸与箭矢,唯独在皇宫中私藏一份,而一夜之间,千机门叛逆谋反,证据确凿,被屠戮满门,只余几个哥儿女眷苟活于世,发配各地教坊,原本清清白白的世家子弟,尽数没了奴籍,子孙后代为奴为婢,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顾寒清斟酌道:“小八,虽然你我都是皇室中人,但是你得知道,皇权,某种意义上,并不一定是好东西。”


    皇权之下命如草芥,千机门偌大宗门,依旧被轻而易举的荡平了,化为卷宗上寥寥数笔,个体的悲欢无足轻重,受过的苦刑不值一提,无所谓人命更无所谓人权,生命不过是权力的附庸,权柄浩浩荡荡的碾下来,碾过的具是尘土蝼蚁,没人在乎轻飘飘的一句话,蝼蚁会有多痛。


    顾寒清:“他受过太多了,端王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拉他去刑房受责,小八,你没有意识到,你其实也可以。”


    小八陡然站了起来。


    东宫随侍,依然是随侍,又是端王余孽,在本朝全无根基,只依旧仰仗太子鼻息过活,太子要生便生,要死便死。


    顾寒清:“所以,我觉得他未必想瞒你什么。”


    小八很轻的抿唇。


    他只是不得不步步留心,避免行差踏错一步,也不得不小心揣度,以此将可能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他只是……在害怕。


    很害怕。


    第362章 义父


    小八看向顾寒清:“那我该怎么办?”


    顾陛下顿了顿:“这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小光团悠悠叹了口气:“其实最开始,燕昭也很怕我,但是你知道,我的口碑很好嘛,温水煮青蛙,十年如一日的相处下去,他知道我的为人,把我当成最亲近依恋的人,就不怕了。”


    小八默了默,抿唇:“十年,好久。”


    系统以人类的身份来到世界才不过一年,十年,实在是太久太久的时光了。


    顾陛下:“其二,强调你太子之外的身份,淡化皇权的压迫感。”


    系统似懂非懂。


    顾寒清:“刚刚那张方子,和之前他说的话,你应该能看出来,他和药王有关系,对吧?”


    小八颔首。


    顾陛下继续:“先前的那几份卷宗也有所记载,千机门和药王谷交好,千机门恰有个哥儿流放到筠州附近,暴毙而亡,据我所知,你们这个世界有敛气归息的法子,如今看来,那死去的孩子大抵是被药王收养在身边,刚好,你也顶着药王谷的身份。”


    他看着小八:“论起辈分,你大抵是他的子侄辈呢。”


    系统若有所思。


    顾陛下:“还有其三,想听吗?”


    小八诚实点头,顾陛下便施施然给了个眼神,咳嗽一声。


    系统连忙端茶倒水,看见光团扒拉倒茶杯沿,施施然的啜了一口:“其三,等你登基之后,你可以给他相应的权势和地位,给他就算是你,也不能轻易动他的底气。”


    当系统再度茫然的时候,顾陛下便沾着茶水,写了两个字。


    皇后。


    中宫之主,结发夫妻,六礼奉迎,告祭天地。


    皇后纵使有泼天的错处,皇帝也没有随意处置的道理。


    如此,自然不再怕他。


    系统猛地站起来,险些将喝茶的顾陛下连光团带茶水,一并撞到地上去。


    他哐的拉开门,大踏步往偏殿走去,结果还未走到门口,又迟疑着停下脚步,竟生出了两分近乡情怯的畏惧来。


    刚刚没控制住生气,谢寅现在会不会……不愿意见他?


    于是,顾陛下眼睁睁的看着,小八伸出手,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


    透过窄小的孔洞,小八清晰的看见了里面的人影。


    谢寅眉目低垂,微闭着眼,他端跪于地,衣衫并未系起,前襟大开,维持着太子离开时的模样,大片大片瓷白的皮肤暴露在外,任何人推门而入,都能一眼明白,他遭了太子的厌弃与处罚。


    一瞬间,更加剧烈的情绪自胸腔迸发,冲得萧珩头晕目眩,他抬手重重推门,几乎是冲进了房间——


    可当谢寅抬眼的瞬间,情绪消散无踪,化作难以描述的酸楚,大石一般,重重压在胸前。


    那双眼睛空白一片,不带丝毫情绪,只留有满目的茫然,但看见太子的瞬间,他便扯了扯唇角。


    ——太子依然在生气,甚至比刚刚更加生气。


    推门的动作,紧促的眉头,仓促的脚步,都显示着,他很生气。


    谢寅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立马认罪,


    “殿下,臣有错。”微顿过后,字斟句酌,“假如您喜欢伤疤,也可将它们一一映照回——”


    怎么映照?自然是与端王类似的法子。


    被堵住了。


    太子的一根手指重重压在他的唇上,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怒火:“谢寅,你起来。”


    “……”


    面对怒火中烧的上位者,起身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谢寅选择维持现在的姿势:“殿下,臣有错,您——”


    下一秒,青年近乎是扑了过来,半跪于地,伸手将谢寅牢牢抱进了怀里。


    谢寅微顿。


    萧珩近日流连案牍,怀抱沾染了药香与书香,体温穿过衣料熨烫上来,恰中和了晚夜的凉意。


    很舒服。


    “抱歉,我没有和你说清楚。”青年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胛,双手扣在他的脊背,力道大的像是要将他按进怀里,嗓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啜泣与哽咽,“我不是不喜欢,我喜欢,我只是……只是那个药,我舍不得你用,我,我……”


    谢寅微愣,偏头想要去看太子的表情,却被人更用力的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就抵在身边。


    那一刹那,萧珩福至心灵。


    他瞬间领悟了顾寒清的教导,数日来阅读的文书线索连缀成线,几乎不用思考,便已脱口而出。


    太子说:“谢寅,我知道你是谁。”


    太子说:“我知道你的存在,药王把你托付给我了。”


    太子说:“我答应过药王的,我答应过他,我会照顾好你。”


    谢寅愣在原地。


    他不记得是怎么被青年从地上拽了起来,又是怎么被他按在床上,被他拉过被子,牢牢的抱好,又是如何的偎在他身边。


    太子接着说:“我没有想凶你,对不起。”


    太子说:“我答应过药王,我会照顾好你的。”


    太子说:“别用那个药,太伤身体,药王会怪我的,好不好?”


    一句又一句,炽热而真诚,太子的语调又快又急,谢寅尚且来不及思考,又被下一句话搅浑了思绪,青年满满的占据了怀抱,而他只能试探着抬手,同样环住了啜泣的青年。


    系统很轻的抿唇。


    ——他没有答应过药王,那又如何?萧珩这个身份本就是从药王手里继承来的,他承了药王谷的身份,就是承了药王的人情,谢寅是老人养大的孩子,如果药王有机会与系统面对面的对话,药王一定会恳求系统,让他照顾好他的。


    他只是将药王没能说出来的话,说出来罢了。


    如果太子的身份让他感到不安和畏惧,如果他没法对萧珩全然交付信任,那么这个呢?


    药王的徒孙,山谷里长大的少年,是否会更加的亲近密切?


    青年点漆般黑眸不知何时染了水色,他伏在谢寅身上,支起上半身,黑白分明的眼眸静静的看着谢寅,身上属于皇家的威势退了干净,只留下不安与委屈:“……义父?”


    怀中人猛的一颤。


    谢寅对青年的来历早有猜测,也对两人的关系心知肚明,但随着青年回到帝都,一步一步,走到了皇权的中心,成了肃王,成了太子,成了天下未来的主人,药王谷的过往权当烟消云散,他早将一切忘了。


    他没想到,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青年会将他压在榻上,唤他,唤他……


    青年偏头,再次小声:“义父?”


    谢寅过电似的一抖,嘶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试图将青年掀开,而太子也就那么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安静的跪坐在了一旁,眸光湿漉漉的,看着竟有两分可怜。


    静谧在两人中无声蔓延,片刻后,谢寅垂眸轻声:“殿下说,您知道我的来历?”


    端王府只要无父无母的孤儿,不许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自打进了端王府,他与药王的联系便尽数抹除,再无痕迹。


    太子跪坐在榻上,看上去十足的乖巧:“……他很担心你。”


    系统不知道药王到底如何,但他可以揣测,给自家孩子字斟句酌药物的时候,他一定,很担心谢寅。


    谢寅凝眸看他,忽而垂下眼帘,唇边苦意渐浓:“那你也应该知道,药王死在谁手中。”


    小八:“……我知道。”


    药王谷中匆匆一面,谢寅身后藏着檀木盒子,他当然知道。


    小八:“我也知道,将证据塞给胡文墉的,是你。”


    派去药王谷的不止谢寅一人,数十个影卫互相牵制,老人离世的时候,或许也是期待着,他养大的孩子,能借着他的死,将端王的罪行昭然于天下。


    他说着,声音又渐渐转小:“所以,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这便是诡异至极了。


    谢寅一噎:“……我何时生过殿下的气?”


    青年便蹭了回来,好看的眉眼带着试探,与他挨在一处:“那你以后想要用什么药,须得和我说清楚明白,这类重药,不准用了。”


    “……嗯。”


    两人谁也没说话,太子在谢寅身边躺下,待他如之前一般亲昵,而谢寅默了许久,轻叹一声,紧绷的身体恍惚间放松下来。


    他像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清醒,浑身舒服的像泡在热水中,看着身边眉眼清俊的青年:“所以,你生气,不是因为更喜欢伤疤?”


    小八:“……我为什么会喜欢伤疤,我是变态吗?我只是不喜欢你用那个药。”


    他半真半假的抱怨:“要是让药王爷爷知道,你为了讨好我用这个,我会被骂死的。”


    谢寅微叹一声。


    青年比他想象中的更亲和纯善,他在京城的日子也会比想象中好过许多,这很好。


    他又问:“也就是说,祛过疤的脊背,您喜欢?”


    小八:“当然。”


    谢寅腰背的曲线很漂亮,皮肤又是润泽的冷白,缀上红痣,他当然喜欢。


    于是,原本靠坐在床头的谢寅忽而起身,背对太子撩开长发,再度解开了蔽体的白衣。


    小八吓一跳:“你,你——”


    “殿下。”谢寅轻声,“臣除这些伤疤,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烧灼腐蚀旧伤再让它们愈合,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小八瞪他:“我知道,所以我很生气,你——”


    谢寅便笑了声:“左右苦头已经吃了,放着也是浪费,殿下若是喜欢,就赏脸看看吧。”


    张晁还在朝中,既已受了罪,若不拿出来用用,岂不是做无用功?


    身后,太子的动作彻底停滞。


    方才太过生气,并未细看,小八这才发现,这新生的皮肤柔软娇嫩至极,泛着浅淡的粉红,腰窝上的小痣点缀其上,艳如珊瑚。


    他,确实很喜欢。


    第363章 下狱


    细密的吻袭了上来,却并非急迫的啃咬,而是轻柔和缓的触碰,太子俯身触碰,在肩胛之上留下濡湿的吻痕,如珍似宝,像是生怕他感到疼痛。


    谢寅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肩背。


    瑞王的脾气他熟悉,可萧珩这样,他应付不来。


    太子动作克制,几个亲吻过后,便抬起的身体,谢寅长舒了一口气,正要翻身,萧珩却道:“稍等。”


    指尖捻着皮肤细细看过去,新生的皮肤实在细嫩,轻轻一碰,便染了红痕。


    小八便顺手从书桌上抄来灯盏,凑近了谢寅的脊背。


    暖黄的光晕映照上来,视线变的灼热,火光也变的烫人,谢寅稍作挣扎:“殿下?”


    “别动。”小八按住他的腰,将灯盏凑了更近,“那药太烈了,处理的不好容易破溃红肿,轻粉里头含汞,也容易中毒,让我看看情况。”


    “……”


    烛火同他的视线一起,一点点往下巡视,指尖不时触碰皮肤,谢寅不知何时,便忍不住弓起了腰背。


    倒让两枚腰窝的阴影越发明显。


    小八松了口气:“只是轻微的红肿,问题不大,这两天穿衣服挑些料子细腻的,我给你准备些涂抹消肿的膏药,浴后使用。”


    “……好。”


    这一番查看下来,倒是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了,谢寅耳边还回荡着青年那两声义父,浑身燥的慌,正想要拉起外衫,又被止住了。


    提灯搁在了一旁的书案上,萧珩的指尖虚点在了他的腰间。


    和方才查看时的强硬不同,青年的声音染上青涩的迟疑:“我,可以碰一碰这里吗?”


    谢寅只能点头。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指尖攥着被褥,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那一处,直到吻落上来。


    啾。


    很轻的一口,谢寅尚且来不及反应,小八已经拉过被子,将他们两个裹好,恨不得将脸也包进去。


    太子殿下嚷嚷:“睡觉,睡觉!”


    他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像往常一样贴住谢寅,不动了。


    谢寅合眼,一夜好眠。


    曾纷至沓来的梦魇未曾出现,倒是回到了药王谷,他仰躺在无边的春草中,头顶晴空朗日,在不远处,药王正与青年分辨药材,不时攥起一把,放入背篓中。


    梦境太过美好,以至于翌日醒来,谢寅倒觉得通身倦怠了。


    失眠多梦后难得一见的长梦好眠,长久紧绷过后骤然的懈怠,等太子苏醒,打个哈欠坐起来,谢寅都不愿意起来。


    萧珩也真没叫他,自顾自的起身,开始和衣服打架。


    太子的服饰繁琐复杂,光带子都有那么五六七八根,系统做人前从不穿衣服,系得乱七八糟。


    好在太子是不需要自己穿衣服的,之前要不是贴身侍者打理,要不是谢寅动手,他每次都比小八醒的早,小八起床,他就自然而然的接过了穿衣打理的工作。


    今天例外。


    与衣带搏斗片刻,小八啧了一声,提着带子准备出门,找侍者求助。


    被人从背后扣住了。


    谢寅半支起身体,身体探出软被,眉目依然倦怠,指尖却是接过了太子手上的活计。


    小八垂眸看他:“你要不要在家里睡觉?”


    谢寅摇头:“端王案的卷宗,我也想看。”


    端王府上搜出了上千卷文书,经大理寺做主,枢密院、刑部并御史台共同审理,由太子主理。


    因着联合审讯,萧珩将仪仗陈设一并摆去了大理寺,在院中专门辟了间空置的房间,凡是其他三司自觉重要的,全部呈上了太子的案头。


    小八从不避着谢寅,但凡他多看了哪本卷宗一眼,便直接将文书递过去:“给。”


    中午摆膳,两人也直接摆在了大理寺,小八仗着话说开了,桌上甜口鲜咸口一半一半,谢寅看着面前的透花麻糍,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听闻有道桂村糕,常与麻糍搭着一起吃,馅料也用时兴的鲜花搭豆沙,还要混上一点芝麻。”


    小八唔了一声,吩咐陪侍的太监记下:“明儿让膳房上这道菜。”


    谢寅抬眼看他,素来冷肃的眉目,极少见的舒展了片刻,映出一点清浅的笑意。


    小八愣住。


    直到那点笑意渐收,他才戳了戳面前的麻糍,咳嗽一声:“……你要是想试,都可以与膳房说。”


    谢寅俯身行礼:“臣谢过殿下。”


    总算没了那些虚以委蛇的客套词令。


    后头,小八很是忙了几日。


    前期卷宗的翻阅多由下面负责,呈上来的都是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大事,至于端王在周边曾做过的,鸡零狗碎的腌臜事,倒没有直接递到太子案头。


    与药王谷相关的亦是。


    谢寅同小八说了一声,便暂离太子身边,与大理寺的主簿们一同翻阅。


    大理寺的同僚待他们客气,匀了两张小桌过来,谢寅客气谢过,未翻两页,又听见外头吵吵嚷嚷一阵喧嚣,几个主簿接连起身,朝外作揖行礼。


    谢寅跟着起身,却是微顿。


    来的是御史台。


    身边的主薄小声与他交代:“御史中丞陈宏,张大人的徒弟,张大人待他亲厚,日后该是要接位置的。”


    御史台的张大人,指的只能是张晁。


    御史中丞正四品,谢寅俯身行礼,那陈宏却是在他眉目上转了一圈:“端王一案,殿下让你一个随侍,来查着卷宗?”


    谢寅是武职,同此案的诸部并无关联。


    谢寅垂目:“殿下正忙碌,差我来寻些卷宗。”


    陈宏笑了声:“差你来寻?谢大人,你曾是端王臣属,按我朝律令,端王案的卷宗,你该回避吧?”


    一番话夹枪带棒,身旁的主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个也不敢劝,只夹在两人中央,陪笑道:“陈大人,太子正在隔壁呢,这不是遣谢大人来拿个东西,翻完就走,翻完就走。”


    陈宏将手中卷宗猛的往桌面一拍:“翻完就走?我朝律法明令禁止涉案官员参与卷宗整理,端王与他相关,万一窝藏卷宗,将与自己相关的抹去,以至于案件存疑,祸首逍遥法外,你们谁能担的起这个责任?”


    主簿身段更低:“陈大人,哪能窝藏啊,下官都看着呢……”


    陈宏横眉冷目:“端王谋逆案何等大案,圣上将案件交与你们整理,是看重你们刚正耿直,这般玩忽职守,我明日必到御前,狠狠参上你们一本!”


    监察御史巡视百官,张晁又得今上青眼,几个主播神色大变,谢寅叹气,将手中卷宗搁下:“大人何必难为他们,我放下便是。”


    他扭头朝几人吩咐:“太子寻的那几卷文书,麻烦你们收拾好,呈递到隔壁去。”


    说着,朝陈宏笑笑:“太子那儿还等我伺候,如此,便先告退了。”


    陈宏不语,看着他掀袍离去,回首道:“太子在隔壁?这随侍也一直跟着?”


    几位主簿连连点头。


    陈宏冷笑一声:“吃饭饮食也跟着?”


    主簿对视一眼,微微犹豫,还是点头。


    翌日清晨,御史台一封弹劾,送抵御前。


    御史中丞陈宏弹劾东宫随侍谢寅,身为前端王近侍,却又奉承巴结太子,乃至于同桌而食,罔顾礼法律法。


    朝堂之上,陈宏手持笏板,振振有词:“我观端王府来往文书,谢寅曾奉端王令,主导多起祸乱之事,罪行罄竹难书。其在筠州时,不曾劝谏端王,反为祸首,视为不义;端王入狱,他改换门庭,视为不忠;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如何能放在太子身边?”


    张晁亦是叹气:“正是如此,我辈臣子,当忠言直谏,端王走错了路,身为他的臣,自然应该多加劝谏,让主上回归正途,此人明知端王又不臣之心,却一句话都不曾阻止,可见也是个小人。”


    小八眉头暴跳。


    ——要他劝谏,谢寅如何劝谏,光是哄着便被打了那么多鞭,要是劝谏,谢寅还能有命在吗?


    却见御史台又有人附和:“正是,我等为属臣,自当冒死劝谏,哪怕身死化灰,亦留清白在世,这才是君子所为,如何能这般不忠不义呢?”


    文官队伍以张晁为首,纷纷出列,细数之下,二三品的官员竟有数位之多。


    那陈宏深深叹气:“我亦是如此考量,太子东宫之主,国本所在,这般奸佞之人,如何能留在太子身边?如今更是行事跋扈,气焰嚣张,竟与太子同桌而食,怕是凭着张面容狐媚主上,蒙了殿下的视线……”


    他说着,眉目悲切,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皇上,岂可如此?为我朝千秋社稷,臣御史中丞参奏,应将此人革职查办,先行入狱,等整理完全部卷宗,再行处置!”


    萧珩立于上首,眉目冷沉,正欲开口,便被一枚小光团按住了唇。


    顾寒清道:“先不要开口。”


    朝中吵吵嚷嚷,几人一番你言我语,从奴颜卑膝狐媚主上,到不忠不义罔顾律法,再到杀人如麻血债累累,不少人从未见过谢寅,到已经将他定位罄竹难书的恶人了。


    承德帝缠绵病榻,这几日因着端王案偶尔上朝,浑浊的眼睛看向太子,问询道:“珩儿,但这呈上来的事,可是真的?”


    小八便是一顿。


    问题就在,这些人所说,都是真的。


    卷宗放在大理寺,更有其他二部协同审理,东宫只能调阅,无权销毁,谢寅曾参与的过往清清楚楚,抵赖不得。


    从乌金铁的南山,到满门尽灭的药王谷,无人提及还好,一旦放上称,千两也打不住。


    小八知道谢寅有苦衷,知道他为端王所迫,逼不得已,也知道他曾暗中斡旋,保下无数人,便是他,也是谢寅从影五影六手中保下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了?


    承德帝不在乎,文官也不在乎,小小一个随侍,在这群清流文官眼中,不以死明志,劝谏后一头撞死在端王面前,居然就是泼天的错处。


    系统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顾陛下便撸了撸他的头毛,安抚道:“迟早有这一出。”


    他叹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顾寒清给他理了个章程,让他先认错,顺着承德帝的话说,诸如“儿臣一时失察,只当他是普通侍卫,不知道此些弯弯绕绕云云,这便将他下狱,等卷宗整理完成再做打算云云。”


    但是这回,小八不肯说话了。


    他定定立在原地,眼看着就开始犯倔,顾陛下只得问:“怎么了?”


    “……我不服,凭什么。”


    顾寒清只得笑笑:“权势如漩涡,太子身处皇权中心,亦被权势裹挟,小八,这时候不能犯倔。”


    小八听不懂顾寒清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垂眸,难过道:“你昨天才说,我要给够他权势,让他知道,不会再被我轻易欺负。”


    今天就将人革职查办,那算什么呢?


    顾寒清只得再度撸了撸他的头毛:“小八,你好好和他说,我保证,他不会生你的气。”


    “你想保住他,便先按我说的来,嗯?”


    第364章 劫狱


    小八深吸了一口气。


    主脑大人说,穆无尘和岚可以用来帮他脱困,但涉及整个世界的运行,他们是不适合动手的。


    他继任太子没多久,根基不稳,虽然有胡文墉等太子党,但承德帝仍属于实权君王,顾寒清说要顺着来,他确实只能,顺着来。


    萧珩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回父皇。”


    他照着顾陛下的言辞,一字一句。


    “臣考虑不周,确不知情,将人放在身边,盖因筠州有救命之恩,既然他牵涉案情……”


    小团光看眼胡文墉:“儿臣以为,便撤职待审,暂扣在大理寺狱中吧。”


    胡文墉如今正任大理寺卿。


    那张晁眉头微蹙:“大理寺如今监察端王案,恐力有不逮,不如放在刑部——”


    话音未落,胡文墉已然出列,笑道:“张大人说笑了,这谢寅本就牵涉端王案,放在大理寺正好。”


    他双手持笏,朝承德帝躬身:“自本朝来,大理寺主审判复核,甚少错处,上下井然有序,倒不至于多个犯人便力有不逮,端王一案牵涉甚广,祸首尽在大理寺狱中,谢寅扣押大理寺,正好互相比对佐证,符合规制。”


    承德帝如今两眼昏花精力不济,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此案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太子身边不能有奸佞小人,其余都是旁支末节,当下挥手:“便交给胡卿吧。”


    胡文墉谢恩:“臣领旨。”


    他与太子对视一眼,站回了队伍。


    谢寅正在宫门处等候。


    他品阶不够上朝,便立在崇明门外,远远便见大理寺狱史迈步而来,停在面前。


    谢寅眉头微跳,旋即露出笑容,“诸位,这是?”


    这崇明门外除了太子侍从,还有其余大人的轿夫及金吾卫驻守,狱史也不敢与他多说,只正着脸色:“陈御史参奏您牵涉端王一案,且屡屡逾制罔顾礼法,陛下已下令革职查办,调往大理寺审理,谢大人,请随我来吧。”


    谢寅便往宫门中看了一眼,只见宫墙巍峨,阙楼高耸。


    诸大臣还在议事,太子亦在其中。


    他亮出手腕,任由狱史扣住:“麻烦了。”


    却说那狱史将人扣上马车,车子咕噜咕噜的碾过石板,谢寅便道:“劳驾,可否与我说说,陈御史参奏我,具体是参奏了什么?”


    狱史一板一眼,将那三条一一罗列。


    谢寅安静的听,听到末了,哂笑一声,自语道:“竟有这么多,如此说来,倒真是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


    那马车停在大理寺狱之前,收缴了他的东西,让他换上的同一制式的制服,等那狱门一扣,狱史解开谢寅,也不审理,只将他留在其中,欠了个身,便出去了。


    谢寅微顿,打量起四周来。


    这监牢有一方明窗,恰有阳光洒落,地上铺了层稻草,干燥紧实,大概是新铺的。


    他心中有了数,也不如何慌乱,就地坐下,闭目养神,不多时,却听外头一整骚动,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


    胡文墉苦哈哈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您慢点,等等老臣!哎呦!殿下,坡,有坡啊,您注意坡!”


    由远及近,气喘吁吁。


    谢寅站起身,只见一道绯色的身影扑过来,下一秒,他的牢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谢寅:“殿下,这——”


    萧珩还穿着广袖织金的朝服,通身清贵,唯有眉目沉沉压下,似酝酿着怒气。


    他一把攥住谢寅的手腕,攥着他就往外走。


    还没蹲上一个时辰,谢寅就被太子殿下反扣双手,硬生生的从牢里拖了出来。


    胡大人拦在两人面前,面露悲苦:“殿下,我的殿下,这,陛下今早才说着大理寺候审,你不能带走啊殿下!”


    萧珩眉目极冷:“胡文墉,让开。”


    胡大人早绑在了太子的车上,与萧珩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却也不敢直接忤逆君王,当下苦口婆心,连连陪笑,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殿下,这大理寺归臣管,谢大人放在臣这里,出不了错,我一准儿安排最好的牢房,吃喝都和府中无异,殿下!!!”


    萧珩理都不理他,拽着谢寅就走。


    谢寅听到这,哪能不明白两人的争执,当下也施加了点力:“殿下。”


    他拉住小八,笑道:“殿下有这份心,臣领情,若是端王案须得清算,臣在牢中住上一会儿,倒也无妨。”


    在太子向他袒露心迹之前,谢寅设想卷宗呈上后的结局,可不是这间堪称整齐明亮的囚室。


    小八瞪他:“你不许说话。”


    在这种时候,谢寅说话总是不好听,他一点也不想听。


    “……”


    被拽到胡文墉面前,看着胡大人连连擦汗,谢寅罕见的生出了两分心虚,还未等他与正二品的胡文墉行礼,太子已然越过他,站在了胡文墉的面前:“你主管大理寺,我从狱中将人带走,应当不会被人知晓?”


    胡文墉面容更苦:“殿下,大概率是不会,但朝中派系复杂,大理寺现在审理端王案,又是个人来人往的档口,万一走漏了风声,这,这如何是好!”


    胡大人是个长袖善舞的和事佬,为官多年,最擅长的是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只说一半,凡事不担风险,太子一看那模样,就知道走漏风声的概率极低。


    谢寅却不知晓,只劝道:“殿下,臣在此处,并无大事。”


    太子不理他。


    谢寅叹气:“无需多少时日,寅在端王府中,也曾关过紧闭,比这牢房昏暗潮湿许多。”


    太子转头,更加怒气冲冲:“不。”


    夺职已经够委屈了,凭什么继续受这等委屈?


    太子的马车就停在大理寺牢狱门口,他又拉又拽,硬是将谢寅往马车上一塞,又回头与胡文墉说话:“陛下难得临朝,莫要让御史台靠近此处,找个体貌相似的囚犯住着,人,我就带回去了。”


    也不等胡文墉反对,吩咐车夫:“现在,走。”


    “……”


    储君阁下一意孤行,胡大人叫苦不迭又无话可说,只能目送太子一路离去。


    随着轿帘一落,谢寅坐在轿中,便放松了身体,半支在软垫上。


    下狱在他预料之中,如此快的出来,却根本不在,面前的太子依旧眉目沉沉,正兀自在轿中翻找,谢寅便靠近了一些:“殿下?在寻什么?可是朝堂上受了气?”


    小八:“把你身上的囚衣换了。”


    谢寅之前那身脱在了狱中,小八也懒得要,给他带了套新的,未有品阶,是私下里穿的亲肤柔软的料子。


    谢寅眉间染了点笑意,手指抚上囚衣系带:“殿下是说,在这?在您面前?”


    小八愣住。


    汹汹气势瞬间散了个干净,小八悄然移开视线,嗫嚅:“呃,那个,你背后,穿不得囚衣的料子。”


    新生的皮肤细嫩,囚服是粗麻所做,容易磨红磨肿。


    谢寅倒也不避着他,当即解开囚衣,余光见太子视线飘忽着移开,又转了回来,恰落在脊背上。


    小八:“看吧,我就说会磨红,早说了叫你穿薄软的料子。”


    再度气势汹汹了起来。


    谢寅哑然。


    等谢寅换好,他才又坐过来,与他挨到一处,顺手抱过了腰腹,谢寅任由他抱,好笑道:“殿下此番将我从狱中带出来,欲安置到何处?”


    小八:“先安置在存心殿配殿,后续再看。”


    大理寺是胡文墉在管,太子府的侍从也都是顾陛下亲自挑选过,家世清白脾气活泛的,暂且安置问题不大,后头若还有波折,或者张晁紧追不放,他便在京城周边置办宅邸。


    只是这样,谢寅便只能暂时幽居宅内,不能在京中走动了。


    小八犹豫片刻,又道:“存微,或许趁这个机会,将药喝了?”


    他指岚配置的,先将体内的隐疾勾出来,再好好修养,须得休息整三个月的药。


    谢寅微顿,唇边笑意淡了些许。


    他并未立刻搭话,又问:“我倒也是想休息片刻,将药王的文稿收拢了,据说刘将军的人这回重搜药王谷,找到了药王攥写的药方册录?”


    小八:“是,端王放火烧谷,那柜子恰好为避火木所制,刘将军瞧它依然完好,劈开查验,这才发现了药方,如今都收拢在大理寺,还未来得及整理。”


    他说着,又去看谢寅,狐疑:“你怎么知道?那些药方……是你藏的?”


    谢寅摇头:“当时来得紧张,我与义父只说了两句话,影五便到了,我只来得及拿走箭矢与图谱,药方……该是他自知有此一劫,先行收起的。”


    老人从察觉南山始末的瞬间,便自知难逃一死,与养子再度相见,乃是交付性命,将证物递到谢寅手中。


    他苦笑一声,又道:“药方是他毕生心血,他也曾与我说,想要将它们整理成书,流传下去,既然无法外出,殿下可否容我在府内修书?”


    小八:“当然,我下午便遣人将文稿递与你。”


    文稿与端王案无关,小八可随意调阅。


    他噢了一声,又道:“对了,你在筠州的那个侍从,找过来了,今日曹卯说他在太子府邸前张望,险些被当贼人拿住了,。”


    谢寅:“……阿青?”


    端王一案牵连甚广,倒也不至于牵连到侍从的家仆,刘乾给家仆发了些银钱,将他们尽数遣散,阿青跟着谢寅的时间久了,无处可去,竟找上京城来了。


    小八:“刚好你不方便见人,我应当也不在府中,让他先陪着。”


    他最近实在太忙,连将谢寅从牢中捞出来,也捞的来去匆匆,下午还得驻扎大理寺,这么一会儿,还是挤出来的。


    谢寅自然颔首。


    车辇一路停到存心殿外,小八将谢寅塞进配殿藏好,让人将阿青一并放过去,交代周秀曹卯除了亲信,一律不得靠近,又吩咐了几个信得过的伺候,这才匆匆离去。


    谢寅推开窗棂,半支着下颚,目送他离开。


    临近正午,窗外阳光正好,檐下辛夷海棠花影重叠,屋内点了鹅梨香,水润清甜,入目所及的程设用具,都是太子府中最好的,比起大理寺的牢狱,呆在此处,是难得的闲适安然了。


    谢寅昏昏欲睡。


    他也当真蜷在书案上小睡了片刻,待午后醒来,阿青已经拿着笔墨书稿,在一旁等他了。


    羊毫湖笔配徽州墨,也俱是府中最好的,阿青替他将药王的遗笔展开,谢寅粗略翻过,提笔准备做个总叙,末了想到了什么,忽而搁下笔。


    “阿青。”他凝起眉目,轻声道,“你也曾在筠州,听过不少与药王攥写的偏方名录……服用过后让人浑身虚软,三月后才能大好的方子,你可曾听说过吗?”


    第365章 初吻


    阿青摇了摇头。


    谢寅便翻动书稿,将它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边,失笑自语:“……我也没听说过。”


    此类的法子,他从未听说过。


    晚间,小八回来,照例与他同桌而食,抱怨了一下御史台又在喋喋不休的参奏,恨恨的表示要将他们全部流放去沙漠种土豆,而后旧事重提:“过两天我们开始喝药吧。”


    谢寅神态不变,甚至给小八夹了一筷子菜,问道:“殿下这法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来自神秘魔法世界的魔法药剂啦。


    但这些不能同谢寅说,小八便道:“是从前学的方子。”


    从前学的方子,便是药王谷中学的了。


    谢寅拨弄汤勺的指尖一顿:“原是这样。”


    他既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忽然道:“殿下,既然这几月我不便在京城露面,我可否去一趟江南?”


    小八偏头看他,他便笑:“先回一趟黎州,千机门砍头后无人收尸,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安葬,想去烧香祭拜;还想去一趟筠州,收拾收拾药王谷,看看是否还有书稿遗留,再将城西乱葬岗上的无人收敛的白骨埋进墓中,算入土为安;前些日子南方的商队回来,说千机门有两个哥儿姐妹在更南些的景乡,是臣少时的玩伴,也想看上一眼,给些金银。”


    小八只想了片刻,便在谢寅越攥越紧的指尖中点头:“好啊。”


    出门好,出门能防止抑郁,黎州筠州青山绿水,特别适合休闲度假,小八也很喜欢。


    现在京城局势紧张,谢寅又出不了门,天天困在存心堂怪难受的,还是将他摘出去的好。


    到时候和胡文墉商量一下,说是大理寺中犯了急病,直接用席子裹了丢出去,重刑犯每年总有几个这么死的,也省的御史台再多嘴多舌,上奏到承德帝面前。


    小八便问:“你想什么时候启程呢?”


    谢寅微噎:“由殿下来定。”


    小八:“半月之后?”


    第一,他成为太子的时间太少,势力刚刚在京城铺开,黎州筠州等地方长官并非太子党,需要先行联络。


    第二嘛……当时谢寅关了他小半个月,他总得报复回来。


    说着,小八一抬下巴:“先在这里待半个月,怎么样。”


    谢寅自然颔首。


    他原本只是一提,未曾想到,太子倒是上心。


    先是十卫率内部调换,以监国太子宣劳地方的名义准备使团,又让胡文墉等近臣给筠州黎州的门生故旧写信招待,最后,居然开始准备远游的行李。


    谢寅这一趟去的州府多,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小半年,下次回来,大抵要到初秋,各类衣衫盘缠堆了一整个马车,才算是收拾干净。


    近来承德帝每况愈下,睡多醒少,小八这儿事情越发繁杂,谢寅倒是清净,只管整理药王文稿,日子过得清闲,就是每日入睡时,看小八的视线越发复杂。


    青年的行事,他看不透。


    轻而易举允了他去江南,可他旁敲侧击几次,药物那事,都不肯松口。


    他看着青年越发出挑,在各方斡旋,眉宇间的青涩与稚嫩转为沉静安然,唯有在他面前时,会带上些许烂漫的少年气。


    半月一晃而过。


    谢寅不能出门,日常需要什么,就使唤阿青。


    周秀常在府中来往,他知道阿青是谢寅的人,又是个哑巴,偶尔与他说些朝堂上有关的事,阿青再回来,用手语打给谢寅。


    譬如今日,就有人上书,过问太子妃一事。


    太子关乎国本,太子妃同样关乎,尽快诞育嫡长子,乃是为国延祚,祖孙相继,今上眼看就要御龙归天,朝中但凡家中有哥儿女儿,有深处权力中心的重臣们,谁都想染指国丈的位置。


    当时谢寅正在整理文稿,手上一顿,便拉出了长长的墨线,他神色如常的换了纸张:“殿下同意了?”


    少年成了青年,也到了行人事的年纪,上回派嬷嬷便是这个意思,萧珩早晚要纳太子妃。


    区别只在,到底是哪一户的高门贵子,父亲是三品,二品或者一品,实权或无实权。


    阿青照着周秀比划:“殿下说,父皇缠绵病榻,他心神不属,无意现在大婚,几位老臣夸赞他孝顺,便揭过了。”


    谢寅只是颔首。


    当夜幕降临,太子终于回来,他绝口不提此事,倒是想着谢寅两日后要走,给他拿了一叠银票。


    谢寅抬眼:“殿下?”


    小八:“你不是有姐妹哥儿还在教坊吗?我现在翻不了案,但我差人去与当地的长官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先将他们接出来,在本地找宅子安置……嗯?为什么这样看我?”


    谢统领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眸子被灯火映成了琥珀色,他注视着小八,眸光清寂幽微。


    小八看看自己:“……我怎么了吗?”


    谢寅接过银票,将它们搁在床头,笑了声:“无事,殿下,夜已深了,睡吧。”


    “哦。”


    这套流程小八很熟悉,翻身上床躺好,将身边人拉过来抱住,再蹭一蹭,便可以去面见周公,谢寅却忽然半支起身体:“殿下,等到明日,臣便要走了。”


    小八:“嗯?”


    是,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谢寅:“山高路远,一去三月有余。”


    小八:“嗯嗯?”


    他地理学得很好的,看完了本朝的州府地图,各州府的经纬都如地图般映在脑中,筠州黎州还加上更南的几个州府,三个月已经算很快的了。


    谢寅:“中途并不返京。”


    小八:“嗯嗯嗯。”


    本来也不返,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胡文墉已经打点好了,谢寅这身份在京城马上就是个死人,回来才添乱呢,最好在外头躲避风头,躲避到小八登基,能彻头彻尾的护住他了,再回来。


    “……”


    谢寅深叹了口气。


    若说不喜欢,处处善待回护,那药分明是个幽囚的法子,若说喜欢,却是眉眼澄澈。


    要是已经决定将他锁在床榻之上,直接灌药就是,何必放他去江南?就不怕他凭着武艺甩开其他人,纵马而去,从此隐姓埋名,归隐深山,再不出来?


    如果他当真甩开所有人,拿上银票,一如药王昔年所愿,投奔江南的师兄弟,从此长在鱼米富庶乡,做无拘无束的富家公子,再不回这吃人的帝里天家,再不受权势裹挟呢?


    这样,也要放他去江南吗?


    他顿了片刻,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幽幽:“殿下一点也不会想我吗?”


    小八愣住。


    系统的CPU擅长各类精密计算,但并不适合解析感情问题,三个月不长不短,他当然会想谢寅,但这是谢寅想去做也必须去做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阻止。


    谢寅神色越发复杂:“殿下,这三月内,您可碰不到这颗痣了。”


    太子对他眼下和腰背上的泪痣情有独钟,总是忍不住用指尖挨挨蹭蹭,两人一同读书看公文时,太子也总悄悄藏在书后,用余光盯着此处,偶尔趁谢寅不注意,便亲上一口,再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小八:“嗯……”


    谢寅这么说,他其他事也干不下去了,余光越发往他眼下的泪痣上瞟,只看了几眼,便见谢寅撑着小榻俯身,将自己送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殿下?”


    谢寅只着中衣,他近来随性了很多,坐卧也不如往常挺拔刻板,没骨头似的半卧俯下来,袖子从桌沿边缘滚落,姿态肆意横斜,恰如两晋狂士,此时定定看着太子,眸子染了烛火,瞳孔中跃动着一团暖黄,亦若山间精魅妖鬼。


    精魅妖鬼缓缓开口:“臣两日后便走,您今日,真的不碰碰它吗?”


    小八再次愣住。


    他也不知为何心脏跳动的如此快,简直要从胸肋间悦动出来,指尖也不知为何,不受控制的抬起,点在了面前人的眼下。


    好漂亮……


    哪怕看过那么多好看的人,看见他,还是觉得,好漂亮。


    谢寅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眉间便沾染了笑意,他任由小八触碰,在小八感到不好意思,想要收回手的瞬间,忽然抬腕,扣在了他的手背上。


    将太子的五根手指捉在掌心,在小八睁大的双眼中,缓缓将那手拉到唇边,眸光依然定定的看着太子,唇却轻轻下压,吻在了手背上。


    濡湿,热暖,小八一顿,一时竟不敢与谢寅对视,头顶又要开始冒蒸汽了。


    掌中扣着手指微颤,谢寅注视着萧珩躲闪的眸子,却是笑意渐浓。


    在千机门出事之前,在他剜掉脊背红痣、遮掩身份混入端王府前,在家中的长辈拿他当哥儿教养的时候,不少宾客门人感叹,说他是千机门这一代中五官最为出挑漂亮的,要是日后嫁人,不知道多讨夫婿喜欢。


    那时他年岁尚小,骑在父亲肩头,扯着母亲的头发,看着几个年长些的哥哥姐姐与旁人洞房花烛、含羞带怯,懵懂无知间,到也曾幻想过,他日后会与什么样的人,洞房花烛。


    是其他名门大派的公子?是清流雅致的文臣?是孤高桀骜的刀客?


    但无论是哪种设想,都不包括面前这人。


    观者如云,举袖成幕,令满城妇姥争相竞看,号称有子都潘安之貌的神仙公子、帝国储君。


    比他阿爹阿娘设想过的所有人都要尊贵,都要好看的,太子萧珩。


    后来在端王府,看多了端王榻上来来去去的人,心中再无杂念,只剩下恶心,可临了要走的今天,他倒是有些意动了。


    到底该是个什么感受,到底舒服不舒服?


    谢寅细数往日种种,大多阴灰暗沉,甚少亮色,萧珩算是一抹,与此人共赴巫山云雨,他不算亏,反倒是大赚特赚了。


    便是萧珩今后娶妃娶后,到了江南,他也可拿来咂舌回味。


    小八已经完全愣住。


    他定定看着谢寅,乖的仿佛提线木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谢寅便摸了摸他的脸颊,哄他:“只摸摸,那么久见不到了,再亲一亲?”


    小八晕头转向,只见那痣在面前跃动,便真如谢寅所说,悄悄俯身,在上头啄了一口。


    他还是青涩,不敢亲太久,啾了一声便准备后撤,哪知道下一秒,竟被人扣住了下巴。


    谢寅在太子府待了不少时日,小八看就他低眉敛目,倒忘了此人武艺高强,扣着下巴的手用了巧劲,不疼,却捏着他的下颚,硬生生钳着他调转了方向,拽到了面前。


    谢寅也不闭眼,就那么垂眸看着他,眸中盈满了笑意,一点一点按着他的后脑,将湿软的唇瓣,印了上来。


    第366章 书信


    谢寅如愿尝到了萧珩的味道。


    如同设想一般青涩腼腆,连接吻都磕磕绊绊,后来许是得了趣,终于试探着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脊背。


    指尖无措的放在腰间,不时闪躲,吻到后来,便悄悄的施加力道。


    谢寅伸手,将盒子钩住,放到了小八面前。


    冰凉的瓷器塞入掌中,小八听见谢统领轻声:“用这个。”


    脂膏细腻润滑,带着桃仁的清香,谢寅引着萧珩的手,待触碰之后,便放软身体,全然交与他。


    小八抿唇。


    香膏在指尖融化,热暖滚烫,谢寅不时皱眉,他便一手揽住他,去亲他眉间的沟壑。


    太子似乎从来不懂什么叫暴力攻伐,过程拉的绵长和缓,谢寅浑身提不起劲儿,舒服的像是泡在热水中,他瘫软如泥,全部的体重都靠萧珩支撑,只软软倒在他怀中,偶尔轻轻嘶一声。


    萧珩便侧脸去亲他。


    到后来,倒是谢寅率先忍受不住,蹙眉道:“我不是闺阁中养大的哥儿,大可不必这么小心。”


    仿佛统领是什么易碎的古董瓷器,稍重一些,便要分崩离析似的。


    太子不说话,只是又凑过来亲他。


    他吻他的侧脸,吻他扬起的脖颈,吻他的肩胛与脊背,吻他眼下的泪痣,也吻他腰窝中的那颗,吻到怀中人开始轻颤,肤色染上熟红。


    当一切结束,谢寅倦怠的连指尖都不想动了。


    身体在和缓的余波中放松下来,他手背覆面,眉宇间带上了几分畅快。


    试过了,原是这种感受,不错,很好。


    两人再度洗了个澡,清理过后,小八从药柜中翻找出药瓶,将软成一滩的谢寅翻过来。


    谢寅睁眼,慵懒的看他,眸中满是:“怎么,还要?”


    小八就瞪他:“还要个鬼,给你上药,明天还要骑马,你想不想骑马了?”


    谢寅伏在枕头上,任由太子提灯靠近,拨开照亮,


    太子兀自动作,谢寅神游万里,不多时,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本以为,该是很痛的。”


    小时候,家里给出阁的哥姐请教导嬷嬷,他藏在柱子后面偷听,初次大抵都要流血,应该是很痛的。


    小八按住他的腰:“别乱动,想痛还不容易。”


    话虽如此,上药的手依然轻柔平稳。


    谢寅老实配合了片刻,又忽然支起身:“殿下,难道今后的每一次,都会这般体贴?”


    也不知最后便宜谁家的少年男女,中宫主位落入谁手,各殿又要多几位侍君娘娘。


    “当然了。”小八再次按着他的腰,将不安分的谢统领按下去,指尖重新挖了一大坨药膏,有点儿恼了:“叫你别动,等下指甲不小心戳到肉,疼死你。”


    谢寅正放松着,说话不过脑子,只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啊,小殿下,你这点力气,就想疼死我?”


    他抱着小八的软枕,像是微醺了一般:“殿下这力气,要是在王府上,做教习刑官都是没资格的,别说用剪的圆润的指甲,便是拿鞭子,也疼不到臣——嘶。”


    话音未落,太子收了手指,照着面前呼了一巴掌,不疼,但声音很响,恼人的很。


    萧珩:“都说了叫你不要乱动!真要我搞疼你吗?”


    谢寅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被太子教训了。


    “……”


    他想着青年的年龄,想着自己的年龄,想着对方委屈时的那声义父,片刻后,自暴自弃似的,将脸埋进枕头,指尖攥紧被单,躺尸不动了


    耳尖却是难得红了。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小八睡下,重新与谢寅挤在一处,谢寅的耳尖都还是泛着粉。


    小八却是揉揉他,悄悄的趴过来:“存微,我问你个问题。”


    “……殿下请说。”


    小八还记得顾寒清的教导,一靠时间二靠淡化身份,三靠给人足够的权柄与安全感,便直白的问:“等我登基,你愿不愿意给我当皇后?”


    中宫之主,协理六宫,轻易不得废黜,这样,谢寅就不用在他面前谨小慎微,说那些无聊的场面话了吧?


    谢寅一顿。


    少年人总是如此直白炽热,不计得失。


    片刻后,他眉目舒展,露出笑容,伸出手揉了揉太子的脑袋,轻声:“殿下,寅杀伐太过,血债累累,过不去天机门那一关。”


    天机门主乃本朝国师,擅长推演天机,皇后必是贞静良善、温惠贤德之人,方能得天地钟爱,而他谢寅恰好 ,和这八个字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


    萧珩顿住,像是不明白他立皇后和天机门有什么关系,谢寅已将手指覆上他的面容,哄道:“殿下,夜色深沉,睡吧。”


    *


    翌日,萧珩送谢寅一行人出城。


    此番用的借口,是监国太子代天巡视,宣劳地方,太子左卫率曹卯为队伍领队,谢寅则以曹卯侍从的身份追随期间。


    但眼下,曹卯跟在“自个侍从”与太子身后,却是头也不敢抬。


    队伍一路行到长亭之外,曹卯见萧珩将缰绳递给谢寅,嘱咐道:“你这回去黎州筠州,要是遇着解决不了的事了,便修书回京,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硬抗。”


    那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体态匀称,四肢纤长,乃是西域进贡的大宛名马,此马乃是东宫豢养,每一匹均登名造册,记录在案,由专人饲养,曹卯坐下同样是西域名马,比起这匹,却差上许多。


    他神色复杂,酸溜溜的看着“自个随从”翻身上马。


    下一秒,那“随从”单手攥住缰绳,竟在马上伸手,指尖挑住本朝太子下颚,俯身弯腰,落了长吻。


    “……!”


    普天之下竟有如此狂徒!敢当众对太子殿下动手动脚!


    曹卯和其余卫率惊的呲牙咧嘴,却无一人敢发出声音,开始默契的看天看地。


    长吻过后,谢寅笑道:“多谢殿下。”


    小八仰头看他,小声嘱咐:“路上小心。”


    谢寅:“嗯,殿下也快些回去吧,耽搁久了,要是有人发现您送使团送至长亭外,该起疑了。”


    小八:“嗯。”


    他坐回马车,和谢寅挥手再见,谢寅在马上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挥动缰绳,双腿一夹,骏马便沿着大路飞驰离去。


    曹卯赶紧驾马,跟上自个的“随从”。


    小八目送他离开,放下了轿帘,吩咐道:“走吧。”


    却未曾见转角处,谢寅忽而一拉缰绳,停在了原地。


    曹卯:“谢大人?”


    按理谢寅现在是戴罪的白身,不该叫大人,但曹卯一时牙酸,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谢寅并未言语,深深注视那车辇返回城门,再也消失不见,方才收回视线。


    他调转马头:“走吧。”


    *


    分别的日子里,京城一切如常。


    小八继续在顾寒清的指点下做恭孝纯善的太子,在大理寺之外,依托几位太子太傅,无声扩展势力。


    他私下里扣下了当年与千机门案有关的所有卷宗,由周秀重新阅览排查。


    而春末夏初,草木渐青的时候,谢寅回到了黎州。


    千机阁旧址只剩废墟,亭台楼阁俱已倾颓,二十年匆匆而过,城中的店铺也早已更改,幼时卖糖葫芦的老人不见踪影,他循着卷宗找到了处刑后下葬的地点,已长满了半人高的芒草。


    而后是筠州。


    此处倒是熟悉不少,只是药王谷不过半年,焚烧过后的痕迹已几不可见,灰烬滋养了土地,草木一片繁荣,满是马齿苋与苍耳,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石竹和点地梅嵌在砖石的缝隙里,正生的热闹。


    乱葬岗也只余白骨,好在谢寅记忆超群,倒还记得抛尸的地方,将四周看得见的骨头全部收敛下葬,再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磕上三个响头,才算是完好。


    再然后,他又去了更南的地方。


    故人们虽还是当年的名字,却是一张脸也认不出了,谁也没法将那时乖巧伶俐的孩童和如今教坊司里满目风霜,却偏要涂抹脂粉的哥儿女子关联起来,谢寅在城中买了宅邸,安置完了所有人。


    期间,他又去拜访了几位药王故人。


    药王门生遍布天下,不少都是名震四方的杏林圣手,每拜访一位,谢寅都要问:“服用过后让人浑身虚软,三月后才能大好的方子,可有?”


    所有的医者都摇头:“未曾听闻,怎么?是药王这些年研制出的方子?”


    谢寅颔首谢过,只笑不答。


    最终,一行人回到了筠州歇脚。


    曹卯等人按计划宣劳地方,在黎州城正中心盘下了一座有山有水的宅院,这日,他问谢寅:“大人,可还有其他州府要去?若是没有,我这边也好早些安排行程,看何日返程。”


    谢寅只笑,摇头:“并无。”


    这日,一封急信自筠州直抵京城太子府,曹卯字体混乱,却是掩不住的惶恐。


    “殿下!谢大人与吾等出门踏青!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谢大人武艺超群,马术亦是精湛,吾等遍寻不得!殿下!臣有罪!”


    小八接到信,默了片刻:“他走了吗?”


    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


    这个描写绝不是走失或者迷路,只能是他自己想走。


    拆开信件时,顾陛下刚好在陪他看文书,光团便伸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以示安慰:“倒也不让人意外。”


    从千机门案到端王旧邸,细数谢寅昔日种种伤痛,均与皇权有关,太子再纯然,也依旧是太子,是一句话可断人身死伤痛的天潢贵胄,以谢寅的脾气,厌倦皇权,只愿纵马山川,可以理解。


    系统悄悄撑住桌面,表情有点儿萎靡。


    他继续往下读信,瞧见曹卯惶恐之下,倒还给了两个解决方案。


    “敢问是否张贴告示,要求周边州府配合,全城搜寻?亦或者暂扣其留在江南各州府的家眷,候其现身?”


    小八咬了咬舌尖,回信:“不必。”


    谢寅是厌倦皇权,惧怕皇权,他怎能再用权柄压他?


    若是挟持家眷,确可以逼谢寅现身,但今后小八便只能看见那谨小慎微的提线木偶,再看不见他肆意横斜的模样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提笔写下:“无需搜寻,一切如故,更不要打扰他救出来的亲眷,亲眷若是遭遇困难或是缺了银钱,便补上一点,他之前居住的房间,定期派人打扫,其余不要去动,再压些银票放到桌面显眼处。”


    于是,急信又从太子府递出,回到筠州。


    谢寅其实一直留在筠州。


    他在坊间盘了处落脚的小院,也不做活儿,出太阳便搬把椅子,在院中小憩,下雨便坐在檐下,喝茶听雨,雷打不动的是每日清晨,谢寅会戴上斗笠,遮掩面容,前往城门的告示处。


    他一直在等,等告示贴出他的通缉令。


    谢寅其实也不懂,他为什么不走。


    太子的人公然远遁,自然是遁的越远越安全,最好出了这几处州府,叫人无处去寻,再也不能压他回去。


    可他心中总留着个古怪的念想,非要等通缉令发下来,好像只有等那张纸明明白白的写清楚,发下来,才算大石落地,他才能安心离去似的。


    可谢寅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月。


    告示处安安静静,每日只有些鸡零狗碎小偷小盗的案件,像是根本没人知道,有位太子的榻上人,从队伍中逃离了出去。


    在筠州待了片刻,谢寅又绕道,去看了故人的宅院。


    太子宅心仁厚,应当不会殃及无辜,但若是端王之流,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亲族悉数下狱,逼他出来。


    手握滔天权柄之人,若是受了挑衅,怎么能不成百上千倍的报复下来?


    可是,几处宅邸均风平浪静,谢寅远远眺望,宅中人饮食起居,与旁人无异,曹卯甚至不时派人查看,送些谷物米粮。


    “……”


    难道是路上重山叠岭,误了消息,他纵马远去,未曾传到太子耳中?


    这日,他正在告示牌下,忽见一匹骏马驰骋而过,停在了曹卯等人盘下的宅邸前,来人紫衫大袴,赫然是太子卫率装扮。


    曹卯出门,那人便从袖中摸出几份书信,递交给他,手中额外提了个盒子。


    谢寅指尖微顿。


    他还在队伍中时,也时常与萧珩通信,都是些风物人情,随口小记,没什么营养的话。


    只是这封,该是什么呢?


    搜寻他,追捕他,亦或者其他?


    谢寅顶着斗笠停在门前,待夜深人静,那人离去时,他便悄无声息的翻入院中。


    院中蕉叶青青,他的住处一切如常,窗明几净,房门半开,隐约可见书案之上,却是多了几件东西。


    四周寂寥无人,都已沉睡,谢寅确认无人设防,这才迈步进入。


    最显眼处,是几张银票,今日送来的盒子,和一封信。


    谢寅垂眸拆开,却是太子的字迹。


    “存微亲启:


    吾不知你是否还在筠州,是否得见此信,京城连日来清风无力,夏暑渐浓,想来带去的袍服已不可用,前些日子中尚署遣人来裁夏衣,你后背旧伤用过猛药,数月之内嫩如婴儿,民间常用棉麻葛布不可上身,须得用纱罗绢绸,吾观衣料清透薄软,便替你也裁了几件夏衣,收在盒中,抵至筠州。


    数月不见,亦不知汝是否康健,身形是否如常,若衣带有宽窄,亦可留字曹卯,令筠州本地裁缝改制。


    其余物件,不好一一递往,桌上压有银钱,请悉数取用,若有所缺,亦可上书寻我。


    筠州山水尤胜,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最宜静养,愿君身体清健,百岁无忧。


    ——萧珩,书”


    第367章 转变


    谢寅捏着信纸,默然良久。


    他将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才收入怀中,翻看一旁的木盒。


    如萧珩所说,是几件衣衫。


    轻薄柔软的料子,几件花罗几件香云纱,不同于在东宫随侍常用的深色,都是很清新明快的颜色,月白烟紫浅青杏,居然还有件水红的里衫。


    如果说统领常穿的颜色是冷漠肃杀,这些便柔软温和的过分,仿若寻亲伴友,踏春出游的静雅公子了。


    中尚署不会给太子用这些颜色,只能是太子亲自选的。


    他大抵是觉着,谢寅离了宫门,离了东宫随侍的身份,还是穿这些颜色好看。


    谢寅捏着衣料,一时竟无言。


    片刻后,他将那衣服放回盒子里,拎着走出去,刚迈步出门,便是一愣。


    曹卯曹大人起夜放水,刚好迈过角门,与谢寅隔着大半个院落,撞了个正着。


    这两人一个刚读完信,神思不属,根本没留意身后的动静,一个睡眼惺忪,完全没想到官府的院子能半夜进人,两人互相望见对方,齐齐顿住了。


    曹卯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


    谢寅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右侧的矮墙上。


    曹卯若要拿他,从此处翻出去,便是最好的。


    但是下一秒,曹卯脸色微变,如同根本没有看见谢寅似的,低头疾走,躲避洪水猛兽般,闷头往前。


    谢寅:“……曹大人?”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曹卯脚步更急,简直恨不得抬手捂住耳朵,逃似的往前。


    谢寅:“大人?”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跟着他上前两步,仗着武艺超群,在山石间一个借力,硬是挤在了曹卯的必经之路上。


    曹卯脸色微变,转头继续疾走。


    谢寅便笑了一声:“曹大人,莫非寅貌若夜叉,狰狞可怖,让您目不忍视吗?还是说……”


    曹卯步履更快,还未从院落绕出,谢寅已轻声问出口:“还是说殿下有令,无论何时何地,权当没有看见我?”


    曹卯是此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谢寅离去他首当其冲,必然全力追捕,现在避而不看,只能是太子有令。


    已然被猜出了大半,曹卯停下脚步,叹气一声:“谢大人,殿下的意思是,除非你主动寻我求助,其余情况,皆当做看不见。”


    “……这样。”


    沉默片刻,谢寅又道:“我看我的住处,一直有人收拾?”


    曹卯:“殿下的意思是,您若想住这里,也行,若想住外面,也不错,只管收拾出来,怎么住住多久,看您。”


    “……”


    谢寅微勾唇角:“竟是如此。”


    他提衣物,从正门迈步离开,四周守卫果然无一阻拦,更无人跟踪监视,任由他回到了住处。


    将身上粗糙的衣物换下,谢寅背对铜镜撩开长发,脊背果然稍稍发红,他换上萧珩准备的浅杏里衣,披上青碧长袍,衣带以水红点缀,再对镜一看,竟是怔住了。


    眉目间的戾气散了大半,软和慵懒成一团,千机门若未覆灭,他少时喜欢的衣着,大概便是这般模样。


    倒是完全不敢相认了。


    后头两月,京城的信使常来。


    又添了几件夏衫,还有太子自个调配的,防虫止痒的药膏,


    曹卯照例装看不见谢寅,任他在府内来去自由,谢寅还特意出了两回城,去四周风景秀丽处踏青郊游,他谨小慎微,小心隐藏踪迹……


    根本没人搭理。


    曹卯忙得要死,谁管他出不出城,倒是谢寅被山间的蚊子啃了几口,灰头土脸的下来了。


    他琢磨:“我这是,自讨了个没趣?”


    夏暑正浓的时候,筠州下了场大雨。


    谢寅那小院地处偏僻,平常倒是清净,大雨却开始积水,将整个院落都淹了。


    谢寅无处落脚,屋内也是滴滴答答的漏水,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盯着看天花板下连成线的水珠,蜘蛛从屋外爬到了屋内,不知名的小虫在水洼里游泳……


    谢寅忍不住琢磨:“我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


    曹卯又不拘着他,放着好好的宅子不住,非要住在这里。


    明明那宅邸又大又宽敞,更不会漏水,连他的被子都是太子吩咐过,用软绸做的,不会磨损脊背伤口。


    小虫在黄水洼里打转,发出呕哑嘲哳的叫声,一声大过一声,仿若嘲笑谢寅似的。


    他忽而起身,将衣服打包,径直往使团盘下的宅邸去了。


    照旧没人拦他。


    曹卯全装看不见,任由谢寅穿着蓑衣,提着行李,将东西往住处一放,哐当关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倒有个伺候的小厮敲门,询问道:“谢大人,看您衣衫半湿,是否要热水沐浴?”


    不一会儿,又有小厮敲门:“谢大人,冰窖里藏了些冰,大人可要用些冰品?”


    又不一会儿,又有人来问:“谢大人,今儿筠州府才送上来的寒瓜,要不要用一点”


    谢寅:“……”


    其余人太过理所当然,倒好像他这番出逃是无理取闹离家出走的小孩子,在外游荡一圈,吃不好住不好,灰头土脸的回了家,家里人怕他再跑,也不敢笑,只一味的让他先沐浴,再吃冰品寒瓜。


    半个时辰后,他将鼻尖埋在热水里,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加了寒瓜的酥山,兀自思考:“我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早便决定抽身离去,现在倒是眼巴巴的,又回来了。


    等沐浴完成,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谢寅神思不属,盯着屋顶房梁看了半天,盯到东方既白都没能入睡,最后一翻身,自个给自个气笑了。


    眼巴巴的回来也就算了,他年岁比青年大上许多,这会儿春心萌动,连觉都睡不着,仿佛未经事的毛头小子。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居然还不安稳。


    有道是饱暖思淫欲,日子过的清闲快意,先前食髓知味,今日,竟是又有些意动了。


    好不容易睡清醒了,冷着脸毁尸灭迹,谢寅用过晚膳,便去寻曹卯。


    他开宗明义:“使团何时返京?”


    要走就早走,要回去就早回去,犹犹豫豫优柔寡断,不像个样子。


    就算那药真有问题,他谢寅也只当识人不明,认栽了。


    曹卯倒是一愣;“谢大人,太子并未下召返京。”


    他们这一行,也不是纯来玩的,谢寅之前不见踪迹,萧珩下令暂留筠州。


    这筠州乃天下交通要道,尤其筠州以北,有贯穿东西全境的大河,以东二百里,则有运河直达京都,境内水系交汇,乃国家咽喉命脉。


    前朝皇帝就曾多次南巡,驻扎筠州,曹卯这回,同样担任了巡视水利,督查漕运河工的要职。


    谢寅啧了一声,翻身上马要走,曹卯连忙巴拉住他的袖子:“谢大人,谢大人!且等等!且等等!”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等属臣,不可无诏回京!且等我先修书一份,上奏太子!”


    谢寅只得:“你修。”


    他百无聊赖的住了下来,每日招猫逗狗,晒太阳吃瓜,这本是在端王府时梦中才有的好日子,如今,却觉得这日子忒无聊了。


    从筠州往京城,再快的马也要大半个月,等谢寅收到萧珩的回复,筠州都已入秋了。


    信用的公函,先送到曹卯手中,谢寅在一旁剥瓜子,问:“何日启程。”


    曹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将信递给谢寅:“大人自己看吧。”


    谢寅接过,一目十行,便高高挑起了眉头。


    太子的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端王秋后处斩,皇帝病入膏肓,京城山雨欲来,让他们暂留筠州。


    谢寅:“……?”


    统领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新裁的衣服料子:“我失宠了?”


    才决定要回京城,这便失宠了?


    虽然地处筠州,他倒也留意着京城的动向,没听说太子纳了太子妃,也没听说太子府入了新人啊?


    却见曹卯翻完一封,又将另一份递了过来:“谢大人,单给你的。”


    谢寅抖开,再度一目十行,微蹙的眉目在看过半时便舒展开来,染了笑意。


    曹卯:“如何?”


    谢寅便伸手拍了拍他,笑道:“曹大人,我们恐怕得在筠州,待到开春了。”


    信上说,如今的时节,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返京,等入太子府,刚好就是京城最冷的时节。


    小八和岚对过,以谢寅的底子,实在不该回京城过冬。


    他外强中干,看着健康,还能弯弓射马,内里一团亏空,也就是仗着年轻还能硬撑,筠州气候温润,勉强颐养,放在京城冬日的肃杀里,膝盖处积累下的弊病会不会疼,小小一场感冒会演变成什么,小八没有把握。


    原本按他的意思,灌药养上三月,等身体康健大好时,刚好入冬,现在却是不能了。


    如此,还是让他先在筠州待着,待到开春才好。


    萧珩又说,等明年春日,北方运河化冰之时,他刚好有钦差巡南,届时将他一并带回去。


    曹卯:“?”


    他在一旁,看着谢寅神色变化,忍不住道:“殿下可说了什么?”


    谢寅收拢信件,塞回衣服:“殿下忧心我隆冬入京,在路上受了风寒,让我先在筠州养着,开春再来接我。”


    “……”


    曹卯欲言又止,再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于是,谢寅便在筠州城内安置下来。


    曹卯与太子常有文书往来,这回,谢寅便夹上一份,让他一并带去。


    先是照例说了些风物人情,又提到端王斩首的后事,最后落笔时,却是微顿。


    虽然太子早就解释清楚,谢统领提笔,唇角噙了三分笑意,故意补上一句:“殿下不予返京,臣临深履薄,夙夜忧惶,可是年老色衰,朱颜凋敝,不得殿下喜欢?”


    这回,小八的回信连文言文都忘了。


    “说什么呢!你到底哪里年老色衰了!!!”


    谢寅乐不可支。


    随信送来的,还有各类过冬的物件,几套稍厚的秋衣,太子再三嘱咐,回京后需要用药,让他先养养底子。


    为了避免谢寅再度阳奉阴违,闹出之前后背药膏的惨案,小八虚张声势:“等回来你底子不好,就等着吃教训吧!”


    谢寅看见药字,依然有片刻停顿,却不再纠结,他再度将信笺收入盒中,提笔回到:“好,臣等着殿下的教训。”


    将信交给曹大人,再度无视了曹大人一言难尽的表情,谢寅关了房门,开始试新衣裳,揽镜自照,连日来心头无事,休养生息,气色比起在京城时好上了不少,冷白的肤色带了薄红,眉宇间的冷厉也明快些许。


    谢统领托着下巴,很是满意,心道:“嗯,太子应当喜欢。”


    这回,他应当不会再会错意了吧?


    第368章 桃花


    当小八在京城磕磕绊绊的整理朝政的时候,谢寅就在筠州晃晃悠悠的过了许久。


    过惯了刀尖舔血,现在天天睡觉晒太阳,实在无聊,每当曹卯因为正事上奏,他便跟着上书,洋洋洒洒上千字,东拉西扯,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殿下,本随侍想回京。”


    既然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自个受着,谢寅不是犹豫不决的人,良宵苦短青春难在,不趁着韶光正好讨够本,那怎么能行?


    筠州虽好,可半夜醒来老觉得被子冷,辗转反侧,他就开始想念京城了。


    非常可惜,谢统领对自个的身体一点数都没有,只觉比在端王府健康数倍,太子根本是在小题大做,他一点事都没有,区区一个京城的隆冬,又能将他怎么样?


    太子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不准。”


    “你给我乖乖的呆在筠州,等来年开春,再来接你。”


    谢寅心中不以为然,提笔回信:“好,好好,等殿下来接我。”


    小八心知谢寅也就是看着乖顺,实则一身反骨,便额外修书一封,递给曹卯。


    ——谢寅之前离去,不治你不察之罪,但若是让人私自抢了马上京,本太子便要数罪并罚了。


    曹卯痛苦的捻了捻眉心。


    顶头上司发话,曹卯战战兢兢,于是,谢统领很快体会到了他“翘首以盼”的“监视”与“囚禁”待遇。


    曹卯和他的手下开始从宅子的各个地方冒出来,当他出门散步,他们从路边的小巷子冒出来;当他出城踏青,他们从山道的石头后面冒出来;就连谢寅半夜去茅厕,他们也要从院子的假山后面冒出来。


    当偶尔来了兴致,去酒楼吃饭喝酒,曹卯从掌柜的身边冒出来时,谢寅惊的差点将手中酒盏打翻,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曹大人,谢某的马都被你们扣了,谢某便是想上京,也得先有马啊!”


    在太子的示意下,送他那匹大宛名马被曹卯扣了,如今是曹大人的坐骑。


    曹卯皮笑肉不笑:“谢大人手中是没马,但是谢大人有钱啊,您别欺负我不知道,殿下给您额外捎了那么多银票,在城中买匹骏马,绰绰有余。”


    谢寅:“呃……”


    他假装白日里没去过马行,也没问过价,饮完杯中残酒,兴意阑珊的走了。


    结果就是这样,快开春的时候,一场倒春寒下来,谢大人还是得了场风寒。


    他从前不是没着过凉,但那时胸口有股气吊着,身体也紧绷,硬是扛过来,没出事,如今好食好药的养着,风寒却是来势汹汹,自我感觉良好的谢大人嘎嘣一下,就软倒在了床榻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发烧,只是身体底子太差,总也好不利索。


    偶尔低烧,偶尔高烧,高烧没一会儿又下去,反复无常的和这二月的天气似的,给曹卯急的嘴上冒泡,连修几分书信,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去了。


    可惜,谢统领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好病人,在太子手里是这样的,在曹卯手上更是。


    发烧嫌热他就扇风,热的厉害了还要吃点冰品,曹卯给萧珩上奏,他就撑着虚软的身体爬起来,又夹带了两封书信。


    大意是:“少听曹卯胡扯,我心中有数,殿下若允,我今日便可纵马回京。”


    ——被太子写信骂了。


    “纵马回京?我回你个头!你敢纵马回京,我当即抓你下狱,打做端王党羽,让胡文墉细细的来审!”


    谢寅这边接了骂信,从头读到尾,只觉得提笔人张牙舞爪,各种恐吓警告,偏偏本人软和成一团,可爱的很,非但不以为意,还细细品味了三遍,饶有兴致提笔回了一封:


    “听闻前朝文皇帝时,胡地上贡几位舞伎,体温高于常人,皮肤终年若敷薄粉,触之温润热暖,很得文皇帝喜欢,如今寅亦是如此,殿下可有兴趣效仿文皇帝,试上一试?”


    ……又被骂了。


    太子继续张牙舞爪:“谢寅,别胡言乱语!”


    谢寅啧了一声,心道逗起来真好玩,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太子这么可爱?继续提笔:“哪有胡言乱语,肯定会舒服,不信你试一试?”


    太子:“你,你,你给我等着!”


    狠话也放不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想来本朝皇室从今上到端王,俱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怎么偏偏养出了萧珩这性格?


    让人喜欢的紧。


    谢寅乐不可支。


    结果乐极生悲,也不知道是夜间吹了风还是怎么着,压下去的烧又发了起来,直烧得昏昏沉沉,连爬起来回信的能力都没有了。


    小八便是在此番境况下,顶了钦差的活,下江南巡视漕运。


    若说现在全域谁的医术最好,肯定是和他绑定的岚,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岚总能强行拉回来,谢寅如今的情况不算好,又不能用马车将他运回来,只能小八去。


    好在本朝早有太子巡视江南的旧例,虽然老皇帝病的厉害,但随着太子和顾陛下的经营,朝野中大半归属太子党,萧珩执意要南下,胡文墉虽然劝,但劝不动,也就算了。


    期间,小八问顾陛下:“你这次不拦着我吗?”


    以往他每次任性,顾寒清都回来阻止的。


    小光团哑然:“你去看你喜欢在乎的人,这我怎么拦得住。”


    他搓了搓小八的头毛:“燕昭要是有事,我也会这样的。”


    小八哼哼两声:“是讨厌的还没有报复回来的人。”


    顾陛下:“……行。”


    太子出巡,自不必舟车劳顿,乘御船由运河一路往南,最后再转乘马车,驶往筠州。


    而这期间,谢寅始终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曹卯忙得唇角冒泡,一时间竟忘了告诉他。


    于是,当太子火急火燎的赶到筠州,抛开所有公务,提着药箱闯进府邸的时候,谢寅居然……并不在。


    曹大人头顶冒出豆大的冷汗,将府中的仆人从里问到外,才有人战战兢兢的开口:“谢大人前两日退了烧,身体清健了些,说是天天躺在床上,躺的腰酸背痛,骨头都要散架了,非要出门散步踏青看桃花,小人们哪敢让他出门,好说歹说劝他多睡会儿,又灌了药,这才去做其他事了……想来,想来……”


    他嗫嚅着不敢说了。


    不敢说,小八也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百分百是躺的不耐烦,睡也睡不着,刚好曹卯与其余侍卫接驾太子,不在府中,他便仗着一身武艺,绕过了看守,踏青解闷去了。


    一个特别,特别麻烦的病人,不将他按在床上捆起来,便不让人安心。


    萧珩叹气:“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侍者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


    萧珩:“这筠州附近,可有桃花开的旺盛的地方?”


    侍者们继续面面相觑,最后硬着头皮:“殿下,这才三月初,还不到盛花期,零星几株是有,你要说盛放……”


    他为难道:“恐怕只有山谷之中了。”


    筠州一代多山,有些谷地雨水丰沛气候温润,开花更早一些。


    萧珩微顿:“……湿润温暖的山谷?”


    他忽而起身:“曹卯,备马。”


    太子驾临,当然要用府上最好的马,于是兜兜转转,谢寅那匹玄黑的骏马,又到了萧珩手中。


    他自筠州城外策马狂奔,从山林小路,一路驶进了药王谷中。


    ——昔年药王在此地设谷,便是看中谷中气候湿润得宜,草木繁盛,虽然建筑已大半烧毁,但药王谷附近,应有大片桃林,且花开正盛。


    谢寅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躺的太久,骨头都要发懒,只想出门透气,今日天光大好,阳光照得哪哪都亮堂,便干脆从府中随意骑了匹马,纵马出城后,一时四顾,不知道往哪里去,于是信马由缰且走且停,便走到了药王谷的地界。


    昔年故地毁于大火,草木倒比之前还要繁盛,尤其谷中几颗桃树,漫天飞舞的草木灰无声浸润土壤,今年的花,比他记忆里的每一年,开的都艳。


    自从他生病,府上吵吵嚷嚷,尤其曹卯,烦得要死,仿若他少喝两碗药就要驾鹤西去,那药苦得很,谢寅不乐意喝,总想着:“回头我就找地方倒了。”


    他存心想在外头多待一会儿,省的回去又要灌药,见其中一颗桃树格外粗壮,就干脆往树干上一躺,裹紧大氅,扯了片叶子遮住阳光,闭目小憩。


    这一睡也不知道多久,睡到日落西斜,阳光由刺眼变成蛋黄流心似的暖黄,谢寅睡梦中陡然一惊,耳尖听见了些许动静。


    似是有人在远处系了马,正往这边来。


    谢寅心道:“这深山老林的,截道抢劫,还是谋财害命?”


    他并未出声,只侧耳听那动静,直到那人站在了桃树地下,他才霍然睁眼,指尖摸向腰间长刀,眸光冷厉,直刺向那人!


    下一秒,却是骤然僵在原地。


    只见来人头顶紫金珠玉冠,一身深杏色纻丝大袖襕袍,腰间用玉带维系,再往上看,生得面如冠玉,明眸点漆,矜贵非凡,恰如古画中的神仙公子,可此时,他眉头紧蹙,面色不虞,正冷冷的盯着谢统领,唇边还带着些许的讽笑。


    神仙公子缓缓启唇,张口便是阴阳怪气:“不错啊谢统领,真是长本事了,本宫在信中交代,要你卧床养病,谢统领倒是惯会阳奉阴违,这几月不见,好好的宅子不睡,倒非要跑到这深山老林睡树上了?”


    “……”


    谢寅看着他,竟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萧珩执掌东宫,合该自称一句本宫,但这确实他第一次,在谢寅面前如此自称。


    谢寅看着他:“……我在做梦?”


    太子金尊玉贵,合该在千里之外的东宫之内,怎么好端端的,来这乡野之中了?


    回应他的,是萧珩的一声冷笑。


    谢寅心道不妙,当即想翻身下树,那知身体半麻,一个没稳住,竟然直接从树干上滚了下来!


    他下意识翻身,想要足间踩稳落地,却在空中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任由身体下坠,而太子果然眉目一凝,急忙伸手——


    接了个满怀。


    谢寅安稳躺下,心中一琢磨:“好像长高了,力气也大了。”


    数月不见,青年眉目越发清俊明秀,眉宇间的稚气悉数褪去,化为沉静宁和的文气,横抱住身体手臂也格外有力,居然能将他安稳的接住了。


    就在谢统领安静的享受这个怀抱时,太子越发的横眉冷目:“谢统领,这便是你自矜自傲,自认拖着病体也能骑马回京的武艺?躺个树都能掉下来?知道自己还病着就不要乱跑,更不要乱爬树,今日我若是不来,你从这么高掉下来,你想摔碎两根骨头吗?”


    谢寅懒洋洋的想:“你要是不来,我才不会摔下来,更不可能摔断骨头。”


    ——更不会任由自己直挺挺的,一点缓冲都不落的摔下来。


    他听着他充满怨念的碎碎念,抬眼看着面前俊美的青年,用目光描摹青年分别数月后的轮廓,这个年纪总是一天一个样,更不要说分别数月,萧珩长开了,长漂亮了,眉宇间贵气更浓,一双明亮的眉眼沉沉压下来的时候,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气度。


    谢寅开始盯着他开合的唇瓣神游。


    唔,这模样拉大街上转一圈,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少男少女,这么说来,他运气倒还算不错?昔日药王谷随手一捡,怎么就捡着这么大一个宝贝?


    “……喂,我在骂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小八蹙眉看他,十分不满,自觉这个环抱的姿势训斥人,很没用威慑力,便将谢寅带到一边的大石上,准备先将他放下来,再骂一遍。


    谢统领便伸出手,直直的抵住了太子的唇瓣。


    萧珩:“……?”


    他顿住,训斥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茫然的看着谢寅,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做错了事还不让他说话?!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霸道且蛮不讲理的人?!


    眼看着太子又要开始恼了,谢寅露出笑容:“殿下,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我们便不要再说那些无趣的话了,好吗?”


    萧珩冷冷看他:“……真不愧是谢统领,拿我的话来呛我,你倒是说说,我应该说什么?”


    他满腹牢骚,正欲继续指责,下一秒,谢寅忽而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这人今日恰穿了件桃花色的广袖长衫,有在桃林里睡了半日,沾满了桃花香,萧珩一怔,微凉的唇瓣便带着冷香一起袭来。


    “桃花树下,当然该一叙相思之情,殿下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小八:怒气冲冲


    谢寅:殿下亲亲


    第369章 返京


    温软的唇瓣覆盖上来,贪婪的汲取空气,萧珩下意识抬手,覆上谢寅的后脑,将他更用力的压向自己。


    谢统领垂眸看他,眼尾刚染了笑意,就被太子不轻不重的啃了一下。


    萧珩:“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和你算账了。”


    谢寅:“嗯,殿下要和我算什么账?”


    萧珩将他的大氅拢好:“不听指令,乱跑出来,还在这地方睡觉,府上的床躺不下你?非得这幕天席地的,到时候发烧又要反复。”


    谢寅从善如流:“殿下教训的是,臣知错,殿下可要处罚?”


    谢统领乖乖认错,萧珩反而狐疑的扬起了眉头:“你倒是说说,什么处罚?”


    谢寅:“若是在端王府中,大抵是十鞭——”


    话音未落,便被小八掐住了脸颊。


    太子怒视着他。


    谢寅施施然说完了下半句:“——殿下自然是不会,便罚寅这几日都随侍殿下身边,可好?”


    萧珩哼哼:“这还差不多。”


    他松开手:“走吧,夜晚山间风大,你病还没好,早些回去。”


    谢寅颔首,迈步走向马匹,刚刚抚上自个的缰绳,便是一顿。


    骑马很累,病中骑马更累,尤其是他刚刚睡醒,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当小八将马匹牵过来,歪头看他,眼神询问他为什么还不上马的时候,谢寅咳嗽一声:“殿下,山间风大,我吹了一会儿,许是风寒又发作了。”


    小八:“?”


    他看谢寅的脸色,觉得虽然比过往苍白些许,但并不十分严重,但谢寅这样说,他还是伸手,放在了谢寅的额头上。


    一片清凉。


    “……?”


    谢寅:“许是山间风大,将皮肤吹凉了吧,哎,还是头昏。”


    他装模做样的拉了两下缰绳,转头看萧珩,满脸无辜:“殿下,臣实在困倦,上不得马,可否与殿下同乘?”


    小八不疑有他:“你来。”


    王府出去的马都认得路,谢寅便将自己的那匹解下来,往马屁股上一拍,任由它嘶鸣一声,几步窜了出去。


    他转头示意太子:“您先上还是我先上?”


    青年的个子高了一节,身形大抵和谢寅相当了,无论是伸手抱着他,还是被他扣在怀里,想来都很不错。


    小八:“我扣着你吧,你不是头昏?”


    他不疑有他,等谢寅上马,刚好翻身揽住他的腰,借着一勒缰绳,往筠州城疾驰而去。


    谢寅放松脊背,懒洋洋的靠住身后人,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曹卯等人等在山道,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们既不敢让太子一个人入山,也不敢离太子和谢统领太近,只能委委屈屈站在必经的山道上,眼睁睁看着两人同乘而来。


    而谢统领装虚弱讨要亲近的后果,就是后头整整三天,都被扣在密不透风的室内。


    小八有意让他吃个教训,又不舍得太折腾,大笔一挥,连着开了三天的苦药。


    谢统领看着黑漆漆的药碗,眉眼狂跳,悄悄摸到了花盆边,刚要倾盆,抬眼看太子的脸色——


    萧珩正冷冷的盯着他。


    谢寅放下碗,笑道:“殿下,那与胡姬相似的体热触感,您真的不感兴趣?”


    萧珩:“喝。”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谢统领倍感牙酸,只得抬碗干了。


    更遭罪的,是每日晚间的时候。


    小八是系统转生,对某些事情懵懂无知,而且刚刚开始青春发育,便和谢寅滚到了一起,性教育大大方方健健康康,满足的及时也便不怎么热衷,相比之下,谢寅那边倒是更严重些。


    可怜的谢统领大把青春消磨在端王府,从前不觉得如何,现在骤然放松下来,倒是食髓知味了,可惜刚刚起个头,将指尖滑入太子的衣领,便被按死了。


    萧珩:“你病着,不来。”


    谢统挑眉:“数月不见,殿下不想我?”


    小八:“想你。”


    没等谢寅露出微笑,他便接着补充:“但是你病好前,不来。”


    谢寅一噎,太子已然将两人卷入被子,埋头睡觉了。


    徒留谢寅辗转反侧。


    两人挤在一张床,难免挨挨蹭蹭,心猿意马间,半夜了还颇为精神,太子躺在身边,实在不好自己动手解决,又怕翻来覆去吵着人睡觉,干脆披衣起来,拽过大氅,准备去院中赏月。


    还没系上衣带,便被人扣住腰,整个按了回来。


    小八:“大半夜的去哪?”


    指尖刚好揽住小腹,再稍动一点便是要害,谢寅一僵,不敢再动了。


    他轻声:“起夜。”


    小八:“起夜,你拿大氅?”


    谢寅哂笑两声,正与糊弄过去,便猛得嘶了一声。


    恰被碰到。


    想着身后那人的年龄和身份,谢统领难得尴尬,偏偏那物不听使唤,他越是难挨,心中越是古怪,反倒是牢牢蹭着太子的掌心。


    谢寅垂眸笑了声:“殿下勿扰,无需管他——嘶。”


    小八将下巴压在他肩膀上,困的睡眼惺忪:“帮你弄弄,弄完好睡觉。”


    谢寅便失语了。


    这境地实在古怪,既不好喘也不好出声,心上人生涩的手法反倒变成了漫长的折磨,他半弓起身想要逃离,可太子就在他身后,如此闹了许久,都不得消停。


    小八睁开眼,忽而福至心灵,凑在他耳边,抱怨道:“你真的好久。”


    “义父。”


    “……”


    结束了。


    谢寅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最后被萧珩翻过来时,脸色还是死寂一片空茫。


    小八:“义父,好晚了,我要睡觉。”


    “……”


    再多的绮念,也化作飞灰了。


    有太子在身边看着灌药,谢统领做不了妖,终于在生病许久之后,痊愈了。


    最后一场倒春寒的时候,他系着大氅,在巡视水利的工作之余,与太子走过了筠州的大街小巷。


    然后,他们又纵马去了筠州。


    能将太子拐下江南的机会不多,十几年也未必有一次,谢寅兴致颇高,用马鞭给他指幼时路过的山山水水,说他在什么地方放过纸鸢,在什么地方吃过很好吃的糖葫芦。


    小八懵懵懂懂,只听他说,看着那些或倾颓或改建的粉墙黛瓦,忽而就感觉,他和这个世界,是有联系的了。


    系统才来这个世界几年,谢寅说的一切,他都不曾见过,但是谢寅说给他听,他们便见过了。


    最后,他们去了千机门的旧址。


    谢寅烧了一炷香,对着废墟絮絮叨叨片刻,说他一切都好,小八便学着他的样子,也点了一炷。


    抬眼时,谢寅正定定的看着他。


    小八:“我的脸上有东西?”


    “不。”谢寅忽而失笑,“……只是我从未想过,我会带人来上香,更没想过,我会带你来。”


    承德帝的儿子,端王的侄子,皇室显贵的太子,一个让他赌错一步,便又是满盘皆输的人。


    可他还是站在了赌桌上。


    还有那一张,他至今未曾听说过的药方。


    小八没明白他在笑什么,只是端端正正的鞠躬,将香插在了临时堆起的泥土中。


    千机门众人都是谋反的罪名,没有立碑,谢寅便临时捡了块木头,用小刀在上头刻下了亲族的名字,小八起身时,他恰将木碑插在地上。


    小八:“说起来,你是千机门的人,千机门的那张名单上,我好像没有看见你?”


    他后头特意翻了千机门的卷宗,流放的哥儿里,并未有一个叫谢寅。


    谢寅:“流放的罪犯,总不好用原名字,这个,是药王他老人家取的名字。”


    见萧珩摆出了倾听的架势,他便笑道:“当时他助我用药假死,从两个看守手中逃脱,我趁夜色躲入山中时,正好是寅时,寅又恰好是日出之前,夜色最浓最深之时,再往后片刻,便是东方破晓,天光大亮,药王希望我忘记来路,日后有天光相伴,便取了个“寅”。”


    可惜他没按老者的路走,一路跌跌撞撞,几欲垂死,也是最后运气好,倒撞上了萧珩。


    小八歪头:“那你原先叫什么?”


    谢寅稍稍一噎。


    他踌躇片刻,“好叫殿下知道,千机门给哥儿女子取名,还是以温雅贤惠为主,我那个名,就有些……秀气。”


    自从来了江南,谢寅再未遮掩过眼下泪痣,那小痣未嫁人时艳如朱砂,嫁人后便深沉一些,变为紫金砂的颜色,两人虽未结婚,但有夫妻之实,此时,小痣便浅浅缀在眼下,比起张扬的朱红,多了两分含蓄的柔婉。


    小八:“嗯?”


    太子一派懵懂,却定定的看着他,倒像是非要他说不可了。


    谢寅再噎:“我这一房,哥儿姐妹共四个,分别用了‘和’‘璧’‘隋’‘珠’,至于我——”


    这话一出,小八已然和卷宗上的对上了,其中唯一一个上报在流放途中离世的,便是……


    小八歪头:“谢珠?”


    他顶着一张茫然无辜的脸,说得话却是一句比一句让人难堪:“你的家人怎么叫你呢?小珠,珠珠,珠儿?”


    寻常人家叫哥儿,也就是这么几个叫法。


    谢寅浑身难受,和晚上青年神志不清时的‘义父’一联系,更加难受,他炸了满背的鸡皮疙瘩,哽了好几下,才道:“……这名儿许久不用,还是上了卷宗的,殿下还是叫我谢寅的好。”


    小八:“我也是帮你提前适应一下,想想办法,毕竟这次回了京城,你便不能叫谢寅了。”


    张晁等人心中有鬼,深怕翻出来御史台旧账,在朝中跳的正欢,胡文墉不堪其扰,深怕露馅,找了个死囚顶了谢寅的身份,对外之说在牢中病逝了,老鼠咬烂了脸,又拖去乱葬岗下葬,京城之内,是没有谢寅这个人了。


    小八哼哼两声:“而且,你要给我当皇后,家世也要清白才行。”


    给端王当过侍卫,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哥儿的身份,小八虽然能将他强行立为皇后,但是各种弹劾下来,谢寅的名声不会太好听。


    刚好太子下了江南,就说是在江南一见钟情,带回来的,再着手给千机门翻案,用回本名也好。


    谢寅便笑:“承德帝尚还健在,殿下便想到皇后的事了,何况臣大概率过不去天机门那关,还是不要想那么远了。”


    未来变数太多,谢寅不愿去想,如今天光大好,还是及时行乐。


    小八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哼哼两声,没再多说。


    两人纵马返回。


    这回,刚一入黎州府,便见曹卯急急勒马,停在了两人面前,一个翻身,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萧珩:“慌慌张张的,可有急事?”


    曹卯:“京中急报,陛下,崩了。”


    *


    承德十七年,缠绵病榻一年之后,太医回天乏术,承德帝御龙归天。


    正在南巡水利的太子紧急返程,乘御船自运河一路往上,直抵京都。


    第370章 显摆


    京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车辇滚过泥地,渐起斑驳的泥点,车架自南华门一路向北,直达皇城。


    萧珩才踩着小凳下来,太子舍人周秀便迎了上来:“殿下,皇帝停灵在太极殿,如今朝政由胡文墉,张晁几位大人自行商定,诸位公卿已拟好诏令,恭请殿下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萧珩初到京都,便一刻不停的运转了起来。


    太子萧珩于棺前跪拜,接过传位诏书,告祭天地。


    本朝信奉天机门,几乎每个重要仪式,天机门都赫然在场,青冥子手持浮尘,在承德帝的棺椁前起卦占卜,而这回,顾寒清便不压着穆无尘了。


    小光团挤了挤另一个小光团:“来,宫主,给小八弄个大的,最好是满京城都知道的。”


    穆宫主比了个ok。


    乌云收了个无影无踪,刹那间云霞千里,紫气遍布整个京城,而那紫气之中,赫然有一长条若隐若现,身披金鳞,在云中游曳,顷刻之间,无影无踪。


    ……龙?


    大臣无不面露惊愕,连青冥子也愣在原地,众人看向全场中央的太子,皆神色复杂。


    萧珩身边,穆无尘挤了挤顾寒清:“怎么样?可以吗?”


    顾寒清挤回去:“可以可以,宫主大气。”


    穆无尘继续挤:“我还可以更浮夸一点,需要吗?”


    顾寒清挤回去:“过犹不及,这样若隐若现就好。”


    他们停在小八的脑袋上,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宫墙外,谢寅坐在马车中,抬眼看天。


    以他如今的身份,自然不能和萧珩到御前,萧珩赶的着急,也来不及将他放回府邸,于是,谢寅便跟着这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一起,停在了宫门之外。


    云霞漫天的时候,他便挑开轿帘,怔然许久。


    登基之时有如此架势,本朝前所未见,他在药王谷中随手一捡的少年,竟是如此得天地钟爱。


    又想起青年立后的戏言,谢寅扯了扯唇角,哂笑一声。


    整个皇朝都没有死侍出身的皇后,在端王府那些年,无辜的、有罪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满手腥臭血污,他早不记得杀了多少,倘若死后有地狱,必有他谢寅一席之地。若是青年真的立他为后,典仪当日,怕不是乌云漫天,大雨倾盆吧。


    青年言辞恳切,炽热至诚,但谢寅心中清楚,他大概率,不会染指那个位置。


    盯着漫天云霞看了许久,谢寅垂下轿帘,闭目仰躺下来。


    总归当年在端王府,他给自己划定的目标,活过30便算不错,活过35便算长寿,现在走一天看一天,莫要虚掷青春,便好。


    午时过后,典仪结束。


    灵柩还停在宫中,须得停灵下葬,待收拾遗物后,才能入住皇城,萧珩还得在宫中操办各类事宜,便让周秀先行出来,和谢寅说一声。


    太子舍人走到轿前,对着谢寅欠身行礼——谢寅没有品阶,还是个登记在大理寺刑狱中的罪人,他却丝毫不敢怠慢,恭敬俯身,笑道:“殿下说,他暂且出不来,您若是想回府,让我先给您安排马车。”


    谢寅:“我等他。”


    周秀又笑:“好,那我给您安排两个说话伶俐的下人,陪着逗趣解闷,若您有什么需要——”


    话音未落,两人齐齐一顿,似有人注视过来,谢寅转头,恰对上御史大夫张晁。


    典仪刚刚散场,几位大人正从宫门迈步而出,张晁为首,一眼便与谢寅正对面。


    他的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谢寅含笑,拨弄了片刻颊边的头发,清晰的露出小痣,故意与周秀交谈:“周大人,这位……?”


    仿若全然不认识。


    周秀也是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笑道:“御史大夫,张晁张大人。”


    那张晁面色冷沉,掠过他眼下小痣时,更是瞳孔一缩,几欲发作,质问还未说出口,周秀率先笑道:“张大人,这位是殿下……陛下,陛下在江南偶遇,格外投缘,这才带了回来,如无意外,等过两日宫中收拾出来,便要入主皇城了。”


    他强调“格外投缘”“入主皇城”。


    谢寅如今早不穿侍卫服饰,一身从头到尾都是小八挑选的,小八不喜欢他穿那些乌漆嘛黑的颜色,谢寅容貌端丽,他也格外喜欢给他配浅淡温和的颜色,浅蟹青襕袍配杏灰里衫,清新飘逸,恰如京城春色,在往上看,慵懒眉目,满是被好好养过后的倦怠,便如那江南鱼米乡里养出来的富贵公子。


    谢寅冲着张晁行礼,故作讶异:“张大人何故如此看我?瞧您着眼神,莫非我与您的某位故旧,十分相似?”


    话音未落,胡文墉恰也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恰好挤入张晁与谢寅中间,在一旁插嘴道:“可不是,哎呦,我真没见过如此相似的,只是那位是个男人,您是个哥儿,若非眼底这颗红痣,我当真要认错了。”


    谢寅又再度朝胡文墉行礼,行得却并非常用的侍卫礼节,而是内子对外臣的,笑道:“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若有人刚好容貌长相相似,也是寻常。”


    “谁说不是呢?”胡文墉连忙侧身躲过这一礼,装作与谢寅第一次见,寒暄道,“哎呦,我当不得您这一礼,陛下早与我说了,他在江南与位公子一见如故,品貌非凡,喜欢的不得了,端得是轩然霞举、醉玉颓山,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难怪陛下喜欢,怕是不要多久,公子便能久居长生殿了吧?”


    谢寅便笑:“您谬赞了。”


    他两人一唱一和,定死了谢寅久居江南,刚被皇帝接来的身份,又一口一个“入主皇城”“久居长春宫”,摆明了日后起码是个宠妃的身份,弄得张晁脸色青白交加,明知他在胡扯,也不好发作。


    这项三人一通互相吹捧,张晁忍不住道:“敢问公子,久居江南,是何人家,是何身份?”


    他说着,面色不善的朝天拱手:“好叫公子知道,御史台督察天下,为皇帝耳目,未免歹人混入其中,须得调查些消息。”


    谢寅的身份曹卯早就搞定了,暂时挂在筠州一位世家中正的名下,这官职无实权,但胜在清贵,黄册典籍悉数弄妥,无论其他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问题。


    谢寅笑道:“出身筠州谢中正家,至于身份……”


    他看着张晁,挑眉微笑,一字一顿:“在下单名一个“珠”字。”


    刹那间,张晁的脸色极其好看。


    谢珠谢珠,他记得一清二楚,当年卷宗上在筠州暴毙而亡,尸体却不知去向的哥儿,也叫谢珠。


    可就算同一张脸,同名同姓,皇帝做好了身份,摆明了要保,他就算参上天去,皇帝一句“爱卿认错了,不是一个人,只是恰好名字相同,谢珠长在江南书香门第,家世清清白白,无需爱卿挂念”他又能如何?


    这边两位朝堂重臣,并一位太子舍人,早引起了四方注意,周秀也悄悄打了个手势,让属下回宫禀报,不一会儿,太子位率曹卯,便骑马过来。


    他下马冲着几人行礼,继而转向谢寅:“谢公子,陛下在先帝棺前,忧思过度,险些哭昏过去,午饭也不肯吃,我等实在劝不住,冒昧来寻,您可否如在江南几日,煨些清甜小粥,送给陛下?”


    谢寅:“就来。”


    他客气的朝几位大臣行礼:“诸位,容珠暂且告辞。”


    胡文墉等人俱是眉目微抽,谁都知道萧珩总共认回来不超过一年,谈什么父子情深,但这言论纯孝至极,挑不出错处,便连忙躬身:“陛下要紧,陛下要紧,谢公子请,谢公子快请。”


    谢寅再度颔首,迈步上轿,看也没看张晁一眼,任由宫人抬着,往皇宫里去了。


    传说中哭到昏厥,食欲不振的小八的面对着一桌子菜,食指大动,至于所谓的“让谢公子煨粥”,更是不可能的。


    谢寅根本没有做饭这项技能。


    侍卫不是房中人,更不是厨娘,完全不会做饭,后来在江南养尊处优数月,谢寅做过最累的活计就是伸出手指转转勺子,连手上的刀茧都消下去不少,让他做饭,还不如让他炸厨房。


    好在皇帝喜欢的人,本来也是不用做饭的。


    那小轿在殿门口停下,刚刚晋升为皇帝小八快步走出来,扯住谢寅的手。


    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还是原来伺候承德帝的,未来得及更换,也不知底细,小八牵住他,半是演戏,半是觉得好玩,开口唤他:“阿珠,你总算来了。”


    ——谁叫谢寅老是吓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还老提端王府的事情,小八报复回来,那是名正言顺。


    “……”


    谢统领顷刻间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恨不能伸手堵住当今陛下的嘴,碍于诸位宫人,又不好反对,面上表情恭顺柔婉:“……臣侍服侍陛下用膳。”


    暗地里,指尖藏在袖中紧握成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拽着当今陛下,半拉半扯,走入了殿中。


    当那房门一闭,谢寅便烫着似的松开了小八的手,陛下抱臂站在一旁,撇撇嘴:“谢公子,当日与我在江南海誓山盟——”


    话音未落,便被人一把堵住了唇舌。


    谢寅讨了些力气,在他的唇瓣上轻咬了一口,他是习武之人,真用力起来,小八不是他的对手,当今陛下被吸的缺氧,晕晕乎乎间,就被按在了桌上。


    谢寅没好气的往他手里塞筷子:“快吃。”


    小八抬眼歪头,满目茫然无辜:“你不喜欢这称呼?但是等日后你入宫,我叫你大名的话,宫人会觉得我们有嫌隙的。”


    古来恩爱的帝后,可都是叫小字的。


    谢寅又是一噎。


    他又给小八夹了一筷子菜,试图堵住他的嘴:“你可以叫我的字,我不是告诉你了?”


    小八从善如流的咽下:“好,但是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主要是,谢寅恼羞成怒的样子,非常的生动鲜活,与他从前或冷肃或漠然或懒散的模样截然不同,长眉蹙起,连那双清寂的眼瞳都变得明亮,小八很喜欢。


    谢寅:“……你非要叫,找个机会当着张晁的面叫。”


    小八:“这时候不嫌难堪了?”


    谢寅:“能恶心到张晁,更好。”


    皇帝刚刚即位,按理至少前几个月,该大赦天下,赏赐群臣,张晁三朝元老,刚刚上位便对他开刀,与皇帝名声有碍,容易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先压两月,对谁都好。


    恶心恶心,倒是可以的。


    ——昔日冤情的苦主子嗣未绝,还颇得圣上喜爱,或将入主中宫,即使谢寅自知无法通过封后仪式,可张大人和昔年参与过千机门案的党羽,能坐得住吗?


    演起来会有些难堪,但他完全不介意在这些人面前彰显彰显,什么椒房之宠,什么叫圣眷正浓。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