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生消息灵通, 西贡是个老码头,泊位少等船多,偶尔拥堵在所难免。”
“非也, 是效率二字”星仔卖了个关子, 见对方有了兴致, 又靠近周卓峰半步, 低声言:“台古的航线铺得比维多利亚港的渔网还密,欧洲线、澳洲线, 条条都是黄金水道,但老码头的装卸效率,怕是拖了周生的后腿, 我听行家讲, 你们澳洲线的货柜,每延误一小时, 滞港费加舱位损失, 够普通工人摞半年粮啦。”
周卓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后生仔说得准,台古近年扩张太快,现有合作的那些老码头的设备、产能有些跟不上了, 他不动声色开口:“董生的猪笼码头刚开,泊位、设备、清关渠道,怕是还没理顺吧?台古做的是全球生意, 不敢轻易试新。”
听见周卓峰把话挑开, 星仔按捺住内心激动,保持着淡然,“周生顾虑的,正正是我们猪笼码头的强项, 我们的泊位是按最新国际标准设计的,比西贡的还要深呐,就算是满箱的货柜船,直靠都没问题;龙门吊是进口的,每小时可装卸四十个标准箱,比老码头快三成。”
星仔瞥了眼周卓峰胸前的船锚徽章,接着又道:“至于清关呢,开码头的哪个没有自己的关系咯,海事处的报关系统同我们联网,单据无误的话,两个钟头之内绝对放行,周生自然清楚,你们台古的货多是高价值的电子元件同成衣,早一天到港,就是早一日揸住行情,多赚一日的银纸啊”
在舞会开始之际,东莞仔目睹星仔同台古大佬谈下笔生意,二人随着音乐融入舞池,东莞仔凑到星仔耳边,由衷夸赞:“星仔,犀利哦!这阵子书没白读,看来我也要听阿伶的,真该同你们一起去上上课啦”
直至整个晚宴落幕,星仔带来的那厚厚一叠,足有两百张的名片,全部派发了出去,除去同台古大佬谈成的生意,又新拓展了好几单客源;东莞仔也收获颇丰,同几位驻港领事馆的外国领事代表交换出联系方式,彼此留下极好印象。
这一趟,二人皆不虚此行,总算是没辜负了阿伶的千叮万嘱。
晚宴在大厅现场乐队奏出的悠扬旋律中,缓缓走向尾声,星仔同东莞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同几位新结识的宾客颔首道别,这才并肩走出酒店。
夜风微凉,二人坐进早已候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里,随着车门关闭,二人靠坐在舒适地真皮座椅上,同步呼出长长一口气,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东莞仔叹道:“今晚真是讲了一晚上的话,讲到我舌头都发麻了。”
星仔深有同感,他扯了扯领口那根越来越觉得紧绷的领结,“是啊,不过都值得啦”
车子平稳行驶在街道上,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驳光影,二人闲话着晚宴上的见闻,不多时便回到造型室,等换回自己的衣服,临走时,东莞仔没忘记拿出晚宴包里的名片。
一切妥当,二人离开造型室,拦下一辆的士,回去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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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伶回到义安堂时,安仔早她一步,一见到她,立马从沙发里弹起来,提起地上的背包,拉开拉链,哗啦一下,把里头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厚厚一叠合同纸,还有几盘沉甸甸地录像带。
“都在这里了,我办事你放心,连同老A办公室里的保险箱我都撬开翻过啦。”
阿伶随意翻了翻那些合同,纸张新旧不一,上面除了密密麻麻地条款,还有鲜红地手印同签名,“都烧掉吧。”
阿伶把合同往桌边一放,声音很平静,“每烧一份,你就记下上头的名字,到时去同那些女仔们对对数。”
安仔闻言,从仓库里拖出个废弃铁桶,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张废纸探进去试了试风向,又淋上些汽油助燃。
“呼”地一声,火舌猛然窜起,橘红火焰在夜色下跳动,安仔一份份往里头扔合同,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些曾经束缚着女仔们的枷锁,就这样在火焰中被吞噬。
等到合同烧得差不多了,安仔拿起录像带,烧到最后一张时顿了顿,那不是录像带,而是一张光碟,封面上没有贴名,只写着个字母“A”。
安仔没有将光碟扔进去,等到最后一盘录像带在火中扭曲后,他才拿着光碟,进去找阿伶,“大佬,你看下这个,其他的都烧了,这个上面没有标女仔的名字,我觉得可能不简单。”
阿伶接过那张光碟,隐隐觉得这东西或许比那些合同更有分量,“放放看。”
安仔应声,去搬来堂里办公室的影碟机,插上电源,连好线,他拿着光碟站在电视前,有些踌躇,吞吞吐吐开口:“那个大佬啊,你你还未成年呢,要不先回避一下?万一里头是什么限制级的画面,少儿不宜的,我怕有损你身心健康成长啊”
阿伶闻言一愣,想想老A那家伙平日里干的些腌臜勾当,指不定里头真是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自己要是看了,恐怕是得长针眼。
阿伶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往外走,“行了行了,那你自己瞧瞧看咯,要是没乜大不了的,就赶紧烧了,别磨磨蹭蹭。”
安仔挠了挠头,拿起那张有点儿磨损地光盘,对着灯确认过正反,随后塞进影碟机里。
“滋啦——”
电视机显像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先是炸开一片雪花点,伴随着电流杂乱地声音,足足响了近一分钟,安仔伸手拍了拍电视侧面,才显现出一间有些老旧地客厅。
画质虽然模糊,但能看清陈设,一张棕黄丝绒沙发,一个茶几,几张摆凳,墙角还立着个铁皮饼干桶,约莫是早些年的装饰风格。
突然,画面轻微跳动了下,一阵女人的凄厉尖叫划破电流,紧接着是男人嘶吼,安仔的身体下意识绷紧。
“砰!”又是一声沉闷枪/声从电视里炸响。
画面里,一个男人拖着一个人从卧室里出来,安仔仔细分辨,发现男人是老A,准确讲是比现在年轻许多的老A,脸上带着一股子狠劲与癫狂,他脚下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老A将瘫软地男人捆在一张椅子上,那人半边身体都在淌血,嘴里还在拼命哀求,腿脚无力地蹬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地摩擦声。
老A又转身回去卧室,扯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拽出来,电视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女人容貌极佳,是画质都掩盖不住的靓丽,她披头散发,嘴里哭喊着:“阿力!阿力啊!”
安仔闻言,知道椅子上的男人叫阿力,这个阿力很着急,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不要啊!A仔!唔好动我老婆仔!你想要咩我都给你!龙头之位也给你!求求你放过她啊!”
安仔站在电视机前,手心开始冒汗,他盯着屏幕,看着老A一步步走到阿力面前。
只见老A蹲下身,凑到阿力耳边,阴恻恻说道:“现在你还有乜资格同我谈条件?我要当着你的面,玩烂你老婆仔,玩完之后,再一枪崩了你,你的女人,你的龙头之位,全部都是我的啦!哈哈哈!”
老A在视频里发出一阵癫笑,听得安仔头皮发麻,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骂出声,“畜生”
接下来的画面过于血腥和不堪入目,安仔按下快进键,画面里的人影扭曲变形。
快进到最后,画面终于停下来,椅子上的阿力双眼圆睁,被活生生气死,死不瞑目;而女人此刻也浑身是血,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老A整理过自己凌乱地衣衫,从她身上爬起来,面无表情捡起手/枪,对着女人的脑袋就是一枪。
做完这一切,老A不慌不忙朝着摄像机走过来,甚至还对着镜头露出一抹笑。
画面瞬间黑屏,只剩下一片死寂。
安仔此刻的胸口剧烈起伏,这光盘显然是老A自己录下的,这种恶趣味,杀人丈夫,奸/杀妻子,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安仔仔细回想着视频里对话,阿力龙头之位
哦!安仔脑中灵光闪过,茅塞顿开!“阿力合安堂上一任龙头就叫大D力!”
安仔当时年纪还小,还没入社团,不过后来听老飞仔们讲过几大社团的过去,据讲合安堂上一任的龙头大D力是因为家里失火,同妻子一起葬身火海,可谁能想到,真相竟藏在这盘旧光盘里!
老A不仅亲手杀了上任龙头,还玷污了龙头的妻,最后伪造出火灾现场!
这个秘密一旦捅出去,绝对能在合安堂甚至整个城寨掀起惊涛骇浪,老A现在的风光,是建立在谎言上的,如果这件事传开,老A在道上就彻底完了,不仅会被逐出社团,恐怕连命都难保住。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做生意就要胆子大咯
“安仔?安仔!”
阿伶没有走太远, 见里面许久没有声音,便推门进来,她看安仔还呆坐在电视机前, 询问道:“碟片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仔还沉浸在激动中, 心脏跳得厉害, 他转头看向阿伶, 声音因震惊而有些沙哑,“大佬, 你一定要亲自看下前半段!我保证,今次老A死定了!他犯了江湖大忌啊!就算他之后有命离开城寨,都没脸在香江混了!”
阿伶闻言, 眉头一挑, 示意安仔重新播放。
接着电视机屏幕上再次亮起画面,阿伶虽然不清楚合安堂上一任龙头的具体名字, 但根据画面内容, 一下就完全明白了安仔讲得话。
杀大佬,淫/嫂子,还特地录下来欣赏
阿伶的脸色冰冷,眼神里透出杀气, 这老A真是坏事做尽,条条都是道上最忌讳的死罪,他竟然还敢自己录下来, 估计还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番。
阿伶面无表情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老A那张狰狞的脸上,“安仔,把碟片妥善收好,这么有杀伤力的武器, 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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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义安堂办公室。
阿伶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看着书,门被推开,东莞仔同星仔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精神头十足,眼睛亮闪闪地,一看就是有好事。
“契妈,星仔,早啊!”阿伶同二人打过招呼,就开门见山,“坐啦,讲下昨晚的情况。”
星仔靠坐在办公桌角边,开了瓶汽水喝,“那个周生嘛,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我拿捏的,我同他讲完我们的效率,他就笑,说我讲得倒是天花乱坠,但效率高不是他们台古选码头的主要标准,他们更看重稳,不是求一时的快。”
东莞仔在一旁点着烟,吐出一口白雾,接话道:“我就话,点解我们的猪笼码头不稳呢?”
“是呀,我当时反应都几快,西贡码头是乜情况,我们义安最是了解。”星仔把汽水瓶往桌上一顿,“我话,周生,三年多之前西贡码头那次大罢工,搞到他们欧洲线停了好多天,那个损失可不是小数,肯定都急得跳脚啦。”
星仔转头看向安仔,“安仔,我们当时去搬货,日日都见到,对不对?”
安仔点头接茬,“是,好多日,码头静得连鬼都冇,台古那几条大船停在那儿,好似废铁一样。”
“我就同周生讲啦。”星仔继续道,语气得意,“我们猪笼码头的工人,清一色都是城寨出身,大家吃不吃得饱饭,全靠这双手,这些人,没人会拿自己的生计开玩笑,稳过食三餐。”
阿伶听着,嘴角微微勾起,没插话,示意他继续。
“周生听了,眉头皱起,肯定在想我为咩这么清楚他们台古的糗事。”星仔咧嘴笑,“我见状,就知有戏,趁热打铁嘛,就同他讲,下个月他们欧洲线返程,不如试下靠我们猪笼码头一次,到时,所有的装卸费、泊费我们减半,如果效率输给西贡,不用他讲,我亲自把货柜送去他们台古的仓库,再赔上他们三倍的滞港费;但如果效率达标,他们台古只需将欧洲线三成的货柜分流到我们码头,并且可以保证,半年内帮他们把运输成本压低五个点!”
星仔说完,转头看向阿伶,有点忐忑,“大佬,这个数据我之前验算过好几次,绝对没问题才敢同他对赌,你你没意见吧?”
阿伶闻言,爽朗一笑,“做生意就要胆子大咯!你本来就有权做决定,我完全没意见,做得好!”
星仔一听,把心落回肚子里,又灌了口汽水,“我还同他讲,我们计划半年后还要新起几个泊位,要他知道,我们新码头不是风险,是他们台古甩开同行的机会!我们猪笼的泊位,随时都为台古的船留着,毕竟,能让台古的货跑得比别人快、赚得比别人多,才是真正的稳!你们猜周生怎么讲我?”
东莞仔听得不耐烦了,弹了弹烟灰,“喂,要讲就同她两人讲完啦,别卖关子。”
星仔将瓶里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好啦好啦,我直接同你们讲结果啦,周生听完,说我好赌!是呀,又是我们义安以往的老本行,不过这一下,总算是把他讲动啦,他讲,下个月会亲自派人过来我们猪笼码头盯着,点头同我们做生意啦!估计等下,他们台古的返程货单就会送到我们码头啦!”
“犀利星喔你!这回拿到佣金,可得请大家吃顿好味!”安仔打趣星仔。
“小事!大佬你不知,现在的国际背景下,我同苏联那边的一家大企业都搭上线啦”星仔继续道。
东莞仔同星仔足足花了一个多钟头,才将昨晚的见闻绘声绘色讲完,阿伶靠在椅背上,心里头觉得熨帖,看着眼前二人,如今能独当一面,为猪笼码头的将来努力,她打心底里高兴。
看来,码头的事情以后可以也叫契妈参与进来,她又能省下一份心,去琢磨别的事了。
说起码头,阿伶昨晚在义安堂等到眼皮都打架,就是为了等码头那边打来安置好女仔的电话。
西区当时已经乱成一锅粥,老A气炸,满世界找那批丢了的女仔,但他做梦都不会知道,那批女仔早就出了猪笼街的地界,已经去往码头。
阿伶在计划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临时安置女仔们的去处,就是先送去猪笼码头那边,那处有大型仓库,且方便转移,又是她们自己的地盘,安置几十个女仔最是稳妥。
昨晚阿伶为了救人,在合安的打手面前露了脸,老A那狐狸应该很快就能怀疑到她头上,但阿伶现在丝毫不在意,反正二人私下已经摩擦多次,本就结怨已久,如今算是正式撕破脸皮,阿伶想想莫名还有点激动。
趁着老A暴怒,顾不上其他的空当,阿伶给咖喱打去电话,“可以收拾那条猪仔了。”
咖喱早等着这句话,他之前派出去的眼线一直盯着猪油,知道猪油最近搭上了一个金三/角的小头目,准备进一批新货来翻身。
几日后,咖喱玩了招釜底抽薪,他提前买通猪油交易地点的人,等猪油同小头目交易收款时,咖喱的人冲出来,把那个小头目当场带走,还顺手牵羊拿走了那批白/粉同货款。
这下,猪油彻底傻眼,那个金三/角小头目不知所踪,后续金三/角那边的人找上猪油,以为是猪油设局坑他们,直接废了猪油一只胳膊,猪油有口难辨,跳进维多利亚港都洗不清。
咖喱这回不仅把猪油的货源彻底截断,让他在金三/角那边失信,还以彼之道还至彼身,趁机把自己之前被猪油撬走的客源抢了回来,并且,把猪油花心思维护的新客也撬走了大半。
猪油再次落入下风,但这回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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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伶吩咐安仔去码头清点人数,摸清这批女仔的底细,安仔领命前往,不过半日就回来,手里捏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数。
“大佬,点齐了。”安仔把纸递给阿伶,“总共六十三个,其中四十二个是从大陆过来的偷/渡客,多是为着逃饥荒、躲男人的拳头,拼了命游过来的,都没个正经身份;剩下二十一个,是本港的,多是些底层人家的女仔,有的是被人拐骗,有的是家里欠债被抵押给老A,才落到这步田地。”
阿伶接过名单,扫过上面的名字,“她们可有什么手艺?能够自主谋生。”
安仔凑近了些,手指点在纸上几处,“有是有,拢共十三个是有手艺的,有的会识字,能记账;有的会踩缝纫机,做衣服;还有厨师出身的;最难得的是有个阿姊,以前在医院做过护士,说是接生、包扎什么的都懂。”
阿伶点点头,心中有了盘算,住在码头仓库,食码头的大锅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怎么安置这批人,还要看她们自己如何打算。
安仔得了吩咐,又折返码头,他站在仓库中央,清了清嗓开口:“各位,我明人不讲暗话,我们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也不是什么好人来的,之所以出手救你们,只是看不惯合安堂逼良为/娼,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选。”
闻言,女仔们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安仔。
安仔竖起一根手指,“这第一条路,送你们去教会避难,那里有鬼佬罩着,老A不敢乱来,但日子清苦,得听神父嬷嬷念经。”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路,留下做工,我们能保你们安全,给工钱,绝不强迫你们做任何不愿意的事,谁敢逼你们,我安仔第一个不放过他。”
话音刚落,底下便炸开了锅,女仔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则满脸担忧,生怕这是另一个火坑。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咸鱼真能翻身
这时,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仔站出来,正是红梅,她眼神坚定, 声音响亮, “我选做工!可是我没什么本事, 只识得几个字, 不知能不能找到活干?”
她身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女仔拉了拉她的衣角,怕她做下仓促地决定,
红梅反手紧握住女仔的手,传达她的决心。
红梅是偷渡而来,还带着自己的亲妹妹红霞, 但在到达香江后意外同红霞走散, 她必须留下来,她要找到红霞。
安仔看她一眼, “不用着急下决定, 从现在开始,给你们两日时间考虑,两日之后,我再来这里统计人头。”
他扫过四周, 又有些严肃地补充道:“这两日,你们都要安分待在仓库,不能私自外出, 现在老A的人正满香江找你们, 自己想走也要等两日之后我统一安排,否则可能给你的姐妹们带来麻烦,明不明白?”
众女仔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应道:“明白了, 安仔哥。”
讲完,安仔不再停留,回去城寨,而仓库里的女仔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各自的打算
彩晴那边通知阿伶,电子零件装配厂同鱼蛋加工厂已经投入生产,阿伶下午得空,干脆就同彩晴一道过去南区看看。
到电子零件装配厂的时候,正好撞见大耳窟也在厂门口,他正转悠着看里头十多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忙活,彩晴一见大耳窟,手里拿着个记事簿就迎上来,“正好两位老板都到齐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大耳窟笑呵呵看着来人,“阿伶啊,来啦?彩晴这后生仔能干啊,比我那几个仔都醒目!”
阿伶嘴角噙着笑,微微颔首,三人一道进到厂里,彩晴声音清脆同二人道:“两位老板,我汇报下近况。”
随即翻开记事簿,条理清晰,“首批原材料是在旺角电子市场进的货,电阻、电容、晶体、小型PCB板这些,合计花费了一万五千余港币,这礼拜已经正式投入生产,产品方面,我已经同技术主管及生产主管开了会,定了两个方向。”
她见二人听得仔细,又继续道:“一个是收音机配件,这东西技术门槛低,而且市场稳,街坊邻居人人都用得上,不愁销路;另一个是电子表零部件,如今这电子表在后生仔里头正流行,需求大得很,我们已经同猪笼街区的一家表厂签了合作协议,长期合作,出货稳当,他们那边订单多,我们这边只要货出得来,就不怕没地方去。”
大耳窟听得眉开眼笑,他一拍大腿,连声说:“好!好!好!彩晴呀,真有你的!辛苦你啦,真是辛苦你啦!等到厂子赚了大钱,阿叔我一定给你包一封厚厚的利是,包你满意!”
彩晴闻言,嘴角扬起,“那我就等着老板的利是封啦!我这边还做了份长期的发展计划,第一个月,我们要跑遍本区所有的小型电子厂,预计能再签下两到三家订单;三个月内,通过各区商会介绍或者参加电子产品展,同专门做电子产品贸易的公司搭上线,发展一到两家公司长期合作,就够我们这间小厂食到饱啦,但这方面需要一个专门的销售主管负责,所以我们需要再聘用一个人。”
阿伶听完点头,表示赞同,大耳窟便当即拍板,“没问题!”
彩晴接着分析道:“照这样发展下去,半年后预计总营业额能达到六至七十万港币,除去各项成本,总利润预计在二十到三十万港币;根据投资回报率来看,我建议两位老板半年后就可以考虑扩充厂区同人手,提升产能,增加产品种类,如果员工扩充到三十人以上,单月利润就能升到十五万港币,短时间内利润完全可以翻好几倍。”
大耳窟听得仿佛看到了美好将来,“好!彩晴你上点心,一切都照你讲的办,半年后阿叔我再多投点钱,把人员规模扩充到更大,三十人不够,我们直接搞到五十人!”
阿伶见大耳窟那么积极,自然没什么意见,赚得越多越好啊,就能尽快达成她的目标。
等他们二人讨论完,彩晴又同阿伶去到鱼蛋加工厂。
鱼蛋加工厂的大??房距离电子零件装配厂不远,面积也比装配厂宽敞一些,阿伶在做食品生意方面比较讲究,她最怕的就是脏乱差,地方如果太小,东西堆得密密麻麻,就容易藏污纳垢,选这间大??房,头一个就是为了图个亮堂,好做卫生。
鱼蛋的销路本就好,阿伶又亲力亲为,已经同港九多处的茶餐厅、大牌档、酒楼,甚至几家连锁商超都签了单;她还打算在城寨内的东南西北四区都设个鱼蛋专营点,方便街坊购买。
对于城寨里有几家依旧选择单打独斗的鱼蛋铺,阿伶毫不在意,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有本事就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日常的运作,主要由彩晴盯着,她重点抓两样:一是人,所有进厂的阿叔阿婶,工衣工帽一个都不能少,指甲也要剪得干干净净;二是货,每日出多少货,拉去哪里,都有专人记在本子上,清清楚楚。
阿伶过来巡厂,一进门,就见几十号人忙得热火朝天,阿婶阿叔阿姐阿哥们手脚麻利,一边手上忙着刮鱼茸、挤鱼蛋,一边眼角瞥见阿伶,便笑着点头打招呼,“阿伶来啦?”
阿伶没什么架子,一路过去,微笑着一一点头回应,眼睛在每个人的操作台同地面上快速扫过,见一切都井井有条,心里便有了底。
彩晴这边也备好了半年的营业预估报表,因为原本城寨的鱼蛋销售就占比全港市场的百分之八十,鱼蛋加工厂的半年营业预估总额竟然远超电子零件装配厂。
彩晴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数字讲道:“我们加工厂日产能稳定在一千五到两千公斤,半年的总产量最少可达三百五十吨,按现在批发价十五到十八蚊一斤来算,半年预估总收入,可达一千零五十万港币,扣除各项成本,净利润保守估计,有一百五十万港币。”
阿伶听完汇报,比较平静,其实她心里早就算过这笔账,只是现在听彩晴报出来,这数字的分量还是让她心头一热,有些看似不起眼、甚至在人前不算体面的工种,真要运作起来,创造的收益比许多体面生意还要惊人。
想着想着,阿伶嘴角不由地翘起,要是大耳窟看到这份报表,那张脸不知该有多精彩,此刻她的心情格外好,就连厂里的鱼腥味,闻起来都比别处香。
阿伶转头同彩晴打趣,“要不要叫大耳窟也瞧瞧这份报表,让他开开眼界,看一下咸鱼真能翻身啊~”
彩晴知道阿伶在讲玩笑话,“我们现在日进斗金,怕是他看了,以后见了老板你都要绕着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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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阿伶同安仔一起前往猪笼码头,阿伶这次过来,主要是想看看码头的运作情况,顺便解决一下女仔们的去向问题。
这两日里,安仔同阿伶讲过,有过护士经历的那个女仔,托码头的工作人员向安仔要了些简单的医药同绷带,原来这班女仔身上或多或少都留过旧伤,还有几个染了病,眼看两日后大家可能就要分道扬镳,这位做过护士的女仔便想简单帮大家处理一下,做些消毒消炎。
阿伶得知后,立即自掏腰包,安排码头工作人员采购了一批药品,就当是给女仔们简单做一次检查,等确定了女仔们的去处,那些决定留下的,之后做工再带她们去医院正规体检一下。
到了仓库,女仔们一见到是当日救她们的阿伶,个个都很热情地围了上来,阿伶同大家闲话几句,就迅速进入正题。
统计工作依旧由安仔来做,他大声讲道:“愿意留下做工的,都排到红梅身后;想去教会的,就留在另一边,我会一个个记录下来。”
话音一落,这班女仔经过两日的考虑,都迅速做出选择。
合计五十九人站到了红梅身后,不过有四个女仔有些犹豫,其中有个女仔望了望阿伶,捏紧拳头,把手举高。
阿伶看见,示意她开口,这位女仔鼓足勇气,脸涨得通红,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讲出话来:“我我是个口吃,可可不可以找到找到找到工要要我?”
这个女仔平日很安静,几乎不讲话,这次她真的想勇敢一回。
阿伶很有耐心地等她讲完,走到她身边,上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给她安慰,“可以的,有很多工种都不需要讲太多话,如果你想锻炼自己,改善口吃,我也可以安排这样的工作给你做。”
这个女仔好似第一次感受到被人重视,眼睛都有些湿润,她用力点了点头,走向红梅那边——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天假期时间真是飞快啊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女仔去向
另外有两个染了病的女仔, 如今还未康复,没办法做工,唯有先养病。
还有一个女仔, 她嗫嚅着小声同阿伶讲:“我细个就被家人卖了, 一直做这行, 我我担心以后去做工会被人看不起, 我也不会做其他的活”
阿伶沉默一瞬,“这一切都不是你主动造成的, 你被迫走上这条路,还要努力将自己养大,已经好叻了。”
阿伶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她没有再劝, 而是将三个女仔按约定送去慈善教会,还给她们留下联络方式, 话等以后养好病或者改变选择, 随时可以来找她安排工作。
阿伶如今手底也有几份生意在做,码头、工厂都有摊子陆续铺开,正缺人手,但城寨里头同合安堂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对女仔们终究不便,她决定通过一些正经商会去搭桥牵线,把人安排到更稳妥的地方去。
眼下这年头, 香江正执行着抵垒政策, 对于那几十个偷渡过来的女仔,只要去警署登记,就能拿身份。
阿伶现在的身份有些敏感,城寨的人也不适合直接去同差佬打交道, 她计划让安仔送那三个女仔去教会避难时,顺便给教会一笔慈善捐赠,让教会那边出面,带几十个女仔去观塘警署做登记,申请下居留证。
选观塘,也是她盘算过的,那边是工业区,工厂多,人流量大,警署对偷渡者的登记相对松泛,也好糊弄过去,方便一次性将这么多人的身份给落定。
至于剩下的几个未成年女仔,年纪太小,走明路行不通,阿伶就只能走城寨惯用的暗道,可以先为她们办下工厂的临时工牌同假的身份证,让她们能应付过眼前的检查,尽快进厂做活,等成年后,再想法子去办正规的证件。
本港的女仔们就简单得多,恢复她们原有的身份,若是有想回家的,阿伶会安排人把她们送回去;若是不愿回家,或者家里也没法回的,会帮她们申请港城低收入者的救助金,之后一并安排到工厂里去。
厂区生活相对封闭,是个躲避老A的好地方,阿伶选择了离猪笼街区远些的工厂,到时会同厂管打招呼,定期再安排人过去看看,确保她们的人身安全。
这一连串的安排,虽说没有花费太多钱,但也着实耗费了阿伶不少精力,她做到这个地步,算是仁至义尽了,往后这些女仔的将来,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逐一安排完之后,阿伶让安仔负责跟进,未来一礼拜内要把人都安顿妥当,就在她要离开仓库时,身后传来急促地脚步声。
“伶阿妹!伶阿妹!”是红梅朝她跑过来。
“伶阿妹,我”红梅眼神坚定,“我不想进厂,我我想留在码头,跟着你干。”
阿伶闻言,倒也没显得多诧异,这红梅,她是知道的,这群女仔里头,数她最有主见。
阿伶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着她,“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讲下你的理由?”
红梅是个直性子,既然已经开口,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她挺直腰板,声音清晰说道:“第一,我看得出来,伶阿妹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跟着你干,肯定有前途;第二,我还要找我妹妹,在码头,消息比去工厂要灵通得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我找到她的机会更大。我这两日跟着几个姐妹又学了些字,我脑子不笨,学东西快,也能帮得上忙,伶阿妹,你让我留在码头吧,我什么苦都能吃。”
阿伶打量着红梅,这个女仔,会表达自己的需求,能展示自己的能力,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哪里对自己最有利,这样的女性,一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阿伶眼中闪过欣赏,她点点头,语气干脆利落,“好,有胆识,我同安仔讲一声,等下就带你先去码头的员工宿舍安顿下来,既然跟了我,就要守我的规矩,好好干。”
红梅一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重重地点头,“伶阿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会叫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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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我回来啦!”阿伶六点多到了家楼下。
现在香江的家庭大把都装了黑白电视,虽然画质一般,但胜在有声有气,阿伶日日都在外头忙,回家发现乞丐婆有时去街坊家看电视,乞丐婆年纪大了不方便走动,阿伶怕她太无聊,干脆也订了一台电视机回来。
“来啦来啦!”乞丐婆已经拿着块抹布站在楼梯口,见到阿伶,眼睛笑得像条缝,“两个师傅在这里等了一阵啦,快点上来啦!”
阿伶应了一声,跟着两个穿着工衣的师傅上楼,他们扛着个厚重地木箱,到了家里,师傅把箱子在折叠桌上摆好,跟着咔哒一声打开锁扣,一台方头方脑的十四寸黑白电视露了出来。
“阿婶,你站开一点点,我要爬梯去调天线啦。”一个师傅说着,就手脚麻利地爬上外头的竹梯。
阳台边,乞丐婆仰着脖子,仔细看着师傅在上头拧那根通去天台的天线。
“好啦!试下画面!”师傅在天台探出个头大喊。
电视啪一声亮起,雪花点乱跳,接着就浮现出个人形,乞丐婆见到画面笑得合不拢嘴,“有啦有啦!真的有啦!你们看,个个人都在那里动!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调试过好一阵,等画面稳定,乞丐婆就拉上阿伶出门,人未到声先至,扯开喉咙向楼里喊:“阿珍婶!福伯!大家快点来啦!快来我家看新鲜!”
城寨里面,最紧要的就是热闹,虽然现在很多家都有电视,但是新电视入伙,始终是件大事,没一会儿,街坊们就拖男带女过来,挤满一屋子的人。
乞丐婆今日做足女主人的风范,忙着搬出些凳椅,“大家凑合下,坐紧些啦!不要客气!”
接着她站在电视机旁,好似个展览馆的导赏员,手指着屏幕,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是阿伶给我买的,她话我腿脚不灵光,不用成日跑去楼上蹭电视,我这个孙女孝顺得很!”
电视里正播着无线的一档节目,演员的笑声混着邻里的议论声,将屋子填得密密实实,乞丐婆坐在阿伶旁边,眼睛虽盯着电视,但手里握住阿伶的手,嘴角一直扬着。
“喂,做乜这么吵啊?”
门口突然光线一暗,阿伶耳朵灵,第一时间转头,就见到东莞仔拎着条鲩鱼站在那里。
“契妈!”阿伶笑着同她打招呼。
东莞仔向阿伶展示手里的鱼,“听讲阿婆有新电视机?我过来凑下热闹,顺便提条鱼来,今晚食个年年有余。”
屋里那些邻居见到是东莞仔,虽然现在义安堂已经做上正行,但是大佬的气场还在,大家还是自觉地让出条路,阿珍婶笑着起身,“哎呀,大佬都来了,我家里细佬胆小,我带他们回去温书啦。”
三三两两的,都找了借口开溜。
乞丐婆起身,一手接过鱼,看了眼东莞仔,语带调侃:“想吃我煮的柱侯鱼就直说啦,拐弯抹角不像是你大佬的风格啊!”
东莞仔咧嘴一笑,“阿婶,我好中意你的手艺嘛,再讲,阿伶买了新电视,我做契妈怎么都要来开光下啦,不然不给面子咩?”
“得闲得闲!随时来都得!有电视看,有鱼吃,我家的大门永远给你打开啦!”乞丐婆转身去厨房做晚饭。
阿伶不参与两位长辈的斗嘴,还别说这年代电视里播放的内容真有意思,她看得津津有味。
等突然冒出雪花点,打断专注的阿伶,她才上前去拨弄电视顶上两条伸缩的天线,好似在调风水阵。
东莞仔坐在阿伶旁边,她知道了最近阿伶搞过老A的事,看了眼外头的乞丐婆,压低声音开口:“阿伶,眼看就要到七月半的盂兰盆会,城寨要开大宴,到时大家都在,老A那老鬼肯定憋足劲儿要在宴席上找你晦气。”
阿伶听完这话,耸了耸肩,回给东莞仔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怕他做咩?我也等候他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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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二G的地盘上,临近盂兰盆会,社团里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聚在后堂里打牌,咖喱端着茶壶,依次给几位前辈续上热茶,嘴上看似随意地提点着,“眼见盂兰宴在即,各家龙头都要聚头,我们十二G自大蛇哥出事后,龙头椅空悬多时,也是时候定个章程下来,好叫底下人安心,诸位说=讲是不是?”
没了猪油这个拦路仔,咖喱在社团里风头很劲,不仅社团收入翻了番,几位前辈的口袋也跟着鼓了起来,看着咖喱鞍前马后地孝敬,几位老头子表面上笑呵呵,心里却各有各的盘算。
等咖喱一离开,就小声议论起来,“这咖喱现在为了争龙头,当然对我们毕恭毕敬,可万一真让他坐上那个位置,还会像现在这样听话咩?还会乖乖把大头孝敬给我们吗?”——
作者有话说:回复评论区的宝们:
一、我入V后一定加更!日六更新一段时间!谢谢大家支持!
二、男主二十万字左右出场(存稿已经写到了),非文案诈骗,非无CP喔~只是主女主的成长剧情线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算盘成精
大家都是在刀口上舔血混到今日的人精, 咖喱也不是当初的愣头青,他看得出来,这几个人现在捧他, 全是因为有利可图, 虽然姐仔那边没催他尽快些, 但咖喱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不能再拖下去了。
当晚,咖喱就给阿伶打去电话, “姐仔,我同你讲句老实话,那几个老家伙想保持现状, 生怕我上位后变卦, 我在想,要不我私下同他们做个承诺, 等我上位后, 还是按照以往的抽点给他们,但只要我坐稳了,十二G就做不成白/粉这档生意了,到时候没得抽, 他们也没法拿我怎么样,你话,这个计划可不可行?”
阿伶其实这几日正想找咖喱谈这事, 听完咖喱的提议,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群老家伙吃人不吐骨头,私下承诺?他们肯定要咖喱签契书才作数,这些人的胃口是无底洞,就算咖喱顺利上位, 以后她想把十二G改头换面,这群老家伙拿着契书在后面掣肘,岂不是自找麻烦,阿伶不想留这个把柄给他们。
她压下心里躁意,“咖喱,你先别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再想想有无更好的办法,等我想周全了,再通知你。”
之后几日阿伶就好似算盘成精,一个人在屋里默默盘算着。
没有这群老家伙撑腰,咖喱坐不上龙头宝座,阿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得笃笃响,要从内部逐个击破?
她又迅速否决,这条路行不通,这群老家伙在十二G扎了几十年根,盘根错节的,难以瓦解。
她起身踱步到窗边,窗外传来电视机播放声还有麻将声,听得她更是烦躁。
要在阿伶以前的世道,手段简单直接,一个晚上,她能把这群老家伙全部送去见阎王,一了百了,但现在不同,廉政公署成立后,香江各处风声鹤唳
阿伶转身,重新坐回去,倒了杯泡过一日的寡淡凉茶,顺着方才的思绪想下去
对啊,内部行不通,那可以从外部下手啊,阿伶脑子渐渐清明,对,就是外部压力,这才是解决之道,用外部危机倒逼这群老家伙必须立新龙头!
咖喱现在把十二G搞得太安逸了,这群老家伙成日只知打牌、吹水就万事大吉,恐怕已经忘了差佬的厉害,更忘了香江白/粉市场的残酷,可是有不少社团都巴望着吃上这口肉呢。
阿伶已经有了主意,她要搞搞阵,双管齐下。
首先,在十二G的地盘搞出几次意外,让他们粉档生意做不了那么顺利,反正现在里头撑门面的只有咖喱,不怕其他人趁机占便宜;这第二嘛,刺激差佬搞一出大清洗行动,而十二G如今群龙无首,那些城寨外的生意,是最好的下手目标。
要给这群老家伙制造出恐慌,一种社团如果没有个龙头,大家的荷包都要缩水,甚至饭碗都要被打烂的紧迫感。
要叫他们惊,惊到觉得只有推举咖喱做龙头,才能保住大家的油水,才能稳住阵脚!
想通关窍,阿伶眼神回归锐利,她给咖喱拨去电话,把计划告诉咖喱,要怎么安排人,在几个场子搞事;要怎么引起警方注意、搞一出大清洗,都仔细叮嘱过他。
望向窗外依旧喧嚣地夜,阿伶盘算着只要计划顺当,在盂兰宴到来之前,十二G的龙头宝座之位,应该就能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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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一九七六年下旬,阿伶回忆起书中的内容,这一年,香江经济全面复苏,土地竞拍激烈,房市一片向阳,这也是她接到系统任务的第二年,阿伶转动着手里的笔,如此机会她肯定不能放过。
但现在的阿伶,还没资格去同那些财大气粗的家族争抢地皮,那些大佬们动辄上千万的豪赌,不是她能掺和的,但随着房市的发展,有两个行业是必然要跟着水涨船高的——建材同装修。
她脑里迅速翻过书中的记载,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香江政府会推出第一批居屋计划,再加上内地开放,大量新房拔地而起,建材的需求量会大得惊人,而且,随着大家口袋里的钱多了,对装修的品质要求也会越来越高,这两块肥肉,她必须得咬下来。
阿伶拿出记事本,着手一笔一笔地算,她现在的身家,七七八八加起来有一百五十万港币,这笔钱,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但在商海里,也就是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阿伶在本子上列下一年期的计划,如果按一年时间来走,前期的办公场地、首批设备采购、人力、杂项等,大概四十五万就能搞定两家小规模的公司。
建材公司呢,可以选在观塘或者葵涌这类工业区,租金便宜,交通也方便;装修公司则要选在尖沙咀的写字楼,门面要体面,才能唬得住那些讲究排场的客仔。
算到这里,阿伶笔尖微顿,又在纸上加了一行字,至少要留出半年的时间作为毫无进项的发展期。
这段时间里,要应付各类扩张投入,两家公司可以做很多联合项目,交叉营销、客户共享,推出协同策略等,合计费用大约又要留出九十万。
阿伶将笔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这么一算,她手里的现金流基本上就全部投进去了,余下的那点小头,可以作为银行贷款的保证金,有资金缺口时,足够拿出来支撑。
风险是有的,但回报也绝对可观。
阿伶浑身充满了干劲,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在这个遍地黄金的时代,她可不想只做一名旁观者,她也要成为分蛋糕的人。
不仅要分,还要分得多,不然就不是她这个貔貅转世的阿伶。
“彩晴!”阿伶提高声音喊道。
彩晴很快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老板,有事?”
阿伶看着她,眼里闪着光,语速极快道:“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注册两家公司,一家建材公司,一家装修公司,资料要最快时间准备好,我想尽快把这两家公司开起来。”
彩晴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阿伶突然会有这个决定,她连忙问道:“这么急吗?需要我先去了解一下市场行情吗?”
阿伶摆手,“不用了,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去办,越快越好。”
彩晴只好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建材公司选址在观塘或者葵涌,选个交通方便的地方;装修公司就放在尖沙咀那边的写字楼,门面要体面些。”阿伶补充道。
彩晴记下阿伶的吩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老板,一下子开两家公司,会不会太冒险啦?”
阿伶知道彩晴是好意,她咧嘴一笑,自信而笃定,“放心吧,现在的房市一片大好,这两家公司只要开起来,就不愁没生意,我们这是在风口上,只要抓住了,就能飞起来。”
彩晴知道阿伶一向有主见,而且眼光独到,既然她这么讲,那肯定是极有把握的,“我会尽快把资料准备好,绝对不会耽误你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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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喱这边,照着阿伶的计策,一步步推进中。
果然,平日只知在堂里打打麻将、吹吹水的几个老叔伯,经过连番的折腾,终于是坐不住了,惊慌之下,他们急急传话给咖喱,叫他召齐堂口所有人,要开紧急议事大会。
堂口议事厅,烟雾缭绕,几个叔伯各自落座在两侧,眉头紧锁,中间那张龙头椅空着,咖喱站在厅中,神色肃穆。
正讲着话,一个满头大汗的马仔冲进来,凑到咖喱耳边低语几句,咖喱的脸色瞬间一沉,随即转向众叔伯,沉声道:“各位叔伯,又有一处粉档被搞了,货被抢,人被打伤。”
厅内陷入死寂,几位叔伯的脸色十分难看,其中一个脾气最是火爆的,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
咖喱见火候已到,便上前一步,语气焦急又诚恳,“各位叔伯,大家也都看到了,如今没有龙头,咱们堂口等于是群龙无首,差佬那边成日找麻烦,别家也趁火打劫,搞我们粉档生意,再这样下去,我们十二G的脸都丢尽了,迟早要被人连根拔起,没得搞啊!”
他一副忧愁模样,目光扫过众人,“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要先选出个临时龙头,由他负责去协调警方、应付对家,把这阵风头给稳过去。”
“唉呀!今年真是要找个师父好好酬神啦,点解会这么衰啊?!”左边一个秃顶的叔伯抹着汗,哀叹道。
“是啊是啊。”右边一个叼着烟的接话,“盂兰宴就要到了,咱们堂口连个主事的人都冇,怎么去拜神?怎么去见其他堂口?到时被人笑掉大牙,讲我们十二G没人啦!咖喱啊,你话选个临时龙头,我是赞成的,先把这些烂摊子应付过去再说。”
其中一个谨慎的老家伙慢悠悠开口,话里有话,“话是这样讲但这临时龙头,能管多久啊?万一以后他坐稳了位置,赖着不走,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架空啦,那又点算啊?”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盂兰节,酬神宴
这话一出, 厅内又是一静,咖喱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 他深吸口气, 仿佛下了极大决心, “各位叔伯!大家都是看着我咖喱入行的, 我咖喱是咩人,大家心里有数, 如今堂口有难,不如这个临时的龙头就由我来当。”
“咖喱啊,叔伯们记你的好, 既如此你就试下看。”秃顶的叔伯又率先开口, 想了想,同其他几位讪讪笑, “反正是临时的嘛, 不行之后再换啦。”
咖喱顺杆爬,迅速回答:“好!既然各位叔伯看得起我咖喱,那这个临时龙头,我做了!”
其余几位叔伯一噎, 给他们表态的机会了吗?他们都还没表态呢就被这话给堵死了。
咖喱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咖喱在此立誓, 在这个危机期间, 所有生意的收益,照旧分给各位叔伯,我咖喱分文不取!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保住咱们十二G的招牌,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解决掉!请各位叔伯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若事情未平,我自动让位,绝无二话!”
这番表忠心的话一出,几位原本有些不乐意的叔伯此刻也不好再反对了。
而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咖喱巩固自己的龙头之位了,希望这群老家伙,珍惜这最后一个月,以后的十二G,就再无油水可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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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的风裹着潮湿地热气,钻过猪笼城寨密密麻麻地铁皮屋缝隙,空地上搭起丈高的戏台,竹竿架着红布幔,幔上绣得“盂兰胜会”四个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另一边的油布竹棚里,摆着红漆供桌,几位神像画贴在木板上,地藏王、关公的画像贴在正中央,五大社团的大佬们早早到齐。
所谓缘故,自然是为了争今年的主祭权。
今年城寨里的几个社团,各有各难念的经。
老A上个月丢了那批女仔,生意跟着歇业,正愁没处捞钱,他心里急啊,想着要是能拿到主祭权,好好拜拜各路神仙,说不定下半年能转运,把亏空的都补回来。
他清了清嗓,率先开口:“喂喂,各位,我看今年就由我来主祭啦,我在这里资历最老,尊老爱幼嘛,大家给个面子啦。”
这话一出,咖喱立马就不乐意了,他今日作为十二G的龙头出席,可不愿老A称心如意,“哎哟,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年纪大了,就该在家抱孙,享清福啦,这种辛苦活,还是交给我这种年轻力壮的后生仔啦,我替你主祭,求神明保各位的社团财源滚滚。”
东莞仔同大耳窟对视一眼,没有讲话,但眼神已经表明他们同咖喱是一条阵线的。
老A一听,瞬间黑脸,他猛拍供桌,“咖喱!你别以为做了龙头就不记得自己姓乜啦!后生仔,你资历浅,这里轮不到你话事!”
眼看气氛僵持,胡须豪慢条斯理地插话,“哎呀,咖喱啊,算啦算啦,老A讲得都是事实,主祭确实要看资历嘛。”
随即又话锋一转,看向老A,“不过呢,老A啊,我劝你今朝都算啦,你今年真是衰到贴地,我怕你做主祭,连累我们都染上晦气啊!如今在座的几位,我们大圈今年发展最稳,义安同合盛都紧随其后,要争这个主祭位,也是我们三个争啦,其他人就别凑热闹了。”
大耳窟闻言,立刻抓住了胡须豪话里的漏洞,他嘿嘿一笑,“胡须豪,你讲错啦,不是紧随其后,我合盛同义安,今年不单生意好,还带动咗城寨的发展啊!你看下,好多乡亲邻里对我们印象都好转啦,要我讲,你们都没资格,我同东莞仔才是最有资格的!”
东莞仔闻言笑笑,接过大耳窟的话茬,“讲起生意,今年属我义安做得最好、最顺,大耳窟,你绅士点啦,今次主祭,就让我上啦。”
老A虽然知道自己这局要输,但他现在最看不得义安的人得意,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讲:“你?一个女人做什么主祭啊?镇得住场咩?神明都要笑你啊!不得不得!”
东莞仔闻言也不恼,她双手撑在供桌边,眼神扫过老A,“老A,你还活在上个世纪咩?还讲乜老掉牙的规矩啊!主祭不看性别,看实力同诚意啊!我义安今年赚到的钱,摞在一起,怕是你几年加一起都不够我塞牙缝啊!”
她见老A还想反驳,直接打断他,“你话女人不配主祭?那边个配?是你啊?这种赚不到钱、护不住地盘的男人?社团拜神,求得是咩?是地盘稳、生意兴、小弟平安!我今年赚足油水,神明要受得是厚祭啊!不看拜神的人是男是女!”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怼得老A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讲不出,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哼了一声,离开竹棚。
胡须豪见老A走了,自己确实也没那个财力同如今的义安硬碰硬,只能拍拍屁股离开。
大耳窟现在同义安是合作关系,也不是非要争下这个主祭权,他冲东莞仔拱拱手,“归你啦。”
祭神即刻开始,东莞仔手里持着三炷高香,两个后生仔抬着半只烧猪过来,稳稳放在供桌中央,旁边摆上全鸡、全鱼,还有几碟苹果、柚子等。
请来的高人道长手持桃木剑念经文,东莞仔领着众人鞠躬,把香插进香炉,后生仔们就往空地上搬纸元宝、纸衣,划火柴点燃。
火苗窜起来,纸灰升空。
火堆烧得正旺,人群围在四周,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
突然“嘭”地一声炸响,火堆里溅出一大片炮竹碎屑,火星子乱飞,人群顿时乱了套,有街坊吓得尖声后退,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几个飞仔立刻围上来,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有人开口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阿伶站在人群中,眼神迅速扫过四周,目光落到个穿着花T恤、瘦得同猴子似的男人身上。
那人正鬼鬼祟祟往外围窜,阿伶指尖轻轻一弹,石子飞出。
那人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周围的飞仔们即刻拥上去,将他齐齐按住,提起脑袋一看,竟是合安的细猫。
细猫见被人逮住,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嚷道:“你们义安私下搞我们,这个神也不配你们拜!”
周围的飞仔们一听,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他。
阿伶见状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威严满满,“今日是盂兰佳节,神明在上,不好同人争斗。”
几个飞仔听到阿伶开口,虽有些不甘,但还是听话地停手,退到一边。
阿伶看向细猫,眼神冷冽,“回去话你大佬知,老祖宗面前,别找不痛快!”
细猫被阿伶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他灰溜溜地爬起来,一句话也不敢讲,赶紧低着头挤出了人群。
戏台前摆满圆桌,塑料凳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搪瓷碗同粗瓷茶杯。
日落时分,戏班的锣鼓敲起来,《帝女花》开场。
台下已坐满人,街坊们端着碗,筷子夹着盆菜里的烧猪皮,细路仔们举着纸灯笼在人群里钻,偶尔撞在大人腿上,换来一声轻骂同一把瓜子。
主桌的位置靠着戏台,几张桌拼在一起,各家大佬同揸数坐一桌,白纸扇同红棍坐一桌,空气中弥漫着烧鹅的香气,但气氛有些微妙。
东莞仔与阿伶、大耳窟、胡须豪同上海仔、咖喱已入座。
老A带着人姗姗来迟。
他一落座,目光扫过阿伶,脸色瞬间更黑了,他拿起筷,狠狠戳着盆里的烧鹅,肉被戳得稀烂,突然开口:“阿伶,你这次够胆量啊。”
话没讲清楚,但隔壁桌的人都能闻到火药味,有些人知道内情,有些人不知,好奇张望着这边。
阿伶端着米酒杯,闻言声音平平,“老A,今日盂兰节,酬神宴,劝你还是不要扫兴。”
“讲屁话!你弄走我的人,搞烂我生意!当我不知?”
老A猛地拍桌起身,碗碟哐当响,几滴烧鹅酱汁溅到阿伶衣服上,他的手死死扣在桌沿,青筋暴起,说着就想要掀桌。
东莞仔蹙眉,闻言也要起身,却被阿伶按住手,示意她坐着。
大耳窟眼睛左右瞟,好奇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咖喱也沉下脸,手悄悄摸向腰后,想着如果老A发难,他得等下第一个去帮姐仔。
大圈帮的二人纯看戏,淡定饮酒吃菜,反正眼前的事同他们毫无关系。
阿伶反手按在桌上,力道极重,桌面发出“砰”地一声闷响,眼神冷得似冰,“动手前看清楚,这里坐着四家龙头,不是你地盘。”
老A挣了两下,桌沿纹丝不动,脸涨成猪肝色,他扫视桌上众人,旁坐的大耳窟轻轻咳嗽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今日盂兰节,酬神要紧,不要搞事啦。”
话虽讲得中立,眼神却偏向阿伶。
旁边的揸数志良扯了扯自家大佬的衣袖,低声道:“大佬,有话迟点再讲啦,不要在这里丢面。”
老A甩开志良的手,正要发作,阿伶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侧。
阿伶微微倾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余他们二人听见,“你上位,是不是搞过手脚?前龙头的死,你真的干干净净?”
老A浑身一僵,额角瞬间冒出汗珠,扣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脸色由紫红褪成惨白,眼中划过丝惊恐。
另一桌的合安红棍摞低仔见状一下站起来,手已经按在腰间的西瓜刀上,眼神凶狠盯着阿伶,却被基哥迅速按住肩膀,低声呵道:“坐下!大佬都没发话,你出什么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搞一个商业旺区出来
摞低仔瞥见自家大佬僵在原地的模样, 脸色变幻不定,只好不甘心地坐下,自家大佬向来睚眦必报, 今日被人压住呛声, 怎么会一声不吭, 这让他心中颇觉疑惑。
阿伶仿佛没发觉隔壁桌的异动, 讲完话就神色如常回去座位,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席剩下的时间,老A全程沉默,眼神有些失焦, 筷子没再动过, 散席时,老A跟着众人起身, 脚步发沉, 摞低仔想跟上前问,被志良用眼色拦住,只能作罢。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老A安分得岀奇, 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其余各家不明真相的都私下议论过一阵,觉得古怪。
胡须豪有日碰上老A还打趣, “你最近是信佛啦, 修身养性,不会吧,之前不是同义安斗得好开心噶,真不斗啦?”
老A蔑他一眼, “不止他们义安同合盛能做正行,我老A也能,斗咩斗,细路仔吗?”
胡须豪看着老A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你最好讲得是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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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兰节刚过,红磡这带的夜风还带着点纸钱烧完的灰味儿,街角粥粉店,霓虹招牌闪得有气无力,里面几张胶凳上,几人正同咖喱吹水。
“喂,咖喱,听讲你真的坐上了龙头位来的?”
咖喱叼着牙签,“是啊,做了龙头,也不会坑你们这些自家兄弟,我食碗面,会记得碗在哪里啊。”
说着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先递给成天就知叹气的阿明,“呐,你成日话别人有金表好威风,看下,足金的表啊,够不够面?”
阿明双手接过,手都微微在抖,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咖喱威水!多谢咖喱!”
接着,咖喱望向旁边的酒糟鼻,“你这个酒鬼,给你买了打人头马,好贵??,留回家请老豆喝,当传家宝啦!”
酒糟鼻掂了掂箱,笑得合不拢嘴,“咖喱你好够意思,今晚就开一支!”
轮到话少的阿文,咖喱扔过去条金链,“看你成日颈光光,这条古巴链够粗,戴出街才够排场啊!”
众人笑逐颜开,起身给咖喱敬烟敬茶,最后,咖喱望向阿昌,笑眯眯掏出一堆东西,一只金劳、一个足金大扳指,“大佬,给你备得礼最重啦。”
边讲边塞过一个厚厚的红封,对阿昌挤眉弄眼,“这个利是,拿回家去孝敬阿叔阿婶嘅,买只鸡补补啊。”
阿昌接过,手触到利是的厚度,心口一阵发暖,揽过咖喱,凑头就是一口,咖喱嫌弃推开,“别搞啊大佬!我是正经男人来的!”
“我也是正经男人嘅!表达谢意啊”阿昌讲着故意往咖喱面前凑,两人打闹起来。
讲笑间,阿伶带着安仔同星仔进来,整间铺头的声浪瞬间静了半分。
“大佬,姐仔来啦!”咖喱连忙起身。
阿昌眼明手快,“嗖”一下弹起身,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还顺手用袖口抹了把胶凳,“姐仔,坐这里,干净点。”
阿伶点头坐下,先开声介绍过身边的星仔同他们认识,“这位是星仔,懂计数同管理,以后你们生意上有咩问题,都可以问问他。”
接着阿伶就开门见山,“这次过来,主要是同大家商量下,十二G之后的发展,我已经做了些计划,等下由星仔同你们详细讲,大家听完,有乜意见尽管提。”
阿文去隔壁士多店拎了一打冰冻维他奶,分给大家,自己则拎了张胶凳,坐到最外面,眼观六路。
星仔从包里拿出个笔记簿,清了清嗓就开讲:“东区呢,看下实际环境,商业气氛好浓厚,区内牙医诊所、药铺极多,还有不少杂货店、大排档、菜市肉档大佬觉得,这些传统生意要继续保持且大力扶持咖喱要管理好,把东区这一带,打造成猪笼城寨有特色的商业中心,加强治安管理,自然会有更多其他区的人过来消费人流一多,生意就更好做,东区就会持续向好发展。”
咖喱听得频频点头,看来姐仔是想将东区打造成猪笼街区的尖沙咀或油麻地那样,搞一个商业旺区出来。
星仔继续输出,“等到这块地头热起来,商业价值高了,就可以适当提高下商户的租金,这样,你们堂口的收入也能增加;另外,十二G之后,那些要遣散的粉档粉仔,按照他们的技能,咖喱你可以扶持他们在东区创业,例如懂煮食的,开间大排档;懂修理的,开间维修铺啦,这样,一来他们有条出路,二来还可以增加东区的繁荣,一举两得。”
阿昌听到这里,眼珠一转,插嘴问道:“大佬,听星仔讲得这么好,我都心痒痒,那我这间粥粉店,可不可以开去城寨里啊?摆个档,肯定大把人食!”
阿伶勾唇,“阿昌,你这间铺头做得好,有口碑,去城寨开间分店,没问题咯,但红磡这间老店不要收铺。”
咖喱同阿昌瞬间明白,姐仔是要保留住红磡这处暗桩。
阿昌立马表态,拍着胸口,“明白!姐仔放心,红磡这里,我们一定守得好好的!这间铺头,就当是我们的后花园,猪笼的分店就是前哨站!”
阿伶朝星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讲。
星仔便说道:“我同大佬研究过,计划先在东区开一家中等规模的厂试试水,大家看下,是想做食品还是做制造,做食品的话,中区发展的更迅猛,东区靠近商业区,比较适合开糖果厂;做制造类,目前就西区有家小型制衣厂,东区建议做塑料玩具厂,现在这个行业销售很可观,香江有大批玩具销往北美同欧洲等地。”
咖喱无意识吸着维他奶,想到堂里那几个难缠的叔伯,嘟囔着说:“边个更赚钱就做边个咯。”
阿昌几人听得似懂非懂,只是默默抽着烟,眼神在星仔同咖喱之间游移,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星仔见状,便耐心地为他们分析,“同等规模下,塑料玩具厂整体比糖果厂更赚钱,塑料玩具厂投入低、回报快、半年净利高,现下是香江出口的黄金期;糖果厂的话,现金流稳、门槛低,但利润和增长上限不及玩具厂。初期投入方面,糖果厂比塑料玩具厂可能高出一倍,塑料玩具厂大概三个月就能回本,糖果厂要四到五个月才能回本,以半年为期,塑料玩具厂的净利润在二十万到三十万,糖果厂利润不超过二十万。”
咖喱听完,眼睛亮起,心中盘算着这笔账,觉得这门生意可做,兴奋开口:“那就做塑料玩具厂咯!我回去想办法搞定那几个老家伙,本月就搞起来,估计要经常麻烦星仔你啦,到时可别嫌我烦啊!”
阿伶很多时候是比较民主的,“行,咖喱觉得塑料玩具厂好,那就办塑料玩具厂,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到时也会让彩晴教你,你放心去做就得啦。”
咖喱点头,充满干劲,他上前拍了拍星仔的肩膀,“多谢星仔你帮忙分析,我一定努力做好这单生意!”
“好啦,既然都讲妥了,那就按这个计划做,之后你每礼拜都要同星仔汇报一下进度,别做一步算一步啊。”阿伶起身,眼神扫过众人,语气利落,“今日就讲到这里,收工啦。”
店外头,红磡的夜色更深,虽然不过六点多,但天黑得快,店里头已经陆陆续续进来几桌客。
阿昌看到三人准备走,热情挽留道:“姐仔,别急着走啊!现在正好是食饭时间,不如你们就在我这里食碗面先啦!”
阿伶闻言,停住脚步,“在你这里吃饭?行啊,得闲试下你的手艺有冇退步。”
“哎呀,你讲笑啦!我煮得咖喱牛腩,街坊都话好过外面的大牌档!快点坐下啦,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做!”阿昌讲完就转身进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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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酒店露台,海风咸湿,姜敬华手里捏着个水晶杯,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季家老二季世荣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混着酒气钻进耳朵,“阿华,你家阿妹,最近好似在查阿豪一家的事。”
姜敬华转着杯子的手一僵,瞬间顿住,眼皮倏地沉下来,盖住眼底翻涌的暗流,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阿豪出事,对她打击很大。”
季世荣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呷了口威士忌,嘴角扯出个笑,眼里却没半点温度,“听讲啊,她已经查到当年阿豪躲进了猪笼城寨里头她在南洋那边,可真是费了好大功夫打听消息。”
姜敬华只觉喉咙干涩得发紧,他指尖在冰凉的杯沿划着圈,猪笼城寨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他还以为阿豪一家死在里头,就会死无对证,没想到竟被姜敬仪揪出了尾巴。
他压下心头躁意,对季世荣道:“多谢你提醒我啊,世荣。”
姜敬华又递过支雪茄,替季世荣点上,橘红火苗跳跃,映得他眼底一片阴鸷,“这件事你就当不知,改日,我将那笔款打去你私人户口。”
季世荣吐出一口烟圈,他伸手拍了拍姜敬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自家兄弟,客气乜嘢,不过你阿妹在南洋那边,手脚要麻利点,得早点处置嘞,不好拖泥带水。”
姜敬华看了眼远处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招手叫来心腹,附耳吩咐几句。
宴会上的管弦乐还在响着,小提琴拉得缠绵悱恻,宾客们举着酒杯,谈笑风生,衣香鬓影。
姜敬华在侍应生托盘里另取过杯香槟,对着季世荣举了举,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敬我们。”
季世荣也举起杯,两人手中的酒杯轻轻碰撞,脆响在热闹宴会中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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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沙咀弥敦道的霓虹灯刚刚亮起,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写字楼走廊的水泥地上,照得地面好似有一层油光。
彩晴已经看好三个装修公司的铺位,阿伶忙完手头的其他事,姗姗来迟,她去三处都查看过,最后选定其中一间,同彩晴讲:“就选这间啦,一百多尺够用,靠窗,光线好,客仔过来看着体面些。”
彩晴点头应下,跟着拿出记事簿,同阿伶汇报,“商业登记同相关的资料都已经理好了,我明日会亲自跑一趟政府合署搞定,老板,你看下这些装修风格,这间公司怎么装修下好?”
讲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些装修样式给阿伶看,阿伶仔细看过,挑中其中一种,“就是这个啦,装修简单利落些好,墙身刷浅灰,配木色办公台,再挂两幅港城的风景照,显规矩,又不会太过花哨。”
接下来几日,阿伶都没闲着,一大清早起身,就同彩晴出发去往油麻地的建材街市,彩晴有个相熟的木材商,阿伶就定下这家,离开前同他们讲:“细芯板要挑最好的啊老板,价钱你照实算就得,以后多的是合作机会,不要不大方。”
木材商听了这话,笑呵呵地应承下去。
搞定木材,她们又去印好装修公司的名片,阿伶叫来安仔,三个人去到尖沙咀一间高档茶楼,叫了一壶普洱同几碟茶点,这处好多做买卖的老板,阿伶不刻意去攀谈,就坐在邻桌,耳朵灵光些,留意住周围的对话,一听到有人讲起装修的事,她们就适时地递上名片,“我们公司新开张,有咩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
阿伶还印了好多份传单,准备分发给各个楼盘来往的买家,让大家都知道她新开的装修公司,有人路过,她第一个上前打样,“小姐,买了新房要装修吗?我们做过半岛酒店的套房装修,手艺绝对放心。”
阿伶当然没做过什么半岛酒店的装修,但半岛酒店名气十足,阿伶就适当借下它的名气来宣传下咯。
她还将传单分发给附近的地产中介,给些茶水钱,叫他们帮忙顺便推荐下,公司都还没挂牌,阿伶已经带着彩晴同安仔跑遍了尖沙咀这片新开的楼盘。
不过一礼拜后,阿伶的装修公司正式挂牌,名字就叫“伶俐企划”,红底白字的招牌,在写字楼的招牌堆里虽然不算好起眼,但胜在干净醒目。
人员招聘方面,彩晴已经开始面谈,准备一周内落实好,阿伶嘱咐她,“设计师到位之后,要尽快做出些经典案例图册出来,分发给尖沙咀所有的地产公司,给他们些介绍费,拓客的工作不要停下来,如果人手不够我们可以再招。”
装修公司的生意阿伶要一步一步扎实做起来。
建材公司呢,不用找体面的写字楼,但也有它的操心之处。
彩晴这段时间了解过葵涌同观塘这两处,这个年代开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要拜码头,搞定地头社团,保护费要交,进货、提货、运输车队,样样都同社团要扯上关系。
阿伶自己就有社团背景,转念一想,她本身有个码头,仓库接收货物便利,不如将公司地址定去东涌那边,与猪笼码头形成关联,肥水不落外人田,省得别人抽她的油水。
现在猪笼码头已经走上正轨,手里不乏很多建材公司的联系方式,做建材赚的就是个差价,低买高卖,快进快出,阿伶索性将这件事交给安仔去办,安仔做事灵活,最适合同这些人打交道。
安仔办事自有他的方式和习惯,果然不出几日就有回音,“大佬,已经搞定了几家货源,水泥找了青洲的,钢筋就是猪笼区的,瓷砖进了佛山的,他们要通过我们的码头出货,给我们的都是批发底价,结算方面,我谈了一个季度结一次,全部都是正规货,塑胶管材、玻璃、五金配件还在谈。”
安仔同阿伶汇报完,其实他还有些水货路数,价格比起正规货便宜三成,但大佬从开工那时候就同他讲过,要行正路做生意。
阿伶对安仔的办事效率很满意,“好,各种货都备下三天的现货量,方便客仔看货,有大批量需求的,直接走订货。”
比较重要的是定价方面,这个年代的香江,三角债很常见,工地总包拿货赊账,建材公司欠总代理的钱,但工人工资要现金,很多建材公司做到最后不是亏本,而是被账期拖死的。
至于公司开业之后,哪些人可以赊账,哪些人要结现钞,阿伶之后再决定,她同一般的建材公司不同,她不怕人赊账,赊了始终是要还的,她也有的是办法要账。
客源方面阿伶也不担心,社团里的人脉多的是,她的核心客仔,工地总包、包工头、工厂基建负责人,这班人做的都是人情同地头生意,比起装修公司要省心不少。
建材公司开业也不用放鞭炮,请客等,闷声发大财就得,安仔开口,“已经请过师父看过,公司开张的时间定在这个礼拜三,也同各家货源公司都讲好了,开张当天就送车货过来,当彩头。”
阿伶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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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临近中秋佳节,香江街头巷尾都染上节日的气氛。
咖喱跟得上形式又识相,已然大权在握,正式坐上龙头之位,郑重祭拜过关二爷像,当晚便带着精心准备的礼品,去到阿伶家中拜访。
咖喱到的时候,东莞仔、星仔同安仔都已经在了,几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乞丐婆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其他人也没闲着,有的搬来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有的蹲在角落里洗葱蒜。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主持人的笑声同观众的掌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和屋里的谈笑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乞丐婆看着这一屋子的后生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哇,今日真系热闹似过年啊!”
东莞仔正拿着一根葱在手里摆弄,听到这话,立刻接道:“阿婶中意,我就厚着张面皮,以后经常来蹭饭咯。”
“中意中意,你们得闲都可以上来坐坐,中秋也一起过来,我煲营养靓汤给你们喝,补补身子。”乞丐婆一边说,一边忙活着。
江湖的规矩同柴米油盐的琐碎混在一起,反而透着一股只有在猪笼城寨里才有的独特风味。
安仔洗完手,走到客厅,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提议道:“中秋要不要去尖沙咀海滨赏月啊?听讲那边好多人,热闹得紧。”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巴巴看向阿伶,等着她拿主意,阿伶笑着说道:“过节啦,自然要去,我又不是资本家,不会叫你们加班,到时契妈同安仔各开一架车,大家一起去咯。”——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是正式入V的章节啦,本章给出大肥章,下章节正式步入日六,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冇心情食!发财要紧!
如今, 东莞仔已经把堂口里的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了阿伶打理,自己倒是乐得清闲,她三不五时就来阿伶这里, 陪着乞丐婆看看电视, 吹吹水, 日子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 好似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听到阿伶的安排,东莞仔立刻点头应道:“没问题, 都听阿伶的,她安排得妥妥当当,我放心。”
星仔在一旁插话, “那我要带多两盒月饼, 边赏月边吃,肯定正。”
“你个傻仔, 见到月饼就走不动路。”东莞仔笑着拍了拍星仔的头,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乞丐婆喊道:“汤快好啦,大家准备洗手食饭啦!”
咖喱端着他带来的烧鹅上桌,“今日酬过神的烧鹅啊,大家多食点啦, 保佑你们身体健康,事事顺利!”
众人应声而动,纷纷起身准备碗筷, 屋里的笑声同谈话声更大了。
中秋夜, 海边风凉,街边大排档烟火正旺。
东莞仔走在最前,黑色绸衫束着腰,腕上粗金链随脚步轻晃, 自带一股压场的气场,身后跟着两个仔同咖喱,穿清一色的花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各自手拎着月饼盒、汽水同油纸包的卤味,亦步亦趋跟着东莞仔。
“喂,走慢点啦,阿婆脚软,追不上呀!”阿伶在后头叫。
队头的东莞仔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见乞丐婆真的是气喘吁吁,才开声:“停下,等着阿婆。”
安仔回去扶住穿着碎花衫的乞丐婆,阿伶在另一边顺手给乞丐婆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阿婆,我们不急,你慢慢走。”
乞丐婆眼神亮晶晶地解释,“中秋节,团圆节嘛,要一起过才热闹,再讲阿香请客,我更是要来啦,不嫌我老婆子磨蹭就好。”
她望向队头的东莞仔,笑眯眼,“阿香,今年买的是不是有莲香楼那款五仁月饼?我闻到阵阵香气喎。”
东莞仔语气轻松,“阿婶好鼻子,星仔今早排了好久才买到,专门拣了你中意食的那种五仁,还有我们中区自己生产的月饼呢。”
一行人行到海滨,几个后生仔抢到了个好位置——一级干净地石阶。
他们熟手熟脚摊开大张报纸,将手头的东西一件件放下,星仔最心急,伸手就想撕开月饼盒,手背即刻“啪”一声被东莞仔拍开,“急什么啊?做事没大没小!”
东莞仔看他一眼,眼神不算凌厉,但星仔即刻缩了缩脖子。
东莞仔先拿起一块五仁月饼,双手递给乞丐婆,“阿婶先吃,这是你的。”
跟着再拿起一块莲蓉蛋黄,转手给阿伶,“阿伶,你的。”
做完这些,才对小弟们讲,“好啦,轮到你们,不要乱了辈分。”
星仔一边搓手一边笑,拿了块莲蓉的,“知啦大佬,这不是贪食咩,不过大佬,这里海风大,人又多,要不要我们去清个大点的场?”
阿伶听到白了星仔一眼,“中秋节,大家都来赏月,你清咩场?惊吓到那些老人家同细路仔?传出去,讲我们义安连过节都要霸位置啊。”
东莞仔拎起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先倒半杯给乞丐婆,“听阿伶讲,我们今晚是出来庆团圆,不是来摆阵的,和气生财,阿婶,你讲是不是?”
乞丐婆咬了口月饼,点点头附和,“是啊,做人要和气,不好成日打打杀杀。”
安仔剥开一块豆沙月饼,塞了半块进嘴里,含糊道:“大佬,我都明白啦,现在江湖都讲和气生财,大佬成日同我讲,要少惹事,多盯着建材生意嘛。”
东莞仔看向安仔,眼神有少少赞赏,“识做就好,做生意同混江湖一样,都要讲信用,建材行刚起步,稳字当头,安仔,你成日跑工地,不要扮精,人家老板信得过你,才把生意交给你做,不要搞到烂摊子。”
咖喱在旁边默默听着,撕了块鸭肉,挑走骨,先夹给阿婆,“阿婆,食多点。”
阿伶望向海面,圆月挂在半空,月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一艘天星小轮驶过,汽笛声悠长。
她拎起自己的汽水,同东莞仔碰了下,眼神真诚,“契妈,多谢你这一年多对我同阿婆的照顾。”
东莞仔举起杯,同阿伶碰了碰,“傻女,你是我契女,我不照顾你照顾边个?只要我有口饭吃,就不会不记得你们婆孙,以后我们一家人,年年中秋都来这里赏月。”
星仔、安仔同咖喱见状,都赶忙拎起汽水,“我们也要陪大佬、阿婆年年过中秋!”
乞丐婆笑得合不拢嘴,捧住月饼盒递出去,“食!大家都食!不够再叫阿香买,中秋节嘛,就要热热闹闹,人多才开心!”
海风卷着笑声飘远,月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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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样的节庆,香江家家户户都在欢乐团圆,可这喜庆,隔着海,半点也没传到新加坡来。
姜敬仪的办公室里,冷气打得很足,桌上的电话刚挂下,总部通知她新加坡分公司因“涉嫌违规操作,需配合调查”,从而冻结分公司的账户。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姜敬仪也不是在总部没人,立马就知道这是她好大哥姜敬华搞的鬼。
第二日,几个原本谈得好好的合作方,突然都变了卦,订单借口各种理由开始拖延,摆明又是姜敬华从中作梗,不仅如此,姜敬华还派了个助手飞过来,名义上是协助业务,实际上为监督姜敬仪的一举一动。
姜敬仪掀起眼看向门口那个装模做样的助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她在南洋这块地头深耕这么多年,黑白两道多少都要卖她几分薄面,姜敬华以为派个把人来就能把她架空吗?
姜敬仪不动声色,晚上安排这个助理同她一起去参加社团饭局,当晚助理因敬酒不守当地规矩,道上大哥觉得其不尊重他,将人“送”去医院躺着,自然就没办法再跟着姜敬仪。
针对账户被冻结,姜敬仪动用华商人脉,找相熟的银行拆借,应急流动资金,虽然数目不小,但凭着她在南洋的信誉,几通电话打完,资金也就很快到位了,撑得住采买付款及公司的运营。
对于几个拖延订单的合作方,姜敬仪直接约了这几家公司在南洋地区的总负责人喝茶。
茶桌上,姜敬仪也没发火,只是把一份名单推出去,“陈生、李总、蔡生,大家合作这么久,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你们现在压着我的单,我可以转头去买你们的竞品,在南洋采买圈,只要我开口,你们的牌子,以后再别想接到一张大单,你们信不信?”
在场几个负责人当然信,姜敬仪要是真倒向竞品,他们几个在南洋的分部就得喝风,加上本地商会那边也传来压力,说他们不讲道义。
果然,不过一周光景,拖延的订单不仅全恢复了,还加急排进了生产线。
姜敬仪没打算善罢甘休,安排好公司的事情,她把电话直接打回总部姜东升的办公室。
“阿爸,你看下大哥做的好事,他为了内斗,不惜冻结分公司账户,导致南洋采购链几乎全线瘫痪,他以前在你面前装的那副好兄长样子,你还要信到几时?”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姜敬仪便知道,姜东升听进去了。
没过多久,消息传回来,姜敬华被姜东升狠狠痛斥一顿,警告他不准再插手任何新加坡分公司的事情,派来的那个助理也被勒令滚回香江。
姜敬华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办公室总算清净,姜敬仪想着,下班要不要去买盒双黄莲蓉月饼回去过节,阿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小姐又查到些二少爷的消息。”
姜敬仪心头咯噔,一种不祥的预感涌起,“讲。”
阿福声音沉重,“二少爷一家六年前在猪笼城寨就就没了,三个人都被/杀/了。”
姜敬仪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六年前就没了”她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来,她在外头拼死拼活,心里总有个念想,二哥还在,虽然不在一起,但总归是活着的,这个信念撑着她度过许多难熬的夜。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念想,早在六年前就断了。
那个她一直以为还在某处苟延残喘的二哥,早就化成了一捧黄土。
巨大的荒谬感同悲恸瞬间击垮了她,她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办公桌边。
信念一旦崩塌,人也就跟着垮了,没过两日,姜敬仪病倒,高烧不退,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家里那边知道了,姜东升以为是之前姜敬华那事把她气病的,竟然派了人过来照顾她。
姜敬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的竟是母亲吕淑华。
吕淑华眼眶红红,正端着碗药吹气,看见女儿醒了,连忙凑过来摸她的额头,“阿仪啊,觉得怎么样?”
姜敬仪看着母亲,她想告诉母亲二哥的死讯,可看着母亲这副担忧地模样,她最终只是哽咽喊了一声,“妈”
残忍的结果,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她不敢拿出来,怕也烫伤她至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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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伶最近脸泛红光,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乞丐婆知道原委后,话她是,“拜多神自有神庇佑”。
事情说来也是凑巧,有日阿伶从装修公司回城寨的路上,等不到巴士,拐进路边一家糖水铺歇脚。
她要了碗绿豆沙,一边用勺子慢悠悠搅着,一边目光在铺里四处游移,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地广告纸,有招租的、有寻人的,还有讨债的,层层叠叠。
一片杂乱中,一张手写的,字迹略显潦草的纸片被她一眼锁定——尖沙咀一六旧码头地块,五千尺,急售,询价五十万。
阿伶瞳孔微缩,迅速回忆起书中的内容,书里提过,一九八零年之后,大陆游客赴港人数激增,尖沙咀那一带的商业需求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就在几年间,这块一六旧码头的地皮,租金足足翻了五倍不止,简直是个名副其实的印钞机。
而眼下,七十年代中期,因为旧码头及船坞设备老化,加上英资财团急于甩包袱,拆迁费用又高得吓人,这五千尺的地皮,大概率是旧码头周边没人要的边角料。
虽说上面标价五十万,但阿伶知道,卖家现在肯定是急着套现,她估摸着,对方的心理价位,恐怕连标价的一半都不到。
可即便是只要二十五万,阿伶现在也拿不出来。
她才开张两家公司没多久,手头上的现金流刚够周转,满打满算,能动用的闲钱也就三万,但阿伶绝对不会放过这块将来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
机会这东西,就像路边的双层巴士,错过这一班,下一班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阿伶喝尽最后一口绿豆沙,擦干净嘴,看了眼腕表,现在还早,她干脆利落,去公共电话亭同安仔打过一个电话,约定到广告上头卖家所在的地址会面。
安仔赶到时,阿伶把前因后果简单同他提过一嘴,她如今这副身体年纪尚轻,面嫩,一个人去同陌生人谈这么大的买卖,怕是会被当成过家家
两人再一路打听,终于到了地址所在地,一间看着快要倒闭的杂货铺,一个满脸愁容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扇子赶着苍蝇。
阿伶主动上前询问:“阿公,请问下,你是丁生吗?我是看了广告过来的,想问下旧码头地块售卖的事。”
丁阿公闻言,只是闷闷“嗯”了声,抬起头,浑浊地目光扫过阿伶同安仔,见这两个后生仔穿着普通,身上没半点富贵气,“后生仔,不是我泼你冷水,这块地我挂了一个多月,问的人都没几个,你要真是想买,我都同你讲句心里话,二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少过这个数,你不要同我浪费时间。”
阿伶并不恼,她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声音平稳,“阿公,我知你急着用钱,不然也不会把这块地卖这么便宜,这地的情况我清楚,积水、偏僻,正常人都不会想要,但我是真心想买,也真心想帮你解决难处。”
丁阿公嗤笑一声,“你?你能帮我乜嘢?拿不出钱,讲再多都是放屁。”
阿伶神色不变,眼神里透出同年龄不符的沉稳,“我可以现在先付三万定金给你,这钱你先拿着应急,剩下的二十二万,我分八个月还清,每月一号准时打过你户口。还有,我帮你将这间杂货铺重新翻修一遍,材料人工全部我出,你继续做生意,如何?”
丁阿公愣住,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当真能拿出三万?不是同我吹水?”
阿伶挑眉,语气笃定,“当真,我可以叫我阿哥现在就去银行取出给你。”
丁阿公的心思活络起来,他老伴正等着钱看病,这块地皮确实难卖,他有些松动,再次向阿伶确认,语气有些警惕,“你今日付清三万,并且帮我翻新杂货铺,之后分八个月还清二十二万?你为什么非要我这块破地?”
阿伶点头,她早就想好了理由,顺嘴就来,“我家中是开建材行的,需要个仓库放材料,这地方虽然偏,但够大,刚好能用,以后如果发展得好,再盖个小办公楼,也算是有个根基。”
丁阿公沉默半晌,三万块虽然不多,但能解他的燃眉之急,而且阿伶承诺翻修铺子,这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松了口,却依旧板着脸,“可以!但合同要写清楚,你如果逾期不付钱,地就归我,定金也不退!”
阿伶立刻答应,内心欣喜,面上却无表露半分,“没问题。”又吩咐安仔去银行取钱。
阿伶对丁阿公说道:“我明日就带合同过来,顺便叫几个装修工人先来看下铺子。”
第二日,合同顺利签订,阿伶站在属于自己的地皮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望着远处的海面,仿佛能看到几年后,这里高楼林立的繁华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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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笼码头,九月的天气依旧热,海风里飘着淡淡柴油味,从敞开的办公室窗户灌进来。
阿伶几乎一月会来码头两三回,这会儿,她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装卸场上,起重机的铁臂在头顶来回摆动,发出沉闷地嘎吱声。
星仔同安仔二仔围坐在另一张堆满单据的桌子旁,一边翻着账本,一边闲聊吹水。
“看见没?今日又有艘苏联货轮靠岸,好大只,装的全是柴油同钢材啊!”安仔用笔杆指着窗外说道。
星仔从账本里抬起头,顺着望去,“当然看到啦,船身大到遮住半边天,前几日听报关行阿荣讲,这班苏联佬最知道捞金,知我们港城到处填海扩建、工厦起不停,专门运过来的紧需货,柴油同钢材卖得比日本货还便宜三成,料虽说粗糙了点,但顶得用啊!”
“何止是便宜,他们最会踩时机啦!”话音未落,红梅端着茶盘进来,给几位老板都沏了杯茶,她现在在办公室做文员,手脚麻利,闻言也接上话茬,“听讲去年油价升高,他们立马跟着加价,却半点都不缺货断供;上月钢材紧缺,他们连夜调船过来补货,香江的建筑商挤破头抢着订货,就算拿现金当场提货,都要排队啊!”
阿伶闻言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透出赞许,“哦?看来红梅你这阵子真的是努力去听去看了,消息灵通啊。”
红梅将茶杯放在阿伶手边,姿态恭敬又带着点亲近,“还多得你提携,给我这个机会在办公室里学东西。”
安仔呷了口茶,感叹道:“好家伙,怪不得人人都话苏联的斯拉夫外贸公司赚疯了,听讲他们船头未靠岸,订单就排到下个月初,我看他们哪里是来做正经生意的,分明是来香江掘金的!”
红梅见几位老板都感兴趣,胆子也大了些,又闲话几句内幕,“还有呢,听讲这次押船的是个后生仔,细看也就十五六岁,不过苏联佬都生得高大,这个后生仔生得眉清目秀,但气势非凡,立在甲板上,一班大人都要听他使唤,镇得住场啊。”
星仔把嘴里的茶渣啐回杯里,“苏联佬够大胆,半大个后生仔就敢派来押货?你们说他是船主的仔,还是船上的学徒?”
“多半是有些来头的。”阿伶目光扫向窗外的货轮,“能押这批柴油同钢材过来,可不是普通后生仔能担的差事,红梅,你知不知这艘船的报关对接人?”
红梅摇头,如实说道:“我只听讲这批货的东家是斯拉夫外贸公司的人,想搭上话可不容易,他们的货价低,还能常年稳定供货,香江这边的建筑商们都争着巴结讨好,根本轮不到我这号人上前搭话。”
阿伶的脑子,天生就对金钱的流向极为敏锐,红梅话音刚落,她的算盘珠子就已经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柴油比日本货便宜三成,钢材又是眼下填海造地、起工厦最紧俏的刚需货。
斯拉夫公司?管他是哪一号,只要有货,就是钱。
就算他们在香江有自己的渠道,阿伶只要能搭上这条线,就算不是做主客,帮他们做个中转仓储的活,都够狠狠赚上一笔。
甚至可以通过他们,把货再分销出去
“再难搭线,都要试下。”阿伶声音不高,却十分决断,“这批柴油同钢材,是现成的金山,星仔,你讲是不是?”
星仔一听,眼睛瞬间亮起,他把账本一合,兴奋凑过来,“大佬,你是不是想同他们做买卖?好啊!要不我帮你盯着点?”
阿伶嘴角笑意加深,像是只蠢蠢欲动地猎豹,“盯着点就得,别去惊扰那个后生仔,你先摸清楚他们的东家在香江有没有办事处,还是直接同报关行对接的,找到真正的话事人,再谈生意才稳妥。”
星仔重重点头,脸上是被委以重任的激动,“明白,大佬!包我身上!我现在就去!”讲着,他便起身,带着股风要往外冲。
安仔在后面喊:“喂,星仔,中午去哪里食饭啊?”
星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冇心情食!发财要紧!”
阿伶看着星仔风风火火地背影,又转头望向窗外,那艘苏联货轮的甲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在走动,她端起红梅沏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斯拉夫外贸公司苏联佬十五六岁的押船仔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的门路。
此刻的苏联货轮上,押船的后生仔立在码头风里,身形健硕挺拔,哪怕在海风日头磨砺下皮肤依旧呈现斯拉夫人种的白皙,他沉静看着香江这片土地,眼睫遮住大半眸光,却藏不住眼底山海般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感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一九八一,阿伶十七
猪笼城寨的风, 带着潮热,吹过暗巷同窄街,一九八一年春季的日光, 晒在人身上暖烘烘地, 香江暖意回升。
春去冬来, 时间在工厂机器的轰鸣声中溜走, 阿伶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女仔,褪去细路仔的青涩, 如同被咸湿海风吹皱得兰花,生得眉眼清冷,唇颊生动, 整个人好似水雾般有种朦胧感, 但眼神却锐利,矛盾地恰到好处。
城寨的清晨带着生动烟火气, 安仔叼着菠萝包, 手里拿着个铝制饭盒,急匆匆穿过挤满晾衣竹杆的巷子,到达办公室时,嘴里还嚼着面包。
“大佬, 新一批的家具已经运到展销会场了。”
安仔看着BB机屏幕上闪过几行简短地英文字母,含糊不清地汇报。
阿伶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件简单地白色棉质衬衫, 正在看今日的晨报, 听到安仔的话,她点了点头,“彩晴那边搞定没有?”
“搞定啦!彩晴讲,展位已经布置好, 把货摆放进去就得。”安仔高兴,如今他们城寨的货,连工会展都进得去。
香江工会展,都是正行商人去的地方,设有家庭用品区、家具家纺区、厨卫电器区等,集中展示着“香江制造”的骄傲,沙发、床具、厨具,琳琅满目,既是零售也是门面。
阿伶的公司有门路,自然要去掺一脚。
不仅是为卖货,更是为洗去城寨出厂商品身上那层洗不掉的“城寨灰”,让所有人都知道,城寨里出来的货,一样可以在大雅之堂卖个好价钱。
这几年,城寨内的光景变了不少。
在阿伶的铁腕管理下,十二G彻底清退了白/粉生意,堂口里的人,一部分进了玩具厂或是自己经营着铺头,另一部分进了东区新开的木材家具厂,安仔口中的这批家具,就是那班兄弟一手一脚做出来的。
阿伶的生意版图已经铺开,她的建材公司,不再单单是卖水泥钢筋,从设计到后期装修,再到入住所需的家具软装等,一条龙全包。
装修公司旗下则专门开设了地产发展部,虽然比起那些英资大鳄,阿伶还只是个小门小户,但在香江的市场上,已经闯出了一定的名气。
“大佬,西区那边,最近又在搞事。”安仔面露不屑,“他成日同我们打对台,抢生意。”
阿伶勾唇冷笑,老A这几年憋着口气,明里暗里都在搞厂子,确实给她带来不少麻烦,俗话讲商场如战场,但这城寨里的商场,比战场还残酷。
“不用理他。”阿伶语气淡淡,“天若令其亡,必先使其狂,我们不争这一时,让他先折腾。”
阿伶心中有数,现在的局势,是时候让子弹飞一会儿。
中区、东区她已经全面禁止黑灰产,走上正行;南区的大耳窟,也识时务,准备逐步收回欠款后就收山,如今的猪笼码头每年分红,已经够他食几辈子了,去年大陆改革开放,猪笼码头靠近珠江口,完全乘上这股东风,想不腾飞都难。
至于北区的大圈帮,这班人个个人精、笑面虎,不用阿伶刻意去推动,他们自己就嗅到了风向,在主动转型中。
听讲香江的票房一年比一年高,这班粗人竟然看中了文娱产业,正在接洽拍电影的事。
这世道,真是变了。
阿伶如今距离十亿的任务,已经完成过半,但这钱,赚得快,花得更快,她不断地把赚到的钱再次投入市场,希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距离系统任务截至日期也仅剩一年多时间。
阿伶透过办公室的门,望着头顶那片被天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长长叹气,任重而道远啊,大规模改造城寨,就讲这猪笼城寨好似是烂了底的破碗,要想把它补好,甚至镶金镶玉,谈何容易。
眼下十亿的任务倒是其次,阿伶盘算过,要想改造城寨,头一件事,就是解决掉城寨里社团的不法产业,这方面阿伶十拿九稳能搞定。
可第二件、第三件事,就涉及到了上头。
一边是大陆,一边是港英政府,虽说是三不管地带,真到了要动土改造的时候,这两尊大佛的手续同关卡,可是极大地阻碍。
为了办事方便,阿伶也置办了BB机,为了能同洋人打交道,她还特意请了外教老师,啃会那些弯弯曲曲似蚯蚓的字。
“嘀嘀嘀——”
BB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宁静,阿伶看着屏幕上闪烁着“999”三个数字,就知道允怡那边的事情已经搞定。
允怡是彩晴后来招进来的人,原本负责阿伶私人事务的彩晴已经升职,主要管理城寨外各公司的事宜,允怡接替她的岗。
这女仔自去年就被阿伶安排去专门跑上头的关系,阿伶把BB机翻了个面,嘴角微扬,她这盘棋,早有谋划。
阿伶准备先同香江的港英政府达成协议,再同大陆进行协定。
允怡原先就同政府经常打交道,很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她一开始并未直接找上大人物,而是从市民接见日加上民生请愿入手,带着一份手写的建议书,直接去到猪笼城区民政主任的办公室。
那封建议书写得情真意切,把城寨里现在的消防隐患、卫生、水电等老大难问题摊开来,又附上了几条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最关键的是,末尾还按着几百个居民的红手印。
这种基层的民政主任,最看重的就是政/绩,允怡这招叫送政/绩上门,不用政府花大钱,只要批点二手的消防器材、水泥同水管等,就能解决大麻烦。
再加上允怡暗示背后有社团支持,民政主任一听社团想弃恶从善,当即拍板,批下一批物资,让城寨先做试点。
阿伶同意允怡这么做,并非是拿不出这点改造物资,她图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搭上民政主任这条关系。
接下来一个月,阿伶让安仔负责改造,在城寨里大刀阔斧干起来,原本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被清理干净,几处显眼的地方装上了公共水龙头,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也被清走。
变化虽然细微,但在这么个脏乱差的环境里,却像黑布上绣起红花,格外显眼。
合安堂的老A虽同阿伶不对付,但这种给城寨里做好事、有利街坊的工程,他也不好公然阻拦;至于大圈帮,态度更是出奇地好,反正是阿伶出力,他们北区跟着享福,何乐而不为。
没过多久,港英政府的卫生署同消防处被猪笼街区请进城寨查看现状,看到城寨改变的成效后,民政主任的脸上也跟着有光。
政/绩这东西,尝到了甜头,谁还肯放手。
果然,第二回不用允怡再去约见,主任自己就主动约了城寨的代表见面,阿伶知道,火候到了,她这才亲自出面。
第二回见面,气氛比上回融洽,阿伶也没急着提什么大计划,只是顺着主任的话,聊了聊城寨的未来。
大家都是人精,主任听过阿伶的计划,心里明白这女仔不简单,为了能把政/绩做得更大,他甚至主动提出城寨改革的雏形。
阿伶顺水推舟,将自己的想法抛出去一些,主任闻言频频点头,这可是个能让他往上爬的大功劳,他肯定不想放过,但他也知道自己官小位卑,吃不下这么大的饼,于是主动提出引荐,要把阿伶介绍给更上头的人物——警区的总警司
允怡方才发来的“999”,就是已经确认了同总警司见面的时间。
隔壁机场又一架飞机盘旋飞过猪笼城寨上方,阿伶勾唇,不枉她多日的一番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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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合安堂内,老A正躺在摇椅上,眯着眼,指尖在扶手边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哼着收音机里的粤曲。
突然,电话“铃铃铃”地响起,老A眉头一皱,不悦地睁开眼,慢悠悠走过去拿起听筒。
“大佬,出事了!厂厂子被差佬封了!设备都被人拉走了!”电话那头飞仔匆忙出声,背景里还能听到些工人的咒骂。
老A握着听筒的手收紧,厉声质问,“谁干得?!”
“是义安的人搞的鬼!东莞仔那个扑街,亲自叫人去环保署递的状纸!”
老A闻言火气直冲脑门,压着怒火,冷声问:“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飞仔声音发抖,“就是上次,他们讲我们西区的电镀厂污染太严重,让你搬走,当时你没理他们,说这里是西区,是合安的地头,谁知道他们这次是来真的!义安现在同政府关系打得火热,说要搞咩环保,要为街坊邻居着想!东莞仔发了狠,一封举报信递上去,街区的主任为了自己的政/绩,立刻带人杀进来了!他们有牌有证,我们我们顶不住啊,大佬!”
老A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起前阵子东莞仔确实来找过他,说是让他把西区几个无牌无照的厂子,特别是电镀厂,搬出城寨范围,当时他只当是屁话,他老A在城寨里话事这么多年,几时轮到一个义安来教他做事。
这件事呢,也不是东莞仔故意找茬,而是西区的电镀厂确实是个黑厂,没牌没照,卫生治理更是糟糕,对工人及附近居民的健康构成严重威胁,西区街坊们早就怨声载道,只是有老A这座大山压着,敢怒不敢言。
而东莞仔见阿伶几人又比较忙,主动肩负起城寨监督员的活,针对阻碍阿伶计划的,东莞仔绝不姑息。
“东莞仔”老A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知道这回是踢到铁板了,那个狗屁的街区主任,是著名的政/绩狂,又有阿伶在背后撑腰,更是如虎添翼,手段强硬得不像话,他老A再是不情愿,也不敢直接同这些当官的斗。
老A放下听筒,重新靠回躺椅里,眼神阴鸷的可怖,胸口的怒火也烧得凶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同愤怒。
西区,这片独属于他的地头,似乎正在发生改变,一股他无法掌控的暗流,正在涌动。
而这笔账,他狠狠记在东莞仔同义安头上,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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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清湾马术中心。
午后三点,日头正烈,空气中是尘土混着青草气,砂石跑道被马蹄踩得沙沙响,竹篱笆围起的训练场边,有几间红瓦马厩,墙上挂着褪色的骑术海报,晒棚边堆着些捆好的苜蓿草,是这个年代香江郊野独有的风味。
阿伶坐在晒棚底下,棕色长靴踩在泥地上,面前小木桌上摆着两杯冻柠茶,她穿着一身利落骑装,红色上衣搭米白马裤,马裤把她的腿衬得又直又长,她抬手撩了下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不远处牵马出来的马场仔身上。
对面坐着的总警司同样一身骑装,身形挺拔,脸上面无表情,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视线扫过阿伶,“姜小姐,不是说好来骑马的吗?不上去遛两圈?”
阿伶勾唇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阿Sir,您请——”
这处马术中心的马匹,能达到赛事级别,马场仔牵出两匹马,一匹棕红的高头大马,另一匹是通体雪白的赛马,总警司随意选了那匹棕红的,阿伶也不客气,翻身上了那匹白马。
她动作利落,跨坐上去的时,马靴跟轻轻一磕,白马就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阿伶缰绳收得极轻,指尖只微微一扯,马就默契地放慢速度,蹄子踏在跑道上不疾不徐。
“姜小姐,看你这架势,不是新手啊。”总警司看着阿伶控缰的手势,随口夸了一句。
那确实,毕竟上一世,骑术同她的性命直接挂钩
阿伶谦虚笑了笑,“学过几个月,不算什么。”
总警司是个爱动的人,平日在警署坐久了,难得出来透气,便起了较量的心思,“不如我们玩一下,赛一个来回,输的请赢的饮早茶,怎么样?”
阿伶心里想着,等总警司玩开心了,才好接着往下聊,她顺着对方的意思,点头应下,“好啊,不过阿Sir你要手下留情啊。”
发令声一响,两匹马似箭一样冲了出去,阿伶手腕一抖,白马便窜到前面,她随即悄悄收了几分力,缰绳只松不紧,让马速慢了下来,余光辨着总警司的马速,始终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她腰背笔直,小腿贴着马腹,不催不赶,马的呼吸节奏被她控制得恰到好处,明明能轻松超出去,但她总在总警司要发力时,微微压一下马颈,让白马慢上半拍。
一个来回跑完,总警司的棕红马率先冲过终点线,他勒住马,回头看着阿伶,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仰头笑道:“好彩!姜小姐,你不错嘛!”
阿伶也勒住马,抬手拍了拍白马的脖颈,语气自然,“阿Sir您骑术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
两人牵着马在跑道上慢走,一边遛马一边闲聊,总警司看似随意地开口:“听主任讲,你最近在城寨动作不小啊,你为街坊改善生活环境,令到城寨有新气象,倒是真有心了。”
阿伶神色谦和,“我是城寨出身嘛,深知其中艰苦,现在有了一点能力,自然想令街坊邻里好过一些,而且现在香江发展日新月异,城寨如果不改变,怕是难有立足之地。”
总警司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也知道阿伶今日约他出来的目的,“城寨情况特殊,就连我们政府都不能轻易踏足,姜小姐你倒是有魄力,不过,想跟上港城发展,凡事都要合法合规。”
“敬遵阿Sir的教诲。”阿伶点头,“我最近的举措,不过是未雨绸缪,每一步都是合法合规的,同民政主任商议过才实施的。”
总警司眉毛微微挑起,语气带出几分试探,“合法合规?那么接下来,你还有什么计划?城寨不是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的地方,背后牵涉很多利益,你虽然有些小成绩,但也不要太肆意妄为。”
阿伶听出这是在敲打她了,神色也正经起来,“阿Sir,我计划对城寨进行全面改造,重新规划街区,完善基础设施,合法开展商业。我要令到城寨不再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而是能成为香江一道独特地风景,当然,这个过程重,定然离不开阿Sir您的支持,只要阿Sir您肯点头,我阿伶定会全力配合政府工作,亦都会确保各方势力安稳,不会给阿Sir您添乱。”
总警司面对这块又大又圆地饼,没有民政主任那么好糊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全面改造?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需的资金、人力物力,不是个小数目,你有这个实力?”
阿伶早有准备,“阿Sir,不如我们去饮杯茶,慢慢聊?我带了详细的文件,给您看。”
两人回到晒棚,阿伶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总警司,“阿Sir,这是我拟定的详细改造计划同预算,资金方面,我已经筹备了一部分,也正积极寻求各方投资,只要阿Sir您肯在政策上给予支持,比如审批手续简化、适当资源倾斜,我就能够顺利完成改造,而且,这个改造对阿Sir您都有很多益处,城寨焕然一新,治安好转,税收增加,阿Sir您的政绩也会更加亮眼。”
总警司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起来,就在这时,阿伶随身的BB机突然“嘀嘀嘀”地响了起来,打破晒棚里的安静。
阿伶低头看了眼BB机,是星仔发来的讯息,要她速回电话,她同总警司打了个招呼,“阿Sir,我有事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马场的接待室,拿起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星仔焦急地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丝颤抖,是阿伶从未听过的慌乱,“姐仔!大佬出事了!在黄蛛山”
阿伶脑子“嗡”地一声,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她来不及多想,撂下电话就往外走,她目光一凝,快步走到那匹白马旁边,翻身而上,对着不远处晒棚里的总警司高声说道:“抱歉阿Sir,我有急事先行离开,文件留给您慢慢看,下回请您饮早茶!”
又对马场仔留下一句,“借马一用!”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流星窜出,瞬间就消失在马场门口。
总警司站在晒棚下,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眼神复杂地看着阿伶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琢磨,所以方才的比赛,这女仔放水放得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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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A靠在躺椅上,手里那支雪茄都烧到了烟屁股,直到烫手才察觉。
他最近心里窝了一团火,怎么都气不顺,出去把摞低仔喊进办公室。
“大佬,乜事?”摞低仔合上门,凑到老A跟前。
老A直接把手里的烟屁股在桌面摁灭,眼神狠厉,“东莞仔最近太跳,挡我生意,找机会,做了她。”
摞低仔闻言一怔,咽了口口水,“大佬,不用做这么绝吧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留一线好相见。”
“留线?”老A抬起头,一个眼风扫过来,“是她逼我的!”
他霍地站起身,把桌子撞得哐当响,“摞低仔,你要坐我这个位,就知不是只想着吃好住好那么简单,我下面有几百个兄弟要食饭,要养老豆老母!她东莞仔断我财路,就是断兄弟们的命!你明不明白?”
摞低仔被骂得垂下头,他知道大佬讲的是实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但当人情世故谈不拢,就唯有刀枪讲话。
他深吸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多出几分狠劲,“大佬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
接下来的几日,摞低仔带着两个马仔,死死咬住东莞仔的行踪,摸清了她近期每日下午都要去一趟猪笼码头,路线也死板,必走黄蛛山山道。
黄蛛山,名字就知不吉利,弯多路窄,两旁多是荒废的寮屋,摞低仔叼着烟,心下琢磨,这倒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第三日半夜,月黑风高,摞低仔三人摸到东莞仔那辆凯迪拉克旁,钻进车腹,掏出扳手,飞快拧松了刹车油管,只要车速一快,刹车油必漏无疑。
又在油箱附近的排气管旁,贴了个小型炸弹,引信接在电路上,只要电压一波动,就能引爆——
作者有话说:明日断更,因需要上夹,夹子当天(4号)23点后加更万字,感谢理解
第60章 第六十章 不孝契女姜若伶,泣告
做完这一切, 三人悄没声地溜走,慌乱中,摞低仔裤袋里掉出一枚旧火机, 落入车底的污水里, 却无人注意到。
第二日下午, 东莞仔叼着烟, 像往常一样发动车子,恰逢查账日, 她顺路在街角载上星仔。
“大佬,今日好彩啊,买□□中了二百蚊!”星仔上车, 将彩票递过去给东莞仔看。
东莞仔斜睨一眼, 勾起唇角,“收好啦, 晚上同阿伶他们一道去食糖水。”
车子拐上黄蛛山山道, 风从摇下的车窗灌进来,刚转过第一个急弯,东莞仔踩了踩刹车,眉头瞬间皱起, 脚感不对,软绵绵地,像踩在棉花上, 完全没有往日的咬地感。
“扶稳!”东莞仔沉声喝道, 脸色微变,迅速往路边靠。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东莞仔心知不妙, 她抓牢方向盘,对着副驾的星仔吼道:“跳车!快!车子出问题了!”
星仔脸色也变了,看着冒烟的引擎盖,伸手去抓方向盘,“大佬,我扶住方向,你先跳!”
“来不及了!”
东莞仔一脚踹在副驾车门锁上,车门弹开,她又全力踹向星仔,“走——!”
星仔只觉得一股力道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路边的草丛里,抱着头滚了老远,他耳朵里嗡嗡响,还没等他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凯迪拉克瞬间被火海吞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星仔脸皮生痛,他目呲欲裂,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大佬!!!”
而藏着的摞低仔看到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压了压惊,放心开车返回城寨。
消息传回老A耳朵里时,他正在牌桌前摸牌,淡淡说了句:“不错,事情做得干净。”
山道,午后阳光斜斜晒在柏油路上,猪笼城寨通往东涌的这段路,平日里多是慢吞吞地的士、叮当作响地小巴,还有极少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路叫卖。
忽然,一阵急促得吓人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
路人抬头的看过去,都惊得定在原地,一个红衣女仔骑着一匹雪白赛马,身子伏得极低,长发被风刮得贴在面颊,手里缰绳勒得紧紧的,只听马蹄 “哒哒”踩得路面石子飞溅。
马身快的几乎要飞起来。
“喂!当心啊!”开着的士的阿叔急打方向盘,车子贴着路边护栏擦过,后座乘客吓得扒着车窗往外看,卖凉茶的小贩手一抖,竹篮掉在地上,凉茶洒了一地都未去管,几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干脆停下车,张大嘴巴盯着那道马上的身影转瞬即逝。
阿伶恍若未闻,眼里只剩前方的路,此刻她将毕生骑术都施展出来,赛马四蹄翻飞,速度竟飙到了九十公里,比身旁驶过的的士还快上一截。
山道拐角处,一个举着相机拍风景的后生仔,下意识按下快门,将红衣、白马同尘土飞扬的山道定格在镜头里。
无人知道马上女仔的来历,只记得那道风驰电掣的身影。
隔日,这张照片就登上了《港岛日报》社会版,标题写着 ——“山道惊现红衣女飞骑,时速堪比汽车”,配文里记者连问数个“是谁?何来?”,成了港城街坊茶余饭后的热议话题,而阿伶本人,对这桩风波无暇顾及。
清湾马术中心离黄蛛山不远,但阿伶也是逼于无奈才选择骑马,马场那处平日叫车不便,安仔今日又有其他事要忙,阿伶无人接送,临时用车又不凑巧,加之她未满十八周岁,香江驾车执照都未够年纪考,只有骑马赶来。
山风带着股焦臭味,还未到山顶,阿伶已经见到天边有股黑烟慢悠悠往上飘,等到她勒住马绳,踩着马镫翻身落地时,那股烟已经淡了,只留下一滩死灰在半空浮着。
凯迪拉克烧得只剩个铁架子。
车皮全炸飞了,焦黑地碎片散落在周围半米远的草丛里,有的还冒着烟,驾驶室的位置塌了半边,里面斜斜倚住个黑黢黢地轮廓,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只有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方向盘,手指骨节都蜷曲着,姿势僵得像是冻住了。
阿伶一步一步靠近,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声响。
星仔从山道那头跌跌撞撞跑过来,他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灰,额角还被蹭破一块,渗出的血珠混着黑灰往下淌。
他跑到阿伶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颤,“我跑到山脚下的阿婆家里借到电话”
阿伶没出声,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架已经烧废的车,眼神空寂。
风把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脊背上,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里全是灰。
星仔见她不应声,突然“哇”一声蹲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滑过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亮痕,“大佬大佬她出发之前还同我讲,话今晚回去大家一起食糖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星仔的哭声在空旷的山头回荡,但阿伶好似听不到。
周遭突然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她只能看到那个黑黢黢地车架子,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尽数嵌进肉里。
直到警车同拖车到来,阿伶才控制不住地低低咳了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开嘴,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带头的警长跳下车,看见两个后生仔站在现场,眉头一皱,快步走过来简单讲明了来意,几个警员手脚麻利地拉上警戒线,处理其中的尸体,之后拖车的吊臂慢慢伸过去,勾住整个烧废的车架,发出刺耳地金属摩擦声。
安仔是后来到的,他眼睛通红,默默看着警方处理现场,等拖车开走,阿伶才翻身上马。
“安仔,带星仔上车。”阿伶的声音冷得似冰。
安仔闻言拽住还在抽噎的星仔,把他塞进自己的车里,阿伶骑在马上,安仔载着星仔跟在阿伶马后,冷风吹得她整个头生痛,将白马送回马术中心后,阿伶坐上安仔的车,几人一路无话,返回城寨。
当晚,阿伶洗了个冷水澡,换过一身干净衣服,拨通总警司的私人线。
凭着这层关系,她要求加急调查这起事故。
第二日下午,警署的电话便打过来,警长将阿伶叫到警署,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警长把一份报告推过来,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刹车油管被人动过手脚,漏了油;另外,油箱附近装了个微型炸弹,车开在途中一刹车,摩擦生热,先着火,后爆炸。死因是爆炸引起的烧伤,人瞬间失去意识冇受苦”
阿伶拿起份报告时手指捏得发白,旁边安仔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腮帮咬得紧绷,青筋毕现。
阿伶一页一页看完,将报告放回桌上,声音低沉,却无半点商量余地,“多谢,后面的事,我们自己来。”
有总警司的面子,警长吐出一口烟圈,也未再多言。
走出警署,太阳刺眼,阿伶直视着阳光,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有眼底藏着的冷意。
“安仔。”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去查契妈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由头到尾,一个一个查清楚。”
安仔点头,将剩下的哽咽咽回去,眼神沉重。
阿伶亲自去殓房领回骨灰,她将骨灰坛抱在怀里,带着东莞仔回城寨,葬礼的日子未定,骨灰坛暂时安放在义安堂内。
做完这些,阿伶没歇,直接去了趟城寨外的东莞仔家。
日头把东莞仔以往停车位置的污水晒干,阿伶一眼就见到地面有东西在反光,她蹲下身,仔细看清楚,是只旧火机。
阿伶捡起火机,擦去上面的泥灰,紧紧捏在手里,她暗暗发誓,在东莞仔的葬礼之前,无论凶手是谁,她都要将人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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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龙头出事前的接触记录,我们已经全部筛查过一遍。”安仔的动作很快,不过两日就回来向阿伶汇报,“除去西区的人,其余全部正常。”
阿伶手里无意识把玩着那枚旧火机,金属外壳有些发凉。
老A的厂被封的事,他们都知道,东莞仔已经不主事很久,平日在城寨同各方势力都处得很好,其余就是在跑跑码头那边的生意。
最近,为了搞定港英政府批准改造城寨的事,她唯一有过摩擦的,就只有西区的老A。
阿伶眸色微暗,老A这个人,心狠手辣,是亲手杀了上一任龙头上位的,契妈出事,他的嫌疑极大。
“把老A的心腹绑了。”
阿伶现在没闲工夫兜圈子,手里的旧火机没有任何标记,就算拿出来做证据,对方也一定不会认,不如直接绑人来,审问出旧火机的主人。
顿了下,阿伶又吩咐安仔,“帮我约揸数志良,话有笔买卖要同他做。”
当晚,油麻地后巷,摞低仔刚从间赌/场里出来,手里掂着把赢了的港纸,正要往兜里揣。
突然,后颈一凉,胳膊被人从后面死死揪住,麻绳已经缠了上来,他嗷一声想喊,嘴就被一块布塞了个严实,随后,一个大麻包袋,兜头套了下来。
再见到光,是在一处废弃屋内,摞低仔被粗鲁地摔在地上,他惊惶地抬头,就见到阿伶站在他面前,手里转着个打火机。
摞低仔定睛一瞧,血色褪尽,面皮白了好几分。
“认不认得这东西?”阿伶开口,声音平静。
摞低仔的瞳孔缩了缩,随即梗着脖子,强装镇定,“阿伶姐啊,你搞乜啊?一个烂火机,满街都有得卖,我怎么知道啊?”
“真的不知?”安仔上前,一把捏住摞低仔的下巴,力道大到好似要捏碎他的骨头,“我们大佬出事之前,就只同老A有过争执,你话巧不巧啊?”
摞低仔拼命摇头挣扎,“安仔,你冇乱咬人啊!东莞仔的死,同我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伶眼神一凛,直视向他,“我们只讲大佬出事,你又如何知道她已经死了?”
摞低仔本打算死撑到底,反正火机上又未写名,但心一急,口就快,讲漏了嘴,竟把自己绕了进去。
安仔松开手,摸出柄刀,在摞低仔面前晃了晃,“我们玩个游戏,你不肯讲一次实话,我就在你身上扎一刀,看是我先知道真相,还是你先流干血死。”
摞低仔面如土色,哀求地望向阿伶,“阿伶姐你放过我啦我真的不知啊”
话音未落,腹部一阵剧痛。
“噗呲”一声,刀刃入肉,鲜血瞬间染花他的衬衫,温热黏在皮肤上,摞低仔惨叫出声。
这次阿伶没塞人嘴巴,她要让契妈听见这声音。
安仔抽出滴血的刀,“摞低仔,要珍惜每次开口的机会。”
摞低仔好歹是个红棍,忍住痛,凶横地瞪着安仔,“有本事就杀了我!大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伶接过安仔手里的刀,手起刀落,干脆扎入摞低仔的肩胛处,这一下比之前腹部那刀更痛,痛到摞低仔几乎快晕死过去,额上青筋暴现,冷汗涔涔而下。
阿伶拔出刀,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声音幽幽地传出来,“我不会这么快让你死的,摞低仔,我可以在你身上扎一百刀,却不会叫你断气,你要不要试下?”
摞低仔倒抽一口凉气,惊恐望着面前这个好似从地狱爬上来的女仔,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都变了调,“我我真的不想的是老A逼我的是他是他叫我叫我给东莞仔的车上动手脚”
话未讲完,但意思已然很明显。
果然是老A。
阿伶面色森冷,将刀扔回给安仔,撂下一句,“关好他。”
至于摞低仔这个亲手做事的人,阿伶又不是圣母,不可能再放他离开。
这日下午,天色阴沉,灰云压得极低。
志良从西门出城寨,刚拉开车门坐进去,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
他心头猛地一跳,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十年,最忌讳的就是背后有人。
志良几乎本能伸手摸向后腰,想抽出随身带的枪,却被身后之人立即钳制住,力道奇大。
“良哥,别紧张,我无恶意。”身后那人的声音低沉,“我大佬想同你做笔交易,约你今晚”
志良未回头,透过后视镜,看清了那张脸,是安仔,这后生仔他认得,
跟在中区阿伶身边的,手脚利落,是个狠角色。
他心里有些忐忑,犹豫几秒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哪里?”
安仔见他答应,松开了手,报出个地址。
傍晚,东区粥粉店分店,这处由阿文在打理,阿伶坐在后头的包房里,讲是包房,但布置简陋,只有一张旧木桌同几张塑料凳。
志良坐在她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阿伶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是粗茶,颜色深褐,漂着几片茶叶。
“几年前。”阿伶开口,声量不高,“你女儿李茹慧,年三十那晚,是我救得。”
志良正要端茶,手陡然顿住,这事他当然记得,那晚女儿哭着跑回家,衣服破烂,说是被两个粉仔缠上,吓得半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女仔,眼神里满是惊疑,“你怎么会知?”
阿伶淡淡道:“我以前在镛记做过工,那晚收工很迟,见到两个粉仔拉扯个女仔,顺手救得,当时不知是你女儿,后来撞见她,她才告诉我的。”
阿伶并不是想拿这个来要挟志良报恩,但如今形势所逼,使她不得不这么做,何况她调查过,志良同老A早就有嫌隙,他对于老A的行事作风,十分看不顺眼。
志良闻言错愕,他回忆起女儿那晚惊恐地眼神,又想起那之后几日城寨的传言,震惊而复杂地看向阿伶,声音干涩,“那两个粉仔,是你杀的?但你当时才只是个细妹。”
阿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是,当时茹慧也在场,她亲眼见到的。”
志良倒吸一口凉气,十岁不到的细妹就敢杀/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女仔,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哪是寻常人?这是条过江猛龙!
但他能做到西区揸数,也不是吃素的,志良端起茶杯,狠狠灌下一口,压了压惊,而后砰一声放下杯子,目光直视阿伶,“好,既然是我李家的救命恩人,不妨开诚布公,你约我来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阿伶未讲话,只是眼神示意站在身后的安仔。
安仔会意,拿出一个用塑胶袋装着的东西,推到志良面前。
是一张光碟。
“这就是请你来的理由。”阿伶声音冷下来,“想同你做笔交易,除掉老A,我可以助你上位,不用现在答复,先拿回去看下里面的内容,如果同意合作,打电话给我。”
志良目光盯着那张光碟,瞳孔紧缩,搞老A?这可是件会要命的大事!
他心跳如鼓,但面上还算淡定,没有露出惊惶之色,伸手拿起那张光碟。
“好。”他站起身,将光碟揣进怀里,声音泛哑,“改日,我会带着茹慧上门拜谢,我现下有事,走先。”
讲完,志良快步离开了包房,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店外,阿文端着两碗刚煮好的艇仔粥走了进来,热气腾腾的粥香四散弥漫。
安仔拿起勺子,搅了搅粥,询问阿伶:“大佬,你话志良会不会同我们合作?”
阿伶拨弄着碗里的鱼片,语气笃定,“他会。”
她当然有把握,志良同上一任合安龙头大D力有些渊源,就像当年的大金牙同东莞仔一样。
当初大D力其实是看好志良的,觉得他有义气,不像老A那样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所以阿伶才叫安仔找阿炳复制出一份光碟,“他看过,就知怎么选择。”
果然,当晚,阿伶就接到了志良打来的电话,甚至等不到第二日。
听筒那头,志良的声音沉闷得可怕,好似座压抑的火山,讲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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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二月廿五,宜出殡、祭祀。
东莞仔的拜祭厅设在义安堂内,正厅中央,稳稳摆着她的灵位牌,灵位上方,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遗照。
笑容明媚、意气风发,女人眼神里透着闯劲,仿佛还在看着这纷乱的人世。
大金牙的女儿女婿也早早到了,苑子晴有了身孕,面色有些疲惫,却坚持要来,她站在丈夫身边,目光落在那张遗照上,眼圈微微发红,东莞仔生前待她不错,这份情,她记着。
阿伶一身素黑,长发低低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同略显憔悴地脸庞,东莞仔膝下无后,阿伶作为她生前认下的契女,便是她最亲近的家属。
阿伶双手捧着骨灰坛在最前,身后,苑子晴、安仔、星仔等一众义安堂的姊妹兄弟,都神情肃穆跟随,他们是东莞仔生前的班底,也是她在人世的牵挂。
灵堂两侧站满了人,哀乐低回,阿伶一步步走到灵桌前,将骨灰坛轻轻放下,位置摆得端正。
她拿起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双手持香,恭敬拜了三拜,而后插进香炉。
一旁的司仪拿起一张写好的讣闻,用沉痛地语调开始宣读:
先慈叶丞香,吾之契妈,于辛酉年辛卯月戊戌日申时亡故,享年四十有六。
忆昔寒微之年,我同家婆孤苦无依,是契妈伸手拉扯我,将我视如己出,彼时她立于江湖风浪之中,肩扛门户,护佑手足,却总在深夜等我平安归来。
她常讲:“江湖路险,做人要正、要守信。”
契妈一生,义薄云天。
于手足,她肝胆相照;于邻里,她仁善以待;于我,她是良师,亦是慈母,教我立身,无条件支持我的一切,点点滴滴,皆刻心间。
今慈颜已逝,音容难再,悲痛难抑,肝肠寸断。
然我深知,契妈一生磊落,虽走险路,未负本心。
谨定于辛酉年辛卯月丁未日上午九时,在猪笼城寨义安堂举行骨灰安奉仪式,恭迎亲友莅临吊唁,送别先慈最后一程。
不孝契女姜若伶泣告。
讣闻由阿伶亲自所写,念完讣闻,哀乐声再起。
众亲友开始依次上前上香祭拜,城寨里其余四位龙头都到了,他们站在灵堂的显眼位置,神色各异。
大耳窟同东莞仔熟识多年,日前听到意外的消息,心里一直堵得慌,他走到阿伶身边,压低声音安慰道:“节哀顺变,我们出来混得,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生死有命,你契妈走得也算干脆,你想开点啦,莫要太过悲伤。”
阿伶抬起头,对着大耳窟微微颔首,虽未流泪,整个人却显得异常沉肃。
乞丐婆眼眶子发红,走到灵前,颤着手拿起香,对着遗照哭诉,“阿香啊,你一路走好,不要过多挂念我们,你在下面若是想吃什么,就给阿婶托梦,阿婶烧给你吃”
胡须豪也上前简单安慰了几句,话不多,但心意到了。
老A则一直面色阴沉,他走到灵前,默默拿起香,对着遗照拜了拜,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仪式进行到最后,眼看就要结束,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道响亮地声音,“诸位,稍等一等!我志良有一事,不吐不快,必须要在此时此地揭露!”
见众人视线看向他,志良继续道:“各位龙头,各位兄弟,今日我不光是来拜祭,还为揭穿真相,东莞仔是我们合安大佬老A杀的!”
灵堂内,志良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便炸开了锅。
“你讲咩鬼话!”老A的一个马仔反应最快,骂着脏话就要扑上去,被旁边的咖喱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其余几个龙头的脸色骤变,目光齐刷刷射向志良,大耳窟叼着烟,抬手挥了挥,沉声道:“静一静,让他讲完。”
志良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的面孔,有惊疑,有审视,他的眼神没有半点闪躲,嗓音发涩,“不止东莞仔,多年前,我们上一任龙头大D力,也是老A亲手杀的。”
他的话好似一颗重磅炸弹,再次引爆人群,“更畜生的是,他杀了力叔后,还还强/奸了力嫂。”
这话一出,各个社团的小弟们群情激愤,纷纷往前涌,要不是有大佬压着,场面早就失控。
老A原本还在那里装镇定,此刻面色一白,指着志良,“顶你个肺!志良,你个反骨仔!竟然敢诬赖我!”
志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老A,你欠力叔的、欠合安堂的,今日该还了!”
一直没开口的胡须豪“啪”地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粗声打断,“志良,你也是合安堂出身的人,可不能空口讲白话啊!”
志良转向他,语气不卑不亢,“我没讲大话。”
他指了指手里的胶袋,“老A当年杀力叔、奸力嫂的时候,特意用摄像机录了下来,他以为能永远攥着这个秘密这里面,就是他的罪证,现在就能放给大家看。”
人群中,老A此刻脸色铁青,眼睛瞪得通红,指着志良嘶吼:“反骨仔!我今日毙了你!”
话音未落,他手往身后一摸,掏出一把黑星手/枪,疯了似的朝志良冲来。
没等老A冲出几步,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阿伶,只见她动作快得似猎豹,身形一闪就到了老A身侧,一手精准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另一手拽着他后领往下一压,膝盖顺势顶在他腰后。
“别动!”
老A只觉一股力道袭来,整个人瞬间半跪在地,手/枪“哐当”一声掉落。
阿伶单膝压在他背上,眼神狠厉,“这里是我们大佬的灵堂,要开枪,出去打!敢在灵堂动刀动枪,就是不把义安放在眼里!”
老A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她,脸涨得发紫,那副急着灭口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大佬的沉稳。
“看来志良讲的是真的”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这话迅速蔓延开来,众人看向老A的眼神全变了,有鄙夷、愤怒的,还有后怕的。
老A趁着阿伶松手的瞬间,肾上腺素爆发,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往灵堂外跑,连掉在地上的枪都顾不上捡。
阿伶挥了挥手,拦住要去追的飞仔,“不用追,等守完孝,再同他算账。”
志良走到安仔搬出来的电视机前,拿出光碟放进去,屏幕亮起,先是老A殴打大D力,大D力绝望的吼叫,满身是血地被老A拖出来的画面;接着是力嫂被按在地上挣扎的场景,老A的狞笑隔着屏幕都让人作呕。
灵堂里一片哗然,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口,骂出声,“畜生!!!”
“这种人也配当大佬!”
几大龙头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看着屏幕的眼神里满是厌恶同震怒。
录像带还在播放,老A的罪行被赤裸裸地剥开,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志良站在原地,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压抑多年的愤怒。
此刻的老A,就算逃出灵堂,也逃不出整个城寨的唾骂,一个连上任龙头都敢杀、连龙头妻子都敢玷污的人,早已是江湖公敌,从今往后,他走到哪里都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再无立锥之地。
灵堂里的香烛静静燃着,阿伶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中央东莞仔那张笑容灿烂的遗像上。
她心中默念,契妈,你的仇我会亲手去报,望你入土为安,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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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午后落下来的,细绵绵地,到灵堂散场时,已经密得像张灰网,灵堂门口的白灯笼被雨吹湿,垂着往下沉,发出闷闷地晃动声。
义安堂穿黑衣黑裤的马仔们排成长队,每人手里一把黑伞,伞檐压得很低,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淌。
阿伶此刻双手捧着骨灰坛,坛身裹着块暗红绸缎,贴在胸口,脚步放得极慢。
身后安仔给她撑着伞,星仔手里捧着灵位牌,三人走在最前,后面的队伍拉得很长。
从灵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的车队,黑伞连成一片移动的阴影。
“落雨,都走稳点。”安仔低声叮嘱,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却精准传到每个马仔耳里。
队伍中无人讲话,只有脚步声,以及伞骨碰撞的轻响。
巷口停着十多架黑色轿车,车头都系着白绸,阿伶先弯腰钻进第一辆,把骨灰坛仔细放在腿上,下面垫着块红布。
安仔坐进副驾,星仔带着灵位牌上第二辆车,剩下的马仔依次上车,车门关上的声响齐整。
天色渐灰,车队开动,猪笼老街被雨泡得发暗,两侧招牌上的霓虹在雨里晕开一片模糊地光,车厢里静得能听见雨打车顶的声音,每个人都坐得笔直。
一个钟头后,车队抵达墓园,马仔们先下车,在墓园门口排好队,撑开黑伞,让出一条通道,阿伶捧着骨灰坛下车,脚踩在泥泞的石板路上,步伐却稳稳当当。
星仔跟在旁边,灵位牌举得与肩同高,墓园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领着众人往山坡上走,石板路湿滑,安仔伸手去扶阿伶,被她轻轻推开。
墓穴位于半山腰,正对着远处的海,阿伶将骨灰坛放进墓穴,坛口朝上,摆得端端正正。
工作人员递来五谷杂粮,阿伶抓起一把,缓缓撒在坛边,接着是星仔、安仔,再是其他核心成员。
雨还在下,黑伞在墓穴周围撑开一圈,把雨挡在外面,马仔们站成半圆,肃穆而庄严。
“契妈,安心去啦。”阿伶的声音穿透雨声,“之后的事我们会做好,不叫你失望。”
讲完,她率先弯腰,深深鞠了三躬。
身后众马仔跟着鞠躬,黑伞微微倾斜,动作整齐得好似是排练过。
工作人员开始覆土,阿伶直起身,目光落在墓穴处,直到土被填平,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
“撤吧。”她轻声说。
雨还没停,却比来时小了些,车队驶离墓园时,阿伶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墓园的景象在雨里渐渐缩小。
阿伶阖上眼,手指用力按着鼻梁,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突然,车子一个急刹,她整个人向前倾去。
“什么事?”
阿伶迅速睁眼,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看向副驾的安仔。
安仔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片区域,“大佬,有人倒在车前了。”
阿伶眉头微蹙,这鬼天气,谁会没事倒在路中间?
她本想直接走人,不去管这街头闲事,但莫名迟疑两秒,她伸手打开车门。
雨水瞬间湿透她的发尾,阿伶踩着脚下混着泥泞的积水,快步走到车头。
一个男人侧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阿伶走近些,目光扫过,浅色衬衫已经被血水同泥浆浸透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壮硕而线条紧实的身躯,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安仔过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喂,先生?先生?醒醒啊!”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安仔便伸手将他的头稍稍掰正了些,想看看伤势。
这一看,哗!满头都是血!就连安仔的手上,都沾上了黏腻地血水。
阿伶站在一旁,眼神微凝,先是落在他的鞋上,是一双手工定制的牛津鞋,即便已经沾了泥,也掩不住精致地雕刻同考究地皮质纹理;再往上,是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一只劳力士日志型表,表盘在昏暗地雨夜里依旧泛着光。
阿伶心中有了判断,这年头,能穿戴成这样的,绝不是寻常人,这身行头,少说也是弥敦道上的富贵人。
她立即劈里啪啦打起算盘,脑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终开口:“把人抬上车,送去城寨医院,叫后面的人先回。”
安仔愣了一下,这人身形高大,好似电视机里的大白熊,他一个人还扛不动,便叫来另一个飞仔,一前一后抬人。
刚托住男人的肩,原本昏迷不醒的人,眼皮一颤,突然睁开眼。
阿伶恰在此时回头,目光撞进一双深邃地棕褐浅瞳里。
雨丝混着血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落,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浸在水中的琉璃,却又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看向阿伶时,仿佛不是在看救命恩人,倒像是在评估猎物的捕食者。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伶脚步微顿。
啧这男人生得就极有钱,同天潢贵胄似的,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哪怕满脸血污,狼狈不堪,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没等阿伶细想,男人眼睫再次一颤,随即头一偏,又重重闭上,彻底晕过去。
车子行过泥泞,停在城寨医院门前,安仔二人将男人抬了进去。
值班医生是个老江湖,见惯了城寨里的大阵仗,他掀开男人湿漉漉地头发检查过一番,很快松了口气,“冇咩大事,这人身子壮,就是头皮浅表划伤,血管密才流这么多血,看着吓人,消消毒,缝两针就得,养几日就回来了。”
阿伶靠在门框边,看着医生熟练地清理伤口、穿针缝合,直到最后用纱布将男人的头包扎好,才同安仔离开医院。
第二天午间,阳光透过医院有些蒙尘的窗,斑驳洒在病床上,男人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地天花板,一阵钝痛从太阳穴传来,让他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地想要坐起。
“你醒了。”一道清冷女声在旁边响起。
季柏泓转头,只见阿伶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她已经换下了昨夜的黑衣,穿着件素色的棉布衬衫,长发拢在耳后,露出的眉目清冷而干净,眼神却带着些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看着平缓,底下却藏着暗劲。
季柏泓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女仔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场,不似寻常的邻家女,倒像个话事的人。
阿伶任由他打量,语气平淡地开口:“医生话你没大碍,修养些时日就得。”——
作者有话说:“剩一盏晚灯 承载我落空
长夜里独看 并无明月朗
但我有心中期望
曾踏多少弯 又闯几个关
并非一瞬间 能战胜万难
迎着猛风沙 苦困无惧怕”
——《无悔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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