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初相识,遇埋伏,被围剿


    季柏泓依旧未讲话, 目光里带着审视同探究。


    阿伶终于被他看得有些不耐,再次打破沉默,“面对救命恩人, 麻烦你自我介绍下啦。”


    季柏泓似乎想通了什么, 紧绷的唇角放松, 勾起一个浅淡弧度, 阳光打在他那双浅棕眼眸里,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昨夜的警惕。


    “你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却温和有礼,“我姓季,叫季柏泓, 这位救命恩人, 请问怎么称呼?”


    阿伶闻言微怔,脑中迅速检索出信息, 季柏泓, 原书里提到过此人,港城豪门季家的混血私生仔,母家是苏联人,不过季柏泓在原书只是个路人, 后期没有笔墨描写。


    她随即勾唇,答得简单,“阿伶, 城寨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季柏泓闻言颔首, 笑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弧度,港城之中的城寨自然只有猪笼城寨,而这里,正是他的目标之处。


    季柏泓下意识抬手看表, 却发现手腕空空,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阿伶捕捉到,她随即起身,从旁边老旧地床柜上拿起他的那只表,递过去,“季先生年纪轻轻,倒是能力不俗。”


    “多谢。”季柏泓接过,指尖凉意同阿伶短暂接触,他的手指节修长,腕骨清晰,戴表的动作行云流水,堪比名表广告里的男模,“不过是靠着家里混口饭吃罢了。”


    阿伶暗自撇撇嘴,混饭吃能戴得起劳力士?


    这要是让城寨里那些摸黑讨生活的阿婆阿公知道了,怕不是要骂这后生仔装模作样。


    正讲着,安仔进来病房,手里拎着个铝制保温桶,是阿文那处做得粥,


    他把桶递给阿伶,眼神打量着季柏泓。


    大佬吩咐他中午务必带份粥到医院来,安仔心里虽奇怪大佬对这个被救的男人太过上心,不过阿伶做事,向来有她的盘算,安仔是个识相的,照办便是,不会多问一个字。


    阿伶伸手接过,拧开盖子,一股浓郁地猪肝粥香气弥漫开,“医院的病号饭,清汤寡水的,冇味道,我让朋友现熬了点,你趁热尝尝。”


    她把保温桶捧到季柏泓面前,对于任何可能成为金主的人,阿伶向来有十足的耐心,“昨晚流了那么多血,要补一补。”


    季柏泓心知肚明,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碗粥,怕不是白食的。


    他接过保温桶,拿起附带的铝勺,舀了一勺,温热地粥滑进喉咙,绵密鲜香,猪肝处理得极好,嫩滑无腥,是地道的老港味道。


    他赞道:“味道正,手艺地道,叫你费心了。”


    “那是,我这朋友以前是中环大酒楼的掌勺,后来才自己出来摆档。”阿伶吹水不打草稿,顺手还帮着季柏泓把枕头垫高了些。


    见季柏泓吃得香,她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探问道:“对了,季先生昨晚在猪笼街遇袭,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柏泓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阿伶的眼神坦荡得近乎直白,甚至还带着点关切,他放下勺子,慢条斯理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才开口:“不过是家里人的些许家务事,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阿伶轻笑一声,“敢在猪笼街区这片动手,背后若是没人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在香江这片地界,光有钱无用,还要有靠山。”


    来了,季柏泓心里一哂,正题终于来了,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伶,等着她的下文。


    阿伶虽然向来直接干脆,但能屈能伸,嘴也甜,“季先生的面向一望就知不是池中物,你家里那些人,肯定是想分你的家产吧?”


    阿伶身子又往前倾了倾,“若是你有意愿,我可以给你提供庇护,猪笼城寨这个地头,我阿伶话事,我敢拍胸口保证,以后无人敢在我的地盘上动你。”


    讲着,她眼神示意安仔,安仔会意,立刻倒了杯温水,给到季柏泓,阿伶接着话头补充,“当然,这件事不是白帮忙,季先生家底厚,不如你同我合作?我手底下有些城寨的生意计划,季先生要是肯投点钱进去我知你未必看得上我的小本经营,但同我合作,保你人身安全,这单买卖,稳赚不赔。”


    季柏泓接过水杯,他心里也在飞速盘算,阿伶要的是钱,用来扩张她的社团产业;而他要的,是猪笼城寨这块地皮。


    如今的香江,地产就是金山,城寨这块地,看似破破烂烂,像个巨大的疮疤,实则位置极佳,只要拿捏在手里,往后的利润,不可估量。


    他面上上做出一副为难神色,眉头微蹙,“阿伶看得起我,我好感激,不过投资这件事,风险不小,城寨的水,听讲好深?”


    阿伶自信挑眉,“水是深,可深浅,我说了算。”


    季柏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带出几分真切的欣赏,“只是我做生意,喜欢看长远,阿伶对于城寨的生意计划,具体点,怎么个做法?”


    阿伶看出这后生仔不是豪门里只懂吃喝玩乐的草包,她三分假七分真地说道:“先清理干净那些不法生意,再将城寨边缘的旧楼推了,起新的铺头,发展成商业中心,慢慢来咯,一口食不成个大肥人。”


    “要是推了旧楼,翻修成住宅呢?”季柏泓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阿伶心中暗惊,这想法,倒是同书中描述得猪笼城寨未来状况相似,


    看来,真不能小看这个季家的私生仔。


    她皱了皱眉,故作不解,“住宅?冇人会买的,这里又脏又乱,有钱人不会来住,穷人买不起。”


    “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季柏泓坐直些身子,似乎对着阿伶认真科普,“香江的人口越来越多,地皮越来越贵,城寨的位置,离尖沙咀只有十几分钟车程,只要规划得好,这里会是块宝地。”


    阿伶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盯着季柏泓,她忽然觉得,这家伙该不会昨晚是看见她的车,故意晕倒在她跟前,给她来设套的吧?


    “季先生对猪笼城寨倒是蛮有研究,那你应该也知整改规划需要上头同意吧?”


    港英政府那边,阿伶打点得七七八八;几大社团阿伶也有把握;就是大陆那边


    她转念想,就算这个季柏泓真是打城寨的主意,都不要紧,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他有没有能耐,搞定大陆那边的关系。


    季柏泓靠在床头,脸色略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他不是门外汉,自然听得懂阿伶话里的机锋。


    “港英、大陆、社团。”他言简意赅,三个词,点出个中关键,一个不漏。


    阿伶继续笑问他:“讲得轻巧,那你讲,这三关,你都有把握搞定?”


    季柏泓没有直接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接住阿伶上一句的话尾,“阿伶你信得过我,投资这件事,我答应了,钱不是问题。”


    他琥珀似的眼同阿伶对视上,仿佛带着蛊惑,“五百万,我先投。”


    五百万在如今的港城也不是一笔小钱,能够一次性投这么多钱,阿伶更有理由怀疑这个后生仔,图谋绝对不小。


    不过,阿伶不是个会为钱犹豫的人,只要她目的达到,钱到手先,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爽快!不过,丑话讲在前头,方案及具体执行,由我来定,你只管出钱。”


    她不想一个外人插手城寨的事,她要的,只是一个听话、又有实力的金主,就算季柏泓有什么猫腻,城寨的控制权在她手上,他翻不了天。


    季柏泓心中自有盘算,以阿伶为跳板,先入城寨的局,至于之后的事,可以慢慢来,他不急在一时。


    “好,都依阿伶你,我们合作,图的就是共赢,才有长久之计。”


    阿伶站起身,伸出手,“五百万,先到一半,开工;另一半,等整改见到成效,再过数,合作愉快,季先生。”


    季柏泓伸手同她相握,阿伶使出三分力,对方的手掌不似一般富家子那么绵软细腻,反而带着粗糙,某些部位还带着熟悉地硬茧。


    她眸色微漾,面上却不显,只淡淡一笑。


    季柏泓颔首,“合作愉快,阿伶。”


    “那我就不打扰季先生休息了。”阿伶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步,回头讲:“对了,我留两人在病房外守着,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叫他们去做,你的安全,我阿伶话出了口,就一定做到。”


    语毕,她不再多言,拉开门走出去,门外,两个飞仔已到岗。


    安仔跟在阿伶身后,压低声音问:“大佬,这个后生仔肯定不是省油的灯,我们真要同他合作?”


    阿伶无所谓地耸肩,“管他安的咩心,这年头,有几多人第一回见面就肯拿五百万出来?好心坏心,反正钱入袋先,其他的,哪个怕他?”


    季柏泓的效率极高,当日下午,二百五十万定金就已稳稳打入阿伶的户头。


    晚饭时间,阿伶依旧安排人给他送去了粥,季柏泓食完,望着窗外杂乱地城寨,时间还早,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阿伶白日自信的模样,无声勾唇,此刻的笑里是掩不住的野性。


    有时,自信这东西,真是最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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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东莞仔的头七,阿伶本打算过后再清算老A,但老A这家伙,真是不懂做人的规矩。


    他最近过得狼狈,全因阿伶把他杀死大D力的视频曝光出去,如今他整个人都臭了。


    摞低仔这家伙,不知是被阿伶已经处理了,还是嗅到什么危险先走为上,老A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他身边,现在也无几人可用,合安堂很多人已经同他划清界限,这帮人,有好处的时候跟着他吃香喝辣,现在一个个反倒过来扮正义之士,跑去舔志良。


    老A对阿伶同志良,恨之入骨,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江湖就是弱肉强食,讲乜鬼义气,讲义气的才死得早啊。


    城寨他肯定是回不去了,老A打算下南洋从头来过,反正这几年他搞到了不少钱,够他去哪里都好过,但走之前,他一定要做干净两件事,就是搞死阿伶同志良二人。


    老A出钱,找了些偷渡来香江的月南难民,这些人不简单,很多都是前月南军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士兵,很多是特种部队、宪兵出身,专做杀手这一行,在地下黑市口碑极好,他们经历过越战,擅长在城市里暗/杀,对杀/人也无心理负担,冷血果断。


    老A就是看中这一点,他不信邪,阿伶就算再能打,她怎么同一群有实战经验的特/种/兵打?


    他出了三十万港币,一共雇了六十人,这么多人,他估计阿伶到时恐怕会被砍到连渣都不剩


    近期台风,吹得东涌南这片新建的建材仓库铁皮棚哗啦作响,天黑得像口倒扣的锅,只有零星几盏昏黄地灯,在湿地上投下片片光斑。


    阿伶裹紧黑色短风衣的立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脚下的黑色皮靴踩过地上的积水,发出清脆地啪唧声。


    安仔同星仔一左一右,隔着几步远跟着,手里都提着刚盘点完的货单,三个人影穿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箱。


    绕过最后一个集装箱,阿伶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她耳朵微动,听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金属摩擦声,是子/弹上/膛。


    她眼神骤沉,抬手无声示意身后二人停下,安仔同星仔瞬间绷紧身体,手摸向腰间的武器。


    “砰——”


    枪/声撕裂雨幕,子/弹擦着阿伶的发梢飞过,打在身后的木箱上,崩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叼!”安仔反应极快,一把将阿伶往身后更厚地集装箱推,自己则拔/枪就射。


    两声枪/响,前头两个刚露头的黑影闷哼一声,胸口绽开血花,软软倒在水里。


    “月南仔!”星仔啐了一口,看清了对方的装束。


    几十个穿着迷彩短打的人影从货箱、铁皮棚的阴影里涌出来,他们手里有K/54手/枪,有军/用匕首,更多的是钢管同□□,呈扇形包抄过来,动作利落,眼神狠毒。


    “火力掩护!”安仔吼道,背靠着集装箱,举/枪不断射击,但对方人太多,且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一个月南仔突破他的防线,举刀劈下,安仔偏头,刀刃砍进他肩膀的肉里,他闷哼一声,反手用枪/管顶住对方肋骨,扣动扳/机,血雾喷出,那人倒下,但安仔的左臂也挨了一刀,血顺着手指滴在积水里。


    星仔抽出钢管,怒喝一声冲上去,钢管横扫,砸在一个持匕首的杀手膝盖上,骨头脆响声后,是那人的惨叫,他刚转身,后背就被一把□□划开,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浸透身上的黑T。


    “星仔!”阿伶低喝,手里的点/三八/枪口连动,她没有多余的动作,抬手、射击,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作为曾经的顶尖暗卫,她比任何人更懂怎么杀/人。


    一个杀/手摸到她身后,举枪瞄准她的后脑,阿伶似乎后脑长了眼,猛地矮身,同时一记后踹,踹中对方小腿,那人膝盖一弯,她顺势转身,枪/口已经贴上对方喉结。


    “砰!”扣动扳机,血柱喷在身后的铁皮上,滋滋响动,很快被雨水冲淡。


    安仔那边撑不住了,一个月南仔的钢管狠狠砸在他头上,他眼前一黑,身体朝后倒下,在水里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安仔!” 星仔红了眼,发疯似的挥舞着钢管,冲过去将那个砸晕安仔的杀手砸倒在地,钢管一下下砸在对方头上,脑/浆混着血水溅在他的脸上。


    但更多的杀手围了上来,肩膀、大腿同时中刀,星仔闷哼一声,手里的钢管落地。


    他死死抱住一个杀手的腿,张嘴咬在对方的小腿上,直到牙齿嵌进肉里,对方吃痛,用刀柄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才松开嘴,身体一沉,昏迷过去。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铁皮棚上噼啪地雨声。


    阿伶站在中间,雨水湿透她的发,贴在脸颊上,混着溅上的血点,她的眼神冰冷锐利,扫过眼前剩下的几十个月南杀手,对方半数人有枪,其余握着冷兵器,一步步逼近。


    “上!杀了她!”领头的那个大喝一声。


    阿伶猛地翻身滚到一个货箱后,身后的子/弹像雨点般打在货箱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金属碎屑飞溅。


    她深吸口气,肺里满是血腥同火/药的味道,抓住对方换弹夹的间隙,她探身出去,三发子/弹连成一线,分别命中三个持/枪者的眉心。


    子弹用尽。


    阿伶随手将空/枪砸向最近的杀手,枪/身砸在对方的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借着这个空档冲了出去,右手抓住一个杀手持钢管的手腕,猛一发力,只听“咔嚓”声响,骨头应声而断,她夺过钢管,顺势横扫,砸中旁边两个杀手的太阳穴,两人应声倒地。


    侧面寒光一闪,一柄军用匕首刺来,阿伶侧身躲过,左手扣住对方手肘,右手钢管狠狠砸在对方的手肘关节上,匕首落地,她弯腰捡起,反手一送,刀刃精准刺入对方心脏,拔刀时,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这些月南前特/种/兵,在阿伶面前却显得笨拙,她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快、准、狠,每一招都冲着要害。


    钢管砸碎骨头的脆响,匕首刺入皮肉的闷响,在这个雨夜交织成死亡的旋律。


    一个杀手举/枪瞄准她的胸口,阿伶纵身扑过去,身体压在对方身上,


    手中匕首已从对方的喉咙划过,滚烫地血喷了她一脸,她顺手夺过对方的枪,又放倒两个试图靠近的杀手。


    枪再次空了。


    换武器永远比填子弹快。


    她干脆扔掉枪,赤手空拳迎了上去,一把□□劈来,她抬手抓住刀刃,手掌被割开,鲜血直流,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猛一发力将刀夺了过来,顺势一刀砍断对方的胳膊,再补上一刀,刺穿胸膛。


    雨水越下越大,地上的血水越积越多,阿伶的黑色风衣早已被血浸透,沉重贴在身上,她的动作开始有些迟缓,呼吸也变得粗重,但眼神依旧凶狠,似一头受伤却绝不退缩的母豹。


    钢管、□□、匕首,只要能拿到手的武器,她都用得得心应手。


    一个杀手试图再次从背后偷袭,阿伶一个后翻,一刀劈在对方的肩膀上,将对方的肩膀砍得血肉模糊,她上前一步,踩住对方的胸口,匕首刺入对方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杀手队伍只剩下十几人,这些人看着阿伶如同杀神般的模样,眼神里逐渐浮现恐惧。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扔掉武器,扑通跪倒在积水中,用蹩脚的广东话求饶,解释他们只为求财,被人雇佣而来。


    阿伶握着那把染血的□□,刀尖朝下,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混着血珠,滴落在地。


    “滚。”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两日之内,把雇你们的人,带到我面前,不然我拆了你们所有人的骨头。”


    十几个杀手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阿伶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她踉跄一下,单膝重重跪倒在水里,双手撑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传来钻心的痛。


    她抬头,扫过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血水顺着积水往远处的海里汇聚,染红了一片海水,安仔同星仔躺在不远处,气息微弱。


    她从湿透地风衣口袋掏出BB机,给就近的红梅发去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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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石山万佛寺,晨雾还没散透,青灰地殿宇浸在檀香里,石阶被百年香火熏得发亮,地藏殿的朱红门敞开着,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姜敬仪瞒着家人偷偷回到香江,今日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洋装,戴着一副大胶框墨镜,将半边脸遮实,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提着个沉甸甸地漆木盒,绕过主殿虔诚跪拜的香客,踩过青石板路,向内殿走去。


    守殿僧人见到她来,微微颔首,双手合十,打了个招呼,显然是熟识之人。


    姜敬仪以往来过几次,且出手阔绰,所以僧人们都认得她,知道她是个有心人。


    “大师,今日又要麻烦你们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季先生你怕吗?


    姜敬仪将墨镜稍微拉低了一点点, 露出一双略带疲惫地眼,声音带着点沙哑。


    “施主客气,里边请。”僧人轻声回应。


    姜敬仪走入内殿, 避开外边的喧闹, 四周清静不少。


    她将漆木盒放在供桌旁边, 盒盖掀开, 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锡制供碟。


    她仔细将碟子拿出来,摆在供桌中间, 碟子里装着特意挑选的进口蛇果、饱满圆润地沙田柚,还有两碟酥皮糕点,是哥哥姜敬豪生前最钟意的老字号出品。


    摆好那些供品, 她又从盒底取出一叠厚墩墩地金银衣纸, 用红绳系着,轻轻放在供桌底下。


    做完这些, 姜敬仪停了停, 似乎要鼓起很大地勇气。


    她从提盒侧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素笺,这张素笺上面,是她亲手写下的三个名字同他们的生辰八字。


    她将素笺双手递给僧人,声音有点颤抖, “大师,帮我点一盏长生灯,让他们让他们在那边都过得好一点。”


    僧人双手接过, 感受到这张纸的重量, 也感受到眼前这位女士的心意。


    他取过一盏崭新地琉璃灯盏,将素笺贴在盏身上,接着用勺子添满上好的香油,直到油面平静。


    最后, 僧人将灯芯“滋”一声点燃,橘黄火焰稳稳跳动着,映得琉璃盏壁上的莲花纹愈发清晰,好似活了过来。


    “哥,阿嫂,细妹。”姜敬仪伸出手,怕惊动了灯火似的,轻轻碰了下灯盏边缘,感受到微微暖意。


    她的眼神很温柔,又很哀伤,好像透过这盏灯,看到了那三个已经不在身边的亲人。


    这一盏灯,就是她对哥哥一家的最后牵挂,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慰藉。


    看了许久,她才依依不舍收回手。


    接着,她又从提盒拿出个厚实地牛皮纸信封,将信封塞入功德箱,这笔钱对于她这种身家的人来说,不过是一笔小数目,但这份心意,却是千金难买。


    “希望他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她在心底默默念着,眼眶泛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殿外的诵经声渐渐响起,姜敬仪转头望了眼那盏长生灯,在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灯盏之中,这一盏橘黄灯火,像一颗安稳的星,稳稳亮着,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平静。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脚步沉稳地走出内殿,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米白洋装映得泛起一阵柔和光泽,同寺庙古朴的氛围相映。


    她重新戴回墨镜,将自己的情绪同面容再次隐藏。


    今日这件事,姜敬仪是瞒着家里人来做的,她提着漆木盒,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重新投入到凡尘都市的角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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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都未凉透,乞丐婆的心就好似吊在半空,七上八落。


    阿伶昨晚一夜未归,起初她以为阿伶是有什么急事要办,无暇回来。


    但半夜,她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心口憋闷得很不好受,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路,摸黑就急急忙忙走去义安堂。


    到了义安堂,她问了好几个的飞仔,才知道安仔同星仔也都不在城寨,他们话,昨天见到三人一起出去的,听讲是去了东涌。


    乞丐婆听了,还是心慌慌,却又不知联系谁,面对这种局面,只能干着急。


    同一时间,阿伶在一阵掌心的刺痛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红梅。


    “醒啦!你终于醒啦!”红梅立刻激动凑上前。


    阿伶撑起身,但手一用力,掌心就传来锐痛,是昨晚被刀划伤的口子,现在已经厚厚包上一层纱布。


    她皱了下眉,忍住痛,沉声问:“安仔同星仔怎么样了?”


    红梅有些疲倦的脸上带着愁容,轻轻叹了口气,“就属阿伶你伤得最轻,都是些皮外伤,安仔伤在后脑,情况比较严重,医生说是颅内血肿,昨晚加急做了手术,现在还在观察;星仔就是后背的伤口很深,加上全身多处伤口,失血过多,也做了手术,现在都还未醒。”


    阿伶听完,沉默了好一阵,若非安仔同星仔昨晚拼死抵抗,她恐怖也难撑到最后。


    那班月南杀手,确实是军/人出身,刀刀致命,她同安仔、星仔,此番也算是死里逃生。


    过了许久,阿伶才再次开口:“尸/体都处理妥当了吗?”


    红梅点头,“我连夜就安排在码头做工的义安堂飞仔去处理了,全部装在货柜里,天未亮之前,船已离港,建材仓库那边,也派人清理过,加上下过大雨,冲得一干二净,今早返工的人,绝对发现不到半点异常。”


    阿伶这才放下心,再次肯定,自己当初把红梅留在身边,是完全正确的决定,红梅不是寻常人,遇着大事,临危不乱,办事又密实又快。


    红梅见到阿伶掀被想下床,连忙上前扶,“做什么?医生说你要留院观察!”


    阿伶摇头,“不用,我没事,我去借个电话。”


    无故失踪一晚,乞丐婆肯定急坏了,她要立刻打个电话回去,报个平安,不叫老人家担心。


    下午时分,咖喱掂着个沉甸甸地水果篮,风风火火撞进了病房,一见到阿伶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白,他眉头就拧成了川字,连声问:“姐仔!怎么样?好些了吗?”


    得知是老A搞的鬼,雇人下的黑手,咖喱气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连声咒骂:“个条粉肠真是阴公至极!”


    骂完,他凑近阿伶,压低声音,眼神狠厉,“姐仔,要不要我帮你解决他?”


    阿伶摆手,语气笃定,“不用,月南仔那边会处理。”


    咖喱听了,也只能作罢,他心里也明白,这事牵扯到月南帮,自己插手未必是好事。


    而且最近十二G木材厂出货量大,多得阿伶牵线搭桥,介绍了好几个大客,连大陆来的客仔都成了常客,他正愁人手不够,怕底下人不仔细搞砸了生意。


    坐了没多久,他又去看了眼还在昏睡的星仔同安仔,便匆匆告辞,赶着回木材厂盯梢。


    这边咖喱前脚刚走,阿昌几个后脚就到了,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补品同水果,一进门就嚷嚷:“姐仔!我们来看你啦!”


    阿伶倚在床头,嘴角噙着丝笑意,“你们几个,消息倒是灵通。”


    阿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姐仔你最大嘛!一听讲你被人搞了,我们哪有不来的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从带来的东西里捧出个保温桶,献宝似的递过去,“姐仔,你食过饭没有?我特意煲了靓汤,你饮两口,补下身子。”


    “好,你有心了。”阿伶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她拧开盖子,一股浓郁汤香飘出,是老火靓汤的味道,浅浅喝了几口,确实鲜甜,心里也熨帖。


    坐在一旁的阿强见状,麻利拿起个苹果同水果刀,三下五除二就削好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姐仔,食个苹果,补充下维他命C。”


    阿伶接过,咬了一口,清脆甘甜,她一边吃,一边随意问道:“你们几个,最近那个食材批发配送,做得怎么样?”


    最初阿昌他们几个人里,咖喱如今负责十二G的发展,阿文性子闷,一个人守着城寨的粥粉店分店,有咖喱罩着出不了什么事。


    阿伶不会亏待在她手底下做事的人,所以就在阿昌红磡那处粥粉店稳定之后,给他又支了一招。


    几人勤快,又有台旧面包车,成日守在店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现在香江经济起飞,红磡一带工厂多,食肆也多,街坊邻里好多都要出外打工,买菜时间都无。


    阿伶让他们利用开粥粉店对食材价格的了解,干脆做起了给周边食肆同街坊的一条龙食材配送。


    他们有车,能送货上门,价格又公道新鲜,肯定能尽快打开市场。


    后期再组建面包车车队,至少吃下红磡这一片的市场,就足够他们赚了。


    当然阿伶也在里头掺了几股,她不嫌这样的生意体量小,是人就离不开衣食住行,以后的发展空间必然很大。


    “姐仔,真是多亏了你啊!”阿昌一听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眉飞色舞地汇报,“生意好得不得了!街坊同那些食肆老板都话我们服务好,以前他们要赶早市,现在只要打个电话或者提前订好,我们就能准时送到,才半年都不到,已经回本了!毛利都有一半左右,真是很赚啊!”


    阿伶听着,也替他们高兴,阿昌他们几个能吃苦,又有她给的路子,以后日子会越过越红火,“好,有出息。”


    阿伶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汤,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快到收工时间,街坊同食肆都要准备晚上的食材了,你们快点回去送菜吧,别耽误了生意。”


    阿昌几人也意识到时间不早,连忙起身,又叮嘱阿伶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病房重新恢复平静,只剩下阿伶一人,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眼神沉寂,这些跟着她的人,能各自安好,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翌日,黄昏,季柏泓辗转才打听到阿伶在东涌的玛嘉医院。


    推门进去时,阿伶刚把搪瓷碗里的白粥食完,见到来人是季柏泓,她眉梢一动,有几分意外,目光随即在他空着的双手上停留半秒,心里便有了数。


    这位少爷,恐怕不是专程来探病的。


    “季先生。”阿伶放下碗筷,用纸巾慢条斯理擦干净嘴角,声音带着点睡醒不久的微哑,“你怎么会找到这儿?”


    季柏泓没急着答话,他动作斯文地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阿伶。”他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想,任何人给了第一次合作的人二百五十万,结果对方人间蒸发,电话无人听,讯息也不回复,换做是谁都会担心的吧?”


    阿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伸手在枕边摸索一阵,摸出个没电的BB机,摊手道:“哦,它睡着了,不好意思。”


    说着,她从床头果篮里,掰了根香蕉,朝季柏泓递过去,脸上堆起礼貌微笑,“恭喜季先生你顺利出院,身体大好了。”


    季柏泓拆了纱布,不过头顶的线还没拆,所以戴了顶深蓝鸭舌帽,今日没穿衬衫西装,而是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料子看着很轻便,这身打扮让他过于利落地轮廓显出几分桀骜,皮肤衬得更白。


    他接过香蕉,没有剥开吃,只是捏在手里,“我本打算问问方案进度,不过知道你住院,作为合作者,也是有义务来看望下你的。”


    阿伶听了,嘴角的笑意加深,更显得礼貌,这位季先生的探病方式,倒是同其他人很不一样,空手而来。


    “下礼拜一。”阿伶靠在床头,“季先生可以去我办公室,我们一起审审方案。”


    方案她其实早就做好了,但距离真正动工,还差着搞定港英政府同大陆那边的批文。


    “不过有件事,恐怕要麻烦季先生你帮下忙。”


    季柏泓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讲。”


    阿伶坦言,“你也知我的背景,要我同大陆那边的人搭上线,很麻烦的啊,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这方面的事情,可能要靠季先生你去推动一下。”


    她没讲大话,她自己去联系大陆,确实阻力重重,但季柏泓不同,他们季家在港城根深蒂固,身份背景摆在那儿,如今大陆那边又在招商引资,季家这种有实力又有背景的港商,正是对方求之不得的,彼此正好可以互利互惠。


    季柏泓闻言,眼帘微垂,只思索片刻,便点头应承下来,“好,我来想办法。”


    他在计划吃下猪笼城寨这块地皮时,就已经把方方面面的阻力都盘算进去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难,就当是给阿伶卖个好,促进一下两人之间的合作友谊,方便他后续的整体计划。


    阿伶看了眼表,时间不早,红梅大概率是有事耽搁了,这会儿指望不上,她得自己想办法回一趟建材仓库。


    今晚,是她给月南帮的最后期限,也是东莞仔的头七。


    念头转定,阿伶目光落到季柏泓身上,“季先生,你是开车来的吗?”


    “开车。”季柏泓答得简洁。


    阿伶眼睛一亮,立刻决定蹭他的车,“太好了,那恐怕要再麻烦季先生一件事现在可以送我去一趟猪笼码头东吗?”


    季柏泓挑眉,抬眼看她,“你这么晚去码头做什么?”


    问话间,阿伶已经伸手拉过隔开病床的蓝色布帘,开始窸窸窣窣地换衣服。


    朦胧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透过薄薄地布帘,清晰映在季柏泓眼底,他却丝毫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只是静静坐在原处,眸色沉沉,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阿伶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自然能察觉出那道毫不避讳的视线。


    她恶劣心起,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语气道:“杀/人。季先生你怕吗?”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出那道视线瞬间消失,季柏泓轻咳一声,掩饰住霎那的错愕。


    “凭我同阿伶的关系。”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镇定,“你杀/人,我虽不能帮你递刀,但你放心,我肯定会保守秘密,不报差佬抓你。”


    布帘“哗啦”一声被拉开,阿伶已经换好衣服,站在他对面,笑得灿烂,“我开个玩笑,没想到季先生你这么有幽默细胞。好啦,可以出发了!”


    #


    车子沿着山道行驶了约莫半个钟,终于到了建材仓库,车灯切开浓稠夜色,照亮前方堆积的钢筋同水泥管。


    阿伶拉开车门,夜风带着海腥味立马灌进车里,她回过头,冲着季柏泓露出浅淡微笑,“季先生,今夜麻烦你了,回去时候开车小心。”


    季柏泓并不问阿伶究竟要去做什么,他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同他讲实话,不过没关系,他对这片码头也熟悉得很。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事,你一个女仔半夜行夜路,自己留意点。”


    “我会的。”阿伶利落应了一声,皮靴踩上碎石路,她身形高挑,步伐又快又稳,没几步就融入仓库的阴影里。


    仓库外静悄悄,阿伶刚站定,便冷冷开口:“出来吧。”


    三三两两的月南仔从货箱后走出来,为首的那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淤青,此刻全然没了那一晚的凶相,点头哈腰地凑上前,”大佬,你稍等一下,老A被我们绑在车里,马上就给你带过来。“


    他一挥手,两个马仔架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从一辆货车后拖了出来。


    正是老A。


    他被粗麻绳反剪双手,膝盖被迫跪在尖锐的碎石子上,脸上鼻青脸肿,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裂,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班月南仔,非但没搞定阿伶,反而把他像条死狗一样拖到了对方面前。


    倒是叫志良捡回条命,早知道就先杀他了。


    尽管狼狈不堪,老A还是梗着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怪笑,“死八婆!你搞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东莞仔吗?她死有余辜!”


    “余辜?”阿伶终于有了动作,她缓步走到老A面前站定。


    弯下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她伸出手,捏住老A肿成一条缝的眼皮,猛地一拧。


    “啊——!”剧痛让老A浑身剧烈抽搐,他想挣扎,却被身后的月南仔死死按住,只能用仅存的那只眼恶狠狠瞪着阿伶,“你你敢动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阿伶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她从口袋里摸出个眼熟的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火,幽蓝火苗在她手里跳跃,映在她脸上,衬得一片寒凉。


    她将火苗凑近老A的脸,几乎要燎到他的睫毛,老A吓得拼命后仰,脸上的横肉因为恐惧而不住扭曲颤抖。


    “你当初动她的时候,未想过今天?”


    老A鼻翼翕动,喘着粗气,依旧嘴硬,“是她自己活该!她挡我的路,还敢叫差佬来搞我”


    话未讲完,阿伶抬起脚,鞋跟狠狠踩在老A受伤的膝盖上,猛力旋转。


    “咔嚓”一声骨裂声后,是老A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像滩烂泥般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碎石硌得他皮肤生疼,混着鼻涕眼泪,他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哀嚎,“疼疼死我了!伶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在哪?”阿伶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她转头,冲着身后提着钢管的月南仔抬了抬下巴,“把钢管给我。”


    老A浑身抖如筛糠,最初的狠劲荡然无存,他看着阿伶接过那根钢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伶姐!我不该动你契妈!我不该贪心!我把赚的钱都给你!求求你饶我一命!我以后做牛做马都得!合安堂也归你话事”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鲜血将地面染出一小片红。


    阿伶拖着钢管,在粗糙地面缓缓划过,发出的“刺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突然笑了,“我话事?老A,当初你肯这么识做,怎么会搞到今日这个田地?大家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是很好吗?非得搞得这么僵?”


    她一步步逼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阴影,恍惚一半是人,一半似鬼。


    “我阿伶在城寨混了这么多年,最讲情义,你动我可以,动我身边的人,就得拿命来偿。”


    “我错了!伶姐我错了!我帮你契妈守灵!我逢年过节烧最好的金猪纸扎给她”老A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只求能多活一刻。


    阿伶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她举起钢管,语气平静得可怕,“讲再多也无用,太迟了。”


    钢管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啊——!!!”


    一声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旋即被海风吞没。


    阿伶面无表情收回钢管,甩掉上面沾染的血迹。


    她抬眼望向夜空,有风拂过她的发梢。


    契妈,头七的日子,阿伶帮你报了仇。


    一旁的月南仔们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又回到那个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夜晚,为首那人抖着声音问:“大佬还要咩吩咐?”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季家老宅


    阿伶将那根沾着血污的钢管丢在地上, “善后,把地面清理干净,尸体处理好, 如果被差佬查到半点风声”


    她目光扫过众人, “后果, 你们自己想。”


    讲完, 她转身径直离开,远处码头浪声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第二日,季柏泓早早起身,他今日约了欣华社香江分社的张科长, 这位张科长主要负责两边的经济联络事宜。


    季柏泓梳洗完, 换上一身寻常便服,今日他特意穿得低调, 不想惹人注意。


    从跑马地的住宅出门,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目光扫过中间的置物槽,还放着阿伶送的那根香蕉,香蕉的首端已经有些许暗褐色斑点, 显然是熟透了。


    季柏泓拿起香蕉,脑中浮现出昨夜在建材仓库外的那一幕


    阿伶不愧是猪笼城寨那种地方长大的,下手狠辣, 杀人好似眨眼般简单平常。


    他眼神微沉, 随即剥开香蕉,几口便将果肉吞下肚,唇角隐隐勾起弧度,发动引擎, 车子平稳汇入清晨的车流。


    上午九点刚过,季柏泓便已抵达目的地。


    张科长的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略显陈旧地木桌,墙上醒目挂着“改革/开放”的标语,红底白字,透着一股新时代的气息。


    季柏泓没绕弯子,他将手里的文件包往张科长桌上一放,随即从中掏出第一份文件,摊开来,推过去,“张科长,你看下,这是猪笼城寨的现状测绘图,里面密密麻麻住了几万个人,无正经水电,卫生环境差到极点,好似个大号的化粪池。”


    张科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低头仔细看着图纸,眉头微蹙。


    季柏泓又掏出第二份文件,“这个是我的想法,我出钱,翻修城寨,起新居民楼、修学校医院,将这个地方变成一个像样的社区。”


    他略一顿,语气沉稳道:“大陆这边只要同意我牵头,后续所有工程可以用内地的建筑队,材料也从珠三角运过来,支持你们建设嘛。”


    张科长听完,指尖敲在文件上,没有立刻表态,他抬起眼,审视着眼前这位后生仔,“季先生,我听讲你是香江豪门出身,怎么会想起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城寨是三不管的地方,治安卫生都是大问题,迟早要出乱子。”


    季柏泓不慌不忙,自己动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杯绿茶,浅啜一口,润了润喉,“我出钱,大陆出人力材料,居民住得舒服,内地又能赚外汇,还可以解决一批工人的就业问题,一举几得。”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还计划在珠三角投两个厂,设备技术全由我负责,利润按比例分,让大家都得食。”


    张科长听完,沉默片刻,认真打量起季柏泓,他从季柏泓的眼中看到几分真诚,缓缓点下头,“季先生,你这个方案不是我一个人讲了算,还需要报省对外经济工作委员会审批,这样,你先写份详细的投资计划书,我帮你递上去。”


    季柏泓见张科长话里有了回转的余地,脸上露出感谢微笑,“没问题,张科长,我两日后,亲自将写好的投资计划书送过来。”


    张科长颔首,“好,我等你的计划书。”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对方是个爽快人,张科长起身相送,“季先生,慢走。”


    季柏泓点头致意,转身拉开办公室的木门,阳光洒在他背上,映出一个挺拔地身影。


    今日要回季家老宅食饭,季柏泓下午忙完手头的事,驾车沿着山顶道慢慢驶去半山。


    一路堵车少,到的时间刚刚好,门口的佣人见到车到,忙迎出来开门。


    入到客厅,见佣人们刚刚才布置好餐桌,红木长台摆得满满登登,两排银烛台的火光摇曳,照亮满桌菜肴,也映着席间各怀心思的面孔。


    季家规矩大,每月初一的全家饭,无论多忙,谁都不准缺席,但这顿饭于某些人来讲不是为了食,是为了斗。


    季柏泓作为二房季世荣的私生仔,自然坐在长桌最末的角落,离主位最远的地方。


    他身上穿着套深灰西装,熨帖平整,袖口露出的腕表低调无华,刚坐下,便微微垂眼,指尖轻抵桌沿,一副恭谨听候的模样。


    主位上的老爷子季耆宇,拿起只青瓷盖碗,揭开碗盖,轻轻刮了下碗沿,抿一口茶,喉结上下一滚,才开口,声音沙哑,“人都到齐了,开饭啦。”


    话音刚落,坐在侧首上位的长房长子季世邦就扬了扬下巴,侧头同身边的姨太太讲:“喂,阿娴,夹块烧鹅腿给老豆,这是上环老字号的,老豆中意食。”


    他穿着套量身定做的米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根头发丝都不乱,讲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自视甚高的傲气,他是长房独仔,在季氏掌管着销售部,向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其他人都是食闲饭的。


    长房正室程月兰,冷冷瞥了姨太太一眼,嘴角似笑非笑,语气平淡却绵里藏针,“还是我来吧,你手笨,夹不稳会烫着老豆,到时不知怎么办好。”


    说着,她拿起公筷,手稳得很,夹了块皮脆肉嫩的鹅肉,轻轻放进老爷子碗里,“老豆,您慢慢食,别急,厨房还温着花胶炖鸡汤,等下叫他们端出来。”


    她的女儿季柏婷坐在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给自己的丈夫夹菜,全程未怎么讲话,只是偶尔在大家说笑时,跟着附和笑两声,一副标准的豪门淑女样。


    “爸,我同您报告下,上个月销售部的业绩又升了一成。”季世邦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擦嘴,刻意提高声线,眼神似无意扫向二房那边,“我们季家的地产同珠宝零售盘子这么大,销售部才是真正扛着大半边天的营收,不似某些部门,成日坐在那里吃着建材供应链的老本,成年都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好似隐形人。”


    季家是香江顶级豪门,稳居全港前三之列,根基深植于地产开发同珠宝零售两大核心产业,兼营建材供应链、钟表贸易及私人银行业务,如今已掌控中环、尖沙咀多个核心商业地标,猪笼、新界半数高端住宅项目皆出自季氏之手。


    家族企业“季氏集团”是香江商界的风向标,旗下珠宝品牌不仅垄断本地高端市场,分店更遍及东南亚,连带掌控着钻石、黄金等上游采购渠道与下游钟表零售网络;私人银行业务则专为港澳及海外华人富豪服务,资本底蕴深厚,是香江金融界的隐形巨头。


    二房季世荣,正用公筷夹着一筷清蒸东星斑,闻言,他拿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牵起一抹笑,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机锋,“大哥,你这话就说得偏颇了,我手头管的建材供应链部,那可是集团的根基,钢筋、水泥、石材,哪一样不是要精打细算、慢工出细活?没有我们把基础打稳,销售部手下的地产项目同珠宝门店装修,怎么会顺顺当当?不过,倒是要恭喜大哥,业绩这么好,爸肯定要重赏啦。”


    他身穿件深色暗纹唐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却藏着几分狭隘的算计,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销售部掌控的珠宝零售分红丰厚,他早就眼红,巴不得寻个由头,抢过部分权限。


    上首的老爷子没接他这茬,只是将目光转向季世荣身旁的二房姨太太马翠芬,语气平淡,“阿芬,你女仔最近冇再惹事吧?”


    马翠芬闻言,立刻堆起一脸妩媚的笑容,扭了扭腰肢,亲昵拉过身旁女儿季柏琪的手臂,“没有没有,柏琪最近乖得紧。”


    季柏琪却嘟着嘴,一脸不以为然,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名牌定制连衣裙,头发扎得高高的,一脸骄矜,斜睨了坐在角落的季柏泓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阿公,我再调皮,也比某些人强,成日在外头晃荡,神龙见首不见尾,都不知在做乜野,还好意思回老宅蹭饭。”


    席间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季柏泓身上,季柏泓正低头喝着老火汤,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了季柏琪一眼,语气平和,“妹妹说得是,我平时确实忙些杂事,不如你清闲。”


    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不悦,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却叫季柏琪感到一种被无视的轻慢。


    季世荣眉头一皱,瞪了季柏泓一眼,“怎么同你妹妹讲话嘅?还不快同柏琪道歉!”


    他看似在教训儿子,实则是想在老爷子面前表现自己的公正,顺便踩季柏泓一脚。


    季柏泓没反驳,只是微微欠身,“是我失言,柏琪妹妹别介意。”


    “哼,知道就好。”季柏琪翻了个白眼,拿起勺子赌气似的舀了勺汤,不再看他。


    这时,长房太太程月兰的儿子季柏朗插话,他还不满二十岁,却继承了父亲季世邦的傲气,讲话时下巴微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爸,我们学校下礼拜要组织去国外考察,需要不少钱。”


    “冇问题,钱不是问题。”季世邦大手一挥,语气豪爽,“只要你用心读书,将来接手公司的业务,爸爸什么都给你。”


    “大哥对仔女倒是大方。”季世荣皮笑肉不笑地接口,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我家柏文最近也打算去英国深造。”


    他的正室妻子黄真同儿子季柏文坐在旁边,低头安静地食饭,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老爷子这时才缓缓开口,“读书是好事,但也不能太娇惯,世邦、世荣,公司的事你们多上点心,别总想着争来争去,都是一家人。”


    “是,我们知啦。”两人齐声应道,语气恭敬,但谁也没真正往心里去。


    坐在饭厅另一侧的季世羽,三房独女,一直默默食饭,细嚼慢咽,这时才放下筷子,拿起丝巾优雅地印了印嘴角,轻声讲道:“爸,我公司最近接了个新项目,下个月要去台湾出差,下次家庭聚会,我可能就赶不回来了。”


    她穿着简单地白衫同黑色长裤,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髻,不施粉黛,神情清高,对桌上的纷争毫无兴趣。


    “出差要注意安全。”老爷子对这个女儿向来放心,语气也缓和了些,“在外创业不易,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同家里讲。”


    “谢谢爸,暂时不用麻烦家里。”季世羽笑了笑,疏离而客气,她拿起茶杯喝了口,又恢复了沉默。


    席间的话题很快又转回到公司的业务上,季世邦同季世荣互相攀谈着,一个炫耀珠宝零售海外拓展的进度,一个强调建材供应成本控制的成果,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满是虚伪的客套同暗暗地试探。


    季柏泓安静坐在角落,像一个局外人,他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最近地菜,全程没再讲话,只是在听到两人谈论某批苏联进口钢材的清关事宜时,他垂着眼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良久,老爷子似乎有些乏了,他放下碗筷,目光穿过众人,突然落在角落的季柏泓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柏泓,你最近在做什么?”


    季柏泓闻声,放下了筷子,他微微抬头,目光清澈,语气恭敬,“我在帮朋友打理一家小贸易公司,不算什么大事。”


    “贸易公司?”季世邦挑眉,嘴角微微下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后生仔,听句劝,脚踏实地点,成日不要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哪天行差踏错,还要连累季家蒙羞。”


    他靠在椅背,手里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扫在季柏泓身上。


    “大伯教训得是,我会多加注意的。”季柏泓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底情绪,声音依旧温和。


    他没有辩解,姿态放得很低,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叫季世邦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添了几分堵。


    季世荣见状,也端出一家之主的派头,语重心长地开口:“柏泓啊,如果真在外头混不下去,不如就回公司来,虽然不能给你什么高职位,跟着你弟弟打打下手,做些跑腿的杂活,好歹胜在稳定,薪金按时出,也免得我们成日为你挂心。“


    他这话看似好心,实则是在提醒季柏泓,只要你肯低头,我二房还能收留你,但你永远只能是你弟弟的跟班。


    坐在他身边的季柏文适时抬起头,目光与季柏泓在空中短暂相接,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讽笑,随即又低头去摆弄自己的袖扣,仿佛多看季柏泓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


    “多谢爸的好意,我目前的工作还挺顺手,就不麻烦你了。”季柏泓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地、没什么攻击性的表情,“我不同柏文争,但亦不想靠施舍。”


    这话不卑不亢,却像一根细小地针,扎得季世荣脸色微沉,他正想再讲些什么,老爷子却已经放下了筷子。


    “够了。”老爷子声音不大,却让满桌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他抬起浑浊双眼,深深看了季柏泓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食完就散席啦。”


    他撑着拐杖,慢吞吞地站起身,在管家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老爷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餐厅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众人松了口气,又恢复之前的虚伪热闹。


    季世邦这时上去拍了拍季柏泓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柏泓,听大伯一句劝,如果手头拮据,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同大伯讲,不要不好意思开口讲,别硬撑。”


    “谢谢大伯,暂时不用。”季柏泓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语气疏离。


    “切,装什么清高,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说不定就是想骗家里的钱。”季柏琪在一旁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季柏泓看也没看她,只是转向季世荣,微微颔首,“爸,我食好了,先回去了。”


    季世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似赶蚊蚁,“走吧走吧,天黑路滑,自己小心点。”


    季柏泓转身,步履沉稳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廊时,恰好与正要离开的季世羽擦肩而过。


    这位三房姑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亮而平静,与季家其他人截然不同,她嘴唇微动,轻声讲了句:“别往心里去。”


    季柏泓的脚步顿了顿,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转瞬即逝,“多谢姑母。”


    走出季家老宅那两扇沉重地雕花大门,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季柏泓眼底那层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刚才餐桌上每一个人的嘴脸,都让他觉得恶心。


    季家这潭浑水,又臭又深,但他既然回来了,这水,迟早是要搅一搅的。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就在这时,BB机“嘀嘀嘀”地响起来。


    他看向屏幕,上面只有一行简单代码,代表着一个确认的信号。


    季柏泓眼神骤然锐利,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迅速发动汽车。


    #


    阿伶在东莞仔头七后的第二日,便准备出院,也是巧,星仔就在这天早上醒了过来,阿伶听护士来同她讲,便转头去了他的病房。


    星仔刚醒转,人还虚得很,半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见阿伶走进来,安然无恙站在面前,他那双失神的眼睛总算聚了些光,长长吁出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讲点什么,喉咙却似被砂纸打磨过,干得发不出声,隔了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佬是我没用”


    阿伶没搭话,默默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暖水壶,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水,试了试温度,才端到他跟前,看他挣扎着想起身,又上前两步,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扶他坐直了些。


    “现在不要想其他事。”阿伶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你最紧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事情我都已经解决了。”


    讲完,又伸手,在星仔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力道同动作,与以往东莞仔拍他们时一模一样。


    星仔捧着杯子,一口气把水灌了下去,润过喉咙后,才又低声问:“安仔怎么样?”


    阿伶沉默了下,才开口:“还在昏睡,他伤在头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我等下就要出院,你在医院有什么事,都可以找红梅。”


    星仔听了,脸色一下子沉下去,眼神黯淡,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讲什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阿伶离开。


    阿伶先回了趟城寨的家,乞丐婆总算是盼到了她,一见阿伶进门,悬着的心才放下,等看清阿伶手上缠着纱布,脸上立刻浮起愁云,“阿伶啊,手是怎么弄的?严不严重啊?”


    阿伶就是为了不让老人家担心,才特意先回家,不然她就直接去义安堂了,“冇咩事。”


    她轻描淡写晃了晃手,“不小心割了个口子,过两日就好了。”


    乞丐婆拉过她的手,轻轻掰开纱布的一角看了看,见伤口包扎妥当,才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嘴里念叨着,“唔痛唔痛,快点好啊”


    她又想起东莞仔的事,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最近为什么净出这些事,不行我等下得去妈祖庙走一趟,求下妈祖保佑”


    讲完,她叮嘱阿伶锅里还有热着的粥,叫她盛起来吃了,便匆忙挎上装着香火的篮子出了门。


    阿伶默默吃完锅里的粥,径直出了门,往义安堂去,她叫了个手底下机灵地飞仔,“去西区,把志良请来。”


    这几日,志良也有些提心吊胆,义安那边,阿伶连同她的心腹安仔、星仔,消失了好些天,半点风声都无,直到飞仔过来传口信,说=讲阿伶回来了,他后脚便跟着那飞仔,赶去中区义安堂。


    进了堂口,志良一眼就瞧见阿伶,她独自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明显裹着纱布,志良心下一沉,三两步走到跟前。


    阿伶闻声抬眼,见是他,淡淡开口:“坐。”


    志良自己拉开条凳坐下,眉头拧成个疙瘩,“阿伶,这几日你们究竟去了哪里?发生咩事?”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一起北上


    阿伶冲刚进门的飞仔使了个眼色, 飞仔会意,转身去泡茶。


    阿伶看着志良,眼神坦荡, “老A, 他买凶杀我, 安仔同星仔不走运, 受了重伤,现在都在医院重症室躺着。”


    志良瞳孔微缩, 倒抽凉气,这老A,果然心狠手辣, 连阿伶这么硬净的女仔都敢动!


    他心头一阵后怕, 随即便是怒火,老A连阿伶都敢动, 那肯定也想除掉他, 这家伙,留他不得!


    他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这个祸害,我们一定要搞死他!”


    阿伶没接他这话茬, 飞仔端了两杯热茶上来,阿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浅啄一口, 才放下茶杯,看向志良,“志良,我现在问你, 你如今在合安的地位如何?有冇把握坐上龙头这个位?”


    志良闻言微怔,他为人最讲义气,阿伶这个曾经救过自己女儿,又将自家大佬真正死因告诉自己的女仔,他心里头是万分感激的,他清楚,阿伶帮他,自然有她的盘算,但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他沉吟片刻,实话实讲:“有把握,堂里头的兄弟都信服我,现在老A逃了,摞低仔又失踪,我胜券在握。”


    阿伶眼中闪过精光,声音压低几分,“好,志良,我也同你摊牌,我计划改革整个猪笼城寨,首要目标,就是将城寨里的黑灰产,统统清退出去。我需要你的支持,需要你掌握合安之后,彻底同违法产业割席,老A留下的烂摊子,我可以帮你整改,助你上岸,走上正轨,点样?”


    志良一听,心中猛动,如今城寨其余四大社团,基本都陆续着上岸洗白,做起正经生意,合安虽说在老A手里也建了些厂,但底子还是脏的,处在灰色地带,多有不正规之处,他这个揸数一直为此头疼,愁着怎么转型。


    现在听阿伶这么一说,志良喜出望外,阿伶可是城寨里最早一批成功上岸的,商业头脑同经验都是一等一的,有她帮自己谋划,不知能省下多少心,少走多少弯路!


    “完全冇问题!”志良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露出笑容,“提前多谢你啦阿伶!只要有我志良在一日,往后合安同你们义安,就是一家人!不过我就是担心老A,这个祸害如今在暗处,神出鬼没,不知哪日就跳出来搞风搞雨,始终是个定时炸弹。”


    阿伶闻言勾唇,“既然志良你信得过我,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大家以后共同进步!”她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至于老A,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不会叫他再窜出来咬人的。”


    见阿伶讲得如此笃定,志良就彻底放下心,他豪爽端起自己那杯茶,碰了碰阿伶的茶杯,发出清脆一声响,而后仰头,将茶水一口气饮尽,“多谢!”他重重讲道,眼神里满是信任同感激。


    待志良兴冲冲离开,阿伶独自坐在原处,静静捋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猪笼城寨里,除了那帮子滑不溜手的大圈帮,其余各社团,相当于都攥在了她手里,对于大圈这帮人,她不准备像对付其他社团那样硬来,她计划着换一种玩法


    礼拜一上午,义安堂,季柏泓一路畅通无阻,他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轻叩门板。


    “进。”阿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清晰利落。


    今日是约定好商谈城寨改造方案的日子,季柏泓进来,阿伶抬眼,见是他,便道:“随便坐。”


    她手上拿着一叠文件,绕过办公桌,走向靠窗的沙发区,季柏泓选了侧面的一张单人沙发坐下,阿伶便在他斜对面的长沙发上落座,将手里的文件朝他面前推了推,开口道:“季先生,你先过目,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尽管讲。”


    讲可以,但她可不一定会采纳。


    季柏泓今日依旧是一身深灰运动装,阿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又多停留了一瞬,啧,这身打扮,衬得他身形利落,线条极佳。


    季柏泓颔首,没多话,拿起文件仔细翻阅起来。


    上头清清楚楚罗列着四大要点,他看得越深,心底的讶异便越重,原以为阿伶不过是个在社团里打打杀杀出身的女仔,手段或许有,但精细地生意头脑,未必灵光,此刻看着手里的方案,他不得不将先前那点偏见在心里抹去。


    文件上的四点规划,竟与他心中所想如出一辙,简略下来:


    第一点,住宅翻新同有序开发。优先清拆那些严重违建、连片的危楼,重新划定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推行低密度重建与旧楼加固两条路并行;重建的楼宇要用钢筋混凝土结构,确保住得安全;同时,也要保留一部分有年份的青砖墙体,留住点旧时的痕迹;基础配套更要完善,铺设统一的供水管道,规整那些私拉乱接的电线并接入市政电网,每层楼都得增设公共卫生间同消防通道;安置上,优先照顾原居民,剩下的房源才拿出去租售。


    第二点,商业规划同业态升级。划定东区同西区为核心商业带,规范沿街的摊档,统一设置售货亭;引入粥粉面这些地道港式餐饮以及日用品零售;至于那些原本在地下的小作坊,引导它们转型,在城寨边缘规划出小型加工区,集中管理食品加工、手工制作等合规的行当。对于非法的、灰色的产业,一律取缔。


    第三点,交通同配套衔接。拓宽内部的主要通道,铺上混凝土路面,打通与外面几条街道的连接口,让人流、物流进出都方便;在商业带周边,增设公共的休憩点同垃圾收集站,把卫生环境彻底改善。


    第四点,安置同治理保障。设立临时安置区来承接那些翻新要搬走的居民,发放适量的搬迁补贴,让人有地方去,心里不慌;引入社区管理机制,联合街坊会来规范商户经营,邻里间若有纠纷,也有人出面协调解决。


    这四点,重点明确,条理分明,顾全了原居民的利益。


    安置妥当,便不会生出乱,惹来社会动荡,哪怕呈给上头的大人物看,也看不出任何不妥。


    季柏泓将文件放下,抬眼看向阿伶,语气带着赞许,“阿伶,你这份方案,做得不错,我没有任何问题,可以依照此方案实施。”


    阿伶对自己的能力还是非常有信心,此刻见金主点了头,那她便可以放手去干了。


    季柏泓将文件交还给她,又主动开口,讲起另一桩要紧事,“大陆那边,明日我会再跑一趟欣华社,推进批文的事,之后,可能还要去一趟大陆。”


    阿伶闻言,点了点头,她丝毫不担心,季柏泓的身份背景搞定这点事还是不成问题的,港英政府那边,她也要再约见一次总警司,应该也快尘埃落定了。


    不过,她此刻的心思,更多地转到了季柏泓要去大陆这件事上,大陆那边,正是百废待兴的发展初期,遍地是机会,阿伶眼神微动,心思活络起来,她想傍上季氏这条粗大腿,跟着去捡捡漏。


    旁人食肉,她哪怕只能饮上口热汤,那也是好的。


    第二日,季柏泓带着他的计划书再次踏入欣华社大门,走廊有几个办事员正围在一起,用方言讨论着什么。


    这次,张科长的办公室里多了个生面孔,粤东省来的王主任,这人皮肤黝黑,面容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奔波在基层一线,风里来雨里去的实干派。


    他正坐在张科长的对面,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小口地吹着热气。


    见到季柏泓进来,王主任放下茶缸,目光落在这个带着几分异国长相的俊后生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随即才扬起官方微笑,“季先生,你这份建厂投资的心意,我们是欢迎的,不过,对于城寨翻修的事,牵涉到千家万户的利益,我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绝不能搞强拆强迁那一套,老百姓的安稳是底线。”


    季柏泓闻言,不卑不亢颔首,将手中的计划书递了过去,“王主任,张科长,这点我完全理解,也在此做出保证,在翻修期间,所有居民的临时安置费用,全由我方承担,新屋落成后,优先分配给原居民,只有多出来的面积,我们才会考虑出售或租赁。”


    王主任接过计划书,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随手放在桌上,听完季柏泓的话,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神多出几分赞许,“好。既然季先生有这份诚意,那我也表个态,我这就起草份电报底稿,先给省里汇报一下情况,你且安心等消息。”


    他随即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另外,你需要派个得力的代表,之后跟我去一趟越秀市,和建/委的同志碰个面,把投资建厂以及工程的具体细节敲定下来,也好让大家心里都有个底。”


    季柏泓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热切,“不用别人,我亲自去,如今大陆日新月异,变化一日千里,我早就想找个机会,亲眼去看看,亲身参与其中。”


    这不仅是生意,也是一份心意。


    另一边,猪笼街老字号茶楼。


    阿伶比约定时间早到一刻钟,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清门口的动向。


    桌上摆着两盅已经温好的普洱,茶香袅袅,她今天特意换了身素雅裙装,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干练。


    总警司姗姗来迟,身着便装,面色沉静,上次她呈上的那份详细改造计划,他已经仔细看过,这回见面,自然少了许多虚与委蛇。


    总警司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你这份计划,倒是写得滴水不漏,条理分明,可我要如何相信你?城寨里龙蛇混杂,盘根错节,你背后那些社团,能保证他们不捣乱?不会在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出来搞破坏吧?”


    阿伶换个角度,若她是总警司,也会有同样的顾虑,对于这些顾虑,她早已打好了腹稿,“阿Sir,您这个担心,我完全理解,城寨各社团的龙头同我阿伶都有交情,我自有办法约束他们,如今大家都是明白人,看得清形势,城寨若想有长远发展,唯有走合法合规之路。义安、合盛、十二G、合安我保证他们绝不会做出任何破坏城寨改造、损害社会福祉的事情;至于大圈帮那边,他们眼明心亮,肯定愿意在合法的框架下谋求发展,我会同他们达成共识,共同为城寨改造出力。”


    讲完,她不再多言,静静看向总警司,眼神平静却透着自信。


    包房陷入短暂沉默,总警司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着,他在权衡利弊,思考着方案的可行性同潜在的风险。


    良久,总警司抬起头,眉目舒展开来,他对上眼前年轻女子的视线,嘴角露出笑意,“你这女仔,倒是很有胆识,也有手段,城寨改造这件事,牵扯甚广,我需要再同上级好好商议一番,不过,你这份计划,我会认真考虑,若真如你所说,能给猪笼区带来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也并非不可行。”


    阿伶面上依旧保持着谦逊姿态,“多谢阿Sir赏识。”


    但她心里,已经稳稳打了个勾,港英政/府这关,搞定。


    至于他话要回去商议,她也有十足的把握这事能成,一来,这计划于公十分有利;二来,她私下里也做了些安排,总警司能从中得到好处,他自然会上心推进。


    阿伶起身告辞,“阿Sir您慢用,我静候您的佳音,无论之后有何疑虑或要求,您随时可以打电话告知,我这边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茶局近尾声,两人又客套几句,阿伶便转身离开包房。


    茶楼外阳光洒在阿伶身上,拉出一道长影,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回饮茶,虽未彻底敲定大局,但已经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阿伶望着街尾城寨如同巨兽盘踞着的轮廓,眼神愈发坚定,她定要让这罪恶之地彻底改头换面,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辉煌之路。


    #


    阿伶的装修公司,伶俐企划越做越旺,早就在行内打响名号。


    当初她眼光独到,买下尖沙咀一六旧码头那块地皮,如今也顺顺当当起成了商场,铺面租给各色店家,每日里游客如鲫,钞票流水一样滚进她的口袋,让她底气更足。


    当时为了顺利开发商场,进一步拓展伶俐企划的版图,阿伶让彩晴牵头,专门成立了一个地产开发部。


    这日,季柏泓那边传来消息,话筒里声线磁性,“阿伶,我已经同大陆那边确定时间,这礼拜就要北上。”


    阿伶可不能放过这等好时机,立马开始编,“季先生,你可以带我去见识见识嘛,我祖籍在粤东省,父母早已不在,我想亲眼回去看下家乡的建设”


    季柏泓在那头沉默片刻,最终应承下来,将原本名单上他的助理换成了阿伶,向上报备给大陆方,反正有他盯着,就算阿伶打些小算盘也无妨。


    阿伶得了准信能够北上,心里开始盘算起,得找个由头,去开埠不久的深甽转转,好丰富丰富她伶俐企划地产开发部的项目。


    出发前一日,玛嘉医院打来电话,通知她安仔终于醒了,阿伶立即赶去东涌。


    这会儿病房里,星仔那家伙正用自己一只没受伤的手,笨拙地给安仔挠背,安仔偏着半边身子,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点刚醒过来的虚弱,“下去点,左边下嘶!你个傻嗨,左右都分不清啊?”


    要换做平时,星仔早就怼回去了,但这会儿他可算盼着安仔醒过来了,脸上堆着笑,一副笑呵呵地模样,“得嘞得嘞,你别乱动,我轻点啊。”


    阿伶推门进来,带进一股风,星仔手一顿,安仔也费力看过去,两个仔一见是她,眼神齐齐发亮,“大佬!”


    阿伶应了一声,将手里提着的苹果、柑橘同几包凉果放下。


    星仔麻利地想去搬凳子,阿伶摆摆手,自己拉过一把塑料凳,坐在安仔病床边,星仔则从果篮里摸了个红苹果,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安仔撑着身子,动作缓慢地往床头靠了靠,“大佬,老A那边怎么样了”


    阿伶见他一醒就想着这些事,安抚道:“都搞定了,你们两个好好养伤就是帮我最大的忙啦,最紧要是你个头,医生怎么讲?有冇后遗症啊?”


    安仔咧嘴一笑,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气神回来了,“医生话我命硬,一早已经照过脑,脑内淤血散了,再养几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阿伶听了,总算彻底放下心,但语气依旧严肃,“虽然如此,但还是要听医生话,多住几日院,养好先,我明日要去大陆一趟,快则两三天,慢则四五天就回来,过去了BB机讯号不稳定,可能收不到信息,你们两个安分留在医院,有咩急事,就找红梅或者咖喱,知道吗?”


    安仔同星仔对视一眼,齐声应道:“知啦,大佬!你放心去啦!”


    阿伶点点头,又叮嘱过几句,才起身离开,知道两个仔平安无事,她心中更是没什么挂牵,只待明日北上,接着去闯新天地咯。


    #


    红磡街市旁的某间餐室,弥漫着煮好的奶茶同烘烤过的面包香气。


    季柏泓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的瓷碟里,摆着一份未动的菠萝油,他视线落在餐室门口,等着阿伶。


    约定的时间刚到,玻璃门被推开,一阵裹着湿气的风卷着雨丝钻进来,阿伶身上穿着件米白短袖衬衫,外搭浅咖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修长地脖颈,几缕发丝沾了雨水,贴在颊边。


    她一眼就瞥见了靠窗的季柏泓,径直走过去,将公文包放在邻座的空位上,“季先生,唔好意思,路上塞车,搭的士耽搁了一阵。”


    季柏泓抬眼,目光在她沾着湿气的鬓角停留一瞬,随即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手帕,递过去,“不急,距离检票还有半个钟,要饮什么?冻柠茶还是热奶茶?”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热奶茶,少糖。”阿伶也未客气,伸手接过那方尚带体温的手帕,低头细细擦拭发梢的水珠。


    她这次是以季柏泓助理的身份随行,从衣着到言行,都刻意收敛了平日的锋芒,扮得像个真正的职场人。


    穿白制服的侍应生端来奶茶,放在阿伶面前,她端起杯子,用茶匙轻轻搅动,抿了一小口,温热地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些许寒意。


    她眼角余光瞥见季柏泓面前那碟菠萝油,便开口问:“季先生不吃吗?听讲这家店的菠萝油是红磡一绝。”


    “胃口不好。”季柏泓将菠萝油推到她面前,“吃吧,这趟火车要坐四个多小时,内地的餐车未必合你胃口。”


    阿伶心想他既然不食,为什么又要点,但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块菠萝油。


    酥皮在她指下簌簌作响,掉下些细渣滓在纸巾上,她咬了一小口,热乎乎、甜丝丝地,果然名不虚传。


    咀嚼间,她心思没停,盘算着深甽的地皮,那边刚起步,地价便宜得惊人,她一定要借这次随行的机会,去实地看个清楚,不过这会儿,还不能露馅。


    吃完菠萝油,季柏泓递给她一份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投资建厂初步方案,你收好,等阵上了火车再核对细节。”


    既然是助理身份,阿伶便尽职尽责地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阿伶恍若未觉,继续低头将文件夹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夹层里。


    季柏泓看着她专注地侧脸,眸色沉了沉,喉结微动,轻咳了一声。


    阿伶闻声抬头,脸上带着丝茫然,季柏泓没讲话,只是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阿伶立刻反应过来,大概是刚才吃菠萝油时沾了碎屑,她忙伸手摸向嘴角,又拿起纸巾用力擦了擦。


    离检票还有十分钟,二人起身离开餐室,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凉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季柏泓走在外侧,他个子极高,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阿伶的步速。


    红磡火车站的钟楼正好敲了十下,复古的红砖建筑前,行人往来匆匆,大多是拎着行李的旅人。


    季柏泓出示了粤东省/经委的邀请函,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核对后,抬手往侧边指了指,“公务候车室在那边,两位请便。”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二合一】


    候车室不大, 装修简洁,几张暗红皮质沙发围着玻璃茶几,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 显得有些空旷。


    阿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站台方向瞟, 那是通往内地的方向。


    “在看什么?”季柏泓在她对面坐下,递来一瓶温水。


    “没什么, 看看火车。”阿伶收回目光,接过温水,“没想到公务候车室这么安静。”


    “总好过外面嘈杂, 通关也方便, 不用下车排队。”季柏泓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 语气也随意了些, “你没回过粤东省?”


    “嗯,刚出生不久就随家人来了香江,一直未再回去过。”阿伶垂下眼帘,继续瞎掰,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同向往,“听讲变化好大,这次正好借季先生的光, 回家乡见识下。”


    季柏泓没拆穿她话里的迟疑, 只淡淡嗯了声,他看得出来,阿伶对于这次“回乡”,似乎比对这次谈合作更上心。


    但他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就像他这次投资建厂,除了是响应号召,也藏着拓展内地市场的长远打算。


    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声,季柏泓起身,拿起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又自然地伸手拎起阿伶的公文包。


    阿伶愣了下,下意识想说我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讲:“多谢季先生。”


    公务车厢在火车的最前端,车厢内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座椅,每个座位都配有小茶几,显得颇为高级。


    季柏泓把公文包放在中间的茶几上,对面也坐着一男一女,看样子像对夫妻,彼此点头礼貌示意后,便各自收回视线。


    刚坐下不久,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就端着热茶过来,操着一口带着越秀腔的粤语,笑容可掬,“两位就是季生同姜小姐吧?粤东省/经委的同志打过招呼了,有乜需要随时告诉我。”


    季柏泓颔首道谢,接过茶杯,先递给了阿伶,火车缓缓开动,哐当哐当驶出红磡,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渐变成拥挤地旧街巷,再到新界的农田。


    阿伶捧着茶杯,目光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新奇,她其实对这些农田没半点兴趣,心里盘算着到了罗湖口岸,能不能多看两眼深甽的方向。


    “在想些什么,这么入神?”季柏泓低沉地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看到这么多农田了。”阿伶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转换了话题,“季先生,不如你现在就同我核对下建厂的细节?好似选址,越秀同深甽各自的优势”


    季柏泓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两人便凑在一起低声讨论,阿伶的头发偶尔会随着动作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痒意,季柏泓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阿伶分析起深甽的区位优势,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眼中闪着光,“深甽离我们港城好近,物流方便到爆,而且政策支持力度大,地价同人工都比越秀便宜不少。”


    季柏泓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听你这么讲,好似很看好深甽?”


    阿伶神色淡定,“只是客观分析,毕竟是大笔投资,肯定要考虑性价比。”


    季柏泓没再多问,用指尖指着方案上的一处细节,提点身边这位助理,“这里的环保标准,等对接的时候要同大陆方面咨询清楚,避免后续出问题。”


    火车驶到罗湖口岸时,速度慢了下来,穿着制服的边检人员上车查验证件,季柏泓递上邀请函,证件上“粤东省/经委公务接待”的红色印章格外醒目。


    边检人员核对无误后,态度客气许多,还讲了句:“祝二位顺利!”


    阿伶借着起身透气的机会,走到窗边,推开些车窗,往深甽的方向努力望去,只见远处楼房低矮稀疏,大片的空地裸露着,泛着浅黄地光,她心中一阵悸动,连片荒芜土地,在她眼里却充满无限可能。


    “风大,小心着凉。”季柏泓不知何时走过来,高大身影笼罩下来,伸手便帮她把车窗拉上。


    阿伶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男人是不是故意的,绅士过头了也十分碍事啊,但面上却维持着得体微笑,客气地讲:“多谢季先生关心。”


    剩下的路程,两人没再讨论工作,季柏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阿伶则继续欣赏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风景,心里盘算着到了越秀后,如何才能找个由头脱身去深甽。


    偶尔列车经过铁轨接头处,车身传来一阵颠簸,她的肩膀会碰到季柏泓的,两人都会默契地往旁边挪开一点,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地静默。


    对面的那对夫妻,女士早已靠在男人肩上沉沉睡去,男人则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拿着份报纸,偶尔目光会好奇地扫过这边,但见两人各怀心事,便又低下头去。


    四个多钟头的车程,在这种有些微妙氛围里悄然过去,火车缓缓驶入越秀站时,窗外已经亮起零星灯火。


    季柏泓穿上外套,依旧自然地伸手拎起阿伶的公文包,“到了,接待单位的人应该在月台等着我们。”


    阿伶跟在他身后下车,春夏交际,站台上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夜凉,吹在身上,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不远处,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正举着一块手写白纸板,上面写着“欢迎香江季柏泓先生一行”。


    看到他们,那两人连忙微笑着迎了上来。


    季柏泓同对方握了握手,彼此寒暄,阿伶则扮演起尽职的助理,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再多话,只用眼睛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个她即将施展拳脚的新地方。


    举牌子的是粤东省/经委的老陈同小周,两人笑容憨厚,老陈声音响亮,“季生!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去酒店放下行李歇歇脚,今晚主任做东,在东方宾馆摆了个便饭,请季生赏面。”


    季柏泓点头道谢,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有劳二位,费心了。”


    接待他们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站台边上,车身擦得锃亮,显得好有排场,老陈拉开后座车门,季柏泓不着痕迹地示意阿伶先上,自己才随后坐进后座。


    车窗外,越秀的夜色渐浓,街灯昏黄,街边的骑楼透着烟火气,同香江流光溢彩的霓虹相比,这地方的夜,多了几分沉静,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东方宾馆是如今越秀数一数二的涉外酒店,大堂铺着厚实地红地毯,墙上挂着大幅山水画,透出庄重大气之感。


    办理入住时,老陈熟门熟路递过两张早已办妥的房卡,“两间相邻的标准间,都在三楼涉外楼层,够安静,方便休息。”


    季柏泓接过房卡,看了看房号,随手递给阿伶一张,“你先回房休息下,我同陈先生核对下明日的行程,半小时后,楼下大堂见。”


    阿伶接过房卡,也没多问,继续扮演尽职的助理,低声应道:“好的,季生。”


    三楼走廊宁静,阿伶的房间在三一零,季柏泓在三零八,两扇门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走廊。


    打开房门,阿伶先去开窗透气,晚风夹着珠江的湿意吹进来,驱散少许旅途的疲惫。


    房间陈设简单实在,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老式彩电,卫生间铺着白瓷砖,里面的陶瓷洗脸台、坐式马桶同淋浴喷头,样样都通自来水,已经是相当高级的配置了。


    她刚刚将行李归置好,门外就传来轻轻两声敲门声。


    阿伶以为是季柏泓,打开门却见一位穿制服的服务员端着个托盘立在门口,礼貌道:“姜小姐,季生叫我送来的,给您解乏驱寒。”


    托盘里,一杯姜茶热气腾腾,装在印着“东方宾馆”红字的搪瓷杯里,阿伶道谢接过,一股浓郁姜味即时涌入鼻腔。


    她端起杯,抿了一口,辛辣甘甜的暖流从喉咙滑落进胃里,阿伶这会儿觉得季柏泓这人绅士些也是有好处的。


    半小时后,阿伶准时下到大堂,老陈已经在那等着,引他们去餐厅。


    晚宴是地道的粤菜,皮黄肉白的白切鸡、鲜嫩地清蒸鱼、镬气十足的煲仔饭,还有一壶温热地客家米酒。


    席间,经委的主任话不多,主要是听,偶尔插两句。


    多数时间,都是老陈同季柏泓在谈,话题围绕着香江的营商环境、市场走向,季柏泓的言辞专业而不失礼数,阿伶在旁偶尔补充两句细节,话不多但句句到肉,不会令人觉得突兀。


    饭后回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走廊里静得很,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走到房门口,季柏泓停下脚步,转头问阿伶:“明天九点去经委大楼,资料都齐了吗?别落下东西。”


    “都齐了,统一放在公文包里,锁在柜子里了。”阿伶点头,抬手刷卡开门。


    一阵风从阿伶的房间冲出来,季柏泓站在她门口,叮嘱道:“夜里风大,记得关好窗,别着凉了,明日还有得忙。”


    “多谢季先生关心。”阿伶心里清楚,她可不想着凉,不然可能后续的行程就作废了。


    阿伶转身入房,关门时抬眼,正好对上走廊对面季柏泓的目光。


    他的棕瞳在走廊壁灯下,显得格外幽深,阿伶垂下眼不再看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次日一早,两人在酒店餐厅吃过简单早餐,便跟着老陈,坐上那辆红旗轿车,向经委大楼出发。


    办公楼是红砖建筑,外墙斑驳,透着股岁月痕迹,走廊里挂着“改革开放,招商引资”的标语,洽谈室里面,长条木桌两旁坐了五位政府人员,为首的是经委的顾主任。


    “季生,姜小姐,请坐。”


    顾主任抬手示意,木桌上早已摆着几只搪瓷杯,盖子揭开,里面泡着浓茶。


    “关于季生你提出来的投资建厂这件事,我们前期已经认真研究过,上级领导都话,非常欢迎香江的企业家回乡投资,一起建设。”


    季柏示意阿伶打开公文包,阿伶会意,从里面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按座次分发给在座的五位政府人员,以及顾主任。


    “顾主任,各位领导。”季柏泓接过话头,声音不疾不徐,“我的初步计划,是在越秀同深甽各起一间厂,越秀这间,我打算做建材厂,选址初步定在房村工业区,那处靠近珠江,水路物流方便,成本容易控制;至于深甽,我计划设一间电子元件厂,选址倾向蛇口附近,蛇口是经济特区,港口优势明显,成品出货方便,可以辐射香江同其他海外市场。”


    顾主任一边听,一边低头翻看手上的方案,听到这两个选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越秀房村正在规划建材产业集群,正需要龙头企业;深甽蛇口更是国家的重点,政策上绝对有倾斜,这后生仔倒是眼光独到,不是来瞎搞的。


    顾主任开口,语气比刚才热络些,“季生,你的选址眼光很好,政策上,我们政府一定会给予大力支持,土地审批这块,我也会安排专人跟进,优先解决,不会让你有这方面的担心。”


    季柏泓颔首,“多谢顾主任,资金方面,我会在一个月内到位首期投资,生产设备会从香江运过来,技术团队会由香江同本地人员混合组成,这样一来可以保证生产效率,二来也可以为本地创造就业机会,实现双赢。”


    洽谈的气氛愈发融洽,双方就厂房的建设周期、环保标准、劳动力招聘等具体细节逐一进行确认。


    阿伶坐在季柏泓侧后方,专心做着记录,听到原材料采购环节,她偶尔抬头,适时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原材料采购,我们希望能尽量同当地信誉好、质量稳的供应商合作,一方面可以降低物流成本,另一方面也希望能为当地相关产业链的发展出一份力。”


    顾主任闻言,抬头看了阿伶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赞许道:“姜小姐考虑得很周全啊。”


    建厂的意向谈得七七八八,基本达成共识,季柏泓合上手边的文件,身子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转换话题的信号,他同阿伶对视一眼,这才看向顾主任,话锋一转。


    “顾主任,除了建厂,之前我们通信提过的,关于香□□笼城寨的改造项目,将那里改造成一个集商业同住宅的综合体,不知大陆方面,对此事的态度如何?”


    听到猪笼城寨四个字,顾主任脸上的轻松收敛几分,他沉声开口:“季生,猪笼城寨的改造是一件大事,牵涉方方面面,不过,对你的这个构想,我们这边非常支持,上面对此事也十分关注。目前,相关的批文正在走下发的流程,同时我们也会协调港英政府相关部门,要求他们给予必要的配合,你放心,只要程序到位,我们会全力推动。”


    季柏泓这趟北上,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敲定此事,闻言他嘴角笑意真切了几分,“多谢顾主任,多谢各位同志的信任同支持。”


    一个多钟头的洽谈到了尾声,顾主任站起身,绕过长桌,季柏泓同阿伶也随即起身,顾主任分别同季柏泓、阿伶握了握手,笑容满面,“合作愉快!后续的具体事宜,我们会安排专人跟进,至于城寨改造的正式批文,预计一周内会下发到欣华社分社,由他们转交给你。”


    “好,有劳顾主任。”


    走出经委大楼,阿伶的公文包里装着签好的合作意向书,这趟差事,堪称圆满,不仅是建厂的事敲定了,城寨改造的批文也搞定了。


    她侧头看向季柏泓,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眼神里都带着笑意。


    老陈在一旁笑着说:“季生、姜小姐,中午就不走远了,我带你们去附近的老字号,食碗正宗的云吞面,尝尝地道的越秀味道!”


    季柏泓心情甚佳,应下老陈,转头又同阿伶说:“饭后,我们先去看看越秀这边的建材市场,提前了解一下本地货源的情况,明日一早,再转去深甽,去蛇口实地踩下点。”


    阿伶闻言,眼眸一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不用她再费心思找借口提议,老板识相主动安排了,“好啊,我都想见识下蛇口的发展速度。”


    两人抵达深甽时,好死不死,碰上一场骤雨,雨点大得像豆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季柏泓婉拒了接待安排,他不想麻烦政府人员,也不需要别人鞍前马后,深甽的行程,就只剩下他同阿伶两人。


    对阿伶来讲,此刻已经不是她的工作时间了,她这个助理正式功成身退,公文包早就塞进季柏泓的行李箱里面,这两日她打算好好逛下深甽了。


    因为下雨,两人在车站门外的百货商店买了两把雨伞,阿伶今日换回她惯常穿得风衣配长裤,脚上踩着双利落短靴。


    下雨天,这种装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泥点溅上裤脚都不在乎。


    季柏泓一手行李箱,一手撑着伞。


    一身西装,跟在她后头,两人的位置好似调转了,他似乎成了阿伶的保镖兼马仔,负责拎东西同看顾好老板。


    安顿好酒店,放好行李,两人没歇脚,立刻出发去蛇口。


    八十年代初的蛇口,真是一片荒芜之地,所谓的电子元件厂,好多都是由简陋地民房或小作坊起家。


    阿伶跟着季柏泓,先办他的正经事,两人各处查看打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电阻、电容等核心元件,大半都要靠从香江运过来,本地暂时只能生产些简单的塑料外壳,连基本原料都奇缺。


    季柏泓心中有了数,建厂的话,供应链还是要从香江拉过来,成本肯定不低,不过这些成本对他来讲,九牛一毛。


    半日时间,初期的考察就算完成,搞定蛇口的事,阿伶的小心思开始蠢蠢欲动,她试探性地提议,“季先生,不如我们去东边转转?听讲罗湖那边政府在推成片开发,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讲话间,两人走得近,伞骨在半空打架,阿伶索性合上自己的伞,整个人凑过去,挤进季柏泓那把大黑伞的遮蔽范围之内。


    雨声大,她话里带着几分随意的亲昵,“季家在香江地产圈根基这么深,有没有提前在深甽这边布局些地皮啊?我看这个地方迟早起飞,如果真有门路,带我饮口热汤也得。”


    季柏泓无奈,将伞面往阿伶那边偏了偏,遮实她的头。


    他眼底掠过了然,从香江出发的时候,阿伶就以回乡为由,非要跟着来,当时他就觉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这女仔是个实打实的事业脑,她自己手上有块小的地产生意,虽然同季家比是小打小闹,但心思活络,这次主动贴上来,应该就是想借他的力,在这里捡漏抽水。


    季柏泓嘴角微扬,半真半假道:“确实在看,不过还没落定,既然你有兴趣,一起看下也无妨,真有好项目,分你口汤饮也不是不行。”


    他作为投资方,阿伶贪他的钱同资源;他看重她的精明与执行力,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以赚钱为导向。


    午后的天,乌云压得更低,雨势再度转猛,阿伶讲完想讲的话,不好意思再蹭他的伞,自己重新撑开伞。


    两人终于到达罗湖开发区,脚下的路更加难行,泥浆混着雨水,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越往里面走,环境越偏僻,周围只有几处正在平整土地的工地,和几个拔地而起的脚手架。


    下大雨,工地收了工,连个鬼影都没有。


    “季先生,小心脚下啊。”阿伶出声提醒,她自己穿着短靴,走泥地无所谓,但季柏泓穿得皮鞋,不如她的短靴耐造防水,走这里真是高危啊。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停在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空地上,这片地倒是难得的平整,在周围一片泥泞中显得格外打眼。


    季柏泓转过头,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侧脸划过一道水痕,他问阿伶:“你看下这块地,怎么样?”


    阿伶目光扫过这片空地,心想果然这季家早有盘算,她微微一笑,语气带出几分恭维,“季先生,你眼光真准啊,这块地,地势平坦、四正,将来起住宅或是做商业都行,绝对的黄金地段,这种未被太多人留意的好地,换了旁人,怕是走上十次都未必找得到。”


    季柏泓只是淡笑,这块地皮,并非季家所有,而是他季柏泓个人所有,是他各方打点才撬下来的优质地块。


    “哟,季柏泓?怎么跑到这里来捡垃圾啊?”一道戏谑男声穿透雨幕,闷闷传来,听着就让人心生烦躁,季柏泓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阿伶敏锐察觉到身旁男人的气息一滞,她不动声色,侧身站到他身前,抬眼望去。


    雨中,三个男人走了过来,为首那个,穿着身黑色皮衣,头发梳得油亮,即便淋了雨,也掩盖不住那股张扬跋扈的劲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眼神不善地在阿伶同季柏泓身上来回扫视。


    “钟永灿。”季柏泓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好似在讲一个陌生人。


    阿伶的脑子飞快转动,姓钟?难不成是香江十大豪门,铜锣湾地王钟家?


    这位钟永灿是季柏文的好友,从小就是,在季家,季柏泓这个私生子永远是外人,季柏文才是二房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钟永灿,则借着季柏文的势,把他当成随意拿捏的出气筒。


    估计在如今的钟永灿眼里,他季柏泓,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羞辱的软柿子。


    只是没想到,他回香江后没遇上,反倒在这处碰了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二合一】


    钟永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晃悠悠走到季柏泓面前,上下打量过他,最后, 目光落在了阿伶身上, 露出几分轻佻, “季柏泓, 可以啊,出来揾食都带个靓女, 不过你也不看下自己咩身份?一个私生子,荷包里能有几多个子儿?居然敢来深甽看地皮?别是来拍几张相片回去骗懵懂女仔吧?”


    他的两个手下在旁边附和着哄笑,眼神里满是轻蔑。


    季柏泓脸上没什么表情, 语气也平淡, “钟永灿,我们做事, 同你无关。”


    “无关?”钟永灿嗤笑一声, 走到那片空地边缘,张开双臂转了一圈,仿佛要将这片地揽入怀中,“这块地, 我钟永灿看上了,从今日开始就是我的了,季柏泓, 识相点就赶紧带着你的女人滚, 别在这里碍眼,不然就不好怪我钟某人不讲情面。”


    阿伶上前一步,眼神冷了下来,直视钟永灿, “这位先生,讲话最好注意点,这块地已经有主了,不是你想抢就能抢的。”


    “有主了?”钟永灿上下打量着阿伶,笑得更加放肆,“能有乜嘢主?难道是你这个靓女的?还是说,是季柏泓这个私生仔的?他要有钱买地皮,我钟字倒转过来写!”


    他转头对自己的手下讲:“阿伟、阿兵,给我记好这块地的位置,等下我就立马办手续,季柏泓,你如果识趣,现在就带着人滚回港城,不要在这丢人现眼,等我动手,可就不好看了。”


    季柏泓看着他嚣张的样子,眼底掠过寒意,但很快便隐去,只是对钟永灿淡淡道:“钟永灿,你确定要同我争这块地?”


    钟永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凭你都配同我争?这块地我要定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没人要的私生仔,都敢同我抢地盘?”


    阿伶感觉到季柏泓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下来,却没料到季柏泓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钟永灿讲:“既然你这么中意,那就去登记咯。”


    钟永灿冷哼一声,“我钟永灿想要的东西,还未失过手,季柏泓,你就等着看,这块地最后到底是边个的。”


    讲完,他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的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季柏泓一眼,眼里满是挑衅。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阿伶才转过头,望向季柏泓,作为合作伙伴,该有的关心还是要表示一下,“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要是真去办手续,岂不是要出乱子?”


    季柏泓嘴角扬起浅淡弧度,眼底寒意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放心,他办不成的。”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雨里有些飘渺,“这块地的产权,早就落在我名下了。”


    阿伶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样的话,那他去跑手续的时候,可就有得他折腾了。”


    另一边,钟永灿一钻进皇冠轿车后座,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朝司机吼了一嗓子,“去深甽经发局!快!”


    司机应了一声,转动方向盘,皇冠车向目的地驶去。


    钟永灿从风衣口袋摸出一包万宝路,“啪”地一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阿伟赶忙凑过去,为他打着火。


    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得意,“阿伟,你刚才看到没?”


    钟永灿弹了弹烟灰,嘴角咧到耳根,语气轻蔑,“这季柏泓,真是个软柿子,同细个时候一样,我几句话,他就惊到贴墙,那块地肯定是我的啦,等我搞定,老豆肯定要赞我有眼光,识货!”


    阿伟堆起笑容,附和道:“钟少你真犀利!他季柏泓算老几?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仔,怎么够胆同钟少你争啊?等这个项目起上来,钟少你在香江地产圈的名头,肯定更加响亮!”


    钟永灿笑得更加开怀,他压根就没把季柏泓当盘菜,只当对方是个不入流的跳梁小丑。


    车子很快停在了深甽经发局门口,钟永灿推开车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里面人来人往,他径直走到负责地皮审批的窗口,报出了那块地的编号,下巴微扬,用命令的口吻讲道:“我要这块地,讲个数,几多钱?我现在就签支票,即刻付款。”


    负责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翻了翻面前厚厚的档案册,又抬头看了看钟永灿,语气平淡,“先生,不好意思,这块地已经有主了,不可以再卖给你。”


    “有主?”钟永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不可能!我刚才还在那里见到季柏泓,他就是个穷佬样,哪里有这么多钱买地?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啊?”


    “没错。”工作人员将档案册转过来,推到钟永灿面前,手指点在产权人那一栏,“看清楚呐,产权人就叫季柏泓,所有手续齐全,一个月之前已经完成过户。”


    “季柏泓?!”钟永灿脸色瞬间凝固,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怎么可能是他?”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个私生仔,哪里来的钱买地?!”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语气冷了几分,“先生,我们只认手续,认产权人,至于他边处来的钱,是他的事,同我们无关,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请不要妨碍我们办公,唔该。”


    钟永灿僵在原地,只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火辣辣地,仿佛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他怎么也没估到,季柏泓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私生仔,竟然真的买得起这块地皮,而且还比他早一步办好了手续。


    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让他前所未有的难堪同狼狈


    “好好个季柏泓!”钟永灿咬着牙,腮帮子因愤怒而紧绷,猛地一拍桌子,转身就走。


    一走出经发局的大门,他把满肚子的火气全撒在了手下身上,指着阿伟同阿兵的鼻子破口大骂,“废物!全部都是废物!连块地的产权人都未查清楚,就叫我来出丑?!我养你们有乜用!”


    阿伟同阿兵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着头挨骂,任由钟永灿的唾沫星子横飞。


    钟永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逐渐变得阴狠,“季柏泓这狗东西,竟然敢耍我!”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会放过他的!阿伟!”


    “钟少?”阿伟战战兢兢地应道。


    “你去。”钟永灿凶光毕露,“把兄弟们叫过来,带齐家伙,去那块地等他!我要他知道,惹到我钟永灿,系咩下场!”


    阿伟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凑上前小声劝道:“钟少,在深甽这里带家伙会不会不太好啊?这里的公/安不似我们香江差人那么好讲话,万一被他们抓到”


    “怕乜嘢?”钟永灿停下脚步,眼珠子瞪大,狠狠剜了阿伟一眼,“我老豆在大陆人脉不少,就算真被公/安抓到,一个电话就放人!今日我一定要给季柏泓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边个才是真正的大佬!”


    阿伟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不敢再有任何异议,连忙点头,“是是是,钟少讲得对,我立刻就去叫人。”


    下午雨小了,阿伶同季柏泓在罗湖周边的地皮转了一圈,阿伶一边走,一边听着季柏泓分析周边的地势同规划,眼神专注。


    突然,远处传来阵阵引擎声,两人抬头望去,就看见三辆面包车,直直朝坡地入口驶来,最后一脚刹在两人面前。


    车门被推开,钟永灿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剃着平头的壮汉,个个手里都拿着钢管或粗木棍,阿伟跟在最后,腰间别着个鼓囊囊的东西,显得格外扎眼。


    “季柏泓!你给我站住!”钟永灿大吼,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围上来,将两人堵在中间。


    季柏泓停下脚步,神色平静看着眼前这阵仗,淡然开口:“钟永灿,你还想怎么样?”


    钟永灿阴笑,“你个扑街胆敢耍我,害我在经发局出大丑!今日我就要废了你!将那块地的产权契交出来,再同我跪低磕三个响头,我或许会放你一马!”


    阿伶见形势不对,往前踏出一步,挡在季柏泓身前,眼神凌厉,直视钟永灿,“钟先生,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持械闹事,你就不怕被公/安抓你去坐监啊?”


    钟永灿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在深甽地头,我钟永灿想做乜嘢就做乜嘢,边个公/安敢来拦我?你个臭三八,识相点就赶紧滚开,不要连累自己,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他对身后那帮手下使了个眼色,“别理这女人,给我上!把季柏泓这个扑街废了!”


    十几个手下立刻冲了上来,挥舞着钢管、木棍朝两人砸去。


    季柏泓下意识地想上前护住阿伶,却见眼前人影一晃,阿伶已经迎了上去。


    阿伶轻易避过当头砸下的钢管,右手精准抓住对方持棍的手腕,轻松一拧,只听“咔嚓”脆响,对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钢管脱手掉在地上,阿伶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整个跪倒在地,抱着腿满地打滚,再也爬不起来。


    紧接着,又有两个壮汉从左右两侧挥棍攻来,阿伶不慌不忙,左脚往后一撤,避开了左边的木棍,同时右手握拳,借着转身的力道,一拳捣在右边那人的胸口,那人只觉一股巨力袭来,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半天没缓过气来。


    钟永灿的手下们全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静女仔,身手竟然这么狠辣,简直不像个正常人。


    季柏泓近距离看着阿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底深处闪过惊艳同欣赏,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充满力量及掌控感的女人,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被她彻底征服。


    “都愣住做乜嘢?废物!全部都是废物!”钟永灿气得脸色铁青,跳着脚怒吼:“给我上!全部都上!打死他们,我负责!”


    剩下的打手们如梦初醒,眼中带着畏惧加凶光,再次冲了上来。


    阿伶丝毫不惧,身形灵动地好似只豹子,在人群中穿梭,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拳一脚都精准狠辣,短短几分钟内,惨叫声此起彼伏,十几个手下全部都被她打倒在地,哭爹喊娘。


    阿伟在人群最后,见情况不对,哆哆嗦嗦把手伸到腰间,掏出一把黑色手/枪,对准了阿伶,“别过来!臭三八,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钟永灿看着阿伟手中的枪,脸上重新露出得意神情,他指着季柏泓,嚣张喊道:“怎么样?季柏泓!现在知道怕了吧?快点将产权契交出来!不然我就一枪崩了这个女人,再崩了你!”


    季柏泓脸色一沉,往前一步,想要护住阿伶,阿伶却拽住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反而带着几分不屑。


    “就凭你?一把破枪,也敢拿出来吓唬人?”她语气冷淡,缓缓朝阿伟走去。


    “别过来!我真的会开枪的!”阿伟手在发抖,他只是个街头混混,平时拿枪也就是装装样子,哪里真的敢杀人。


    阿伶没有停下脚步,就在阿伟真的要扣动扳机的瞬间,她猛地加速,身形如电,已经来到阿伟面前。


    阿伟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就被阿伶死死抓住,接着被用力一拧,手枪跟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伶抬脚踹在他小腹上,阿伟像个破麻包一样飞出去,撞在身后围墙上,滑落在地,两眼翻白,当场晕了过去。


    阿伶捡起地上的手枪,手指在枪身上熟练地一拨一卸,弹匣落下,她随手将枪身同弹匣分开扔在一边,动作一气呵成,犀利得叫人移不开眼。


    钟永灿彻底傻了眼,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女人不仅身手好,竟然还敢徒手夺枪。


    他吓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你不要过来!你你敢动我一根寒毛,我老豆我老豆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阿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钟先生,聚众持械伤人,还非法携带枪支入境,你知不知在大陆,单就一样都够你坐好多年监?”


    讲完,她转头看向季柏泓,“季先生,麻烦你去附近警局报下案,我把这些人捆起来,等公/安来处理。”


    季柏泓很听话的点头离开,阿伶从工地边捡了些废弃麻绳,三下五除二,像捆粽子一样,把瘫软在地的钟永灿同十几个手下捆得结结实实。


    季柏泓离开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几辆警车呼啸而至。


    一部分公/安下车查看现场,当看到地上那把被拆开的手枪和弹匣时,带队的局长脸色立刻变得严肃,他快步走到阿伶面前,郑重地敬了个礼。


    阿伶礼貌点点头,指向被捆成一团的钟永灿,“就是他,带着这帮人来闹事,还让手下带了枪。”


    局长看向钟永灿,眼神严厉,“带走!跟我们回公/安局接受调查!”


    钟永灿被两个公/安架起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嘴里不停地吼叫,“你们不能抓我!我是香江人!我有领事保护!快点放开我!不然我叫我老豆联络香江领事馆,搞到你们全部都要坐监!”


    局长冷哼一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不管你是边个,在深甽犯了法,就要老老实实接受处理!带走!”


    两个公/安毫不客气地将钟永灿塞进了警车,钟永灿还在车里拼命挣扎,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大喊着要联系家里人来保他。


    警车坐不下那么多人,阿伶同季柏泓便步行跟在后面,一同前往公/安局。


    季柏泓看着警车远去,侧头同阿伶讲:“今日真是多谢你,让你受累了。”


    “小事。”阿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淡然,好似刚才不过是打了几只苍蝇,“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就该好好教训一下。”


    两人一到公/安局,刚才那位带队的局长就迎上来,态度恭敬,“季生,你来啦,那个钟永灿在局里还是好嚣张,话要联络家里人来保他,我们不知怎么处理好,想问下你的意见。”


    阿伶瞧出来,局长同季柏泓二人应当是旧识,难怪刚才公/安一行来的那么快。


    想来季柏泓在深甽的根底,很是深厚啊,不仅同经发局熟络,在公/安系统里也有不少交集,钟永灿这回想要靠家里的关系保释,估计不容易。


    季柏泓神色淡然,“让他联系。另外,同你们局里讲一声,这个案子性质恶劣,非法持枪,要严肃处理。”


    “是该如此。”局长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


    #


    阿伶同季柏泓踏出警局时,天光已经黑了,因为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湿漉漉的。


    阿伶看看天色,时间不早了,见季柏泓一路都面色沉郁,心知他心情不好,就开口提:“季先生,现在已经挺晚了,不如我们先去食顿饭,食完就回酒店休息?”


    季柏泓没意见,二人找了家附近的街边档,地方不大,但胜在够接地气,点单了一笼虾饺、一碟烧鹅同两碗老火靓汤。


    坐定后,阿伶偷瞄季柏泓,见他面色还是不太好,想起今日钟永灿那么恶毒地骂他,讲他是私生仔、野种,照这么看,他在季家的地位真是低到贴地。


    原先阿伶所在的朝代,虽然也听过私生子的名堂,但大户人家好歹都会顾及脸面,不会像这样,把人的伤口拿出来当众踩,半点情面都不留。


    她实在不太会安慰人,静了一阵,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软,“季先生,钟永灿讲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就是条疯狗乱吠,吠完就算了。出身怎么样不是你选的,但你现在凭自己的本事买地皮、做老板,好犀利啊,他们有咩资格讲你?”


    季柏泓听到这番话,垂下的眸子略有一瞬静止,他从没听人同他这样讲过话。


    他抬眼看向阿伶,她这是在安慰他,倒是很稀奇,“多谢,其实以前细个的时候,很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同态度,成日都觉得很累,现在我不会再用他们的话来气自己,他们自私、懦弱,靠着依附别人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到不如自己的就踩一脚,看到强过自己的又会放下脸面跪舔,好冇意思,好闷。”


    烧鹅上桌,而后是两碗老汤,阿伶顺手推了一碗到他面前。


    看来这衰仔以前在季家肯定受过好多气,才练到现在这样的心如止水。


    “喂,季先生。”阿伶将烧鹅腿转到他那边,语气带着点促狭,“你现在有本事,可以让那些往日看不起你的人跪舔你,不是好有意思咩?想开点啦,饮汤,食好饮好冇烦恼。”


    季柏泓终于勾唇,接过汤,“好,食好饮好冇烦恼,阿伶你也格外有意思。”


    阿伶正举着汤匙要饮汤,听到这句,手微微一顿,他这是夸她还是笑她啊?


    不管了,肚饿要紧,填饱肚子先。


    食过晚饭,这处距离酒店并不算远,二人步行回去就当是消食。


    路上,他们闲聊着,阿伶问起季柏泓:“季先生,我有件事好奇很久,不过可能有点冒昧。”


    季柏泓平时性格内敛,极少同阿伶这个年纪的女仔打交道,他不喜旁人靠得太近,但同阿伶这几日近距离接触,他竟不排斥,甚至觉得有些渴望。


    “讲啦,不用介意。”他语气淡淡,但不似拒人千里之外。


    阿伶停下脚步,正面朝向他,“有人赞过你的眼睛好靓咩?棕褐色里透出淡淡地琥珀绿,好有神,你阿妈是边个地方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钟永灿有狂躁症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二合一】


    季柏泓知道自己生得好, 但被一个女仔这样直头直脑地夸赞,还是第一次。


    “没有,你是第一个。小时候那阵, 我不想人见到我的瞳孔颜色, 因为那样会突显我同季家其他仔女的不同, 我怕别人觉得我是个异类, 不过就算如此,他们照样骂我杂种、怪物我阿妈是苏联人, 她的眼睛更加透蓝。”


    讲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苦涩。


    阿伶突然上前一步,凑近些仔细去看季柏泓的脸, 口吻认真又带着点气愤, “哪里似怪物啊?我看他们是见识短浅。”


    她越讲越凑近,甚至踮起脚尖, 想看得更清楚点。


    这番动作, 惊得季柏泓整个人一僵,他闻到阿伶身上干净的皂香,混着晚风的凉意,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跳。


    “我倒觉得你好靓仔。”阿伶完全不知自己的动作有多失分寸, 只是纯粹欣赏,“不只是眼睛,脸也生得靓, 连皮肤都很细腻, 你阿妈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阿伶看清楚了,就自然地退后一步,继续往前走。


    她讲得是真心话,季柏泓长着一张东方脸, 却又比一般东方男人显得深邃,发色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棕褐,他惯常背头发型,看不出什么分别,但在阳光下就极为明显。


    季柏泓呆了半秒,见她走了,才沉下神思,深呼吸几次,压下心头躁动。


    之后一路,二人未再讲什么话,只有脚步声。


    回到酒店房门口,阿伶开了门,正要进去,身后传来季柏泓的声音,“阿伶,多谢你今晚讲的那些话,我心情好多了,晚安,好梦。”


    阿伶转过头,咧嘴一笑,显出两个浅浅梨涡,“你也是,季先生,晚安好梦。”


    她转身入房,带上门,门外的季柏泓,望着阿伶的房门,眼底阴霾一扫而空。


    钟永灿联系上了香江家里,那边动用了些关系,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他在深甽这边的处境摸清楚。


    结果很不乐观,季柏泓在这边的路子硬得很,根本没处讲理。


    电话那头,他老豆的声音满是怒火,“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顶住!别指望家里能帮你摆平!”说完,便“咔哒”挂了线。


    钟永灿握着听筒,听着里头传来的忙音,心彻底凉到谷底,他老豆发这么大的火,他是头一回见,这次是真的踢到了铁板,家里也救不了了。


    这一晚,他在拘留室里坐了一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天光微亮,人也蔫了,昨日的嚣张劲儿,半点不剩。


    第二日,季柏泓同阿伶到了公/安局,局长客气转述:“季生,钟永灿讲自己已经知错了,想同你当面赔个罪。”


    季柏泓便带着阿伶往里走,钟永灿正蜷在角落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脸色灰败,下巴上还冒出了青黑胡茬。


    见到季柏泓同阿伶,他身子下意识地绷紧,眼神复杂又犹豫,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季柏泓”他声音沙哑,带着恳求,“我错了,我不该同你抢地皮,不该带人来闹事,你大人有大量,放我出去吧,我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季柏泓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里无半分波澜,他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小时候那些被欺负的过往,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此刻,他不想在阿伶面前展露自己冷硬的本性。


    “钟永灿。”季柏泓语气平淡,“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你记住,以后在香江任何地方,离我远一点,别再让我看见你。”


    “等等。”阿伶突然开口,她走到季柏泓身边,微微仰头,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季柏泓看向阿伶,目光落在她带着丝狡黠的脸上,又见她朝他眨了下眼,无奈答应,“好,既然你想同他谈,那就交给你了。”


    阿伶转过身,双手抱臂,走到钟永灿面前,眼神锐利,“钟永灿,你以为道个歉,就能这么算了?”


    钟永灿抬头,警惕看着她,“你还想怎么样?”


    “我知道你老豆是香江的地产巨头,他在深甽,估计也囤了不少地皮吧?”阿伶慢条斯理开口,像是在闲话家常,“想让我们放你出去?可以啊,拿几块深甽的好地皮来换。”


    “你做梦!”钟永灿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那些地皮都是我老豆的核心资产,不可能给你!”


    阿伶并不恼,平静看着他,“我要的不是你老豆在香江的核心资产,是他那些在深甽囤着还没开发的闲置地皮,我知道他手里有几块,位置都不错,可一直未开发,放在那里也是浪费。”


    她微微倾身,逼近一步,直接狮子大开口,“我要三块地,福田靠近会展中心的两块,还有南山的一块,这三块地,你以市场价的三成卖给我,只要你点头,我保证你今天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不然”


    阿伶直起身,环顾一圈这间阴冷的拘留室,“你就继续在这里蹲着,非法持枪的罪名,足够你坐好几年监。”


    钟永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阿伶,“三成?你怎么不去抢?!”


    阿伶挑眉微笑,“我这是在同你谈公平交易,你要是不同意,大可以继续耗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倒是你,在这里多蹲一天,你老豆就得多担心一天,你家的生意也会多受一天影响,而且”


    她拖长了音调,“非法持枪的事要是传回香江,你老豆在地产圈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到时候,别说赚钱,股价跌不跌,可就难说了。”


    钟永灿闻言脸色变幻不定,心里天人交战。


    阿伶讲的是实话,非法持枪的罪名,他扛不住,这事要是传出去,家里的生意同老豆的声誉,都会受到重创。


    那三块地皮,虽然位置不错,但确实是闲置的,放在账面上也是死钱,以三成的价格卖出去,亏是亏了,但能换他平安出去,能堵住家里的麻烦,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犹豫半天,钟永灿终于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但我要先同我老豆通个电话,确认一下。”


    阿伶痛快点头,“可以。”


    钟永灿拨通老豆办公室的电话,他将情况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老豆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老豆心里也清楚,现在不是计较得失的时候,先把人弄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挂了电话,钟永灿颓然坐在地上,“我老豆答应了,三成价格卖给你。”


    阿伶露出满意微笑,“很好,你告诉你老豆,让他尽快安排人过来办手续。”


    这三块地皮,是阿伶根据原书内容里深甽的城市规划图仔细挑选的。


    福田那两块,紧邻会展中心,日后周边的商业价值会暴涨,不管是起写字楼还是商场,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南山那块,靠近未来的科技园,随着科技公司的涌入,写字楼同公寓的需求会爆炸式增长,升值空间大得惊人。


    能以三成这种白菜价拿下,简直是捡了天大的漏,这一趟来内地,阿伶觉得自己这收获,比预想的还要丰厚许多。


    之后地皮的手续对接得很快,警局那边,刑事责任是不追究了,但聚众闹事总要有个交代,公/安公事公办同钟永灿讲,要罚他蹲监几日。


    钟永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只能接受,这几日的监仓生活,自是不必细说,食住都不是人受得。


    蹲监结束,钟永灿一脸晦气地走出警局大门,连身光颈靓都顾不上,匆匆回了香江。


    一踏进家门,就撞见他老豆黑口黑面等着他,果然,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随即就到,“成日同你讲要醒目点,要识时务,你当耳边风啊?!搞到进局子,钟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之后,还被老豆罚了禁足一个月,不准出街。


    钟永灿垂头丧气,一声都不敢出,只能默默承受。


    他老豆之后查过阿伶的底细,得知对方是边个,虽然亏了三块地皮,心疼得不行,但掂量过对方的身份,不便去找阿伶的晦气,只能把火气都撒钟永灿在身上。


    而此刻的阿伶,已经风风火火着手准备开发这几块意外之喜的地皮。


    站在福田的地皮上,阿伶望着眼前空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眉眼弯弯,“季先生,这次多亏有你,不然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真是赚大发了!”


    季柏泓目光落在她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上,仿似一层金色光晕,连她的笑容都格外耀眼,他看着她高兴,自己心里也奇异的舒畅,“互利共赢。”


    #


    猪笼城寨,阿伶回来第二日,志良一听到消息,就带着女儿李茹慧,提着大包小包,登门拜访。


    “阿婆!阿伶!”李茹慧一进门,就亲热地叫大家。


    阿伶笑着迎上去,“志良、茹慧,快请进。”


    乞丐婆更是热情得不得了,忙不迭地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哎哟,快坐快坐!这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乜嘢!”


    志良哪里敢真坐?他如今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阿伶面前,却始终保持着恭敬,他赶紧双手接过乞丐婆递来的热茶,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


    李茹慧见老豆站着,她也赶忙跟着站起来。


    乞丐婆看着这父女俩,无奈地笑着摆摆手,“都坐下啦!我老婆子虽然老了,但倒杯水的气力还是有的,你们是来找阿伶的,就同阿伶好好聊下,不用管我。”


    阿伶伸手去拉李茹慧的手臂,柔声道:“茹慧,坐下聊。”二人这才慢吞吞坐下。


    两个女仔一般大,李茹慧却同阿伶不一样,她已经中六毕业,如今正处在寻工的关口。


    因为之前阿伶救过她的缘故,李茹慧对阿伶格外亲近,把她当成了可以交心的姐妹,这会儿,已经头碰头,同阿伶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志良见女儿同阿伶聊得投入,自己一个男人不便插嘴,便转过身,同乞丐婆话起家常,“阿婶,这次来是多谢阿伶之前仗义相助,救了我家茹慧,我这做阿爸的,心里感激,今日特地带她来,当面多谢阿伶。”


    乞丐婆一听,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哎呀,你太见外啦,我家阿伶就是个热心肠的性子,最见不得那些恃强凌弱的事,何况茹慧是同她一般大的妹妹仔,她见到了,哪有不帮的道理。”


    志良陪着笑,心里却清楚得很,阿伶是不是真的热心肠他不敢说,但她确实救了自己女儿,而且讲义气、有手段,是个做大佬的人物。


    他赶紧把带来的礼物往前推了推,“阿婶,我也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就一些补品,是我托南洋的朋友买到的好货,给您同阿伶补补身子。”


    “哎呀,太客气啦,真是破费了”乞丐婆嘴上讲着客气话,脸上却满是欢喜,乐呵呵地收下了。


    另一边,阿伶正眼神柔和地看着眼前的女仔。


    李茹慧在向她倾吐着这个年纪女仔特有的烦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同迷茫,“阿伶,你不知现在香江的就业环境好恶劣嘅的!”


    说着她叹了口气,“我在外头找份工好难,成日整天碰钉,阿妈话,女仔找不到好工也冇所谓,到时候找个好男人嫁了做少奶奶就得啦,但我真的不想啊”


    阿伶点头,表示理解,她认真问李茹慧,“那你中意做哪方面的工啊?我有朋友开公司,如果合适,我介绍你去试试?”


    李茹慧一听阿伶能介绍工作,眼睛一下就亮了,带着几分期待,“我其实想做一些打字文员之类的工啦,穿得斯斯文文,体体面面,都不用吃乜嘢什么苦。”


    阿伶知道,现在这个年代,打字文员确实是很多女仔眼中的金饭碗,尤其在洋行、医院、大公司做文员,福利待遇稳定,受人尊敬,但从未来的发展前景来看,这行的上升空间其实很有限。


    她喜欢李茹慧这个真诚、心思单纯的女仔,不想她过早地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安稳却平庸的位置上,于是,由衷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你中六毕业,英文应该很不错啦,做文员,学历要求不高,但你有底子,你不如试下外贸公司的跟单,或者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之类?都可以穿得斯斯文文,而且薪水方面比普通文员高好多哦。”


    李茹慧刚出校门不久,身边也没什么真正去过外面大公司上过班的朋友,她想做文员,也是听同学姐姐讲的,这会儿听阿伶这么一分析,觉得十分有道理,自己中六学历在现在算中上,辛苦读书这么多年,确实应该搏一搏更好的出路。


    “好啊。”她心动了,“我英文确实不错,不过这些工种我从来没做过,别人真的会要我咩?”


    阿伶看着她,语气轻松安抚,“我介绍你去,他们肯定要的,不用有压力,到时会有人带着你,你先去试下看啦。”


    等两个女仔聊得差不多了,志良才适时接过话头,开始同阿伶认真商讨起合安堂目前的产业整改与发展计划。


    阿伶同志良转到天台僻静处,避开了在客厅里同李茹慧一起看电视的乞丐婆二人。


    阿伶未讲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合安名下有两样产业,电镀厂同服装厂,


    阿伶的首要想法不是关停,而是迁移及整改,她手里拿着允怡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文件。


    阿伶指着文件,“志良,电镀厂必须从城寨里面搬走,那处位置狭窄,又近民居,不搬,那块地就废了。”


    志良接过文件,手里捏着纸张,对于电镀厂的现状他多少有些了解,但还是抱有几分侥幸,叹口气道:“阿伶,真有这么严重咩?我知它污染大,但厂里还有几十个工人要揾食”


    阿伶点头,语气肯定,“我知你的顾虑,但你看下西区路尾那条河,现在黑到发臭,附近街坊成日投诉,连细佬们去厂边玩水,都有人皮肤过敏入院,这个是硬伤,不搬不行。”


    见志良眉头深锁,面带愁容,阿伶接着给他指出条明路,“你不要只想着搬,要想着怎么样搬得好,你可以将厂迁去偏远点的地方,就像新界工厦那样,再对工艺设备进行整改,用点新东西,比如无铬镀锌、化学镍之类污染少很多,现在的大厂,都好钟意用这种环保配件,订单不用愁。”


    她点了点志良手中那份文件,示意他仔细看。


    志良沉默一阵,翻开文件认真看起来,半晌,他点了点头,算是理解了阿伶的意思,又问道:“那服装厂呢?它又无污染,也要改?”


    “要改。”阿伶斩钉截铁,“你们那种小服装厂,大部分都是来料加工,赚那点人工钱,薄过张纸,现在香江市区的品牌,喜欢的是小批量、高设计的货,内地改革开放之后,好多厂都搬去珠三角,香江这边就负责接单同设计,你们可以组织点有经验的裁缝,搞几间设计工作室,接点市区的小单,甚至可以自己印个logo做牌子,利润起码翻几倍。”阿伶指了指第二份文件。


    志良听是听进去了,但还是有顾虑,纠结道:“听起来很不错,但整改设备、请设计师,样样都要花钱,我们西区现在手头紧,不一定拿得出这么多流动资金。”


    阿伶挑眉,嘴角噙着自信笑意,“这个你放心,我帮你出了个五年计划,分两步走:第一年,先清走最污染的电镀厂,然后申请政府的工业升级补贴,将它整合成环保电镀厂;服装厂就先试着接点小单,积累经验。第二年,再招聘点香江市面上有经验的设计师,培训成你们自己的人,同时打通内地渠道,将布料、辅料的成本压低”


    后面三到五年的详细规划,都写在文件里了,志良正在慢慢看。


    他将整份计划书由头到尾翻过一遍,越看眼越亮,一改愁容,脸上露出憧憬笑容,由衷讲道:“阿伶,我真是不知怎么多谢你啦!你放心,我一定按照企划书,一步一步改善我们西区的厂子。”


    阿伶笑着摆手,语气轻松,“这都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你揭发了老A,这一切就当是我对你的回报啦。”


    话虽如此讲,但志良毕竟在江湖浸淫多年,深谙规矩,他知阿伶帮他西区度过这个大难关,这份人情,不是讲几句话这么简单,他当即开口表示:“阿伶,我现在是西区的话事人,我在此表态,之后厂子整改完成,愿意无偿给到你一成利。”


    阿伶从头到尾,倒真没想过要贪志良的利,毕竟她现在不缺这点儿小钱,但志良主动提出来,要表达心意,她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她痛快应承,“好啊,你整改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打我办公室电话,找允怡咨询。”


    事情谈妥,已近饭点,志良哪敢麻烦乞丐婆煮饭,忙不迭邀请阿伶同乞丐婆二人去附近酒楼下馆子。


    这一餐,宾主尽欢,回去后阿伶就联系了彩晴,安排她解决李茹慧工作的事。


    #


    合安的事情告一段落,季柏泓那边顺利拿到了大陆的批文,港英政府这头的手续也搞定了,猪笼城寨的改造方案,终于要按部就班进入实施期。


    猪笼城寨东区新开的茶餐厅,冷气开得十足,阿伶坐在卡座里侧,手里漫不经心转着搪瓷茶杯,对面四张椅,坐齐了大耳窟、咖喱、志良、胡须豪。


    面前几人神色各异,大耳窟叼住雪茄,没点燃,年岁大了,眼尾的皱纹挤成一团,一双眼依旧精明,时不时拿眼角瞥阿伶。


    咖喱坐得笔直,似学生仔一样双手放在膝头,眼神只跟着阿伶转。


    志良还未食饭,正捧着碗云吞面狼吞虎咽,耳朵却竖起,时刻准备倾听阿伶讲话。


    胡须豪则跷着二郎腿,指尖叩住台面,一脸的老谋深算,时不时扫过其他三人。


    阿伶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今日叫各位来,不是饮茶吹水,是讲城寨改造的事,大陆同港英那边我都谈妥了,这个月就可以启动,来通知各位一声,不用给意见。”


    话音刚落,大耳窟率先开声,声音带着点试探,“阿伶,改造是大事,城寨里鱼龙混杂,我们的地盘点算?总不可以说动就动吧?”——


    作者有话说:感受到大家对本书的热爱,非常感谢!看到催更消息啦,俺目前存稿即将见底,在努力码字中(很感谢大家的浇灌)日六是俺最大的诚意啦俺之后忙起来,日六估计都勉强(呜呜呜)


    等到哪日能够码字机附体一定猛猛回馈大家!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二合一】


    阿伶抬眼扫他, 语气不急不慢,“大耳叔,你在城寨混了几十年, 比我清楚这里的烂摊子, 港英早就想拆, 我这是给各位找条后路, 你的厂同铺头,改造后用水用电方便, 卫生又体面,不好过现在?”


    大耳窟眼珠转了转,夹住根雪茄在鼻尖嗅闻味道, 似在权衡利弊, “好是好就怕以后做不到主。”


    “姐仔讲的话,几时不算数?”咖喱即刻接话, 向前坐了坐, “我们都是跟着姐仔食饭饮汤的,今次改造,大耳窟你跟着姐仔走准没错啦!”


    阿伶摆摆手,不让咖喱多讲, 转而对大耳窟道:“你的那些厂位置始终是你的,以后点做不到主?改造期间的安置费,我给你垫住, 你是老江湖, 应该知哪单买卖划算。”


    大耳窟闻言笑了,面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我信阿伶, 反正我都是把老骨头,也想以后享享清福,以后这个城寨,就交给你们后生仔啦。”


    志良这时食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语气诚恳,“阿伶,我冇二话,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都坐不上现在的位置,改造也好,我那片地盘的街坊,早就嫌环境差,这个是积德的事。”


    阿伶望着他,嘴角带出点笑意,“志良,你有心,改造之后,你的几个厂我帮你扩规模,打通大陆的销路,保证你比以前揾更多。”


    “多谢阿伶!”


    轮到胡须豪,他停下敲着桌面的手,直截了当,“阿伶,我早就上岸,城寨这个地盘对我来讲,赚不到几个钱,但我那片住着几百个街坊,改造可以令他们住得好些,我冇意见,不过,好处我要实在的。”


    这个大圈帮,就是不见好处不松口,阿伶承诺他,“改造之后的住宅同写字楼,额外给你留两层住宅、两层写字楼,租金全归你,比起你现在收得这些烂屋强十倍。”


    胡须豪挑眉,眼内闪过一丝满意,“阿伶果然爽快,成交。”


    等四人都表态之后,阿伶才话锋一转,语气干脆,“还有件事,城寨所有地皮,我打算一并买下来,你们四家的地盘,我按市价一点二倍收,今日就可以落订、签合同。”


    咖喱照旧第一个拍桌应承,“我冇意见!姐仔讲几多就几多,我即刻签字画押,绝不啰嗦!”


    阿伶接着眼神扫过众人,“大耳窟,你那片地皮最阔,我多给你加两成,另外你仔上国际学校的名额我帮你搞定。”


    大耳窟眼睛瞬间亮了,“阿伶够义气!冲着这份关照,地皮我双手奉上。”他这世最疼仔,阿伶精准戳中他的软肋,半点疑虑都无了。


    阿伶又望向志良,话刚到口边,胡须豪抢先开口,语气坚持,“其他人怎么选我不管,我那片地皮不能卖。”


    卡座里的气氛稍顿,咖喱当即沉脸,“胡须豪,你乜意思?姐仔给的价钱够厚道了,你不好不识抬举!”


    “咖喱,闭嘴。”阿伶淡淡开口,望向胡须豪,“讲下你的顾虑。”


    胡须豪坐直身子,跷着的二郎腿放下,神色认真,“阿伶,我不是想同你作对,城寨对我们大圈来讲感情不同,我们不似你们在香江生活多年,城寨是我们来这里的根,我要是卖了,无法同兄弟们交代。”


    阿伶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开口:“我明你的心思,咁样啦,地皮我再给高你一成,以后你们大圈想做生意,我将最好的位置留给你们,租金减免一年。”


    “多谢阿伶好意,但我还是不能卖。”胡须豪摇头,态度强硬但有分寸,“我知改造是好事,也绝不给你拖后腿,但地皮我一定要守住。”


    阿伶没再逼他,嘴角勾了勾,语气释然,“行,我不勉强你,剩下三家的地皮我先收了,算下来是城寨的五分之四,你的那部分,我给你留着。”


    她心里早有预料,胡须豪不会轻易松口,那就往后徐徐图之。


    大耳窟见状,打了个圆场,“阿伶够通情达理,胡须豪,你也别太执拗,往后有得商量。”


    胡须豪未接话,只是点点头,算是默认。


    阿伶示意允怡拿出四份合同,纸张崭新,边角整齐,“大耳窟、咖喱、志良,你们的合同在这里,看下冇问题就签字,款项我今日下午就让人打给你们。”


    大耳窟拿起合同,仔细翻了翻,找不到半点猫腻,抬头对阿伶讲:“你这个脑子一向都犀利,大陆同港英都能搞定,还将我们的后路都安排好,服晒你。”


    阿伶笑了笑,“大家在城寨混了这么久,不是敌人,是姊妹兄弟。我只是不想看着大家守着烂摊子过一世,上岸了,才能长久揾食,你们跟着我,我不会令你们吃亏的。”


    茶餐厅的伙计端上新的冻柠茶,阿伶拿起杯,碰了碰四人的杯沿,冰粒撞得叮当响,“祝大家,以后都有好日子过。”


    #


    城寨里逐渐竖起施工围挡同进进出出的工程队,阿伶即将展开对大圈帮的动作。


    对于大圈帮,阿伶不搞控制那一套,她不打算走以往的老路,而是计划用另一种方式将他们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如今香江正是娱乐产业的黄金时期,电影、卡拉OK等,样样都是生金蛋的鸡,阿伶看准了这块肥肉,也想分一杯羹。


    她的目标很明确,拿下大圈帮旗下娱乐产业至少一半的股份,以利益为纽带,之后大圈帮的进退,自然就得掂量掂量她的脸色。


    这日,阿伶来到位于调景岭附近的一处露天武侠片场。


    正是拍片的紧要关头,片场里尘土飞扬,几盏大功率聚光灯高高架起,烤得底下热气腾腾,场记手里举着一块写着“《大笑江湖》第七场第三镜”的场记板,走到镜头前,啪嗒一声拍下,扯着嗓子喊:“Action!”


    场中央,两名穿着粗布侠客服的演员立刻应声而动,拳脚翻飞,兵器碰撞间声响密集。


    摄像机后头,导演叼着烟,眉头紧锁盯着监视器,突然猛吸一口,冲着场内吼道:“卡卡卡!阿镖!你刚才那个转身太慢啦!人家刀都砍到你脖子了你还不知收皮?再来一条!”


    被点名的演员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连连点头,“好嘞导演,这次肯定到位!”


    趁着换景的空档,片场角落的凉棚下,气氛倒是悠闲。


    四张藤椅围着一张折叠木桌,桌上摆着两杯加了满冰的冻柠茶,胡须豪半躺在一张藤椅上,手指夹着支雪茄,一身花衬衫配黑色皮外套,手腕上的金表晃眼。


    他这个猪笼城寨的北区龙头,如今洗白做了娱乐公司,旗下的豪情影业刚出了两部卖座的功夫喜剧,在院线压过同行一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热火朝天的片场,落在不远处一个穿着粉白旗袍的女人身上,那是他旗下的当家花旦,二线明星邵邵宝芳。


    邵宝芳正在补妆,身后围着助理、化妆师、发型师一圈人,打伞的打伞,扇风的扇风,派头不小。


    胡须豪嘴角勾着得意的笑,同旁边马仔讲道:“看见没?邵宝芳这女仔,身段是身段,眼神是眼神,天生就是块做大明星的料,拍一部火一部!去年出的《情人蜜》续集,票房破了三千万,全港老少都在议论她,我胡须豪看人,几时错过?”


    正讲着,凉棚外传来一阵清脆高跟鞋声。


    胡须豪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西装配同色西装裤的女人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阿伶,她身后紧跟着助理允怡,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气场沉稳。


    阿伶走到凉棚下,高跟鞋踩上水泥地,她看着藤椅上吞云吐雾的胡须豪,嘴角勾起一抹得体微笑,开口道:“豪哥日理万机,好不热闹啊。”


    胡须豪一见是阿伶,半躺半倚的身子立刻直起来,笑嘻嘻道:“哎哟,阿伶!平时见你都是利落打扮,今日穿起高跟鞋,啧啧,步姿比那些当红明星还要醒目,快坐快坐!”


    “见豪哥你嘛,自然要郑重些,好生打扮啦。”阿伶嘴上应着,人顺势在胡须豪对面的藤椅坐下,她拿起桌上那杯给她备下的冰柠茶,抿了一口。


    胡须豪笑着弹了弹雪茄灰,“阿伶你是个忙人,今日肯大驾光临我这个小片场,肯定不是单纯来同我叙旧的吧?有乜事,直讲无妨。”


    阿伶放下茶杯,抬眼落到胡须豪那张保养不错的脸上,“豪哥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我知你近年转行做娱乐,做得风生水起,豪情影业的几部片我都看了,票房口碑很不错,我今日来,是想给你公司入点股,同你做合伙人。”


    话音刚落,片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邵宝芳正在吊威亚拍一个飞身镜头时,钢丝绳不知怎么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差点摔下来。


    胡须豪眉头瞬间拧紧,脸色一沉,朝那边喊了一嗓子:“搞乜鬼?!保护好宝芳!搞出人命来,你们全部都给我滚!”


    场务头目连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大佬,对不住对不住!威亚师傅手滑了一下,马上调整,马上就好!”


    胡须豪没再理他,转头看向阿伶,脸色恢复平静,只是眼中不经意带出点傲气,“阿伶你眼光不错,不过嘛,豪情影业现在是正缺钱的时候咩?不是!像是邵宝芳这样的当红花旦,合约都攥得牢牢的,接下来还有几部大制作要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你想入股,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这公司的估值,水涨船高嘛。”


    阿伶不慌不忙,抬眼看向胡须豪口中的邵宝芳,“邵小姐确实灵气十足,能撑起票房,是棵好苗子,不过,豪哥,我听讲你最近在同贺氏谈院线排片,谈了几次都不顺?还有下月要开拍的新片,原本讲好入股的大老板突然撤资,你现在手头上的周转,其实有压力吧?”


    阿伶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眼神清澈,好似要将胡须豪看穿。


    胡须豪的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阿伶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点小事,真难不倒我啦!排片的事,我再同贺氏磨一磨;资金方面,有的是老板排队想同我合作,不差一个。”


    阿伶不想再兜圈子,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条件,“豪哥如今场面做得这么大,自然不缺递橄榄枝的人,我开门见山,我投五百万,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另外,顺带帮你对接贺氏的排片,我有几个圈内的朋友,正好能搭桥牵线。”


    胡须豪“嗤”地笑出一声,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阿伶啊阿伶,你太小看我胡须豪啦!也太小看我豪情影业啦!现在我这里就是个香饽饽,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邵宝芳这棵摇钱树,拍一部火一部!实话同你讲,昨日还有个老板,带着支票上门,说要投六百万,我都未点头!”


    他眼神扫过片场中央,语气里满是得意,“而且我同你讲,等下贺氏的人也会来,是贺老板的公子贺子杰,亲自带朋友过来谈合作,人家可是正经的影视圈名门之后,手眼通天,我这里,真不缺资金。”


    阿伶未接话,望向拍摄区,刚好场记又举着板开拍。


    这次邵邵宝芳吊威亚拍的是一个凌空劈剑的镜头,威亚师傅刚松开绳索,不料她的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遮住了脸,她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木剑差点脱手飞出去,导演在监视器后气得跳脚,指着那边又开骂:“你搞乜啊?!威亚拉力又没调匀?想摔死我的女主角是不是?!”


    负责威亚的师傅满头大汗跑过去,对着机器一通捣鼓,“导演对不住,刚才齿轮卡了一下,这次绝对搞定!绝对稳!”


    邵宝芳从威亚上下来,脸色微微发白,助理赶紧递上毛巾给她擦汗,她脸上还挂着笑,对着导演鞠躬,“导演,是我未站稳,状态不好,再试一次吧。”


    胡须豪见了,转头同阿伶撇撇嘴,“你看,这就是宝芳懂事的地方,红了也不耍大牌,出了错知道认,比那些鼻孔朝天、动不动就罢演的大牌好伺候多了,有她在,我的票房就有保证。”


    阿伶淡淡应了声:“嗯,是个能扛事的,难怪豪哥你这么看重。”


    话音刚落,就见片场入口处走来两个年轻男人。


    前面那个穿了身米白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阿伶眼生,估摸着十有八九就是胡须豪口中那位贺氏公子哥贺子杰。


    而跟在他后面的高大男人,穿着件深棕夹克,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阿伶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竟然是季柏泓。


    他怎么同胡须豪搅和在了一起?阿伶心里闪过疑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冰的冻柠茶,又抿了一口。


    胡须豪瞥见来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笑,立马从藤椅上弹起来,快步迎上去。


    “哗!贺公子!还有季少!真是有失远迎,稀客稀客啊!”他嗓门洪亮,一边讲一边热情拍了拍贺子杰的肩膀。


    “阿东!搞搞阵,换靓的茶上来!”他冲着旁边马仔吼了一嗓子,随即转过头,引着两人往片场边的凉棚走,“等你们好一阵啦,快请入坐,有新冰镇的柠茶!”


    贺子杰顺手将墨镜架到头顶,目光随意扫过片场,几个穿古装的演员正在对戏,旁边工作人员在搬动器材,“豪哥,你这里真是好生猛啊,拍哪部戏啊这么威风?”


    “《大笑江湖》!新的武侠片来的!”胡须豪腰杆不自觉地挺直几分,颇为得意地介绍,还指了指不远处再次准备上威亚的人,“这套戏有邵宝芳坐镇主演,保证卖座,冇得弹!”


    他一边讲,一边用下巴朝凉棚里扬了扬,“至于那位是伶俐企划的姜小姐,她今日也是专程来同我谈合作的。”


    介绍阿伶时,胡须豪的舌头打了个卷,不好在这些公子哥面前提起阿伶背后的身份。


    贺子杰同季柏泓走到凉棚前,季柏泓的目光与阿伶对上,他眼神微顿,嘴角牵起一抹浅笑,阿伶站起身,姿态从容,微微颔首,“贺公子,季先生。”


    胡须豪原本还想看阿伶见贺子杰这位大少时的拘谨模样,没成想两人只是礼貌打了招呼,反倒是季柏泓看阿伶的眼神,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熟稔,胡须豪心里咯噔,试探着问:“阿伶你认得季生?”


    “认得。”季柏泓先开了口,语气自然,“阿伶同我在生意上有些合作。”


    胡须豪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心中叫苦不迭,原本想抬出贺子杰来压一压阿伶的气势,谁知这两人可能早就认识,或许还是有交情的那种,这位季少竟然直接叫的阿伶名字,可见熟络程度。


    他笑得更为灿烂,打着哈哈圆场,“原来如此!都是自己人,好嘢!热闹!”


    贺子杰也是个精明人,从这微妙气氛中看出点门道,他不点破,笑着接过话头,“豪哥,既然大家都是朋友,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先谈正经事如何?”


    “好说好说!”胡须豪连忙应承,正要开口细讲,阿伶却忽然起身,礼貌笑了笑,“你们先聊正事,我去下洗手间。”


    她转身路过季柏泓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借一步说话。”


    随即踩着高跟鞋,往片场边缘的临时盥洗室走去。


    约莫两分钟,季柏泓也站起身,神色淡然地对贺子杰同胡须豪讲道:“坐久了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他步履从容跟了出去。


    片场边缘的一棵老树下,隔绝了里面的喧闹。


    阿伶背对着树干站着,见他过来,唇边似笑非笑。


    “讲吧,又在打什么算盘?”季柏泓靠在另一侧的树干上,看着她,“让我猜,你想让我劝子杰,不要同胡须豪合作?”


    阿伶轻笑出声,眼底闪过丝狡黠,她微微歪头,算是默认,“还是你懂我,胡须豪现在拿贺氏当筹码,想把价钱抬上去,我要是不给他泼盆冷水,煞一煞他嚣张的气焰,以后他就要翻天呢。”


    “你入股豪情影业,想搞什么名堂?”季柏泓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告诫,“这家公司是胡须豪洗白的本钱,底子没表面那么光鲜,不好啃。”


    阿伶抬头,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上,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光影,她心头微动,没想到这人对道上的弯弯绕绕知道得还挺多,连胡须豪的背景都清楚。


    阿伶嘴角一撇,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越是难啃的骨头,啃下去才越有味道。”


    她声音随即又放软些,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他的资金链根本冇说得那么稳,现在入股是最好的时机,你帮我这次,也算是帮你自己,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的城寨改造努力呀,帮你稳住大后方,不是更好?”


    “我们的城寨”、“帮你稳住大后方”。


    季柏泓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句话,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一下,用词听着有点怪怪的,好似他们俩已经是一条阵线上的战友,而不仅仅是生意伙伴。


    这女仔,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把他的立场定好了。


    他无奈摇摇头,算是应承下来,“你成日都这么醒目,识做买卖,好啦,看在你为‘我们’城寨出力的份上,今次帮你。”


    阿伶脸上瞬间绽开出灿烂笑容,“得闲请你饮茶。”她轻快讲了一句,转身准备走时,又回头叮嘱道:“别做得太明显啦,同贺子杰讲清楚,叫他想好措辞先。”


    季柏泓点头,看着她利落转身的背影,唇边笑意加深,这女仔,永远都是这么精乖,算盘拨得噼啪响,偏生让人看着不讨厌,甚至有点无法拒绝。


    几乎在阿伶身影消失在拐角的同时,贺子杰的 BB 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瞥了眼屏幕上季柏泓发来的消息,他同季柏泓是在国外偶然认识的,多年交情,对方既然让他缓缓这笔生意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带着无奈同歉意,对前一刻还谈得热络的胡须豪讲道——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看了《难兄难弟》的片,宝芳的名字取自其中的,邵芳芳和程宝珠,宝芳就是这样一个集可爱、实力、拎得清于一身的女仔~


    “人情人情如做戏,有真心假意的~”


    “因为我拥有中国人传统的特质——贫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推荐大家去看看!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二合一】


    “豪哥, 真是不好意思,老豆那边临时通知,近期要抽一笔资金周转, 同你这边的合作, 怕是要暂缓一阵子了。”


    胡须豪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急声问:“点解?不是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要暂缓?”


    “真是没办法。”贺子杰叹了口气, 摊手道:“总部有几部大制作要优先保障资金,豪哥抱歉, 等我们资金周转开了,再同你谈。”


    话讲到这份上,再多留也无益, 客气寒暄过, 贺子杰便起身告辞。


    凉棚里瞬间安静下来,胡须豪的脸黑得像锅底, 刚才还炫耀的气焰全没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骂了句粗口,“扑街!搞到我空欢喜一场!”


    阿伶回来慢悠悠坐下,抿了口茶, 语气淡淡,“生意场上风云突变,好正常的事, 豪哥你也不要为了这些事上火, 贺氏不做,不是还有我吗?”


    胡须豪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刚才他还想借贺子杰来压阿伶, 转眼就同贺氏的合作黄了,这女仔反而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沉默半晌,脸上的硬气软了下来,带着商量的语气,“阿伶,五百万要占百分之二十,真的太多啦,我豪情影业现在势头正猛,邵宝芳手头还有几部戏要上,票房肯定稳赚,你看”


    “这样吧,豪哥,我不单只投钱。”阿伶放下杯子,手指敲在桌面上,“我在大陆有地产生意,如果邵宝芳肯配合,我帮她去大陆拍广告、做代言,现在大陆改革开放,机会多的是,帮她打开大陆市场,身价还能涨这些资源,可比单纯的钞票值钱多了。”


    胡须豪眼睛一亮,明显心动,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带着点恳求,“百分之十五最多百分之十五,我还要留些股份给公司核心员工,真的不能再多了。”


    阿伶未立刻答应,手指还在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敲得胡须豪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几秒,她才勾起嘴角,“好,百分之十五可以。”


    胡须豪刚要松口气,就听她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你讲!只要我做得到!”


    “第一,后续公司要是融资,我有优先认购权;第二,邵宝芳的代言合同,我要亲自同她谈细节。”


    “冇问题!两个都冇问题!”胡须豪生怕她反悔,立刻拍板,“律师今日就拟合同,最迟三日之内,亲手送到你公司!”


    就在这时,片场那边传来一阵热烈掌声,导演拿着大喇叭喊:“Cut!过了!”


    是邵宝芳那场高难度的飞身劈剑镜头,终于一次过。


    她从威亚上下来,舒了口气,对着一众工作人员鞠躬致谢,胡须豪看过去,眼神里又多了些底气,转头同阿伶说:“你看,宝芳就是这么争气,有她在,我们的合作肯定稳赚不赔!”


    阿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未接话。


    这时,邵宝芳也看到了凉棚这边,她整理了下被汗水浸湿的旗袍,快步走过来,“豪哥,刚才那镜终于搞定了。”


    看到阿伶,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礼貌颔首,“这位是?”


    “这位是伶俐企划的姜小姐!”胡须豪热情介绍着,好似刚才的窘迫没有发生过,“姜小姐以后也是我们公司的股东大佬,还会帮你搞定大陆的代言!”


    邵宝芳眼睛瞬间亮起来,连忙伸出手,“姜小姐您好,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邵小姐客气了。”阿伶起身,从容同她轻轻一握,“你的演技很好,刚才看见你那个飞身镜头拍得又稳又有气势,功夫底子好扎实,期待我们之后的合作。”


    几句恰到好处的夸赞,让邵宝芳脸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的连声道:“多谢姜小姐夸奖,我还有好多要学的。”


    阳光透过凉棚缝隙洒下,落在三人身上,片场里,导演又在扯着嗓子喊下一场的准备,道具组同场务来回穿梭,充满了这个时代香江影视圈蓬勃的朝气。


    阿伶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噙笑意,第一步棋,稳了。


    “豪哥,合同的事就麻烦你尽快。”阿伶叫上还在旁边好奇张望的允怡,“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叫人送下你!”胡须豪连忙喊来个马仔,“阿东啊,送姜小姐出去,路上小心点!”


    “好嘞,大佬!”阿东立马应声跑过来,跟在阿伶两人身后。


    阿伶的高跟鞋声,在碎石地上渐渐远去,胡须豪拿起桌上的冰柠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冰凉没压住心里的烦躁,本想拿贺氏压阿伶,没成想最后还是得靠她,但他转念一想,阿伶的资源确实能帮到自己,也就释然了。


    回去城寨,允怡之后又递了份文件给她,“老板,这是豪情影业的最新资料,同我们之前查到的一样,他们上个月刚垫了一大笔钱拍新戏,资金周转确实紧张,邵宝芳那边,她的合约里有漏洞,我们后续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阿伶翻看过资料,目光沉静,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只是开胃小菜,先让胡须豪尝到点甜头,等她摸清了豪情的底细,再慢慢渗透。


    另一边,午后的粉岭高尔夫球场,阳光正好,微风拂过,草木轻晃。


    贺子杰手握球杆,猛地挥杆,白球掠过草坪,却没落在预想的位置,而是滚到了果岭旁的沙坑边,他懊恼啧了一声,扯下遮阳帽,使劲扇了扇,热气还是往身上钻。


    季柏泓一身白色球服,身形挺拔,倚着球杆站在一旁,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推杆,瞥他一眼,“手劲这么大,急着去卫生间啊?”


    “哪有。”贺子杰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什么,咧嘴一笑,凑近了些,“喂,上午在片场,那个同胡须豪谈生意的姜小姐,你同她很熟哦?”


    季柏泓挑眉,弯腰从草地上捡起一颗球,语气平淡,“算吧,合作过一段时间了。”


    “难怪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贺子杰八卦兮兮地凑得更近,“那女的够醒水,同胡须豪谈生意都不卑不亢,比名媛们强多了,你可以啊,藏得够深。”


    季柏泓似笑非笑,“名媛们可没招惹你啊,少背后讲人家的闲话。”


    他挥杆将球稳稳送上果岭,动作流畅,球童连忙跟上,贺子杰哪里知道阿伶的底细,那可是胡须豪在她面前都要谦卑几分的人物。


    “她做事情有分寸,行业的门道摸得比谁都透,不是靠张脸蛋混的。”


    两人走到果岭边准备推杆,贺子杰又想起上午的事,“对了,上午你叫我缓一缓同胡须豪的买卖,是不是同这位姜小姐有关啊?”


    季柏泓避开他的目光,弯腰调整球位,随意答复他,“喏,她提醒过我,话胡须豪的资金链不稳,才让你缓一缓咯。”


    “提醒?”贺子杰立刻来了精神,追着问,“你同她到底乜嘢关系?普通合作会特意让你前后脚跟出去提醒你?还要让你临时改主意,讲真,你是不是中意她啊?”


    季柏泓推杆的动作一顿,白球擦着洞口滚过,差了半寸没进,他直起身,“就是合作伙伴,她做事靠谱,我信她的判断。”


    “信她?”贺子杰笑了,“要你季柏泓信个人可不容易,你这个人心门锁得咁实,怎么会肯信她?你不妙啊”


    季柏泓未接话,目光投向远处的球道,似乎也在思考,“同她做生意很舒服,她够独立,至于有冇想法”


    他摇头,“未试过这种感觉。”


    球童适时递上冰饮,贺子杰接过猛灌了一口,季柏泓瞥他一眼,“少废话啦,打球。”


    说着,他挥杆打出一球,白球飞得又直又远,只是握着球杆的指尖,却比刚才收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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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笼城寨正值改造期,四大社团已经搞定,施工安排由中心向四周扩散,最后再整改大圈帮所在的北区。


    城寨中心,水泥地刚铺好没几日,路边堆着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水管零件,工人们正忙着拉新电线,电钻声响个不断,往日里昏暗逼仄地巷子,如今竟透进几分亮堂,连空气都清爽不少。


    然而,街口突然就涌来几十号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拎着菜篮、搬着小板凳,密密麻麻堵在义安堂门口。


    领头的是住在中区的廖阿婆,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杆挺得笔直,嗓门提得老高,“阿伶!你给老婆子我出来,今日必须讲清楚!”


    阿伶刚带着星仔巡视完几个工程区回来,身上还穿着件工装,裤脚沾着泥灰。


    星仔刚出院不久,跟在她身后,一张脸黑的像锅底,阿伶余光扫过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冲动,随即脸上挂起笑,大大方方迎上去。


    “各位阿婆阿公、街坊邻里,有话慢慢讲,别气坏身子,不值当。”


    廖阿婆往前一站,手里的菜篮子跟着一晃,几根青菜掉了出来,她也顾不上捡,指着阿伶就道:“阿伶啊,不是我们不讲理!社团那些烂仔你搞定了,那是你有本事,我们服!但这改造,我们心里没底啊!旧屋虽破,好歹住了几十年,门朝哪开、哪块地砖松了,闭着眼都摸得着,改完了万一给我们塞到那种鸽子笼里,连个晒菜干的地方都没,我们这些老骨头饮西北风去?”


    旁边光头的牛阿叔立刻接腔,手里还捏着把螺丝刀,语气挺冲,“就是!以前水电虽差,倒也不用花钱缴月租,改完了会不会漫天要价?还有那些新店铺,听讲都要外面的人来做买卖,我们这些老街坊连个摆摊的地方都冇,以后揾食更难咯!”


    “就是啊”众人跟着附和,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像几十只鸭子在叫。


    阿伶未急着辩解,也未摆脸色,转头同星仔使了个眼色,“去,进去给廖阿婆倒杯热茶,老人家喊久了伤嗓子。”


    等星仔应声跑进去,她又不紧不慢地开口,“阿婆,你先润润喉,我知大家怕变,怕越改越糟嘛,换我住这里几十年,突然要动土,我也会慌。”


    她指着隔壁刚铺好的水泥道,“以前这路,一下雨烂泥没脚踝,半夜摸黑还得踩狗屎,老人细佬走路摔了多少跤?现在铺平了,装了路灯,这不是实实在在的好?”


    讲着,她又递给牛阿叔一杯星仔刚端出来的茶,笑道:“至于住处,我阿伶拍胸脯保证,每家每户的面积绝不会缩水,还给你们每层楼都装独立卫浴,总比以前几十家挤一个公用水龙头,冬天抢热水、夏天排长队强吧?水电按市价算,绝不乱加价,我让老街坊们成立个监督队,抄表缴费都公开,谁想搞小动作,先过你们这关。”


    见众人神色有所松动,阿伶继续补充,“商业区的铺位,优先租给街坊,租金比外面便宜两成。廖阿婆,你腌的萝卜干那么好,将来开个小档口,肯定有人买;牛阿叔,你修电器的手艺那么好,开个维修铺,生意肯定火啊,比现在在巷口摆地摊强多了。”


    廖阿婆愣了愣,捧着茶杯没讲话,旁边有个年轻点的街坊小声问:“这话当真?不会改完就不认人吧?”


    阿伶闻言,也不废话,直接招手把允怡叫过来,“去拿纸笔。”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写下承诺,按上自己的手印,郑重递到廖阿婆手里,“我阿伶讲话算话,这字据你们拿着,就请德高望重的廖阿婆保管,要是我食言,你们拆了我义安堂的办公室都得!”


    讲完,她还打趣了句,“再讲了,城寨变好了,我这面子也好看,总不能砸自己招牌嘛,系咩?”


    街坊们互相递了眼色,气氛缓和下来,廖阿婆把字据仔细折好,塞进口袋,又瞪了阿伶一眼,语气却软了,“我们就信你这一回!要是敢骗我们,照样来堵你!”


    讲完,她挥挥手,“散啦散啦,回家做饭去,阿伶啊记得给我留个晒菜干的地方!”


    众人笑着散去,有的还同阿伶点头打招呼,牛阿叔路过阿伶时,脚步一顿,小声道:“阿伶啊,好好干!”


    阿伶看着热闹的人群散去,她转头同星仔说:“盯紧些,争取这月底就把水电通完,别让街坊们等急了。”


    “好啲!”星仔点头。


    这头刚把城寨街坊的事摆平,阿伶兜里的BB机就“嘀嘀”两声,她掏出来一看,是红梅的传呼。


    阿伶到义安堂的办公室,给红梅拨了通电话,交代完约见的事,回家食过乞丐婆做得午饭,才离开城寨。


    她下午约见了斯拉夫外贸公司的新负责人,几年前,当时柴油同钢材属于香江市场的急需,斯拉夫外贸公司又有停靠在猪笼码头的货船,几番辗转下,阿伶成功同他们在港城的话事人搭上线。


    今年对方传来信息,原先的负责人尼基塔先生回去了苏联,红梅照阿伶吩咐去约见他们新到港城的负责人。


    斯拉夫外贸公司近两年拓展了不少新的出口品类,阿伶也盘算着继续去分一碗羹。


    港岛的一处地标,东方酒店内,海风透过半开的窗漏进来,阿伶靠着椅背坐定,为见重要客人,她特意穿了身酒红西装套裙,衬得人格外亮眼,目光落在对面的苏联男人身上。


    男人名叫鲍里斯,斯拉夫外贸公司派驻港城的新负责人,一头黄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革履的,可眼神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局促,他身边规规矩矩坐着个戴眼镜的翻译,微笑看着阿伶几人。


    阿伶两侧坐着允怡同星仔,两人面前各自摊着几本厚账本,都是这几年同斯拉夫公司往来的明细。


    “姜小姐,感谢你多年来的支持。”鲍里斯端起茶杯,语气客气却疏离,“我们公司近期拓展了业务,包含石油、木材、冷冻海产这些,之后都会通过你的码头中转,钢材生意也准备再扩大批量。”


    阿伶笑了笑,声音清亮,“鲍里斯先生,我们合作多少年了?从七十年代中,我猪笼码头就帮你们存钢材、转柴油,我建材行的货,大半也是从你们那进的,我们这交情,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抬手示意星仔,星仔立刻把账本递给鲍里斯,“你看,之前钢材每吨的进价,还有柴油的仓储转运费,我什么时候同你们计较过?现在你们业务扩了,我这边也能承接更大批量,但价格嘛得重新再议。”


    鲍里斯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阿伶未给他犹豫机会,直接报了价,“钢材进价每吨降二十港币,柴油仓储费再压五个点,你们之后的冷冻海产,冷藏柜我可以帮你们安排,但运费得你们承担,而且要先付三成定金。”


    “这不行!”鲍里斯抬头,语速快了些,“钢材价格是总公司定的,降二十根本不可能!仓储费也压得太低,我们要是照这个做,是要亏本的!”


    “亏不亏,鲍里斯先生心里最清楚。”阿伶身子前倾,气场十足,“苏联的钢材运到香江,走的是你们自家的船队,成本本就比西方低,我这码头能停你们的货轮,还能帮你们转口到东南亚,省去多少关税?压这点价,不算过分吧?”


    她盯着鲍里斯那双灰眼睛,字字珠玑,“之前同我对接的尼基塔先生,那是真豪爽,凡事都能拍板,价格也有商量的余地,你刚才张口闭口就是总公司,难道港城这边这么点事,你都做不了主?”


    鲍里斯的脸瞬间涨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辩解道:“我我刚到香江,很多事还得按流程来,需要请示上级”


    阿伶未再听他废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烫,“鲍里斯先生,做生意讲究个诚字,我知你不是香江这边真正能话事的人,既然你拍不了板,那我们也冇必要浪费彼此时间,麻烦你,还是请真正的负责人来谈,毕竟,我可是抱着十足的诚心来的。”


    讲完,她朝允怡使了个眼色,允怡立刻收拾过桌上账本,站起身来,星仔也跟着站起来,眼神幽幽望了鲍里斯一眼。


    鲍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只看着阿伶一行人转身离开,留下他同翻译,坐在空荡荡的包房里。


    鲍里斯坐在原处有些焦躁,未想到对方这位姜小姐如此轻易就将他看穿,他太清楚阿伶的分量了,她的码头是香江为数不多能吞吐苏联大宗货物的中转口,旗下的建材行在港城也是响当当的招牌,要是真丢了这个客户,总公司那边的问责,他一个的驻港职员根本担待不起。


    不能再拖了,鲍里斯抓起酒店包房的电话,拨打出去,听筒里传来转接的电流声,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道流利的俄语女声。


    “我要找伊万先生。”他的语气带出几分急切。


    “伊万先生目前不在港城。”女声礼貌道:“有什么事可以留言给我,我会尽快转达。”


    鲍里斯没办法,只能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挂断电话,他回到分部的办公室,盯着桌上的电话机,整个下午,他连茶都没喝一口,就等着回电响起。


    直到傍晚,夕阳将办公室染成橘色,电话终于响了,鲍里斯立即抓起听筒,“哦,伊万先生,我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鲍里斯,你联系姜小姐,约她下礼拜三见面,我本周不在港城。”


    “好的,伊万先生,好的。”


    鲍里斯连声应着,挂了电话,他回味着伊万的语气,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毕竟他同这位年轻的负责人打交道不多,据以往在苏联的同事们讲,这位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另一边,阿伶的车开在回城寨的路上,副驾的星仔转过头,好奇问起:“大佬,这鲍里斯不能做主,斯拉夫公司那边的负责人,真会同我们再见面吗?”


    阿伶未说话,允怡倒是语气笃定,“新的负责人到港城,正是要拓展业务的时候,这么大的单子,他不会放掉的。”


    阿伶看着车窗外晃过的街景,淡淡开口:“这位新的负责人,看来不怎么好相处,真怀念尼基塔先生在的日子啊。”


    星仔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车里一时静默下来。


    允怡拿出随身带的日程表,想起件事来,“老板,礼拜五就是慈善晚宴了,给你同星仔定做的礼服今日应该好了,要转道去取吗?”


    阿伶应了声,“嗯。”


    第70章 第七十章 【二合一】


    几日前, 季家老宅,灯火通明,并非寻常每月的全家饭, 而是为季柏文办得启程宴。


    季柏文作为二房长子, 即将远赴英国, 修读金融学硕士, 为期一年,这对于季家这样的豪门来讲, 是镀金,更是未来掌舵家族庞大生意的必要资历。


    季世荣是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既能炫耀自家仔,又能在老爷子季耆宇面前表现一番教子有方同孝心的好机会。


    他向来心思活络, 早在半月前, 就征得老爷子的同意,将原定于初一的全家饭, 名正言顺改成了季柏文的启程宴。


    他拍着胸脯对老爷子讲:“爸, 柏文此去,是为了季家的将来,这顿饭,务必要办得体体面面。”


    具体落实交到了妻子黄真身上, 对于亲儿子的前程,黄真自然也是十二万分的上心,菜单由她亲自把关, 有从法国空运的鹅肝, 由波士顿当日打捞的龙虾,每一道菜都尽显豪奢。


    她还亲自监督佣人,将餐厅每一处都布置得喜气洋洋,好似季柏文不是出国深造而是要成婚。


    宴会开场, 季柏文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梳着侧分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作为今晚宴会的中心,配合着父亲季世荣,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的好戏。


    他举着酒杯,走到老爷子面前,语气恭敬,“阿公,孙儿此去,一定不负您的期望,学成归来,为季家效力。”


    季耆宇如今古稀,思想老派,尤其信奉多子多福,对于各房里出来的孙辈,他表面都是一视同仁。


    季柏文在季氏实习期间的表现,确实很不错,加上这次去英国读的是金融,正是季氏产业未来向海外融资、扩张所急需的专业,老爷子心中满意,眼神里透着赞许,“好,好!柏文有志向!去吧,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挂心。”


    讲着,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利是封,递到季柏文手里,分量不轻。


    季柏文恭敬接过,眼角余光瞥向了长房一家。


    季世邦领着太太仔女们,脸上也挂着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各个心里都在盘算,季柏文一走就是整整一年,季世荣身边少了个得力帮手,对于他们长房来讲,这一年,反而会轻松许多。


    “恭喜柏文哥,前程似锦。”季柏婷作为长房性子最软地人,上前道贺。


    “客气,客气。”季柏文笑容得体回应。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席间暗流涌动,除去出差台湾的季世羽,季柏泓也缺席了。


    对于这个在季家身份尴尬的人,他的缺席,无人提起,也无人在意。


    季柏文由季世荣亲自送机,一直把他送到登机口,然而,落地伦敦就出了事。


    希斯罗机场,当地时间下午,春日的伦敦,比起香江还有些冷,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季柏文拖着行李箱,慢悠悠走出抵达口,他穿着定制的羊绒开衫,在此刻显得有些单薄,但袖口露出的腕表名贵,显示着他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富有的年轻人。


    接机的是一辆黑色奔驰,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英国人,他接过箱子,似乎想搭话,但季柏文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径直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没心思同一个司机寒暄,他的脑子里,全是接下来一年的计划,等他读完LSE的金融硕士,他就要向季耆宇申请,加入季氏在欧洲的地产融资项目。


    至于家里那个私生仔,季柏文无声嗤笑,在香江时,那家伙想冒头,被他找人教训过一顿,之后便缩得像只老鼠,在饭桌上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车子驶离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往伦敦市中心去,车窗外,掠过成片的红砖房建筑,季柏文掀开眼皮看了会儿,嘴角勾起轻慢笑意,比起港城的繁华喧嚣,这里终究显得沉闷。


    他掏出随身的记事本,上面记着去学院报到的流程,还有几个提前约好的香江同乡饭局,都是些同样赴英深造的豪门子弟,搞好关系,也是来此深造的一部分。


    公寓在肯辛顿区,是家中提前安排好的两层小楼,带个小花园,安保还算周正。


    车子停在铁门外,季柏文接过司机递来的箱子,刚要按门铃,打算晚上给父亲打个报平安的越洋电话。


    身后忽然围上来几个人,都是高大地白人,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剃得锃亮,腕间露着狰狞纹身,手里握着钢管,眼神冰冷看着他。


    季柏文心里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面上却强装镇定,用流利英语温声开口:“你们认错人了。”说着,他便去掏口袋里的钱包,想用钱打发他们。


    可领头的光头根本不给他机会,一钢管砸在他的后腰上,剧痛瞬间炸开,季柏文痛得弯下身子。


    他想呼救,嘴立即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几个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一条暗巷拖。


    季柏文拼命挣扎,羊绒外套被扯得歪歪斜斜,领口的扣子都崩开了,他能感觉到架着自己的人力气很大,有钢管抵在他的后腰,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渗进来,他不再装什么温和,扯着嗓子骂脏话,结果又挨了结结实实一拳。


    他被打得弯腰干呕起来,眼泪都被迫呕了出来,公子哥的体面,在这一刻完全不复存在。


    几人把他拖进一间废弃仓库,仓库里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周围堆着些破旧的机械同杂物。


    季柏文被扔在地上,他蜷缩着身子,惊恐看着这几个人。


    仓库后面传来轻响,领头的光头察觉到,立即停了动作,低下头,一副恭敬姿态,季柏文艰难转过头,看见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同样是一身黑皮衣,个子极高,身形健硕,但来人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衣领竖起,完全看不清脸。


    光头拖着钢管,走到季柏文身边,用钢管挑起他的下巴,季柏文的声音在发颤,“我给你们钱!我有的是钱!十万英镑,够吗?”


    光头不为所动,出口的英语生硬,“先生,我们可不要钱。”


    “二十万!二十万!求你们放了我!”季柏文几乎是在哀嚎。


    鸭舌帽男人站在阴影里,漠然看着他,然后,轻轻扬了扬下巴。


    光头会意,一把抓住季柏文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在水泥地上,季柏文看见他举起扳手,瞳孔骤缩,嘴里依旧在不停求饶,“不要!求求你!不要!”


    下一瞬,扳手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手指骨断裂的剧痛,季柏文发出凄厉惨叫,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地上,晕开小小一团血渍。


    他想蜷缩起来,另一个人却按住他的肩膀,光头再次上前,这次瞄准了他的左腿。


    季柏文眼睁睁看着钢管带着风声落下,比断指更剧烈的疼痛从腿骨传开,疼得他浑身抽搐,嗓子喊到发哑,最后只能发出断续呜咽,他感觉自己的右腿失去知觉,软绵绵搭在地上。


    光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留你一条命,记住这个教训。”


    几人没再多说,同戴鸭舌帽的男人一起离开仓库,脚步渐行渐远。


    仓库里只剩下季柏文微弱的喘息,右手断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左腿则是麻木又带着钻心的痛,他试着动了动腿,剧痛却导致他开始剧烈颤抖。


    随着血液流失,他感到浑身发冷,不知又躺了多久,意识在清醒同模糊之间反复,偶尔有风从仓库门缝隙吹进来,让他下意识打寒颤。


    绝望似潮水般涌上来,季柏文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罪,在香江时他呼风唤雨,如今却像条没人要的野狗一样被扔在这废弃仓库里,断了手指,折了腿。


    直到天光泛白,有早起捡垃圾的流浪汉发现了季柏文,被他的模样吓得不轻,连滚带爬跑去报了警。


    再次醒来时,季柏文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左腿也被固定住,吊在支架上,他找护士要了电话,赶忙拨去香江家里,接起来的是老爷子的贴身管家。


    “是我。”季柏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管家听出了他的声音,问道:“柏文少爷,您到伦敦了?一切都好吗?”


    季柏文的情绪瞬间崩溃,声音中都带上哭腔,“我被人打了手指断了,腿也断了在伦敦的医院里,你们快过来接我回去!”


    电话那头的管家吓坏了,连忙说:“柏文少爷别急,我马上告诉老爷,立刻安排人过去接您!”


    挂断电话,季柏文靠在床头,伤口的疼痛还在持续,心里的怒火同恐惧缠在一起,他想不通是谁敢对他下手,刚到伦敦他没有得罪任何人,难道是香江的生意对手?可对手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伦敦来,还精准知道他的住处?越想他的脑子就越乱。


    两日后,季家人匆匆赶到伦敦,办理了出院手续,把他接回了香江,原本的深造计划也跟着泡汤。


    季柏文开始暴露本性,伤口稍好一些,他就开始发脾气,家中佣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打骂,吃饭时只要菜不合胃口,就会把碗摔在地上,谁来劝都没用。


    老爷子来看他,他也没了之前的恭敬,要么闷不吭声,要么就暴躁地喊着要查是谁害了他。


    季耆宇看着季柏文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失望,在他心里,季家各房的继承人该是沉稳克制、能成大事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易怒冲动的模样。


    季柏文感受到老爷子对他的失望,他觉得自己彻底废了,彻底是个废物!一个连季柏泓那样的家伙都比不上的废物!这让他更加暴躁。


    他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去查伦敦那晚的事,查可能动手的帮派,查背后出钱的人。


    可线索无痕,打他那些人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伦敦警方那边也毫无进展,只说是当地闲散帮派所为,未留下任何有用的证据。


    季柏文每日坐在轮椅上,盯着自己扭曲的断指同再也站不直的腿,眼神阴鸷地好似要吃人,他一遍遍回想那晚的场景,一遍遍咒骂动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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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次是宝良局的筹款晚宴,老牌慈善机构自然一呼百应,地点选在文华,是全港数一数二的排场。


    宴会厅是中西交汇的风格,墙上挂着广绣屏风,花鸟栩栩如生,长桌铺着米白桌布,摆着银质餐具,西式牛排香气同粤式烧鹅蜜汁味缠在一起。


    主位上坐着宝良局的几位元老,个个身穿唐装,胸前别着金色徽章。


    门口一阵轻微骚动,阿伶挽着星仔的手臂,一同步入宴会厅。


    伶俐企划同伶俐建材的出席者是阿伶本人,猪笼码头则由星仔作为代表出席,二人互为晚宴伴侣。


    阿伶一身量身定做的挂脖黑丝长裙,裙摆及踝,料子选用暗哑的真丝,垂顺而贴服,衬露出的肩颈线条流畅。


    她颈间未戴名贵饰品,只挂了条珍珠长链,颗颗莹润,泛着冷白珠光,与黑裙相得益彰。


    头发整个盘在脑后,头骨饱满,显得人格外清贵,眉眼生得疏离,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俗,反倒透着股洒脱。


    星仔则穿着身考究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表带泛着细光,透露出商界新贵的沉稳体面。


    两人来得不早不晚,厅里已聚了不少熟面孔,全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阿伶二人一出现,倒真吸引了不少目光,众人心里暗赞,女人清艳,不落俗套;男人眉眼温润,一看就是个练达人情的。


    伶俐企划同伶俐建材,这几年在港城风生水起,从地产到建材,再到装潢家具一条龙服务,名气响当当,作为老板的阿伶却甚少抛头露面,今次若非宝良局亲自邀请,怕是依旧请不动她。


    星仔倒是常出入这种宴会,身边立马就围上来几个熟人,大家同他寒暄,眼角余光却往阿伶身上瞟,心里猜想着是星仔带来的女伴,都想同这靓女搭上几句话。


    阿伶落落大方,也不在意旁人什么心思,星仔见状,便笑着同众人一一介绍,“这位是伶俐企划同建材的老板,姜若伶姜小姐,而且还是我们猪笼码头的主要合伙人之一。”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默半拍,随即响起控制不住的抽气。


    “哗!是她?!”有人脱口而出。


    眼前的姜小姐瞧着顶多二十出头,似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妹,可伶俐旗下两大公司,发展少说也有五年了,若说她是老板,背后没个大家族撑腰,那简直是商界奇才!


    这反差实在太大,众人一时都有些愣住,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讲起家族,姜这个姓氏,大家不约而同想到港城的恒泰行,虽未跻身香江十大富豪家族,但在本地及南洋市场却极有名气,恒泰行做的是南洋进出口,茶叶、药材、纺织原料,样样精通,在本地还有几家大工厂。


    一个医院代表心直口快,干脆开口问:“姜小姐,你同恒泰行有冇关系呀?是他们姜家的哪房亲戚?”


    阿伶听说过恒泰行,但因涉足行业不同,并未特意关注过,她语气平淡,“冇关系,我同他们不熟。”


    旁边一位同星仔相熟的船东代表,笑着打圆场,“今日恒泰行的姜家也会来人,现在不熟都冇所谓,等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啦。”


    阿伶颔首,微勾起唇角,“好啊。”


    正讲着,门口又是一阵骚动,今夜的大人物们陆续到场了。


    地产大亨李家、怡和洋行凯瑟约家族、昌盛商行郭家、珠宝大王季家,还有三大船东合记黄埔、招商局、台古的几位老熟人,各界大佬齐聚一堂,场面一时无两。


    季耆宇一身宝蓝唐装,杵着根乌木拐杖,在众人簇拥下入场,身后跟着大儿子季世邦同二儿子季世荣。


    季世邦领着妻子程月兰及小儿子季柏朗,季世荣则领着妻子黄真,还有季柏泓。


    按说,这种大场合轮不到季柏泓,但二房长子季柏文如今瘸了腿,季耆宇要面子了一辈子,自然不愿让个残废孙子出来,这才破例吩咐季世荣将季柏泓带上。


    季柏泓低调走在季家一行的最后,宴会厅里人头攒动,灯光璀璨,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阿伶,在一众珠光宝气、缤纷闪亮的服饰里,那身黑裙反倒格外显眼。


    此刻阿伶正举着杯香槟,同当下最红的一位男星聊得热络,她最近为豪情影业,正恶补影视圈的资料,那男星凑得近,她也不恼,笑得眼眸弯弯,唇颊生动。


    这一幕正好落在季柏泓眼里,他的注视实在热烈,阿伶似有所感,偏头看过来,四目相对。


    她朝他举了举杯,嘴角噙着淡笑,以示招呼。


    季柏泓今日同样一身黑西装,领口别着枚素银领针,眉目沉沉同阿伶对视,异域轮廓在水晶灯下被描绘得更为锋利,不似往日那般温润模样,倒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冷硬。


    他手里没拿酒杯,就那么站着,目光锁着阿伶的方向,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阿伶满不在乎的收回视线,半点未放心上,继续同当红小生聊着。


    季家作为香江四大豪门之一,座次自然安排在最前排,季柏泓随季世荣入座,身侧坐着怡和洋行的千金安妮。


    安妮侧过头,碧蓝的眼睛好奇打量着他,操着一口流利英语,“你好,我叫安妮,你是季家的人吗?以前的场合似乎从未见过你。”


    季柏泓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季柏泓。”


    安妮显然兴致更高,身子往他这边倾,带着探究意味,“你是混血吗?你的眼睛和轮廓,同这里的亚洲人很不一样。”


    这话问得直白,季柏泓眼底滑过不耐,这种场合谈论他的血统,无异于是在冒犯,他面上维持着客气,声音却冷了几分,“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他便起身离席,留下安妮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处。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露台,冷风一吹,身上的烦躁散了几分。


    他靠在栏杆上,下意识往方才阿伶站的地方看去,却看到一片空荡。


    “唉呀,我们闺阁里的季少终于肯出来见人啦。”贺子杰声音戏谑,举着酒杯晃悠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季柏泓一眼,啧啧称奇,“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嘛,季家竟然带你来这种宴会。”


    季柏泓没理他,伸手直接从贺子杰刚掏出来的烟盒里抽了一支。


    贺子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喂,你搞错没?你不是话这东西伤肺又伤身,碰都不碰咩?遇上什么事啦,同我讲讲看,哥给你指点下迷津啊。”


    季柏泓未说话,又伸手去掏他口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他低头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中,他嗓音有些哑,“无事,解决了个麻烦,我舒服着呢。”


    “嘴硬。”贺子杰也给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个烟圈,眼神往大厅里瞟,“我方才看见那位姜小姐了,把我们家当红小生迷得七荤八素,孔雀开屏似的在那里吹水。”


    季柏泓手指夹着烟,低声嗯了声,又吸了一口。


    贺子杰眼神逡巡,再次瞧见阿伶,正准备指给季柏泓看,却发现他的视线已经落在那一处。


    厅内,阿伶挽着星仔,正被那位相熟的船东引着,往恒泰行姜家的席位走去。


    姜家今次来的是老爷子姜东升,夫人何婉萍,还有大儿子姜敬豪及儿媳钱湘。


    那船东与姜家有些航运上的生意往来,同姜东升也算熟稔,几句寒暄过后,他笑着把阿伶推到前面,“姜生,你们姜姓真是出人才啊,你看下,这位是伶俐企划同建材的老板,与你同姓,也姓姜,叫”


    船东一时卡了壳,忘记名字。


    阿伶神色自若,微微欠身,笑容得体,“姜生、姜太,你们好,我叫姜若伶。”


    前一刻还满面红光、笑容可掬的姜东升,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哐当”一声,一旁的何婉萍手里的高脚杯没拿稳,直接滑落在地,摔得粉碎,一时吸引了周围宾客的侧目。


    姜若伶!


    这个名字对姜东升来说,简直无比熟悉,是他亲自给阿豪女儿所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季柏泓: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牙咬碎)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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