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二合一】


    可那个孩子, 连同她父母,已经在十几年前失踪,早就该早就该


    姜东升血气直冲天灵盖, 心脏也开始狂跳, 他顾不得什么豪门体面, 颤抖着伸出手, 钳住阿伶,“你你多大年纪?!”


    阿伶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 神色倒是淡定,她咩大风大浪未见过,平静报出, “十七周岁。”


    “十七岁!”


    姜东升闻言扯下何婉萍想要拉住他的手, 又上前一步,眼睛里满是震惊同喜悦的复杂情绪, 他死死盯着阿伶的脸, 越看越像,越看越觉得就是当年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孙女!


    “若伶!是你吗?真的是若伶!”东升的声音都在抖,“你阿爸阿妈呐?他们在哪?我们找了你们一家那么久你们为什么都不出现?!为什么?!”


    周围众人陷入静默,姜敬华脸色煞白, 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在原地,他怔然看着阿伶,内心比他姜东升还要翻江倒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年的杀手领赏金时, 明明话一家三口都解决干净了!怎么可能会活着?


    一定是巧合!对, 一定是名字巧合!或者是有人故意假冒的!


    钱湘去拽姜敬华的袖口,提示他不要失态,如果她此时碰到的是他的手,就会发觉, 姜敬华的手异常冰凉。


    阿伶擅长捕捉重点,立马就明白过来,或许对面这帮姜家人,怕是真同自己有些渊源。


    她记得原身的亲生父母叫姜敬豪同潘骄凤,一九六九年时,在猪笼城寨遭人谋杀的。


    豪门里头的血案,归根结底就两类:要么是族内部为争权;要么是外头对头为夺利。


    阿伶打量着面前的姜东升同何婉萍,心里有了计较,化被动为主动。


    “姜生,容我确定件事,你当年失踪的仔同儿媳,可是叫姜敬豪、潘骄凤?”


    姜东升浑浊地老眼瞬间泛红,他重重点头,“对!你就是我的亲生孙女啊!”


    反观何婉萍,无半点骨肉重逢的欢喜,她眼珠子乱转,拼命想压住心里的慌,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指节都捏得缺血。


    阿伶将这二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彻底有了数,想来,原身父母的死,长房脱不了干系啊。


    依照香江律法,各房所出的子女均可继承家族资产。


    她转动着手中酒杯,忽而勾唇一笑,上前一步,握住了姜东升的手,眼眶微红,情真意切喊了声:“阿公!”


    姜东升闻言攥住阿伶的手,“好回来就好。”


    何婉萍却被烫到似的,不自然后退半步,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嗓子一出,宴会厅里头的动静可就大了,季家那头也惊动了,季耆宇领着人往这边来,周围看热闹的圈子越围越拢。


    哪怕是豪门富商也免不了俗,同街坊一样,也中意瞧热闹。


    露台边上,季柏泓同贺子杰离得远,但视野开阔,阿伶那声阿公刚出口,季柏泓嘴角就浮起一抹浅笑,低声道了句:“狐狸转世。”


    这女仔,肯定又在盘算乜嘢鬼主意。


    贺子杰正瞧得起劲,没听清好友的话,偏过头问:“你讲咩啊?”


    季柏泓没搭理他,大步流星地往热闹堆里走,贺子杰哎了一声,赶紧掐灭烟头,跟了上去。


    姜敬华这时终于回过神,一下插到二人中间,硬邦邦开口:“爸,你清醒点,细佬一家”话到嘴边,他瞥见阿伶平静地神情,后半截话又咽回去,转而压低声音凑近姜东升,“这个女仔未必是若伶,细佬一家其实已经已经走咗啦。”


    “走咗?”姜东升猛地一震,声音陡然拔高,又盯向阿伶,“你听谁讲得?!这分明就是我孙女!侄女似姑,你看下她同敬仪有几似!”


    姜敬华脸色阴沉,还想再开口,季耆宇拄着拐杖,踱到人群最前头,他目光扫过姜家众人,最后定在阿伶身上,沉声道:“姜家认亲,本是大喜,但宝良局拍卖在即,东升,要顾住场合。”


    季耆宇这话分量十足,姜东升同他几十年交情,一听便知老友是在提点,也知场合不对,遂压下心头激动,同阿伶讲:“姜小姐,不管是否认错,但今晚宴席散后,麻烦你赏脸同我们去一趟姜家,我需要确认下”


    他顿了顿,眼底又泛起红,“若真是我姜家骨肉,我绝不会亏待你。”


    阿伶看出姜东升眼里的真挚,也看出姜敬华对她的忌惮,利落应承,“好,我同你们去。”


    围观宾客见没了热闹,便三三两两地散了,阿伶挽着星仔回座,与季柏泓擦肩时,听见他低声嘱咐:“行多一步,看多一眼,姜家长房,不是省油的灯。”


    阿伶原以为季柏泓今晚都不会理她,闻言朝他挑眉,“季先生,心情转晴啦?我本来打算等下就寻你的。”


    季柏泓也不知自己今晚为何别扭,听见阿伶话要找他,闷声问:“寻我做乜?”


    “听讲你深甽的地皮开始规划,我做建材的嘛,口碑响当当,有需要记得第一时间call我啊。”讲完,她俏皮眨眨眼,挽着星仔回去座位。


    季柏泓看着她的背影,哼笑一声,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做生意,季家也做建材,她居然敢将生意做到他面前,不知季世荣听见会作何感想。


    贺子杰看着好友心情由阴转晴,一脸莫名,“你几时这么好心啊?还特意过来提醒姜小姐。”


    季柏泓整整西装,往季家主位走去,淡淡回他,“日行一善,唔得啊?”


    慈善拍卖在宾客们的窃窃私语中落下帷幕,阿伶举牌拍下了一幅十万港币的字画,出价不温不火,在一众豪掷千金的竞拍中并不显眼。


    这不过是场面上的过场,真正的戏码在接下来的舞会。


    这样以慈善为名的场合,才能将四大豪门请到场,对于阿伶这样的建材商来说,这是同地产界的大佬搭上线,谈大生意的绝佳时机,也是她今晚亲自跑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舞池里,慵懒地爵士乐响起,阿伶挽着星仔的手臂,踩着高跟往舞池深处走,余光始终锁着目标——地产大亨李家的长孙,李思行。


    这是她今晚要拿下的关键人物,若是能同李家搭上线,一同去竞标政府的大块地皮,那她任务还剩下的两亿多缺口,就能一次性填平。


    舞池中央人潮涌动,耳边夹杂着英语同粤语的寒暄,阿伶两人刚绕过一对相拥起舞的夫妇,一道身影忽然挡住去路,是晚宴刚开始时,同阿伶闲聊的那位当红小生。


    “姜小姐,可不可以赏面,陪我跳这支舞?”当红小生伸出手,看向阿伶的笑容里带着明星特有的张扬。


    阿伶脚步一顿,心里暗骂,这会儿哪有闲工夫应付他,语气却客气,“先生抱歉,我还有事,改日再叙。”


    讲完便要侧身绕过,手腕却被对方轻轻攥住。


    “不会耽误你几分钟,一支舞而已。”当红小生不肯松手,眼神里带着执拗的讨好,“我见姜小姐好似对我们拍戏好有兴趣,不如继续聊下?”


    阿伶眉峰微蹙,正要抽回手,一股力道忽然从身侧传来,她感觉腰上一沉,原本挽着她的星仔被不着痕迹拨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在了她腰后。


    是季柏泓。


    他周身气场冷冽,微微收了收扣在阿伶腰后的手,将她半拥在怀里,眼神压迫看向当红小生,“先生,她冇空。”


    当红小生面色一僵,看清季柏泓眼底的寒意,知道他是季家的人,不敢再纠缠,悻悻收回手,瞥了阿伶一眼,转身融进人群。


    阿伶松了口气,没去细想季柏泓扣在她腰上的手力道未减,她抬头看向他,语气里带出几分急切,“多谢,我刚才真想一脚把他踢飞,净是耽误事,快!陪我去李思行那边,趁他还未被旁人缠住。”


    季柏泓下颌紧绷,脸色沉了沉,他未应声,只脚下一转,带着阿伶继续往李思行的方向滑去,舞步比刚才慢了几分,阿伶只当他心情还是不爽,没多想,指尖轻轻叩了叩他的肩,示意他跳快些。


    两人滑到李思行面前,李思行正搂着女伴慢舞,见他们过来,笑着颔首招呼,阿伶眼神示意季柏泓,季柏泓眸色微冷,依言停下,伸手同李思行做了个交换舞伴的手势。


    李思行心领神会,顺势将自己的女伴推向季柏泓,伸手揽过阿伶。


    “姜小姐,你真是会挑时机。”他笑着开口,语气玩味。


    “李大少讲笑啦,你平时是做大生意的人,我小小的伶俐建材可约不到你,今晚打扰你同女伴,是想同你讲一单好生意。”阿伶舞步从容,一贯的开门见山。


    “新界要开发,李大少的消息肯定不少过我,那边的地,政府招标要求联合竞标,我这里有最优质的建材,价钱好商量,工期都包稳,所以想问下李大少,可不可以同我合作?你省成本,又稳货源。”


    李思行收起玩味,显然来了兴趣,“哦?姜小姐的厂,顶得住大规模地皮开发?”


    “李大少可以派人去我那处考察,我厂里引进好多苏联的钢材,硬度足,供货量也足。”阿伶眼神清亮,自信十足,“而且我在深甽都有生意,熟悉内地的跨境物料运输、外资政策,新界同深甽一衣带水,竞标开发肯定要同内地打交派,我可以帮你避开政策盲区,少走弯路。”


    几句话的功夫,李思行就掂量出面前的女仔不简单,“有意思,等今晚散局,我叫秘书联系你,详谈细节。”


    阿伶心里打了个勾,第一步成了,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微微颔首,“静候李大少佳音。”


    另一边,季柏泓陪着李思行的女伴跳舞,女伴叽叽喳喳同他搭话,他只是偶尔嗯一声,心思全未放在这上面,直到一曲终了,他笑容浅淡地礼貌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阿伶。


    阿伶正同李思行道别,见他过来,笑着迎上去,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搞定了!多得你刚才帮我挡那个小生,不然肯定要误了时机。”


    季柏泓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未等两人多讲,第二支乐曲缓缓响起,当红小生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快步走到阿伶面前,再次伸出手,“姜小姐,这一支舞总该给我个机会了吧?”


    阿伶刚想开口婉拒,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没给她任何讲话的机会,季柏泓已经拉着她转身就往舞池中央走。


    舞池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爵士乐变得缠绵起来,季柏泓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吓人,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贴向自己,完全突破了正常社交的距离。


    阿伶微微一怔,这家伙胸肌凸地快怼到她脸上来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下意识想拉开点距离,却被他扣得更紧,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节用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侵略性。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舞步交错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带着温热的触感,阿伶直觉这人不对劲,也咬着牙关,暗暗使劲,“嗯——”


    总算是拉开些距离,比力气?她可不会输。


    阿伶仰起头,蹙眉瞪他,“做乜嘢靠那么近?你冻啊?!”


    季柏泓低头看她,脚下的舞步慢了些,沉默一阵,直到乐曲过半,才妥协开口,声音有些哑,“深甽那块地皮开发,所需的建材,都由你这订。”


    阿伶眼睛一亮,“真的?”


    “嗯。”季柏泓应了一声。


    “季先生,你真是够意思!”阿伶笑眼弯弯,真心实意夸道:“你真是个大好人!”


    见她笑得明媚,季柏泓心中无奈叹气,自己好似中邪,鬼使神差又送出一桩生意。


    舞池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交叠的影子。


    慈善晚宴结束后,阿伶让星仔自己回城寨,她跟着姜东升上了姜家的车。


    贺子杰自打看见好友两番同阿伶共舞,心里就琢磨出些什么,在季柏泓跟着季家要离开时,他从后头拍上他的肩,礼貌地同季老爷子打招呼:“季阿公,我同柏泓有些事要聊,你可不可以将他留下来?”


    季耆宇看清是贺氏的大少,没过多询问,只点点头,同季柏泓道:“去吧。”


    至于季世荣,在此几位面前,无人在意他的想法。


    二人又回到露台,宴会厅里还有些未离席的宾客在闲谈。


    贺子杰抱着手臂,一手摸着下巴,盯着季柏泓,“你不对劲,你十分的不对劲。”


    季柏泓掀起眼皮,“有话快讲,冇话我先走了。”


    贺子杰始终一脸探究,“就那个姜小姐啊,上回还话不钟意她,你看下你今晚魂不守舍的样,不钟意才有鬼嘞!人家同个当红小生讲几句话你就黑晒张面,跟着她随便同你讲几句,你又心情转好,别同我讲是巧合啊?”


    讲完,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又翻过去指向季柏泓,一副,我这双眼看透太多的模样。


    季柏泓被他说中心事,眉头微蹙,他今晚确实有些失控,特别是同阿伶靠近时,她身上的气息同温度好似迷幻剂,让他抑制不住还想贴得更近,直至肌肤相贴。


    越想越燥,季柏泓招手从侍应生那里取了一杯酒,喝下一口冰酒,清醒了几许。


    “互相利用罢了。”他淡淡解释,“你也知我在季家的处境,季世邦早就看上猪笼城寨那块地,但他冇胆去碰,里头帮派众多,只有她才有能力搞定,我先同她搞好关系,再将那块地皮置换出来,季家之后我才好上桌。”


    贺子杰若有所思,“那她今晚过去姜家,如果真是姜家二小姐,她的那些资源会不会被长房的豺狼盯上?”


    季柏泓勾起一抹笑,“狐狸对上豺狼,谁输谁赢可不一定,她没那么容易被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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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姜家的两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疾驰,阿伶坐在后座右侧,姜东升同何婉萍坐在左侧,三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车子抵达浅水湾姜家老宅,稳稳停在雕花铁门前,大门跟着缓缓打开,车子驶入正门口,阿伶推开车门下车,她跟着姜东升跨进大门,姜敬华同钱湘跟在最后进屋。


    阿伶闲适扫了一圈屋中摆设,典型的中式传统风格,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字画,她脚上的高跟踩在打蜡的地板上,声音冷脆。


    往日宴会归家,众人都会纷纷回房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今晚却都跟着姜东升进了大厅,走到沙发边坐下。


    何婉萍嘴上扯着笑,露出柔和之态,手里的绢帕却被搅得死紧。


    姜敬华眼含戒备,时不时瞥向姜东升,皮鞋尖不断轻轻点着地面,钱湘倒是最为镇静,吩咐家中佣人给大家添茶。


    楼上传来一阵响动,姜宝贤哒哒哒跑出来,如今十八岁的她,已经读完预科,即将要赴外留学。


    她散着蓬松卷发,打着哈欠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看到阿伶时顿了下,随即往钱湘那边凑去,同她阿妈挤在一张沙发位上,小声咬起耳朵,眼神不时好奇瞥向阿伶,探究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份。


    姜东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转而吩咐佣人:“去叫二姨太下来。”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慢悠悠地脚步,吕淑华穿着素色旗袍,外头搭了个针织披肩便下楼来。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巧就是在阿伶对面,她抬眼见到阿伶那刻,指尖猛地抖了下,似有血脉感应般,瞬间察觉出阿伶的身份。


    但她未立即开口讲话,而是仔细盯着阿伶的左耳耳垂,那里有一粒像是耳钉大小的褐色胎记,她喉间动了动,还是没出声,只是眼神变得复杂。


    姜东升叫来管家,“拿那东西来。”


    管家快步取来一个旧木盒,盒里铺着褪色的红绒布,放着一把小小的桃木梳,梳子边缘磨得圆润,梳背有浅浅的莲花刻痕,还能看见两颗细小的牙印,显然是经年累月把玩过的痕迹。


    “这把是你出世用的细路梳,你细个时最钟意的物件。”姜东升拿起里面的梳子,递给阿伶,“家里买了一对,另外一把应该当年被你阿妈阿爸带走了。”


    阿伶接过那把木梳,指尖摩挲着上头的牙印,她检索原身记忆,似乎确有这么一样东西,但估计当时情况紧急,他们并未将这种能相认的物件交给她。


    阿伶实话实讲:“有点印象,不过我手上冇另把木梳。”


    吕淑华静静打量阿伶讲话时的表情神态,无需外物证明,她心里已经断定,阿伶就是她的亲孙女,她罕见出声表态,声音笃定,“不用再验了,这就是阿豪的女儿,她左耳的胎记做不得假。”


    这话一落,何婉萍脸上的笑更加淡了,她掩去眼底的不悦,竟不知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吕淑华,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


    姜敬华一副为老爷子考虑的模样,斟酌着开口:“二姨娘,话不好讲得那么绝对,姜家得骨血,始终要谨慎些好,是嘛,阿爸?”


    姜东升眸色沉沉,目光在吕淑华同阿伶之间流转,竟缓缓点下头,“我都觉得不必再验,阿伶就是我孙女,她耳朵那粒胎记,出世就有,我认得。”


    阿伶这个漩涡中心的人,这会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的古董字画,暗自掂量着姜家家产的厚薄。


    何婉萍掌家多年,最是耐得住性子,她手在身旁姜敬华的手上轻轻握了握,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今晚在宴会上她当时就立马打听过阿伶的背景,随即换上一副心疼表情,笑着开口:“真是苦了阿伶你一个女仔,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头,听讲你是从猪笼城寨里长大的,肯定好辛苦,你阿妈阿爸可是出了乜嘢事?为什么这些年也不回来看下我们?你不知你阿公同我们多挂牵你们。”


    阿伶听到这话,身子似克制不住晃了一下,原本镇定的脸上,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她咬了咬下唇,眼眶里迅速蓄满泪水,泪珠子在灯光下打着转。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客厅里神色各异的几张脸,最后落在姜东升脸上,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哽咽道:“阿妈阿爸早就不在了我五岁那年就死了,是被人被人杀死的”——


    作者有话说:


    两支舞终了,阿伶望着大好人季柏泓,体贴关怀:“季先生,室内冷气足,体质唔好,下回就多穿点,不捱冻。”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二合一】


    这话一出, 客厅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住,佣人添茶经过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阿伶深吸口气,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都吐出去, 她直视着姜东升, “阿公, 我阿妈阿爸死得好可疑, 你应该好好查下当年的事,不好叫他们死得这么冤。”


    阿伶既然占了这具身子, 原主该有的荣华富贵她一分都不能少要,原主父母的血海深仇,她也得替她报。


    姜东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此刻已经冷静下来, 那双老眼精光毕露,从今晚老大欲言又止的态度, 再到阿伶现在的这番话, 他彻底意识到,老二一家当年的失踪,疑点重重,必然不是什么意外。


    坐在对面的吕淑华, 早在阿伶提到“五岁”、“被人杀”这几个字眼时,眼泪就已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抓着披肩的手用力到失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有心疼, 有悲痛,更有愤怒。


    她看着眼前这个受尽苦楚的孙女,心里发誓,这一回, 无论要面对什么,她都要硬气起来,她要同阿伶站在一起,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阿豪、阿凤惨死的真相给挖出来。


    姜敬华垂着眸,这会儿不声不响,不知在盘算什么,何婉萍坐在一旁,心里头直突突,恨不得照着自己的嘴打一巴掌,叫她乱起什么头,也不声不响地。


    两人的神态阿伶看得清楚,她语气柔和道:“阿公,这件事不急于一时,这么多年过去,我们由头到尾慢慢查,仔细查,总可以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她这话既是说给姜东升听,也是让周围竖着耳朵的这些人听见。


    姜东升拍了拍阿伶的手背,似在安抚她,“好,阿公知啦,现在时间不早,今晚你留在姜家休息,明早再商量。”


    跟着看向何婉萍,“你去安排佣人,尽快把阿伶之前的房收拾妥当,被褥都要换新的。”


    何婉萍依言起身,面带笑容,阿伶却淡淡道:“不必劳烦夫人,我明日还有事,今晚先回去城寨。”


    叫姜东升做阿公,却叫她做夫人,何婉萍心里面咬牙切齿,这个女仔,摆明不将她放在眼里,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讲什么劳烦不劳烦,阿伶你是我孙女嘛,怎么同阿婆这么生分呢?”


    姜东升听不出里面的弯弯绕绕,皱了皱眉,劝着阿伶,“大半夜一个女仔回去城寨不安全,明早有事阿公再安排人送你,听话啦。”


    半晌没开口的吕淑华这时帮着阿伶道:“老爷,阿伶想回就叫她回啦,女仔认床,留在这里恐怕休息不好,反倒耽搁了明日的事。”


    姜东升沉吟一阵,见阿伶眼神坚定,就顺了她意,转头叫管家去安排司机。


    钱湘同姜宝贤两个局外人,见冇事发生,就手拖手起身往楼上走,姜宝贤临上楼还回头看了阿伶一眼。


    吕淑华见阿伶起身,也跟着起身,想将人送去门外,阿伶朝她笑笑,吕淑华心里一喜,胆子跟着大了些,快到门口时,她想起什么似的,解下自己身上的披肩,“夜晚冻,二婆帮你披件披肩。”


    讲着,将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披肩往阿伶身上披,阿伶并未拒绝,而是微微蹲低点身,方便吕淑华帮她披好,跨出门槛时,她同吕淑华讲:“二婆也快上楼休息,改日阿伶再来看你。”


    吕淑华听得好熨帖,眼眶又有些发热,高兴应了声好,目送阿伶上车,直至车尾灯消失,才转头回屋。


    而今晚发生的事,阿福也赶忙打长途电话通知了在新加坡的姜敬仪。


    #


    第二日,义安堂阿伶的办公室内,电话“叮铃铃”响起,阿伶看了眼来电,顺手接过贴到耳边。


    “请问是姜若伶姜小姐吗?我是李思行先生的秘书,姓陈。”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带着大公司职员特有的分寸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好似在读稿。


    阿伶一早来等的,就是这个电话,“陈秘书你好,我是姜若伶。”


    “姜小姐,昨晚慈善晚宴上你同我们大少讲过合作事宜,大少今日有要务,托我同你对接,不知你今日下午三点有冇空?我们在尖沙咀翠华茶餐厅见一面,我想了解下贵行的建材情况。”


    “有空,我准时到。”


    阿伶应下,挂断电话,看了下手表,此刻已经十二点差几分,起身离开办公室,回去家中食过简单地午饭,之后换了身见客的衣服,头发简单挽起,并未很隆重,但足够利落。


    三点整,翠华茶餐厅里人声鼎沸,正是都市白领的下午茶时间,侍应生走来走去,托盘摞得好高。


    陈秘书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一身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放着笔记本同钢笔,见阿伶进来,立刻起身微微颔首,“姜小姐,请坐。”


    她抬手召来侍应生,“一杯冰奶茶,少糖少奶。”转头看向阿伶,“姜小姐想饮啲乜?”


    “一样就好。”阿伶落座,手指轻叩桌面,落落大方,“陈秘书想了解哪些情况,尽管问。伶俐建材在行内深耕多年,水泥、瓷砖、钢筋等都是一手货源,香江好多屋邨的建材都是我们供的。”


    陈秘书翻开笔记本,“不瞒姜小姐,李氏有意竞标新界的地皮,但必然需要靠谱的建材商联合,想确认下贵行的供货能力,如果工期紧张,可不可以保证足量供应?质量方面,有冇政府认可的检测报告?”


    “供货冇问题。”阿伶干脆答道:“我在香江有两个大型仓库,另还有加工厂,常备三成货,质量报告我带了复印件。”


    阿伶从手袋里取出一叠文件,推过台面,“李氏要做的是大型项目,我这边可以给出最实在的报价,比市面价便宜五个点,而且每批次货都会附检测单。”


    陈秘书接过文件,逐条看过,偶尔抬头追问几句货源渠道同工期把控,阿伶都答得干脆,无半点掺假。


    三个字的时间,问得七七八八,陈秘书合上笔记本,“姜小姐的情况我清楚了,会如实转达给大少,后续有消息,我再联系您。”


    阿伶点点头,端起面前的奶茶抿了一口,“辛苦陈秘书,我知李氏对合作方要求高,但伶俐的实力,经得起查验。”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行业近况,见时间差不多,就各自起身告辞。


    阿伶出了茶餐厅,行到弥敦道的人潮之中,心里无半分焦躁,她有自信已经过了秘书这一关,李家大少,一定会再联系她。


    果然,次日上午,电话铃声再次响起,阿伶看到号码,嘴角微扬。


    陈秘书的声音传出,“姜小姐,大少听过我的汇报后,对贵行很满意,约你礼拜三下午三点,一起去新界看地皮,大少会亲自出席,到时再细谈联合竞标的细节。”


    “好,我准时等候。”阿伶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显露出她此刻的喜悦。


    挂断电话,阿伶转头同允怡讲:“后续各项事宜的出行用车,你安排好。”


    “好。”允怡应声记下。


    话音落下,星仔给她们二人桌上各放了瓶冰冻汽水,而后打开自己那瓶,咕嘟咕嘟灌下好几口,才开口:“大佬,安仔话再在医院躺下去,他就要发霉了,托我向你打申请,想出院。”


    阿伶拇指一弹,撬开汽水盖,“噗呲”一声,气散出来,拿起喝了一口,“批准了。”


    接着话锋一转,“正好快到端午,你去接他出院,到时都去我家里聚聚。”


    星仔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正想应好,突然一愣,想起阿伶才认亲的事,口快讲错:“大佬,你话去哪个家里?”


    允怡看他一眼,“你话呢?肯定是城寨里的家咯。”


    阿伶靠着椅背,似笑非笑望着星仔,“你要是想去姜家,也行,下回我带上你。”


    星仔一听,头摇得好似波浪鼓,“不了不了,大佬,我就在城寨等你!姜家太矜贵,我脚软。”


    阿伶轻笑一声,不再逗他,面色转正,“近期城寨改造,工程大,难免扰了大家的生计,我计划端午节,送些粽子表表心意。星仔,你同安仔负责这件事,去街坊会按照户口簿人头计数,租户也不要漏,按人头都发两个。”


    “好!”星仔应声,“我下午就去接安仔,一起回来,即刻开工。”


    #


    转眼礼拜三,天光大亮,阿伶同允怡八点半就出了城寨,上午约了斯拉夫外贸公司的负责人,下午还要见李思行,行程排得密。


    鲍里斯那边依旧约在东方酒店,阿伶早一步到了包房,酒店房间冷气十足,她拢了拢外衫,欣赏窗外中环的车水马龙。


    不多时,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走在最前的男人,让阿伶转身时一愣。


    季柏泓迈步入来,身后跟着鲍里斯同上回的翻译,他目光扫过包房,落在阿伶身上时,也闪过丝讶异,随即扬起温和笑意。


    落座后,鲍里斯开口,翻译实时传声,“姜小姐,这位便是斯拉夫公司,香江分部的新负责人——伊万·霍多尔科夫斯基,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阿伶的意外慢慢褪去,反倒恍然大悟,伸出手,“伊万?真是完全未想到,香江这边的真正负责人,原来是季先生你啊。”


    季柏泓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她的体温,令他心头一阵莫名地气血上涌,直至松手才消失,他微微垂眸,压下心头异样。


    鲍里斯后知后觉这二人竟然相识,季柏泓挥挥手,示意他同翻译先出去,包厢门关上,房里只剩三人。


    季柏泓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开口道:“尼基塔回去苏联后,恰好我从苏联返回香江,公司就将这边的业务交给了我,上回我有事不便前来,才让鲍里斯代替。”


    允怡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阿伶已经理清头绪,她早知季柏泓是苏港混血,阿妈是苏联人,但没想到他还有这层身份。


    “难怪尼基塔走后,贵公司的业务拓展得这么快,原来是你在背后运作。”阿伶笑了笑,看着季柏泓,这家伙皮套还挺多,原书怎么就把他当成个路人甲来写呢。


    她半开玩笑,“也难怪鲍里斯做不了主,有你这个既懂香江市场,又知苏联内情的人坐镇,他自然坐不上话事人的位置。”


    季柏泓轻笑一声,将茶杯推前少许,展开正题,“我知道你压价的心思,不是贪利,是想确认我这边的诚意同话语权,你提出的条件,我大概知。”


    他示意允怡将码头的账本递过去,翻开报价那一页,“钢材每吨减十五港币,仓储费减三个百分点,冷冻海产的运费我们承担,定金付两成,后续货款月结。这样,你看如何?”


    阿伶挑眉,季柏泓显然是行家,既让步又守住底线,比鲍里斯通透得多。


    “可以。”她也爽快应承,“我码头的冷藏柜随时都能启用,你们的货轮到港前,提前三日通知,我会安排好泊位,至于钢材,我建材行预估本月就要进一批,数量是之前的双倍。”


    “好。”季柏泓放下账本,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来阿伶,才是猪笼码头的真正话事人。”他重复着猪笼二字,似有些笑话自己,“我早该想到的。”


    “合伙人而已。”阿伶端起茶杯,同他碰了一下,“倒是你,季家知不知你是苏联大型外贸公司的分区负责人?”


    季柏泓饮下碰过杯的茶水,喉结微滚,“那姜家又知不知你名下所有资产?”


    二人静默一瞬,随即默契笑出,空气中的张力被笑容冲淡。


    阿伶理了理衣领,起身,“好啦,既然生意谈妥,我先行一步,下午还约了人。”她嘴角噙笑,揶揄道:“慢慢享用我们的中式茶点吧,伊万先生。”


    距离同李思行约定的时间还早,阿伶便吩咐司机先送她们回去城寨。


    这会儿,星仔同安仔正在办公室里商议端午送粽子的事,桌上堆着厚厚地住户名册。


    “城寨里老人多,粽子要传统款,肉粽同碱水粽各一半。”安仔一边翻看名册,一边说道:“肉粽得够料,老人家牙口不好;碱水粽配白糖,他们爱吃那个甜味。”


    星仔眯着眼估算,“大约五千多住户,一万七千多人,算下来保险就要三万五千个粽,大工程啊,要找靠谱的厂子订啦。”


    安仔挠了挠被剃得溜光发亮的头皮,“深水埗的麻记怎么样?开了十几年老厂,街坊都知,味道正,价钱也公道。”


    星仔略一思索,“那就它,稳妥。”二人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一起钻进停在巷口的车里。


    车子开到深水埗,麻记的一家直营店里人满为患,都是为了端午前来下订单的街坊,队伍排到了店外,星仔同安仔也不催,耐着性子在后面排队,轮到他们时,星仔直接开口:“订三万五千个粽,要一半肉一半碱水,端午前一天取。”


    店员是个中年女士,手上动作麻利,哪怕见惯了大场面,还是被这数字惊讶到,抬头看了看来人,又才低头接着纪录,笔尖在纸上勾得飞快。


    安仔又补充一句,“肉粽要五花肉,最好肥瘦均匀,别净是肥油;碱水粽别太硬,老人家咬不动。”


    店员应得干脆,“放心,我们麻记的粽,肯定是好肉的,碱水粽也软糯,街坊食了十几年,错不了。”


    之后敲定价钱,星仔掏钱付了定金,又叮嘱店员要按时送到城寨的办公室。


    回程路上,二人顺便去打印社印了一沓公告,一路贴到城寨入口、围挡等显眼处,连老人们常聚的凉茶铺门口也未落下。


    公告内容简单明了:“端午惠民,凭户口薄/租房凭证领粽,每人两个,端午前一日,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中区义安堂办公点门口领取,勿误。”


    阿伶回来时,正巧在车上看见二人贴公告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三点,新界的日头正毒,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路边的芭茅草被晒得蔫头耷脑,风一吹,卷起的不是凉意,是燥热地尘土味。


    阿伶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十分钟,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也没讲究,随手用袖口一抹,动作利落。


    不远处,一辆黑色奔驰S级缓缓停下,车门推开,李思行率先下车,依旧一身商务西装却未系领带,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为避午间酷热,看着比平日多出几分干练。


    陈秘书跟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伞,还带着两个拎着工具包的工程师。


    “姜小姐倒是准时,这鬼天气,热得人发昏。”李思行的目光扫过阿伶鬓角的汗渍,语气平和,没什么架子。


    “李少约,哪敢迟到。”阿伶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李思行没再多讲,直接切入正题,“我们李氏选中的这块地面积不小,打算做住宅,加配套商铺,工期紧,而且接下来的季节,台风暴雨多,对建材的防潮、耐腐蚀要求不低。


    阿伶点点头,表示明白,身后的工程师随即展开图纸,递了过来,一行人往地皮深处走,避开直射的阳光,躲进树荫里。


    “李少,我提前查过这块地的地质报告同汛期记录。”阿伶蹲下身,在树荫下用卷尺量了量地面的坡度,然后手指点在图纸的对应位置,“西侧地势略低,暴雨一来,容易积水倒灌地基,地基用的钢筋,我建议选高标号耐腐蚀的型号,我这边能协调厂家定制,比普通钢筋强度高两成,价格嘛,却不额外上浮。”


    接着她又补充道:“周边未来或许要通地下铁路,建材运输要赶在雨季同道路封锁前囤货,我东涌的仓库离这处近,晴日运输顺畅,暴雨天也能走备用路线送货。”


    随行的工程师闻言,愣了愣,抹了把汗,有些意外,“李少,姜小姐讲的冇错,西侧的地质同雨季积水问题,我们一直都在顾虑,定制建材确实是最好的解法,就是担心供应商跟不上时效。”


    李思行未讲话看向阿伶,只见她正熟练地在树荫下比对图纸,同工程师沟通地下管线的防水预留位置,条理十分清晰,他原以为阿伶只是个有实力的建材商,未想到连地质条件、汛期工期规划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姜小姐对新界的开发政策同气候特点,倒是熟悉。”他试探着问,“可曾听讲,政府可能要提高住宅建材的环保标准?”


    地产大亨的消息,果然灵通,阿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陈秘书递来的一瓶冰镇凉水,拧开仰头饮下一大口,“建材署确有消息传出,新标准可能下个月落地,主要针对瓷砖同涂料,我已经提前备了一批符合标准的防潮环保货。要是联合竞标成功,能直接进场,不用等货耽误工期。”


    她又饮了口水,才继续道:“而且,用环保建材能申请政府补贴,能覆盖部分竞标保证金,这笔账算下来,我们双方都划算。”


    李思行挑了挑眉。这一点,连他的助理团队都未及时跟进,阿伶却已经提前布局,他望着眼前这片开阔的地皮,“姜小姐的商业嗅觉,比我接触过的不少男老板都要敏锐。”


    讲话时,他的目光在阿伶利落擦汗的侧脸停留了片刻,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比起她在晚宴上精致得体的模样,此刻沾着点尘土,应对从容的样子,似乎更特别一些。


    阿伶察觉到那道视线,笑着回应:“市面上的饭碗,谁端起来就是谁的,男女都能做。李氏地产是龙头,我跟着李少做事,自然要把功课做足,伶俐虽小,但在建材上,绝不会拖李氏的后腿。”


    两人又围着地皮在树荫下走了一圈,从建材的防潮处理、雨季的供应周期,聊到竞标的报价策略,阿伶句句切中要害,既不刻意讨好,也不藏私,分寸拿捏得极好。


    离开地皮时,夕阳已经西斜,燥热稍稍减退,李思行停下脚步,主动讲道:“合作的事,我这边冇问题,下礼拜一上午十点,你到李氏写字楼十七楼,陈秘书会备好合同,我们签了正式文书,后续的竞标细节让团队对接。”


    阿伶笑着点头,“好,我会准时到。”


    礼拜一的朝阳刚爬上来,李氏写字楼的玻璃门映出香江街景,亮堂得晃眼,阿伶穿着得体的米色套装,脚踩细高跟,推门而入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二合一】


    身后的允怡手里拎着公章同营业执照本, 陈秘书早已候在前台,见她们进来,就领着人往会议室走。


    李思行随后才到, 手里捏着签好字的合同副本, 一进门就将其中一份轻轻推到阿伶面前, “姜小姐, 条款都按我们之前谈的来,后续建材质量抽检, 我会着人直接同你对接。”


    阿伶示意允怡接过,她逐条核对起来,过了好一会儿, 允怡点头, 阿伶这才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又盖上公章。


    递回合同时, 李思行轻声道:“新界项目只是开始,李氏接下来还有两个屋邨要开发,如果今次合作顺利,之后的建材供应, 伶俐优先。”


    “多谢李少信任。”阿伶语气沉稳,“我们这边一定盯紧货源,保证项目顺利推进。”


    走出李氏写字楼, 阿伶晃了晃手里的合同, 勾起唇转头同允怡道:“安仔他们这阵应该是在派粽子了,我们回去看下。”


    义安办公室门外,两张长桌早已摆好,麻记的粽子按时送到了, 热气腾腾堆在竹筐里,星仔坐在桌后,手拿名册登记着,安仔同几个飞仔站在一旁,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排好队,排好队!按名册来,都有份!”


    领粽的街坊们排着长队,手里带着户口簿,脸上都带着笑,忍不住夸赞:“义安堂真是有心,阿伶会做人啊!”


    几个细佬挤到前头,扒着竹筐边缘,盯着粽子直咽口水,星仔一边核对名册,一边不忘叮嘱:“拿好咯,祝大家端午安康。”


    阿伶同允怡回来时,街坊们纷纷打招呼,她挽起袖就加入派粽的队伍。


    天井处的阳光洒下来,粽子的热气更为暖烘烘,粽香混着街坊们的笑语,从猪笼城寨的中心向四面八方飘散


    #


    第二日就是端午,姜家那边给阿伶打来电话,阿伶拿起听筒,姜东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阿伶啊,是我。”


    阿伶应声:“阿公。”


    姜东升跟着讲:“听日就端午嘞,回大宅食餐饭,家里人待在一起,趁过节热闹下。”


    阿伶语气带着歉意,“阿公,对不住啊,我早同阿婆约好了,她年年都是自己包粽,我要留下陪她。”


    厨房那边,乞丐婆听见声响,手里还沾着糯米,隔空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顾虑自己。


    阿伶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已经话给乞丐婆知自己的真正身世,乞丐婆好生欢喜,但又有些忧心豪门里面不好相处,这几日总在她耳边念叨,要同姜家人处好些,但又不可以太讨好,该硬气时就要硬气,可不能叫他们欺负了。


    听筒那头静默了几秒,姜东升的声音软了些,“你那边的阿婆我明,她养大你,情意重,但你始终是姜家女,头一个端午,回来露个面也好。”


    阿伶这边静默无声,姜东升又退了一步,“不会留你过夜,你中午过来食宴席,食完饭你就回去陪你阿婆,司机送你,快得很,不耽误你同阿婆过晚上。”


    阿伶望向乞丐婆,乞丐婆笑着朝她点头,口里念叨:“去啦去啦,姜家过节,不好失礼人。”


    “那我中午过去,食完就走。”阿伶应承下来。


    姜东升那边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里添了笑意,“好,就这样讲定,明日十点,司机去城寨接你,不叫你等,家里还备了份礼,你带回去给你阿婆,算我多谢她照顾你这么多年。”


    阿伶应下,“我替我阿婆多谢阿公你。”


    等阿伶挂断电话,乞丐婆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明日好好收拾下,去姜家那种地方,要穿得体面点,别叫他们小看你。”


    阿伶点头,陪着乞丐婆继续包粽子。


    姜家老宅倚着浅水湾的坡地,米白的外墙被海风浸得有些微微发灰,庭院里的石栏上因是端午整整齐齐挂着两串菖蒲艾草,系着暗红棉绳。


    阿伶坐在姜家司机开得黑色宾利里,今日穿着件真丝衬衫,料子顺着身形垂下来,领口别着枚小巧的素银扣,衬得脖颈纤细。


    车门被佣人拉开,她穿过庭院往里走,客厅挑高敞亮,中午时分吊灯没开,只靠落地玻璃窗透进自然光,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早有人坐着了。


    姜东升端坐在主位,穿着藏蓝唐装,见她进来,眉头微展,淡淡抬了抬下巴,“阿伶来了,坐你二婆身边。”


    二姨太吕淑华立刻起身,鬓边的珍珠耳坠晃了晃,快步过来攥住阿伶的手腕,掌心温热,“快过来,刚让佣人温了花旗参茶,先饮一碗暖暖胃。”


    吕淑华穿着月白旗袍,衣料素净,眉眼温顺,目光落在阿伶的衬衫上,眼里浮出笑意,孙女虽看着清简,料子却是好货,绝不是在外头受过委屈的模样,她心里欢喜。


    吕淑华攥着阿伶的手格外有劲,好似生怕她从眼前溜了,阿伶挨着她坐下,轻声唤:“二婆。”


    主位另一侧的大太太何婉萍靠在红木椅上,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声音软和,“阿伶总算归了宗,往后就是姜家的人,便该有姜家的样子,快坐,厨房按着家里的规矩备了菜,都是精细物件,你在外头怕是少见。”


    话里裹着为阿伶好的外皮,眼神在她的衬衫上顿了两秒,真丝料子垂顺耐看,领口素银虽不显档次,纹路却透着讲究。


    她知这女仔在外头赚了些钱,忌惮之余又有些轻视,有几个钱又怎样?野路子出身,不懂世家规矩,终究成不了气候的。


    姜敬华挨着何婉萍坐,今日穿得闲适斯文,他瞧着他妈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便懂了她的心思,顺着话头接过来,语气平和却字中藏锋,“是啊阿伶,往后在自家别墅里,便不用拘着了,你先前在城寨里打拼,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立住脚,倒是比寻常女仔能干些,就是这外头的章法,终究比不上家里的规矩周全。”话语里摆足了长房长辈的姿态。


    阿伶点头,接过吕淑华递来的碗,热气熏着脸,她声音不高不低回答着,“还好,街坊邻里都和气,日子过得去,多谢大伯关心。”似察觉不出话里的含义。


    她边饮汤,余光瞥见姜敬华的妻子钱湘,倒是有趣,对方也正低头专注饮汤,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宝贤微微抬起下巴,一副豪门小姐的矜贵姿态,目光落在阿伶身上,眼底有好奇,语气不算热络,“你就是姜若伶?我是姜宝贤,比你大些,你该叫我堂姐。”


    讲着随手往阿伶碗里夹了块陈皮鸭,动作带着点小姐的随性,却无恶意,“这个是厨房阿婆的拿手菜,做了十几年,试下合不合口。”


    吕淑华担心起冲突,即刻打圆场,“宝贤有心了,阿伶,快叫堂姐。”


    阿伶抬眼,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语气比先前对其他几位时热络了几分,“堂姐。”


    说着拿起筷子,夹起鸭肉尝了尝,颔首道:“多谢堂姐,味道很正,厨房阿婆手艺真好。”


    阿伶心理年纪远比姜宝贤成熟,见这女仔端着小姐架子却藏不住善意,便也不摆疏离。


    姜宝贤闻言微微扬了下唇角,语气松快,“算你有眼光,家中上下就她做的陈皮鸭最对味。”


    吕淑华见两个小辈相处融洽,眼底满是暖意,又夹了一筷子冬瓜瑶柱放进她碗里,柔声道:“钟意就多食点,不够再叫厨房添。”


    何婉萍瞥了眼二人热络的模样,又扫了眼护着人的吕淑华,嘴角笑淡了些,没作声,只转头给姜东升添了勺鲍鱼羹,“东升,试下这个,今日的鲍鱼好新鲜。”


    姜宝贤见阿伶肯吃自己夹的菜,又忍不住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炒菜心,语气依旧端着,“食多点菜,解解腻。”


    阿伶微微颔首,将那筷子菜心接了,轻声谢过,两人间的氛围比初见那晚融洽不少。


    何婉萍坐在上首,手里捏着筷子,见状便又开了腔,特意提起姜宝贤的学业,“宝贤今年预科考试年级第三,阿伶你多同你堂姐处处,也好学下规矩,熟悉下家里的情形。”


    这话听着是亲近,实则话里藏针,借着姜宝贤的出息,把长房的体面又端了出来。


    姜东升跟着嗯了声,抬眼扫向阿伶,“宝贤是长房孙女,往后姜家的事,少不得要她担着,你刚回来,多学着点,姜家的规矩乱不得。”


    他话里的偏向再明显不过,认回阿伶是血脉使然,可姜家的天平,终究是偏向长房的。


    阿伶放下筷子,搁在骨碟上,她乖乖颔首,“阿公讲得是,我会多向大伯、堂姐请教,只是我从前在外头野惯了,若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各位长辈包涵。”


    她这话回得不卑不亢,既接了招,又留了余地,没顺着何婉萍的话头,将自己矮下去半截。


    姜敬华闻言,脸上堆起笑,“一家人,讲乜嘢包涵不包涵的话,只是家里不比外面,凡事都要讲个体面,往后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要合姜家的身份,回头让佣人给你置几身新衣服,别委屈了自己。”


    吕淑华闻言即刻接了话,声音柔和,却软中带硬,“不劳烦阿华了,阿伶的衣服,我会让人备好,女仔的衣服,还是我这个做二婆的亲自挑才放心。”


    她才不肯叫长房借着这点衣食住行,拿捏了她的宝贝孙女。


    何婉萍暗自撇撇嘴,未再言语,只余光剜了眼钱湘,这儿媳全程沉默,半点不帮衬长房说句话。


    钱湘似是没察觉,慢条斯理放下汤碗,拿起手帕仔细擦了嘴角,才淡淡开口:“妈,阿伶刚回来,慢慢适应就好,倒是今日的粽子,碱水粽同肉粽都备齐了吗?”她这话转得巧,既不得罪婆婆,也不针对阿伶,通透得很。


    姜宝贤立刻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对呀对呀!我最中意食碱水粽蘸白糖!阿伶,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阿伶对上姜宝贤纯粹的眸子,跟着弯了弯眼,“甜的就好,我在城寨,端午也会包些碱水粽。”


    “哦?你还会包粽?”何婉萍语气里带了丝意外,“外头的法子怕是不讲究,回头让厨房阿婆教你,姜家的粽子,要裹够三层粽叶,才够香。”


    阿伶点头应着,“好,多谢夫人。”


    何婉萍今日屡屡打在棉花上,无趣极了,也就闭了嘴,继续饮汤。


    饭后,佣人端来粽子同雄黄酒,廊下那头,佣人正忙着将菖蒲、艾草煮的水端来,给众人洗手驱邪。


    吕淑华拉着阿伶,坐到偏厅的藤椅上,她拿起剪刀剪开粽叶,剥出金黄的碱水粽,又蘸了白糖,递到阿伶手里,“你尝下,若是食不惯,我们再让厨房做别的。”


    阿伶接过,咬下一小口,糯米软糯,白糖甜香,她咀嚼过后,“多谢二婆如此关照我,好好味。”


    姜东升这会儿喝着雄黄酒,酒气上头,对姜敬华道:“等下让宝贤陪阿伶去祠堂里拜拜,认下祖宗。”


    姜敬华眸色一暗,垂下眼掩去不悦,点头应下,“好,爸。”


    何婉萍又凑过来,笑着对阿伶讲:“你阿公叫你去拜祖宗,等下拜完,再让宝贤带你逛逛老宅,熟悉熟悉环境,只是家里的房间都是安排好的,你往后若是回来,就先住你原先二楼靠北的那间,离你二婆近,也方便。”


    那间房是原身小时候住的,比较狭小,采光也不好,常年阴潮。


    吕淑华脸色一沉,“夫人,这恐怕不行,那间房太潮,阿伶是个女仔,要注重保暖,住不得。我那间偏房还空着,宽敞明亮,让阿伶往后住我那里吧。”


    姜东升皱了皱眉,想讲乜嘢,吕淑华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好似护崽的母兽,“老爷,阿伶是阿豪唯一的血脉,我可不能叫她受委屈。”


    姜东升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罢了,就住你那里吧。”


    何婉萍少见地破了功,脸色有些难看,却又不敢违逆姜东升,只能暗暗瞪了眼吕淑华。


    阿伶慢条斯理食着粽子,将这厅里的人一个个打量过去。


    姜东升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原身这位亲阿公,重的是家族体面,偏的是长房嫡支,只要不伤姜家的根本,对她这个刚认回来的孙女,还算尚可。


    何婉萍同姜敬华这对母子,表面和善慈爱,内里却藏在阴毒,总想压二房一头,处处要彰显他们长房的尊贵。


    钱湘,她像个局外人,这人清醒通透,事不关己,绝不沾身,是个看戏的主。


    姜宝贤这女仔,心思全写在脸上,单纯又好奇,对她无甚威胁,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


    至于二婆吕淑华,看似温顺,像只好捏的软柿子,却会为了她敢硬刚大房,敢顶撞姜东升,是她在姜家坚实的依靠。


    这姜家老宅,看着是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涌动,不比城寨里的浑水浅,她往后日子,怕是又有的忙了。


    等拜完祖宗,阿伶便上前,向姜东升告辞,“阿公,二婆,我准备回城寨了,就不多留了。”


    阿伶语气平静,无半分留恋,吕淑华立刻上前来,抬手替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口,眼底满是牵挂,“路上小心,有事就给二婆打电话。”


    姜宝贤嘟着嘴站在一旁,有些不舍,“不坐多一阵咩?我还打算带你去我房间,看下我那些唱片同新买的录音机呐。”


    阿伶冲她笑了笑,“下次再来麻烦堂姐,今日先回去了。”


    姜东升倒是未多留她,按照约定,叫来管家,“叫张叔送阿伶回去,路上稳当点。”


    何婉萍坐在一旁未作声,心里暗忖,这野仔果然是待不住,山鸡终究是飞不上梧桐树。


    阿伶同众人礼貌道别,转身跟着司机往外走,还是来时那辆黑色宾利,逐渐驶离浅水湾的别墅,沿着海岸线往市区开,窗外的棕榈树飞速倒退,海水泛着金色波光。


    然而,二十分钟后,宾利车行至半山区的盘山公路,张叔正想同后座的阿伶搭话,引擎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好似老人大喘气,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


    还好张叔反应快,在车子熄火前,手急脚快地打了转向灯,把车稳稳停在路牙边,没堵住后头的车流。


    “怎么了?”阿伶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张叔未立刻回话,只顾着拧钥匙,仪表盘的灯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他推门下车,去到车头掀开发动机盖,一股带着机油味的白烟“嘶”地窜了出来,熏得他眯起眼。


    他伸手探了探水箱,又敲了敲几根管子,眉头蹙起,转头对着车内的阿伶道:“小姐,不好意思,零件烧了,要叫拖车过来。”


    阿伶推门下了车,海风顺着山坡吹上来,吹得她真丝衬衣的下摆微微扬起,她走到引擎盖旁,扫了一眼里面那堆还在冒烟、黑乎乎地零件,心里暗叹发衰,这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拖车不知要等多久。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走回山下打个电话,对向车道突然传来一阵沉厚低哑的引擎声,在半山公路上格外显眼。


    一辆银灰陆巡缓缓在她对面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季柏泓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穿着件黑衬衣,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手臂,手肘搭在车窗沿,整个人倚在驾驶座上,宽阔的肩背几乎占了半个车窗。


    他目光落在阿伶身上,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哑,“阿伶,你怎么在这?”


    阿伶看清来人是季柏泓,无奈叹了口气,下巴指了指那辆熄火的宾利,“别提了,车子突然抛锚,死火。”


    季柏泓未再多问,开门下车,扫了一眼阿伶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衬衣,那料子薄透,肩线的轮廓清清楚楚,领口松了颗纽扣,露出一截白皙锁骨,比平日里见她穿一身西装,多了几分讲不出的柔和。


    “等拖车都要半个钟,上车,我送你。”他口气干脆,未给阿伶拒绝的机会,“去边度?”


    阿伶刚想讲要回城寨,身后传来平稳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奔驰无声无息滑过来,停在了宾利后面,司机拉开车门,李思行弯腰走出,先是对阿伶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季柏泓,礼貌地颔首,“季少,好巧。”


    季柏泓也朝他礼貌点了下头,笑容淡淡,而后往阿伶身边不着痕迹地站了半步,用身体挡了些海风,眼神扫过李思行落在阿伶真丝衬衣上的视线,面色莫名沉了几分。


    李思行走到阿伶面前,语气自然得好似早就约好,“姜小姐,正想等下同你通电话,新界那块地皮的补充文件我拿到手了,有些细节要同你核对,正好顺路,不如我送你,我们车上聊?”


    阿伶一听是公事,随即转向季柏泓,“抱歉啊季先生,地皮的事耽误不得,我同李少要聊下细节。”


    讲完,她摆了摆手,“回头我叫助理将你那边的建材单送过去,我们再碰。”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弯腰上车时动作利落,无半点拖泥带水。


    车门轻巧合上,隔绝了内外,季柏泓站在原地,透过那层深色车窗,隐约看见阿伶侧过头,眉眼弯弯地同李思行交谈得热烈。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平稳汇入车流,越行越远,抬手抓了把头发,转身坐回自己的陆巡里。


    车门被他重重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山道显得格外突兀。


    起初,车子还循着车道平稳行驶,驶出没多远,季柏泓盯着后视镜里早已消失的奔驰车影,踩下油门的脚不自觉地加重,车速表的指针开始疯狂向右摆动。


    陆巡好似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盘山公路上疾驰,日光透过树荫飞速掠过,在他紧绷的下颌上投出忽明忽暗的阴影,他攥着方向盘,青筋顺着小臂凸起,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胸口堵得发闷,他一个私生仔是比不上地产大少的身份,如何配去肖想她呢。


    看着前方的车道,季柏泓将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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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驰在城寨南门稳稳刹住,阿伶推开车门后,朝李思行颔首,“多谢李少,路上当心。”


    李思行跟着下了车,直至见阿伶身影消失在城寨口的人群里,而后他才上车离开猪笼街。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二合一】


    城寨之中, 端午的气味浓烈,街坊阿婆叫卖新鲜粽叶,茶档的蒸笼正冒着白烟, 那烟好似长了脚, 顺着露台丝丝缕缕钻进阿伶屋内。


    煤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 乞丐婆微佝偻着背守在旁边, 拿着木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锅里搅动,抬眼往里头的露台望去, 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阿伶,安仔同星仔那两个衰仔, 再不到, 锅都烧穿咯”


    她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却无什么火气, 像是在数落自家的细佬。


    话音未落, 门跟着就被推开,安仔打头,肩上扛着两串用草绳捆住的海蟹,蟹脚还在空中张牙舞爪地乱蹬, 身后的星仔手里拎着烧腊盒同几瓶蓝妹啤酒,目光一进门就忍不住往露台飘,那里摆着两张竹椅, 旁边几盆不知名的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落下的花瓣掉在地板上,怪吸引眼球的。


    两人刚要张嘴喊大佬,却见厨房口,阿伶正弯着腰, 帮乞丐婆捡掉落在地上的粽绳。


    一身素净地家居服,衬得她好似个刚放学的学生仔,全然看不出半点城寨话事人的威风。


    “大佬,彩晴同允怡两个衰女早到了?”


    星仔挠头,视线越过阿伶,落在灶台边,瞥见穿着深色裙装的彩晴,她正低头处理着芦笋同瑶柱,同平日跟着大佬处理事务的干练模样倒是判若两人,再往地上一看,允怡梳着高马尾,一身白T恤加牛仔裤,正蹲在地上剥蒜,指尖沾满了蒜皮,见有人来,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彩晴接过星仔手里的烧腊盒,瞥了一眼还在乱动的海蟹,打趣道:“安仔,你再不快点,你手上的蟹都要爬去楼下茶档帮人打工啦。”


    允怡也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蒜,“安仔星仔,你们两个死仔终于肯来啦!彩晴姐将我当牛做马使唤,你们再不来我就要罢工啦!”


    她指了指案台上那包新会陈皮,“彩晴姐买的靓陈皮,等下煲绿豆沙,冻了端去露台食,正到烂!”


    厨房里瞬间热闹起来,乞丐婆守着她的砂锅,见阿伶伸手想去碰那滚烫的锅柄,连忙伸手拍开,“衰女唔好摸!烫到怎么办?让他们后生仔做啦!”阿伶缩回手,无奈笑笑。


    安仔嘿嘿笑着去拆蟹绳,谁知那蟹钳猛地一夹,痛得他龇牙咧嘴,直甩手。


    星仔在旁边拍着大腿笑他,却被彩晴顺手扔过来的一块姜块砸中脑门,佯怒道:“笑乜嘢笑!快点去洗叉烧,允怡都比你醒目!”


    允怡剥完手里的蒜,凑过去看安仔被夹红的手指,憋着笑递过一张创可贴,“安仔,你今日犯蟹煞,等下要多食两只蟹钳,以形补形!”


    彩晴年长几岁,平日里最是稳重,好似阿伶的亲姐,她将处理好的芦笋递给阿伶,指着允怡道:“阿伶,你看下我切得得不得?刚才允怡个衰女想将瑶柱煮进砂锅,幸好我手快!”


    允怡吐了吐舌头,跑去帮阿伶递盘子,手脚倒是麻利。


    阿伶接过刀,手起刀落,芦笋便成了均匀的段,她一边切一边打趣:“允怡下次再乱帮手,就罚你同安仔一齐拆粽绳,拆不好不准食粽。”


    阿伶切完菜,接过彩晴递来的锅铲,准备爆香姜葱,安仔凑过来想搭把手,却不小心碰倒了盐罐,白花花的盐撒了一灶台。


    阿伶眼疾手快地扶住罐子,语气已经平淡到就知他要闯祸,“你去帮阿婆拆粽绳、摆碗筷,不要在这里帮倒忙。”


    安仔讪讪挠头,蹲去乞丐婆身边,拆着捆粽的棉线,差点把刚捞起的热粽碰掉,乞丐婆气得拿勺柄敲他手背,“死仔!毛手毛脚!拆条绳都不会?城寨的飞仔给你教坏点算!”


    一桌丰盛的港味大餐很快摆上了桌,姜葱炒蟹红得诱人,蜜汁叉烧泛着油光,腊味煲仔饭滋滋作响,还有一条清蒸石斑,上面铺满了葱丝。


    彩晴还特意做了酸甜开胃的菠萝咕噜肉,最后端上乞丐婆炖了一阵的陈皮绿豆沙,星仔开了蓝妹啤酒,又给阿伶同乞丐婆二人斟了温热的绍兴酒。


    开饭前,一众人都去给厅内摆着的东莞仔遗像敬了香,乞丐婆挑了两个肥嘟嘟地粽放在相片面前,“阿香啊,端午也要食饱饱”


    饭桌上,笑声压过了楼下街坊的嘈杂,安仔抢着给大佬夹蟹,特意挑了只肉最多的,却没剥干净壳,彩晴无奈叹口气,接过阿伶碗里的蟹,熟练地帮她挑肉,“你两个衰仔,心思不用在这些正经事上,倒总想着照顾人。”


    允怡捧着碗,咬着满嘴的叉烧笑,“星仔上回同人对账算错数,是安仔帮他圆场,结果两个一起被老板讲啦!”


    星仔脸一红,瞪了允怡一眼,“细佬少多口!”


    允怡吐吐舌头,躲到彩晴身后,星仔趁机反击,话安仔上次谈生意被对方气得面红耳赤,还是大佬三言两语镇住场面。


    安仔一边嚼着蟹肉一边笑,抬脚踹了星仔一下,“再揭我老底,等下猜拳输了,就罚你同允怡一起将粽子端去露台冻凉。”


    允怡立刻嚎叫起来,“关我乜事啊!”


    众人笑得更欢,乞丐婆也乐得合不拢嘴,往她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算是安慰。


    乞丐婆又给每人剥了肉粽,糯米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同流油的咸蛋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阿伶,多食点,看你近日都瘦了。”讲着,直接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彩晴笑着帮阿伶分担,“阿婆,我帮阿伶食半个,她等下还要陪我门玩游戏。”


    酒足饭饱,收拾完碗筷,安仔摆弄着电视机,天线转了几个圈,终于调出了无线台的粤剧,乞丐婆立刻坐直了身子,看得津津有味。


    阿伶挨着乞丐婆坐下,提议玩猜拳,输的人要学乞丐婆刚才照看砂锅的样子,绕着桌子走一圈。


    安仔同星仔先比,两人出拳又快又乱,星仔输了,他也不恼,夸张地蹲在桌边,学着乞丐婆拍人的动作,捏着嗓子喊:“衰女唔好摸!”模样滑稽得很。


    允怡笑得直拍桌子,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一地,彩晴伸手扶了她一把,眼角也弯成了月牙,“你不要笑太欢,等下轮到你就有得顶。”


    轮到允怡同彩晴,允怡想耍小聪明,偷看彩晴出拳,却被抓个正着,她只好乖乖受罚,扭着身子绕桌走,嘴里学着阿婆的语气,“慢慢点啦,唔好碰煤炉。”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大家前仰后合。


    最后是彩晴对阿伶,两人你来我往,竟难分胜负,阿伶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忽然慢了半拍,故意输了,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乞丐婆的神态,慢悠悠地绕着桌子走,嘴里念叨:“你们这些后生仔,成日毛毛躁躁,一点都不稳重。”


    那语气,那神态,简直惟妙惟肖,乞丐婆笑到拍桌,指着阿伶骂:“个死女,学得咁似!”


    允怡凑过来,拽着阿伶的袖子,“老板学得真似!简直是阿婆第二!”


    电视里的粤剧唱得热闹,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搅动着晚风,桌上的粽叶香混着残存的酒气,从露台漫出去,融进猪笼城寨的夜色里。


    星仔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长长地哈欠,安仔帮着乞丐婆把凉透的粽子装进篮里,彩晴扫着地上嗑出的瓜子片,允怡分着陈皮绿豆沙,阿伶坐在乞丐婆身边,顺手帮她捶着肩膀。


    六个人围在小小的屋子里,在这个端午的夜晚,这一刻,他们好似真正的一家人,过着最寻常的端午。


    #


    跑马地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赛马场特有的味道,但在季柏泓这间豪华公寓里,中央冷气开得很足,客厅铺着米黄的云石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名家的墨宝,笔走龙蛇,倒衬得正中的墨黑丝绒沙发少了几分俗气。


    墙角那台十八寸的彩电,屏幕闪着雪花,也无人去理会它,它好似是一个用来填补寂静的摆设。


    季柏泓径自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无醇啤酒,“呲!”一声拉开,麦色的液体倒入水晶杯,他丢进几颗冰球,冰块撞击间发出清脆轻响。


    他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眼眸垂着,剪裁合身的衬衫勾勒出身形挺拔,窗外,赛马场的喧嚣隔着几条街,隐隐约约飘过来。


    喉咙有些发紧,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微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眼前晃过的,不是赛马场的骏马,而是阿伶的脸。


    “阿伶”,季柏泓无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是他的合作伙伴,精明、利落,谈生意时眼睛亮得好似维多利亚港的灯塔。


    起初接近她,不过是看中她手里渠道,能帮他省下不少麻烦,他算准了她的野心,步步为营,好似布一盘棋,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楚。


    季柏泓作为私生仔,从小到大,他见惯了旁人的眼色,学会了把自己裹在绅士的皮囊里,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可内里的东西,早就在那些冷眼同算计里,疯长成了野草。


    他不信感情,只信利益交换,信那些白纸黑字的契约,信那些能握在手里的筹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格外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机敏、她的贪婪、她的顽劣、她的野心她的一切,哪怕只是气息,都好似有股魔力,格外吸引他,令他意乱神迷。


    她盘算时微微蹙起的眉,她谈笑间偶尔流露的狡黠,甚至她打人时的猛烈劲儿,都叫他觉得鲜活的刺目。


    她总叫他想失控。


    季柏泓靠在落地窗边,突然自嘲般勾了勾嘴角,私生仔的身份,早叫他对感情敬而远之,他怕自己捧出去的真心,被人随手丢在地上。


    更怕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疯癫,会吓到她。


    可酒液似乎烧着血管,胆子也跟着热起来。


    隐忍十余年,第一次尝到了钟意这种滋味,像吞了颗未熟的青芒,有些发涩,舌尖泛着酸,却又忍不住回味那些藏在酸涩底下的甜。


    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窗外的霓虹灯影,映在他眼底,映出一片迷离的红,绅士的面具裂了条缝,底下的疯癫蠢蠢欲动。


    罢了。


    季柏泓将空酒杯往酒柜上一放,转身去拿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衬衣纽扣扣到一半,手指顿了顿,又松开最上面的两粒,露出一点锁骨。


    管她什么身份,什么算计。


    今夜,总得去见她一面,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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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伶送走四位老友,倚在门口同她们挥挥手,“得啦得啦,下次带你们去尖沙咀食正宗的裹蒸粽,行路小心点啊!”


    她转身回屋里,客厅里还残留粽叶的清香,乞丐婆已经歪在藤椅边打盹,手里的蒲扇落在膝头,吊扇在头顶无精打采的转着。


    阿伶手脚放得极轻,拎过张薄薄地毛巾被,给乞丐婆盖在身上,等听见老太婆均匀的鼻鼾声,她才搬起张竹椅,慢慢过去露台。


    城寨的露台窄窄地,抬头就见到交错的电线,她手肘撑在栏杆处吹风,心里面默默盘算起这些年的账目。


    码头、城寨之内的各个工厂中,她占了大量股份;城寨外头的两间行业头部公司、一块香江的商业地皮,还有深甽的三块地,她全权拥有;新搞得的娱乐产业同李氏地产的合作项目,她按份额及合同持有。


    这其中,猪笼码头的收益占最大头,目前已经是全球四大集装箱港之一,若是阿伶当年有实力,她肯定不止搞下一个码头。


    距离十亿的截至日期,还有八个月时间,如果新界的地皮可以在八个月之内顺利完工,阿伶的任务就能大功告成。


    但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一件事情上,显然不是阿伶的作风,她要再搵多几个项目,确保任务万无一失。


    正想的入神,忽然听到阵阵风声传来,阿伶抬头看去,乌云迅速压下来,先是一阵急风卷过,吹得城寨各处哗哗作响,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她收拾起心神,起身收起露台上的竹椅,关紧木窗。


    雨越落越大,伴着台风的呼啸,屋内的灯光在风雨中显得倒是格外温暖。


    这阵刮起台风,阿伶担心乞丐婆睡在藤椅上冻凉,索性直接将人抱起,行到房间,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安顿好之后,又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里,枕着风雨声,慢慢阖上眼。


    黑沉沉地天压着香江的街巷,风势骤起,雨点像碎石般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摆勉强划开一片清明。


    季柏泓手搭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沉闷咆哮,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高,旁边车道的车子都开得好似龟爬,他偏要开得更猛。


    车在城寨中区的巷内猛地刹停,轮胎同湿滑路面摩擦出一道声响。


    雨势更凶了,风裹着雨灌进车窗口,季柏泓扯掉安全带,看了眼腕表,十一点零三分,楼里早熄了大半灯火,只剩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光,多数人该是沉入梦乡了。


    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衣衫,借着台风的呼啸掩蔽动静,他手脚并用攀着外墙凸起的砖缝同下水管道往上爬,四楼不算高,却被风雨晃得脚下发飘,爬到露台边缘时,他伸手撑住滑湿地围栏,翻身落地,却不慎带倒了堆在角落的花盆,


    “哐当”一声轻响,瞬间被台风的呼啸吞没。


    刚直起身,一道黑影便从晾衣架后的暗处窜出,手肘直撞他咽喉,季柏泓下意识偏头,小臂格挡的瞬间,只觉对方力道极沉,绝非寻常人,他借着冲力后退半步,手指触到露台的晾衣绳,还未稳住身形,对方的腿已扫向他膝盖,动作又快又狠。


    黑暗里看不清脸,只凭招式拆解,季柏泓避开扫来的腿,伸手去扣对方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棉质布料,还没攥实,就被对方借力拧臂反扣,他顺势弯腰,肩头撞向对方胸口,却在触到柔软轮廓的刹那顿了半分。


    这力道同身形,是阿伶无疑。


    就是这半分迟疑,阿伶已收势换招,手肘精准地顶在他后背,力道控制得极巧,既未伤他,又将他按得踉跄,季柏泓索性不再挣扎,低声道:“是我。”


    话音刚落,后背的力道松了些,却未完全撤去。


    阿伶借着窗外漏进的零星灯光,看清他被雨水打湿的脸,眉峰一蹙,手上动作没停,她拽过旁边晾着的半干衬衫,反手将季柏泓的手臂拧到身后,布条缠得又快又紧,末端打了个结实的死结,把人绑在藤椅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无多余废话,却在缠布条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的皮肤,两人都微顿了瞬,又飞快错开。


    台风发出“呜呜”声响,屋里未开灯,只剩路灯光透过缝隙,在两人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季柏泓坐着,视线抬起来,正好对上阿伶的目光,她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呼吸微促,该是刚才对打的缘故。


    他的头发滴着水,落在衣领里,衬衣贴在身上,手被绑在身后,却无半分狼狈,反而直直望着她。


    阿伶眼神冷冽,两人就这么在黑夜里对视着,他缠在手臂上的衬衫干燥,同身上的雨水凉意交织。


    阿伶先开了口,“季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应该有分寸,半夜三更不请自来,不是绅士所为。”


    季柏泓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望向她,此刻还有心思勾起唇,“合作之外,发展些其他关系得不得?阿伶。”


    阿伶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折叠刀,“咔哒”弹开刀刃,似威胁般在季柏泓眼前晃了晃,“可以啊,做我马仔,为我所用。”


    季柏泓闻言低笑,声音暗哑,“好,那你先放了我。”


    阿伶的手指冰凉,挑起面前男人的下巴,“既然做我的人,就要守我的规矩。”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划过他滚动的喉结,停在衬衣纽扣之上。


    季柏泓的衣领敞开,锁骨微红,窝里还有一粒小痣,哪怕在夜里也十分显眼。


    阿伶移开眼,手指停在锁骨之上,季柏泓身子霎那一顿,才听她道:“比如,先转款五十万港纸,让我看下你的诚意。”


    季柏泓衬衫领口处有些被磨出红痕,但眉头都未眨一下,“可以,马仔就马仔,只要是在你身边,怎样都得,我明日天光就转钱给你,不过阿伶,有来有往,我应承你的条件,你也要听我一个小要求。”


    阿伶受不了他讲得话,“不要同我玩痴情戏码,别以为你有张俊脸就了不起,我阿伶可不食这套。”


    季柏泓喉头滚出轻笑,“好,你不看在我这张俊脸的份上,就看下我家底,如何?你也清楚,外贸、地产、建材,哪一样我不能给你搭把手?我们本就是合作关系,不如把关系再拉近些,往后并肩做事,也能少些猜忌。”


    这话越听越古怪,不会有咩诈吧,这人难道想骗她点乜嘢,阿伶的防骗意识渐起,“我只要实实在在的好处,你别想玩乜嘢花样啊?”


    季柏泓抬眼盯住她,眼底像浸了深潭水,“我不想玩乜嘢花样,做你马仔,往后我可以帮你打理下外贸货船、地产楼盘,甚至帮你销售建材,但你要应下我,偶尔陪我聊下天,得不得?”


    这要求听起来不算过分,甚至像是给她免费送了个金牌马仔,季柏泓的能力她清楚,他无偿帮着打理产业,只用偶尔陪着聊天,完全不吃亏啊。


    “冇问题,但讲明,聊天归聊天,再提些咸湿的事,五十万不退,你也别做我的马仔。”


    “一言为定。”季柏泓笑意更深,“大佬还有咩要求,一次性讲出来,只要我能做得到,就都依你,毕竟,我想做你最得力的马仔,总要让你满意。”


    竟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阿伶干脆放开胆,就当是劫他的富,济她的贫,不要白不要,“好,这可是你讲的,我没逼过你啊。”


    她将手里的刀收起来,才继续道:“第一,我之前讲要入批钢材,你给我的价格再低两成,质素要同之前一样过硬啊,要是掺假,所有损失都由你自己负责!第二,我在铜锣湾看中一块地,想起写字楼,你去帮我去谈下来,拿到市价最低,谈不拢,之前讲的全部都不作数。”——


    作者有话说: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阿泓喝的是无醇无酒精哦,但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要同我玩痴情戏码,别以为你有张俊脸就了不起,我阿伶可不食这套。”后来的阿伶食的。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二合一】


    这两个要求, 每个都苛刻得很,钢材再低两成,几乎快触到成本线, 还不算从苏联运至港城的费用, 再加上铜锣湾地块抢手, 要拿到市价最低绝非易事, 换做别人,必然难办。


    季柏泓转了转被绑住的手腕, 与衬衣间发出轻微摩擦声,语气循循善诱,“这两个要求, 我都应下, 不过,我也有两个相应的条件, 你得听我的。”


    阿伶闻言脸色微沉, 一瞬间又想拿出刀来,“季柏泓,你不要得寸进尺,刚才可是你自己讲得, 只要我提要求,你都依我。”


    “我冇反悔。”季柏泓垂眸闪过一丝狡黠,“我们是合作关系, 哪怕我是你的马仔, 也得有几分话语权,对吧?第一个条件,你每礼拜抽半日,陪我食餐饭饮杯茶, 就像普通朋友那样,这不算过分吧?”


    这话倒是真不过分,只是简单一起食餐饭饮杯茶,阿伶心里盘算,每礼拜占用半日光阴就搞定季柏泓,让他尽心办事,自己也不吃亏,挑眉点头,“可以,第二个条件呢?快讲。”


    “第二个条件。”季柏泓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开口:“往后你夜归城寨,让我送你回来,我不绕路,就安安稳稳送你到楼下,不用你多做乜嘢,得不得?”


    阿伶愣住,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难不成是藏着当司机的癖好?他倒是不提别的过分要求,中意送就送呗,她又不吃亏,正好能叫自家司机休息,省得她还要多付加班费,“送回家可以,但先讲清楚,就送到楼下,别跟着我上楼啊。”


    “都依你的,五十万天光一定到账,我的大佬。”讲着,轻轻动了动手腕,示意阿伶松绑。


    阿伶走上前,三两下就解开绑他的衬衫,季柏泓活动了下手腕,看着阿伶,“我知你只信钱,但我会叫你知道,钱我能给你,真心我也能给你,我做你马仔,陪在你身边,帮你打理生意,赚遍香江的钱,我们之间,慢慢来就好。”


    阿伶听着磨了磨牙,为了钱,她忍,“少废话,赶紧走!我要睡觉啦,别在这碍眼。”


    墙头挂钟指向午夜十二点,季柏泓委委屈屈起身,西装裤腿还满是水渍,“怕吵到你阿婆休息,我从露台爬下去就好,不弄出声响。”


    “癫佬!”阿伶一把拽住他袖口,语气无奈,眼底满是嫌弃,“这么大雨爬露台,摔死了还叫我负责,正门走,轻手轻脚,别吵醒楼里的人,要是被人看见,我饶不了你!”


    季柏泓眼底闪过得逞的笑,乖乖点头,“听大佬的,保证悄无声息。”


    第二日天光,暴雨早已停歇,一缕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阿伶被客厅的电话铃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接。


    电话那头传来季柏泓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大佬,起身没?五十万已入账,查收一下。另外,按照我们昨晚的约定,今晚六点,半岛酒店,我想约你食餐饭,记得赴约。”


    阿伶握着听筒的手一顿,脑子还有些发懵,沉默了几秒,才想起昨晚绑着季柏泓,狮子大开口谈条件,还答应陪他吃饭,让他送回家的荒唐事,瞬间清醒大半。


    她对着电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手抹了把脸,语气有些烦躁,“知啦知啦。”


    挂了电话,她一头倒回床上,蒙在被子里尖叫,昨晚怕不是被雨水冲昏头,竟答应了这么个麻烦,这哪里是找的马仔,分明是请了个甩不掉的跟尾狗!还是个会主动约饭的狗!


    谁叫她贪财如命啊啊啊


    #


    阿伶起床后给安仔打去电话,“送我去趟隔壁街市那间汇丰。”


    安仔领命载着阿伶出发,摇下的车窗有风穿过,好在他只叼着烟没抽,不然烟灰肯定吹得四散,会被大佬讲。


    汇丰里头,阿伶填完表格,柜员核对完身份就将五十万现钞用牛皮纸袋装着推过来,她接过袋直接扔给安仔,“拿着,填补我们买粽的钱,多出的留着改造完城寨,摆围村宴。”


    安仔看着怀里抱着的五十万港纸,有些好奇这笔钱款的来向,“大佬,你边度来的钱啊?”


    阿伶回到车上,示意他开车,语气淡淡:“你就记,股东赞助。”


    安仔踩下油门,车子很快拐进猪笼街,他忽然想起什么,“城寨的股东不是就季柏泓一人咩?”话音未落,又自顾自摇头,“季生真是够豪气。”


    上午,伶俐建材的办公室里,允怡正用红笔在招标文件上圈画,墙上挂钟指向十点,李氏地产的传真机刚吐出半截纸,印着“下礼拜一下午三点截止”的字样。


    阿伶推门进来时,允怡抬头看了眼她,把财务证明文件推过去,“陈秘书话资质要提前备好,我们要赶在礼拜一前组好专项小组。”


    政府的招标公告在下礼拜一发布,伶俐建材需要成立相关的招标专项小组,同李氏地产的团队对接起来,先把政府招标所需的资质提前准备妥当,例如公司合法资质、建材产品质量认证、财务证明等。


    跑马地洋房这边,季柏泓昨晚回来时已是凌晨一点,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何原因,今朝六点就醒,之后给银行经理打去电话,让对方操作转款流程,又才特意掐着七点半打去阿伶电话,告知已经转款同晚上食饭的事,怕太早打扰到她。


    虽然今晚只是同阿伶食餐饭,但从这餐饭开始,二人间的关系在他心里就已然不同往日了。


    此刻他正对着穿衣镜发愁。


    季柏泓拉开衣柜,手指划过里头挂的整整齐齐的衣物,他对衣物置办并未多上心,往日自有各家设计师携衣送上门,名牌满衣柜,可他这会儿却满心纠结,既怕显得不够用心,又怕太过庄重,觉得每一件都不合时宜。


    他扯下一件萨维尔街定制的麂皮立领夹克,小羊皮面料细腻,在灯下泛着暗光,袖口嵌着银黑暗扣,版型挺括。


    套上后对着穿衣镜扯了扯衣角,他眉头瞬间皱起,有些张扬了,况且如今六月天,穿这一身出去,阿伶见了肯定觉得他很神经。


    接着季柏泓又翻出条进口李维斯五零一系列牛仔裤,是美国限量款的藏青做旧水洗纹路,面料柔软紧实,搭配意大利手工帆布鞋本该正好。


    可他穿上站定,反复扯着裤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随意了,阿伶定然会觉得他未用心准备,又火速换下。


    上衣更是换得频繁,选了两件适合季节的卫衣,皆是进口名牌,他轮番上身斟酌。


    第一件是意大利产的藏青连帽款,混纺材质柔软亲肤,袖口同下摆的罗纹收口做工精细,是米兰新款,季柏泓站在镜前看了看,嫌弃颜色太暗,显得沉闷。


    第二件米白圆领款,法国轻奢品牌,胸前有低调小巧的烫金logo,质感高级,但他担心显得刻意,有些浮夸,遂又换下。


    最后,几番纠结他才选定,浅灰薄款卫衣搭配同色系直筒裤,是香江本地高端定制店出品,衣服版型修身却不紧绷,薄棉面料透气,直筒裤腰间配着细款真皮腰带扣,质感细腻。


    他对着镜子转了个身,确认看不出刻意打扮的痕迹,又显得松弛从容,才满意松了口气。


    此时不过才上午十点,他选定衣服后,仔细将衣服挂回原位,生怕压出褶皱。


    客厅电话铃声响起,季柏泓拿起听筒,听见是老友贺子杰的声音,“阿泓,在不在家?我等阵约了人去跑马地看赛马,一起啦?”


    当初季柏泓刚刚回香江找楼,贺子杰知他钟意骑马,专程介绍附近的楼盘给他,两人都是马主,闲时会去看下自己的赛马训练。


    “好。”季柏泓见时间尚早,应承了贺子杰的邀约。


    季柏泓住得近,比贺子杰早些到,他到了自己的马房前,将马儿牵出来散步,用手轻轻抚着马颈的鬃毛,手法轻柔。


    棕黑的赛马温驯地甩下尾,鼻间喷出气,他眉眼垂着,神色淡然,这匹马是他去年回香江时才养的,名叫布琼尼,上季度还拿了短途赛的冠军。


    “阿泓!”贺子杰的声音由远至近,他穿着件花格衬衫,喇叭裤扎在皮带里,手里拎着个藤编袋,后头还跟着个穿碎花裙的女仔,卷发披在肩上,搽着亮眼的唇膏。


    季柏泓抬眼一望,视线扫过两人,微微颔首。


    贺子杰自然揽住女仔的肩,往马房这边凑,“嚟,介绍下,这位是倪思曼,我的Friend,想来看赛马,我带她来见识下。”


    又转对倪思曼讲:“我老友季柏泓,这个马场最识骑马的人。”


    倪思曼礼貌地向季柏泓笑笑,伸手想摸下马,即刻又缩了回去,贺子杰顺势捉住她的手,“怕咩?布琼尼很乖的,有阿泓在这,不会伤到你。”


    两人讲话间,语气亲昵得藏都藏不住,贺子杰边讲还边轻轻挠了挠倪思曼的手心。


    接着贺子杰弯低腰帮倪思曼拂去裙边的草碎,看着倪思曼笑时,贺子杰的眼尾也荡出笑意。


    季柏泓收回目光,手继续摩挲着马鬃,余光却没漏过两人的小动作。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原来哄女仔,要这样的啊,他活了廿年,成日周旋在家族生意之间,未曾试过恋爱,现在有个样版在眼前,他正好悄悄攒些经验。


    “你这匹布琼尼,今季有把握赢冇?”贺子杰松开牵着倪思曼的手,凑到季柏泓身边,递过支烟,季柏泓摇头,没接,“还需练多几日,你少教坏人家女仔,马房边有草屑的。”


    “喂,我这么斯文,点会教坏她?”贺子杰挑眉,转头又同倪思曼道:“思曼,等下让阿泓骑给你看,他骑马的样子,迷死一大片人,可惜啊是块木头,冇女仔近身。”


    倪思曼捂着嘴笑,季柏泓面不改色,抬手轻拍马颈,布琼尼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稳落,鬃毛在风里轻晃。


    “我去下洗手间。”倪思曼轻声说,贺子杰忙问:“我陪你去?”


    “不用啦,我自己识路。”倪思曼笑着跑开,裙摆扫过草地,留下浅浅痕迹。


    人刚走远,贺子杰立刻用肘撞了撞季柏泓,“喂,阿泓,你今日好怪,平时看布琼尼,眼都不会眨一下,今日频频看思曼,你不是对她有意思吧?我先讲定,她是我的人!”


    季柏泓淡淡瞥他一眼,“你想多了。” 顿了顿,语气难得带丝波动,“我最近是有个在意的人。”


    贺子杰眼珠瞪得溜圆,烟差点跌落在地上,“乜嘢?你?季柏泓?有在意的人?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他愣了几秒,又笑起来,拍上季柏泓的肩,“不过也是 ,你廿岁啦,再不拍拖,你阿妈真要急疯!”


    讲着,他压低声音,扮出一副老成样,“我教你啦,追女仔不要那么冰山,要主动点,比如递下水、替她挡下麻烦、同她讲笑啦,不好成日摆着张棺材面。思曼就钟意我哄她,你要记住,女仔最钟意人紧张她”


    “正经点。”季柏泓打断他,眉头微蹙,却未真的动气,日头渐升,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深邃,眼底浮起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专注。


    贺子杰撇撇嘴,“我不是正经教你咩?你当追女仔同骑马一样啊?要讲技巧??!”


    季柏泓不再应他,望向倪思曼回来的方向,将贺子杰的话默记心底:追女仔,主动一点,不要太冷淡。


    待倪思曼走近,贺子杰忙迎上去,季柏泓利落翻身上马,带布琼尼绕场小跑,留空间给老友同女仔。


    赛时到,贺子杰搂着倪思曼,举着两杯威士忌候在栏边等他,“喂,阿泓!追风仔今日势头劲到爆!平日我亲自给它食澳洲进口的精料,专人调理!”


    他笑着递过一杯威士忌给季柏泓,语气里满是得意,倪思曼靠在他肩头,正补着唇膏,手里捏着烫金的赌券。


    季柏泓拒绝贺子杰递来的威士忌,“今日我还有事。”改拿起一杯冻柠茶,语气转而调侃,“果然是你上心,难怪势头咁猛,我的马今日不上场,就盼着你这匹追风仔争口气,今次若能跑入前三,你这个影业公子哥,定要包下尖沙咀最顶流的海鲜厅,请我们食到尽兴啦?”


    三人由马会侍从引着,走到专属的看台前排VIP席,倪思曼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赌券,脸颊微微泛红,语气轻柔,“你们男人都钟意赌马,阿杰昨日还话不赌这么多,今日又落重注,还拉我一起来。”


    贺子杰笑出声,手指轻刮了下她的脸颊,“戒赌?我赌马从来不是为了小小彩金,图个乐呵罢了,今次落追风仔三十万注,马房大班亲自同我讲,他前几日操练快过闪电!赢了不止包下尖沙咀最顶流的海鲜厅,还带你去巴黎买梵克雅宝的四叶草、去我公司探班见女星!”


    季柏泓靠在栏杆上,望着赛道中热身的马匹,挑眉道:“你们不要太乐观,今日有几匹热门马势头好劲,追风仔虽精神,但毕竟是第一次出赛,稳点好。”


    话音刚落,贺子杰便摆摆手,眼底浮起几分玩味,忽然扯开新话题,“喂,讲点趣闻,我公司最近有件烦事,你猜下是咩?”


    见季柏泓不接茬,贺子杰自顾自往下讲,收敛了赌马的雀跃,八卦兮兮,“嗨,还能是哪个,就公司最红的那个小生啦,成日到处打听姜小姐的电话,话上次晚宴见过一面,念念不忘,痴缠到死。”


    倪思曼闻言,轻扯了扯贺子杰的衣袖,小声劝:“不好讲人是非啦。”


    贺子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季柏泓时,眼尖瞥见了异样。


    季柏泓握着冻柠茶杯的手极快地在杯壁边点了两下,眼神虽始终落在赛道上,却比方才多出一瞬凝滞。


    贺子杰眼底狡笑更盛,继续打趣,“我可记得你上次同我讲,接近姜小姐不过是想借她的关系,纯粹利用她,今日我讲她被人追,你这反应可不对不会你心口不一,在意的人根本就是姜小姐吧?”


    季柏泓被戳中,脸色虽未沉下来,手指却悄然蜷紧,有了丝不自然,确认倪思曼一门心思都在赛道上,才低声道:“她的电话不要给出去。”


    贺子杰闻言爆笑,“好好好,铁树开花咯!”


    话音才落,赛道响起铃声,马匹齐齐冲出,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震天呐喊,贺子杰暂时收了打趣,拽着倪思曼跳起来,指着最前面的追风仔大喊:“看!我的追风仔头位!”


    在此起彼伏呐喊声中,最终铃声落下,追风仔奋力冲刺,惜败于热门马,夺下亚军,贺子杰非但没有失落,反而语气爽朗,“好样!头次出赛跑第二,够本!就当给它历练下,下次定要摘个冠军回来!”


    倪思曼握住他的手,笑着附和,“是呀,已经好厉害啦。”


    赛后,贺子杰揽着倪思曼,离开前道:“阿泓,今日不扫兴,虽冇跑第一,但够尽兴!海鲜厅我照样包场,不过今日先不去,我同思曼要去马房慰劳下追风仔,再送她回去。”


    季柏泓颔首 ,“好,你们去吧,改日再约。”


    #


    等忙完招标资料的事,允怡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阿伶,点着上面重点道:“豪情影业那边,邵宝芳的合同经由资深律师全面拆解后,发现三大漏洞,第一点:利润分红模糊,合约中未明确净利润的定义,未约定卫星电视等新兴媒体的收益分红,邵宝芳应得分红可能存在被违规克扣的情况。”


    “第二点:合约期限同解约条款不当,合约未明确最低工作时长、作品质量要求,且解约的违约金过高。”


    “第三点:版权同肖像权归属不清,合约未明确邵宝芳出演作品的版权、肖像权归属,公司可擅自将她的肖像用于商业代言、作品二次授权,可能未支付对应报酬。”


    阿伶仔仔细细看完合约拆解,心里大致有了数,过两日要同邵宝芳好好谈下去大陆代言的事情,这段时间正好同她拉近下关系,先将人绑到一条船上再说。


    想起去大陆,阿伶还真是要多谢一番季柏泓,若不是上回同他去过一次,还未有机会从钟永灿那处低价买入三块宝地,让她在深甽有了地皮。


    阿伶有了地皮要开发,就属于需要频繁入深的情况,需要的手续比起初次或单次入深要简化很多,停留的时间也能延长,真是便利她太多。


    “好,平日多安排些人去探她班,送下花、捧捧场。”阿伶同允怡讲。


    “好嘞。”允怡应声,说着翻出自己手抄的日程表,“邵宝芳那边的武打戏预估下个礼拜就杀青,她助理话,去大陆的时间叫我们尽快定下来。”


    阿伶接过日程表,翻开过后,手指停在二十一日,也就是下礼拜天,“就这日出发,通知她助理吧。”


    一上午忙碌过去,除开在尖沙咀伶俐企划的彩晴,剩下几个都跟着阿伶回到家,虽然昨日端午节已过,但家里还有不少粽同菜未食完,乞丐婆最憎恶浪费,勒令众人中午饭都要去家里解决。


    众人围坐在饭桌周围,桌上摆了几盘隔夜菜,一盘是咸肉粽,粽叶都剥开了,露出油亮亮的糯米同五花肉,旁边是一碟豉汁蒸排骨,还有碟蜜汁叉烧,边缘都有些棕褐,显然是隔夜的,另还炒了一碟新鲜蔬菜,以及快手烧得菌菇汤。


    “快点食,凉了就唔好味。”乞丐婆拿着双竹筷,在一旁催促,眼神扫过众人,见大家动筷,就自顾自夹起块叉烧送入嘴里,细细嚼着。


    正食到一半,客厅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阿伶起身去接,顺手拿起听筒,“喂,边位?”


    “你好,请问是姜若伶家中的电话吗?”对对面是道陌生的女声,听着是本地口音。


    “我就是,请问你是?”阿伶语气平稳的问。


    对方闻言,好似呼吸停滞一瞬,“我是我是”跟着声音开始发抖,“我是姑母啊阿伶,我的乖阿伶,我是姑母啊呜呜呜”


    阿伶先是一愣,跟着即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原身阿爸的亲妹姜敬仪,即原身的亲姑母。


    但听到对方的啜泣声,她心里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毕竟她并非真的姜若伶,对于姜家的人没什么浓烈感情,但由着对方继续哭下去又不好,她斟酌着字眼,想快点转移话题——


    作者有话说:事业上的巨人,爱情里的矮子


    ——姜若伶&季柏泓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二合一】


    “姑母, 你别哭啦,哭多了伤身,听二婆讲你是在新加坡工作, 最近那边天气如何?热吗?”


    姜敬仪抽过纸巾擦泪, 用力按了按眼角, 她也不想哭的, 但是一听见这个找了多年的哥哥的亲生女声音,心头一热, 眼泪就忍不住涌出来。


    她深吸口气,快速调整好情绪,喉咙里还带着点鼻音, 闷闷地讲:“同香江那边差不多, 以后姑母带你过新加坡来玩。”


    讲完,她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事, 语气一转, 立马叮嘱道:“阿伶,姑母近期抽时间回来看你,在我未回来之前,你少些去老宅, 知不知?”


    阿伶一听,心里即刻就明白姜敬仪话里的意思,看来这位姑母对姜家其他人有所提防, 是想保护她, 阿伶此时很期待与这位姑母的见面了。


    “好,我听姑母的,我会安心等姑母你回来。”她乖巧应承着。


    电话那头的姜敬仪,听着侄女清脆的声音, 想着应该是个单纯的女仔,心底的保护欲更是爆棚,“姑母现在要去忙工作了,有什么话等见面我们姑侄再慢慢讲。”


    “嗯,姑母你保重身体,港城见。”


    挂了电话,阿伶面上无甚表情,淡定地转头回去饭桌,面对几双充满好奇的眼神,她拿起筷,利落地夹起几个粽子分别放入每人碗里,帮着消耗家中的剩菜存量。


    “不要望我,望饭,快点食完,下午还有正经事要忙。”


    讲完,她朝着乞丐婆俏皮地眨了下眼,示意对方安心。


    临近五点半,义安堂办公室亮起一盏吊灯,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


    允怡正埋头工作,头也没抬就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还未见到人,就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男士香水味,允怡再一看来人,是季柏泓。


    这位季先生今日与以往不同,往日虽也穿得考究,但今日这身明显熨烫得更为平整服帖,头发应当也是精心打理过的,整个人清爽靓仔。


    允怡心里莫名,暗忖他今日怎么会过来城寨,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放下笔,语气恭敬,“季生,您怎么有空过来?是找我们老板咩?”


    季柏泓目光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扫过,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一下,不是已经同她约好了吗?难道她要放他鸽子。


    “嗯,你们老板呢?”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手指却下意识不耐的摩挲。


    允怡看了眼腕表,担心这位等到心焦,连忙起身,噔噔噔跑过去,沏了杯热茶,双手捧着放到茶几上,“老板有事外出办事了,不过估摸着也快转头啦,季生您先坐,喝茶。”


    季柏泓径直在沙发上落座,指尖轻叩着沙发边缘,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好似在打拍子,面前那杯茶还冒着细弱的热气,他一口未动,仿佛在养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分。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几人的交谈,门被从外面推开。


    阿伶携带一阵晚风进来,她穿着浅杏衬衫,领口随意解开粒扣子,下身是藏青西装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汗湿了几缕,虽然忙碌一下午,但眼神清亮,不见疲惫。


    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开口招呼:“让你久等了。”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两个仔,闻声忍不住探头探脑,目光在季柏泓身上顿了顿,又飞快收回。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这位季生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精明得很,两人收拾资料的动作慢下来,想多听几句,他要同自家大佬讲乜嘢。


    阿伶不喜被人像看戏一样的目光审视,更何况答应同季柏泓食饭属于个人私事,她语气利落吩咐道:“你们几个收工回去啦,剩下的事明日再弄。”


    好奇三人组这才悻悻收拾好东西,临出门时,几人还是忍不住回头瞄了眼季柏泓。


    办公室里只剩两人,季柏泓这才起身,动作自然得好似这处是他的办公司,他伸手接过阿伶手里的文件袋,顺手放去她办公桌上,“无妨,我也才到不久。”语气不似昨夜,又恢复到往日那种温和的调调。


    阿伶扫过茶几上那杯这会儿彻底凉了的茶,面上淡淡一笑,乐意等就等吧。


    两人前后走出义安堂,巷口停着的陆巡,在窄小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霸气,季柏泓上前亲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轻护在车门上沿,笑容得体,“请。”


    阿伶弯腰上车,真皮座椅发出轻微摩擦声,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猪笼城寨,一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擦肩而过。


    阿伶目光落在外头的霓虹夜景上,漫不经心随口问道:“去半岛食晚场?”


    季柏泓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他侧头看了阿伶一眼,“知道你忙,半岛酒店晚场人少,清净,也省得被那些闲杂人等撞见。”


    阿伶勾唇,倒是贴心,正好,她现在有事情想问他。


    有了昨晚的约定,她如今对于一些商业上的事情倒是可以直接讲出来,不用像以往那样还要同他兜圈子找话题,算来算去,她只用陪同食餐饭,一点不吃亏。


    车子驶过隧道,阿伶开口,声音在安静车厢里格外清晰,“之前从钟永灿手里拿下的那三块地皮,我近期准备开发,那边搞特区,政策变得快,想找你取下经。”


    季柏泓眼底荡出笑意,阿伶始终是阿伶,刚坐下不久就谈生意,“大佬同我取经,我自当言无不尽。”


    他语气缓缓,“等下我就叫助理整理好相关红线政策传真给你,不过对于大陆来讲,做生意,为人是最紧要的,算计只能赢一时,为人周正,懂分寸、知进退,才能在那里立得住脚。”


    阿伶偏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对他这番话很是认同,“不急,明日等允怡上班再传真过来。你这话我信,太多人栽在急功近利四个字上,把为人处世的底线抛在脑后,最后的下场可不妙”


    等车子平稳驶向尖沙咀时,夜色更浓了。


    半岛酒店穿着深色制服、戴着帽子的门童候在门口,季柏泓熄了火,绕过车头,再次将副驾的门拉开,绅士牵着阿伶下了车,两人并肩,跟着穿燕尾服的侍应生往里走。


    季柏泓显然是常客,侍应生领着他们到了靠窗的位置,这处地方挑得精,背光,既能看到窗外尖沙咀的灯红酒绿,又不易被打扰到。


    落座后,侍应生递上菜单,季柏泓接过来,没翻,直接推到阿伶面前,语气熟稔,“这家的焗蜗牛同牛扒,火候拿捏得刚好,试下?”


    阿伶挑眉,拿过菜单扫了一眼,这人倒是细心,连她不爱用生食的习惯都了解,她嘴角噙着一丝笑,语带调侃,“季先生,你倒好似把我摸得透透的。”


    季柏泓闻言,眉头微蹙,撑起手望着她,“我叫你阿伶,你叫我季先生,好生份啊,以后你改叫我阿泓可好?我身边朋友都这么称呼我。”


    阿伶抬眼先是看他,而后招手叫来侍应生,直接道:“就照阿泓讲得,要焗蜗牛同牛扒,多谢。”


    季柏泓嘴角扬起,也要了同样的,又加了饮品。


    餐还没上,两人闲聊起来,季柏泓擦干净手,主动提起,“说起来,上回同你一起去越秀、深甽考察的两间厂,当时你提的那几点建议,倒是帮我省了不少麻烦,现在两边的厂区都即将要完工,有无兴趣再去看下?”


    阿伶正喝着水,闻言眼睛亮起,她正愁自己深甽的地皮没样板参考,这送上门的机会哪有不接的道理。


    “好啊。”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正好我也好奇,那两处地方的厂区会是乜模样。”


    “好,到时厂区开放,第一个就邀请你去检阅。”


    讲着,他目光落在阿伶脸上,发觉她除了对做生意感兴趣,还会对香江之外世界的好奇,想起她的身世从小就被困在猪笼城寨那片巴掌大的地方,未出过远门,季柏泓眸色一暗,心里莫名泛起些怜惜。


    “阿伶,你有无想过,等闲下来去其他地方游玩?外头有许多同香江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讲起这个,阿伶确实有兴趣,她穿来这个时空已经快十年了,除去同季柏泓去过一趟大陆,还没去过其他地方呢。


    平日里看报纸杂志、电视新闻,见那些人讲什么巴黎铁塔、纽约高楼,心里也痒痒的,想哪日能亲身过去感受下


    不过她还有任务在身,等任务完成,她一定要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期,四处去转下。


    “想啊。”她放下杯子,认真望着季柏泓,“你身为外贸公司的负责人,肯定去过不少有意思的地方,有无推荐的?”


    季柏泓见她来了兴致,正准备开口细说,那边穿着礼服的侍应生就端着热腾腾的牛扒上来,铁板滋滋作响。


    他未等阿伶动手,先切好自己面前那份牛扒,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匀称,之后端起盘子,同阿伶面前没动过的那份交换,又低头切着另一份,声音混在餐厅的老歌里。


    “有个瑞士雪场,圣莫里茨那边,雪白到晃眼,不似香江这边冻得灰蒙蒙的人造感,那边的人钟意在雪地上玩马球,还有冰上赛马,马蹄踏在冰面,声音极脆夜晚就去山间的木屋,暖炉烧得旺,木香浸满全屋,几个人围在一处食饭,配着当地的热饮,坐一晚都不厌。”


    阿伶叉起一块牛扒送进嘴里,肉汁混着黑椒酱在口腔散开,她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显然很好奇。


    “雪地上玩马球?听着就好爽啊,我平时也钟意骑下马,不过未试过在冰面上骑,未想过骑马还能这样玩。对啦,滑雪到底是乜嘢感觉啊?会不会好难,容易跌倒?”


    季柏泓听着,跟着弯起眼,刀叉在盘子里轻轻碰了下,像是在想怎么形容才贴切。


    “对你一点都不难。踩住雪板滑出去的时候,风轻轻刮过耳边,周围净是雪白一片,整个人似轻了好多,好放松,好似要同雪融在一起了。”


    讲完,他又接着道:“还有加勒比的私人岛,前几年兴起的,好些人会去岛上度假。岛好静,冇人打扰,沙滩细沙似面粉,海水蓝到似宝石,找块树荫坐下,晒下日光浴,吹吹海风,完全不用烦外界的事,想逃离下喧嚣,去这里最得。”


    阿伶听得眼睛更亮了,端起水杯饮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私人岛听着真的好正啊,我从来未去过沙滩度假,只在电视里面见过,想不到真的有地方可以咁静、咁舒服。细沙似面粉,海水蓝到似宝石想下都觉得好治愈。”


    季柏泓也吞下一口牛扒,咽下去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又接着讲。


    “还有个好玩的,就是去专用猎场狩猎,你肯定感兴趣。不是乱猎,会有人提前围下猎物,摆个猎台,自己去圈定区域打猎,猎到猎物,可以就在猎场生火烤,肉香配着杯白兰地,暖到落肚,同朋友们一起,边食边饮,不讲公事,很惬意。”


    阿伶听着,眨了下眼,她做暗卫时经常风餐露宿,狩猎是她的必备技能,那些为了生存的狩猎,同季柏泓说的惬意全然不同,她尽量表现出惊奇,不叫季柏泓看出点咩来。


    “哦?狩猎啊,听着好特别,当场烤猎物应该好香啦。”


    接着她话锋轻轻一转,抬眼望向他,“对啦,你做外贸的嘛,应该有出过海吧?出海是乜嘢感觉,会不会好辛苦?”


    “出海啊”季柏泓似沉思一瞬,声音有些低沉,“我十几岁就开始啦,那时还是个后生仔,跟着公司的货船,从海参崴一路押到香江。”


    他喉结上下一滚,“海上风大,浪打上来,甲板湿漉漉,行一步滑一步,夜晚睡在船舱,船身一晃,整个人都抛起身,能呕到胆汁都出来,有时一连多日见不到岸,天连水,水连天,静到只听见引擎声,也会觉得寂寞,但看见货船平安靠港,码头灯火通明,香江岸上霓虹闪那一刻,又觉得好有滋味,捱过都值得。”


    阿伶正用叉子剔出一只焗蜗牛,黄油香气混着蒜蓉味扑鼻,她动作忽地一顿,抬眼望向季柏泓,似乎想起了什么。


    斯拉夫外贸公司苏联佬押船的后生仔。


    她缓慢开口:“七六年,你有无押过一艘运钢材的船,由苏联来,终点是猪笼码头?”


    季柏泓喝了口水,闻言一怔,与她对视上。


    他回忆着这个时间点,而后有几分讶异,“对”


    他声音沉了几分,“七六年,是我第一次押船,这趟好惊险,海上遇风暴,船跟着出了故障,船员们两日一夜未合眼,最后能按时交货,真是靠上天眷顾。”


    阿伶静静看着他,忽然发笑,将手中刀叉放下,以水代酒举杯,向他敬了一下,“十几岁的后生仔就敢接这种差事?胆子够大啊,敬你,搏命三郎。”


    季柏泓淡笑,举杯同她轻轻一磕,“阿伶小小年纪就在城寨搏命生存,你同我,不是一样?”


    阿伶喝下敬过的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语气带着点试探,“季家有头有面,怎么会放你去苏联?季老爷肯?你去跑船,你阿妈又肯?她舍得啊?”


    季柏泓神色微滞,握杯的手微微收紧,“是我自己要求去的,那时候就想离这里远远地。跑船的事,我阿妈她知我心意,从不拦我,她话,男仔要自己闯。”


    他顿了顿,将杯中余液饮尽,转移过话题,“不讲这些陈年旧事啦,阿伶,你若是以后想出海,无论去哪里,随时找我,我带你。”


    阿伶当年溺过水,有段时间见到海就有点心慌,之后她硬逼自己学会了游水,但心里还是对那种无边无际、无岸可攀的海面有些抵触。


    她是该要克服过这一关的,“好啊,到时我一定找你。”


    阿伶又想起件事,“昨晚忘记问你,你身手几好啊,第一次握手就摸到你虎口的茧,硬邦邦的,肯定常摸枪吧?”


    季柏泓放下水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处的茧泛着淡黄色泽,他平静讲道:“苏联那边的规矩,十八岁就要去部队报到,我待过两年,对于格斗、枪械这些还算了解。”


    阿伶对苏联那边的兵/役制度不大懂,她闻言挑眉,眼神里多出几分打量,原本以为他只是个生意人,未想到还有这层经历,心里倒是对他高看一眼,“原来还是个大兵,好犀利啊。”


    季柏泓失笑,微微摇了摇头,想起昨晚的交手,自己明明有专业底子,还是被她很快压制。


    “犀利的是你,昨晚还不是输给你了,你这身功夫,到底是从边处学的?”


    阿伶嘴角上扬,露出个神秘的笑,眼神狡黠望着他。


    “这可是秘密,讲给你知,你回头偷学了去,我不是要被你反超?反正你打不赢我,这就够啦。”


    这顿饭,食得不快,却深。


    季柏泓很满意今次的晚餐,加深了他同阿伶之间的了解。


    饭后,他开车送阿伶返回城寨,等阿伶下车,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道,才调转车头。


    夜风从车窗吹入,他心情闲适,却是未察觉,他与阿伶一同出入半岛酒店时被有心之人看见。


    #


    一大早,允怡在办公室就收到了一大叠带着热气的传真纸,她收拢起来,在桌面上“笃笃”两下对齐,翻看过一遍后交给阿伶,“季先生传真过来的资料,真是详尽,连地价测算同一些税收优惠都列了出来。”


    阿伶点头,“他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她从头到尾看过文件后,决定带上允怡,二人先一步邵宝芳赶去深甽。


    翌日早晨,她们便搭上最早班的船过罗湖关,允怡靠在栏杆边赏景,阿伶则盘算着,如何三日之内,将这边政府的手续,由头到尾走完。


    早班船靠岸时,深甽特区的海关已开始忙碌,阿伶亮出相关证件,动作利索过了关。


    她已经提前通过季柏泓的关系同这边的特区管/委会科/长搭上线。


    “他们八点半上工。”阿伶出关后看了眼腕表,此时七点五十分,“够钟。”


    果然,当日下午,三块地的权属审核就敲定下来。


    特区如今正需要引港资搞建设,港商上门,如迎贵客,科长还亲自泡了茶,同她们笑讲:“姜小姐,你有季生做担保,我们放心。”


    阿伶自是恭敬接过茶,与科长又聊了些政策方面的事,等着临时用地的批条递到手里,她仔细看过,确认无误,才交给允怡,“收好。”


    晚上食过饭后,阿伶带着允怡回去招待所,“明早,你去关口接测量师傅,接上之后,你们直接去福田,先测那边的两块地,再转南山,我这边还要办理土地使用证等文件。”


    允怡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一日跑两个区,还要测量,怕是不够时间。


    阿伶好似看穿她心思,告诉她,“福田到南山,搭公车估计两个钟,你叫部的士,测量中莫同师傅闲聊,测完就走,时间够用。”


    第二日早,允怡赶去关口接人,阿伶自己去了建委,签好临时土地使用合同后,又转去规划部,敲定三块地的用途。


    全部都划为了商业用地,阿伶还特意在合同上提出添加一句话:“若后续规划调整,优先保障此项目权益。”办事员抬头看她,眼神多出几分敬意,这一句话就能避开之后规划不符的麻烦。


    第三日清晨,测量师傅带着数据回香江,阿伶这边的工作还要继续,


    她让允怡去取了昨日办好的临时土地使用证,自己直奔基建办,施工临时许可最难批,好在她早有准备,带上了季柏泓的推荐函同自己在香江银行的资金证明。


    “我们是真金白银来建设的,不是炒数,等清场一完,马上动工。”阿伶语气坚定。


    基建/办主任笑了,“姜小姐,你比我们本地干部还急。”


    阿伶跟着笑笑,“不急不行啊,时间就是金钱,再讲你们深甽速度很快,我也不能慢下来。”


    阿伶风风火火的一番操作,三日之内步步加急,半点未有拖沓,在邵宝芳带着助理过来深甽之前,终于搞定了所有关键政府部门的手续。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二合一】


    邵宝芳出发这日, 特意选了件米杏色的真丝连衣裙,极衬她的肤色,颈间搭配着珍珠项链, 一头乌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蓬松大波浪, 鬓角别着朵小巧的珍珠发夹, 整个人端庄又不失娇俏。


    她坐进公司配的丰田皇冠轿车里, 耳垂上的珍珠耳环便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一晃一晃好似荡着秋千。


    车座旁放着个小巧的藤编行李箱, 箱里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罐进口润肤霜、一把折叠式蕾丝遮阳伞,还有几包她习惯吃的陈皮梅,酸酸甜甜的, 能够解乏。


    出发前, 家姐就千叮万嘱,深甽那边不比香江, 细碎物件得备齐, 她怕晒,又怕颠,方才上车前还特意换了双低跟的皮鞋,坐在车上舒服些。


    邵宝芳虽是近两年香江影坛炙手可热的当红花旦, 却是从不摆架子,见人便笑,声线温柔得像浸了蜜, 面容侠气中藏着几分娇憨, 这次被公司的合伙人姜小姐邀请去大陆谈代言,她心里十二分的重视。


    若是能通过这次代言打开大陆市场,那她日后的路就更宽了,想着想着, 她便低头抿嘴笑起来。


    副驾驶座上,邵宝芳的亲姐姐邵宝莲侧过身,手里捏着两人的回乡证同一块手帕,语气絮絮叨叨,满是关切,“宝芳,等下到了罗湖口岸,姜小姐会安排人来接我们,你记得拿好自己的回乡证,不要乱放,过关时乖乖给工作人员查,多讲两句麻烦晒,你是艺人,礼貌点总冇错。”


    讲着,她将一张回乡证递过去,作为邵宝芳的贴身助理,自妹妹入行拍戏就寸步不离,既细心又能扛事,今次妹妹赴深,自然要陪着一同前往,好有个照应。


    邵宝芳连忙点头,手指轻轻搭在行李箱的边沿,姿态闲适,“家姐,有你陪着,我不用怕啦,回乡证我会好好收着的,一定讲礼貌,不会失礼人。”


    “是啦,有我在,你放心。”邵宝莲眼神扫过妹妹身上的真丝裙,又指了指车座旁的另一个帆布包,“我多带了一套便服同一双平底鞋,等到了深甽,如果路况不好,你就换那条裙同低跟鞋,不要整污糟、整伤脚;防晒伞我帮你拿着,到时我帮你撑,不用你自己动手。”


    “知道啦家姐,辛苦你啦。”邵宝芳声音软绵又乖巧,“今次这个代言好重要,关系到大陆市场,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不会叫你同姜小姐失望,不会任性的,会听你的安排。”


    邵宝莲看着妹妹这般乖巧懂事,心里很是欣慰,“我知你识分寸,也知你重视这个机会。姜小姐眼光准,今次一定可以帮到你,你只要安心表现、礼貌待人就好,其余的杂事,都交给我,等下见到姜小姐,我会帮你搭话,不叫你紧张,有咩不妥,我都会帮你解围。”


    邵宝芳嘴角扬起甜甜的笑,“嗯!有家姐在,我心口大石就落了地,等我在大陆扎稳脚跟,回来就同你一起去食茶餐厅的菠萝油,还要热腾腾的猪扒包,再请你食你最中意的烧鹅濑粉,叫多两份!”


    丰田车驶到罗湖口岸,这一时段的关口不算热闹,零星几个过关的,多是穿着笔挺西装、手拎公文包往返港澳与大陆的商人,或是提着大包小包探亲的人。


    邵宝芳跟着邵宝莲一同推开车门,家姐动作麻利,顺手就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邵宝芳则拿着自己的回乡证,她这是头一遭踏足大陆,有些新奇,看着口岸墙上那些标语,还有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眼神轻轻扫过,没有过多张望,遇上工作人员查验证件,便乖乖地双手递上证件。


    过关后,阿伶为了邵宝芳这位香江当红花旦,特意安排了车子在关口等候,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在深甽这地界儿,已是顶顶体面的座驾。


    邵家姐妹坐上后座,车子驶离口岸,沿途的景象渐渐变了模样,没有香江的高楼大厦,也没有热闹的商铺,入眼多是低矮的平房,偶尔能看到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忙碌。


    邵宝芳轻轻拉开一点车窗,车外的风里飘着泥土气息,她鼻尖微动,下意识皱了皱眉,又连忙舒展开,未表露出半分嫌弃,只是悄悄从包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她有点洁癖,却不想显得矫情。


    “现在深甽还是起步阶段,样样都未上正轨,不过以后一定会好起来。”阿伶坐在副驾,侧过身指着窗外,语气笃定,“我在这里拿了三块地,最靓的一块,就在这附近,正正对着罗湖口岸,以后要起全深甽最体面的商业楼盘,有商铺、有住宅,还有星级酒店。”


    车开了不到半小时,停在一片空旷的地块前,周围用简陋的竹篱围着,能瞧见几棵立着的老榕树,枝叶繁茂,远处还有几个村落,炊烟袅袅。


    阿伶率先推开车门,早有等在此处的允怡迎上来。


    后座的邵宝芳跟着家姐下了车,身旁的邵宝莲立刻撑开蕾丝遮阳伞,稳稳罩在她头顶,挡住日光,邵宝芳脚步轻轻踩着土路,生怕鞋子沾到泥,走得慢而稳,模样好似一只小心翼翼的猫。


    “你看,这块地,位置几好。”阿伶走到地块中央,指着远处的口岸方向,“离罗湖口岸近,以后港澳商人过来投资、探亲、游玩,住在这里、买乜嘢也方便;大陆的人想来港澳,这里也是必经之路,人流量以后一定大把。”


    她又转过身,指着另一侧,“那边看规划会修大马路,直通市区,交通会好便利,以后起好楼盘,一定会抢着买,连号都不够派。”


    邵宝芳顺着阿伶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口岸隐约可见,她微眯起眼,认真听着阿伶的每一句话,时不时点头,片刻后轻声问道:“姜小姐,这里以后会起得同香江的楼宇一样靓咩?会不会有人嫌这里好乡下?”


    “会更靓。”阿伶笑着,眼角眉梢都透着自信,她上前一步,握住邵宝芳的手腕,“我要起的,是深甽第一栋像样的商业楼盘,既有香江的精致,又贴合大陆的需求。而我想请你做这个楼盘的代言人,邵宝芳,你知不知,现在大陆,还无人请香江女星代言楼盘,你是第一个,开天辟地的第一个。”


    邵宝芳眼睛倏地睁大,脸上露出惊讶神色,随即又染上几分欣喜,她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帕子,连忙问道:“姜小姐,真的是这样咩?我?我真的可以吗?”她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又有几分期待。


    “没错,就是你。”阿伶转过身,正对着她,“你形象好,脾气好,香江人认识你,大陆以后也都会认识你。找你代言,一来可以吸引港澳商人买楼,她们识你,信你;二来,可以让大陆的人认识你,帮你打开大陆市场,一举两得,大家都得益。”


    邵宝芳听完,连连点头,面上笑容未减,眼眶都有点泛红,语气带着感激,“姜小姐,多谢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好好做,不会叫你失望,代言的事,我全听你安排,无论是拍广告,还是出席活动,我都配合,不会讲半句不字。”


    阿伶看着邵宝芳这副模样,心里暗自点头,果然是个好合作的,忍不住笑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太辛苦,广告会在香江同深甽两地拍,深甽的场景,等楼盘起好一层,就可以拍;出席活动会拣重点的,不会耽误你拍戏。”


    日头渐渐爬高,光线透过蕾丝伞的缝隙洒下来,邵宝芳额头渗出些细汗,身旁的邵宝莲眼尖,立刻从包里摸出手帕,帮她擦去,又把遮阳伞往她这边拢了拢,护得更严实些。


    阿伶看在眼里,笑着道:“太阳太晒,不好在这里挨晒受累,你们先回去酒店休息下,我已经让助理安排好房间同绿豆沙,等你们休息妥当,再一起去酒楼食饭。”


    邵宝莲极有眼色,连忙接过话茬,“多谢姜小姐体贴,也辛苦你们啦。”讲完,她又顺势扶上邵宝芳的手臂,轻声叮嘱:“慢点走,不着急,踩稳点。”


    阿伶朝允怡使了个眼色,允怡立刻会意,先一步去安排车辆,一行人乘车回到酒店,阿伶让允怡带着邵邵宝芳姐妹先回房洗漱休息,约定两个钟后,在酒店楼下汇合去酒楼食饭。


    两个钟后,四人准时汇合。


    邵宝芳换了身姐姐备好的棉布连衣裙,脚上踩着平底鞋,头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清爽利落,好似刚出校门的女学生。


    酒楼不算奢华,门脸有些旧,但里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允怡订好了一间包房,四人落座不久,桌上就摆上了几道地道的粤式菜式,白切鸡、清蒸鲈鱼、炒时蔬等,还有一壶热茶。


    等服务生倒好茶,阿伶率先端起茶杯,开口:“宝芳,今日在地块那里同你讲的代言事宜,你再考虑下,有乜嘢顾虑就讲,冇乜嘢的话,我们回香江就去公司签合同。我本身就是豪情影业的合作人,不会叫你吃亏,代言费、宣传安排,都会按最优的条件来。”


    邵宝芳无半点犹豫,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阿伶的杯子,“姜小姐,我无任何顾虑,我好珍惜这个机会,也信得过你同公司的安排,回去香江就签合同,我一定好好配合,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邵宝莲也举起茶杯,适时开口,场面话讲得得体又真诚,“姜小姐,今次真的好多谢你的关照,宝芳入行时间不长,大陆市场更是一窍不通,以后的代言事宜,还要劳烦你多多提点,我会一直陪着宝芳,好好配合你的安排,不会耽误任何事。”


    阿伶笑着点头,目光在姐妹俩身上扫过,“阿姊你太客气啦,宝芳识分寸,又有你在身边照料,我们都放心。”


    话音落下,允怡也适时插话,语气亲切,开始拉近关系,“老板一直好欣赏宝芳小姐的演技同人品,今次合作一定好顺利,等回去香江,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去餐厅食饭、打牌啦。我知道一间好正的茶餐厅,环境好、出品正,现在就可以约起来,当是提前庆祝合作成功。”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阿伶跟着附和:“是呀,回香江我们就约,忙完工作,也都要好好放松下,莫辜负了我们这段缘分。”


    邵宝芳眉眼弯弯,语气里带出雀跃,“好呀好呀,我好钟意打牌??,到时候就麻烦姜小姐同允怡啦,不要我赢啦就不同我玩。”


    邵宝莲也跟着笑,举起茶杯又敬了一轮,“多谢姜小姐同允怡的心意,回香江我作东,请你们食烧鹅濑粉,要去最正的那间,不要客气。”


    四人边食边聊,从楼盘规划聊到香江的趣事,说到某个明星的糗事时,连稳重的邵宝莲都忍不住笑出声,原本还有些生疏的关系,就这样渐渐拉近了。


    晚饭过后,几人便回了酒店,大家今日都有些乏累,各自回房洗漱歇下,养足精神。


    第二日早上,阿伶要去工地盯着清场的事,就去敲了允怡的房门,让她陪着邵家姐妹四处去逛逛。


    允怡是个心细的,早把行程计划好了,先带着她们直奔深甽眼下最热闹的街市,那街道虽不宽,却到处是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邵宝芳一双眼睛都不够使,这儿瞧瞧,那儿看看。


    她时不时问些小问题,允怡都耐心解答,走到景致好的地方,她会拉拉家姐的袖子,邵宝莲便掏出相机,给她拍照。


    逛了大半日,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允怡领着她们去吃了当地的特色小吃,味道虽比不上港岛的精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邵家姐妹尝着新鲜,脸上一直挂着笑。


    下午时分,允怡便送她们回了酒店,让她们好好休息,又约好明日一早就启程回香江。


    第三日清晨,四人收拾妥当,乘车前往罗湖口岸,过关时依旧顺利通过。


    抵达香江后,一行人没耽搁,直接前往豪情影业,因阿伶本身就是公司的合作人,提前就同胡须豪那边沟通过了代言细节,合同早已准备妥当。


    邵宝芳随意翻看过合同条款就要签字,邵宝莲却拦住她,在一旁核对着细节,确认无误后,才叫邵宝芳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便都妥当了。


    阿伶笑着道:“合作愉快,宝芳,以后我们一起努力,让你的名字,传遍香江同大陆。”


    邵宝芳挽上她的手臂,已然十分亲近,“阿伶,合作愉快,多谢你的信任同机会。”


    邵宝莲跟着上前致意,“姜小姐,以后多多指教。”


    允怡在一旁听着,笑着补充道:“两位小姐,别忘了我们下礼拜的打牌饮茶呀!”


    #


    启德机场,一架从新加坡飞来的客机缓缓滑行停稳,舱门打开时,姜敬仪走在人群末尾。


    她穿着墨绿暗纹旗袍,领口盘扣松了一颗,大概是为在机上休息方便,头发简单散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深色皮箱。


    出了海关大厅,大厅里人声嘈杂,耳边响着广东话、英语同南洋的各种口音,姜敬仪有些疲惫的微微蹙眉,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一个胖乎乎地男人快步迎上来,穿着深色T恤,是阿福,他接过姜敬仪手里的皮箱,“小姐,您到了,车在外面等。”


    姜敬仪轻轻点头,跟着阿福穿过人群,路边停着一辆皇冠轿车,并不是什么新款,低调得混在车流里不显眼,阿福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小姐,回浅水湾老宅吗?”


    姜敬仪弯腰上车后,淡淡开口:“不去老宅,去酒店。”


    阿福立即应道:“好,听您的。”


    随后关上车门,去到副驾位置,车子启动,平稳驶离启德机场,沿着弥敦道前行。


    不多时,车子停在文华酒店门口,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阿福赶忙拎着皮箱下车,低声道:“小姐,房间我去给您定好。”


    姜敬仪未多言,转身进入酒店大厅。


    阿伶这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城寨改造到了中区住户楼,她安排两个仔带着义安的小弟们帮街坊搭设临时安置棚,乞丐婆则被她暂时接出城寨,就住在猪笼街,离城寨不过几步路。


    深甽那边,还有起楼前的一些准备没做完,可阿伶手头有事,离不开香江太久,她就安排了地产开发部的职员出差过去。


    人工方面,她用的是深甽本地的工程队,需要派人先去看看那边的施工手艺,摸清楚每日的工作效率、人工要几多钱。


    建材物料方面,大部分要从香江运过去,她的建材厂就在猪笼码头附近,建材以及运费的成本,可谓是能控制到最低。


    除此之外,还需考察地皮周边的供电、供水设施,起楼前必须搞定水电,若是中途断供可是要误工期的大事。


    阿伶自己在香江这边,要同本地的设计院沟通,将兼顾住宅同商铺、酒店的初期图纸给催着做出来。


    等深甽的考察数据传回,她又同地产部门熬了一日做预算评估,三块地,福田两块做商住一体,南山那块做写字楼,总成本大概要八千万港币,地基建材占到六成,人工占两成,其余打点费、水电杂费占一成,余下一成留作备用。


    计算器敲得噼啪响时,季柏泓又打来这礼拜食饭的电话,可阿伶刚挂了姜敬仪的来电。


    彼时,姜敬仪的电话是从酒店打过来的,声音里透着期待,“阿伶,是姑母,我已经回港城了,目前住在酒店,想同你见一面。”


    阿伶握着听筒,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原身的姑母多年未见,如今回来,是该去见一面,碰个头,看看这位是个怎样的人,“好,姑母。”


    她看了眼桌上的日历日程,明日要同李氏地产的人开招标筹备会议,后日下午可以挤出些时间,“后日下午你那边有时间咩?我过去酒店找你。”


    姜敬仪这次就是专门为了阿伶回来的,自然顺着她的时间,“冇问题,那后日见。”


    此刻,她接到季柏泓的电话,还不等对面开口,她就先道:“这礼拜同你食不了饭,我有些忙,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季柏泓的声音传出,“好,那你要补偿我一餐饭,下礼拜同我食两餐,这样才公平。”


    阿伶这人讲理,答应别人的事做不到理应补充,“好,这样吧,下礼拜二同下礼拜六,两餐晚饭,你时间可以咩?”


    “可以。”季柏泓根本未去看他的日程,直接答应下来。


    夜已深,半山豪宅的大房卧室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季世邦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香烟,他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月兰坐在梳妆台前,正摘耳垂上的珍珠耳环,耳钩勾住一缕碎发,她慢条斯理的扯下来,余光扫过沙发上的男人,“坐那里发咩呆?今日出去应酬,累坏了?”


    季世邦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累倒不至于,不过撞到件好笑的事。”


    程月兰挑眉,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梳妆台上,“乜嘢事啊?可以令到你这么上心?”


    “前几日我去半岛谈生意,在门口撞到季柏泓那条仔啦。”季世邦语带鄙夷,嘴角撇了撇,“猜下他身边跟着谁?那家伙廿几岁的人了,成日不做正经事,同个后生女仔从酒店出来,一看就知冇做乜好事。”


    程月兰眼神动了动,“季柏泓?他倒有胆子,敢光明正大带女人出入酒店?那个女仔是边个?莫不是哪间风月场所的吧?”


    季世邦哈哈大笑,神色越发不屑,“风月场所的倒还干净些,你估不到啦!是姜家老爷子的二房孙女,就是那个流落在外头好多年,前阵子才被姜家认回去的野女!”


    程月兰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是她?就是那个从来未读过书、成身带着匪气的乡下妹?季柏泓脑子坏了?同这种女仔扯在一起?”


    “可不是嘛。”季世邦又吸了口烟,烟头明灭间照亮他眼底的嘲讽,“讲到底都是二房出身,身份低贱,上不了台面。季世荣自己是庶出,冇本事管教仔,教出来的私生仔也一样冇规矩,廿几岁人啦,不务正业,专挑这种没根没底的野女纠缠,丢尽我们季家的脸!”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二合一】


    程月兰也撇了撇嘴, 附和着,“可不是低贱嘛,二房就无一个能撑场面的, 季柏文现在就是个残废, 乜都做不到;季柏泓又这么荒唐, 私生仔都敢在外头招摇过市。”


    季世邦冷笑一声, 狠狠掐灭烟头,“老豆的产业迟早是我的, 他季世荣连同他那两个种,一世都只能够跟着我屁股后尾捡剩饭,都不够班同我斗!”


    程月兰脸上跟着露出得意神色, 起身走过去, 双手搭上男人的肩,指腹按在他后颈的肌肉上, “就是, 他也不看下自己几斤几两,同我们大房斗,简直是自不量力。”


    季世邦享受着妻子的按摩,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对了,季世荣最近的建材生意不好做,听讲资金链有些紧, 就这么巧, 同季柏泓瞎混那女仔,偏也是做建材生意的,路数好野,生意又好红火, 你话,如果他们在生意上对上,是不是有好戏看?”


    程月兰闻言,按摩的手一顿,眼中浮出几分算计,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我们不如添把火,搞到他们狗咬狗,到时侯”


    第二日下午,阿伶由司机送到文华酒店。


    姜敬仪早就在酒店门口等着,手心都渗出了些汗,眼睛定定望着驶来的车,车门打开,阿伶一下车,两人虽多年未见过面,连对方样貌都不记得,但一眼就认出了彼此。


    姜敬仪望着阿伶,脚好似定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眼前的侄女,眉眼同她老豆,自己的亲哥哥姜敬豪,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鼻子又似足嫂嫂。


    阿伶穿着一件浅杏的衬衣,下身是一条烟灰色缎面半身裙,脚踩一双与衬衣同色的低跟皮鞋,冇乜夸张的装饰,但件件都见得人,料子同剪裁都透着股质感,一头乌发随便挽了个低马尾,松松散散的,人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眉眼间是超出年纪的沉静,好似朵开得正净的栀子花。


    姜敬仪心口一阵酸胀,手指头都微微发颤,想扑过去又忍住了。


    阿伶也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姑母,姜敬仪为了见侄女,今日将带回来的行李箱翻过一遍,才选出件淡卡其的收腰裙,领口钉了圈细珍珠,一头波浪卷发柔顺垂在肩头。


    阿伶看得出姜敬以为了见她,是花了心思打扮过的,也看的出对方眼中的急切同紧张。


    她倒是未有太多的波澜,在原身幼时的模糊记忆里翻了翻,原身同这位姑母是亲姑侄,以前的感情很不错,但现在时过境迁,难保人心不变。


    阿伶放缓脚步,向姜敬仪走过去,嘴角挂着个亲昵的笑容。


    “姑母。”她主动开口叫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


    姜敬仪这才回过神,连忙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只是轻轻扯了扯阿伶的衫袖,“哎!我们我们快点进去先啦。”她的声音带着丝哽咽,连忙转身带着阿伶去到酒店的咖啡厅。


    落座后,姜敬仪即刻招手叫侍应生,“阿伶想饮点咩?这里的丝袜奶茶好正,试下?再叫份菠萝油,刚刚好出炉的。”


    阿伶轻轻点头,“听姑母安排啦。”


    等侍应生走了,卡座里面静默一阵,姜敬仪定定望着阿伶,眼里满是疼惜,斟酌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这些年,你过得苦不苦?有冇人欺负你?有的话同姑母讲,姑母帮你出头。”


    阿伶神色温顺,语气真诚,“不苦的,姑母。我过得还可以,幸好前阵子在宴会上撞到阿公,不然我都不知,自己还有亲人。”


    姜敬仪听了,叹口气,眼眶跟着红了,“是姑母不好,是姑母来迟了。当年你阿爸阿妈带你走,我未第一时间察觉,后来我到处找你们,但都一直没有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听讲你阿爸阿妈出事的消息,姑母真的好自责,好后悔,如果当年我察觉得快点,或者就不会搞成这样。”


    阿伶看着姜敬仪眼底的悲伤不似作假,心口微动,轻轻摇了摇头,“姑母,不关你事,这不是你的错。”


    姜敬仪又是一阵沉默,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眼望向阿伶,眼中透出股冷意,“阿伶,姑母今日找你,不单只是想看下你过得怎么样,还有一件事,必须讲给你知。”


    阿伶心里立即提起劲,“姑母,你讲。”


    “你阿爸阿妈的死”姜敬仪倾身凑近阿伶,“不是意外,当年我一直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去了外国之后,我也都冇停过查,一路查下去,所有的迹像,都指向一个人——姜敬华,也就是你的大伯。”


    阿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垂下眼,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姑母,我也觉得不对劲,我细个那阵,隐约记得阿爸阿妈提过,大伯一直好心水家里的产业,同他们闹过好几次矛盾,不过我那阵年纪太小,记不清楚细节,回来之后,我一直都没有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姜敬仪突然抬眸,眼里满是惊讶,随即涌上欣慰,她原本还担心这个后生女年纪轻轻,承受不住这些沉重的,或者太过冲动坏了大事,但听阿伶这样讲,看来这个细路虽然在外面长大,但心思缜密,比她想象中沉得住气。


    她松了一口气,“姑母查了这么多年,手头已经拿到些线索,不过你这个大伯在姜家的根基好深,我们不能贸然行动,要沉住气,慢慢攒证据,等时机一到,再给他们致命一击,为你阿爸阿妈报仇。”


    阿伶缓缓点头,望向姜敬仪的眼神坚定,给她传递出力量,“姑母,我明白,我听你的,我们慢慢来,一定要为我阿爸阿妈讨回个公道。”


    此时,阿伶可以肯定,这位姑母是真心想报仇,而且会是自己在姜家最有力的帮手。


    姜敬仪仔细看着眼前的侄女,明明未满十八岁,眼神里面却有种超乎年龄的坚毅,好似当年意气风发的嫂嫂。


    她心里既欣慰又伤感,欣慰这个仔女捱过了苦日子,还成长得这么标致;伤感哥嫂走得太早,看不到女儿现在已经是一个顶得住的大人。


    眼泪终归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抬手默默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好,好,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帮你阿爸阿妈报这个仇。阿伶啊,从今往后,有姑母在,不会再让姜家任何人欺负你,我们姑侄两个,同心协力,将属于你的一切,一样样都拿回来。”


    正讲着,侍应生端着奶茶同菠萝油过来,姜敬仪将杯奶茶推到阿伶面前,“快点试下,看看合不合口味。”


    阿伶接过,饮了一口,甜度适中,茶味浓郁,是地道的港式风味,“好好饮,我好钟意。”


    两人又聊了一阵,大部份时间都是姜敬仪问阿伶这些年的生活,阿伶拣着些无关痛痒的事讲,同时也会问下关于大伯同姜家产业的情况,姜敬仪都一一详细回答,毫无保留。


    临起身之前,姜敬仪犹豫了一霎,伸出手,轻轻将阿伶揽入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阿伶,往后姑母就是你最亲的人,我们姑侄俩,同心合力,一定可以完成心愿。”


    阿伶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抱了抱姜敬仪的腰,她感受得到这个女人的真诚同心底的亏欠,她这一瞬被对方触动,“好。”


    #


    这日下午,铜锣湾一栋唐楼里,邵宝芳的家。


    她家中算不上精致,却胜在面积宽敞,客厅足足比寻常小公寓大上一圈,窗外不远就是电车轨道,时不时传来“叮叮”声响,十分有烟火气。


    茶几上摆着四杯冰镇维他奶,还有一大包话梅,是她特意同家姐一起准备来招待朋友的。


    客厅中央那台半自动麻将桌“哐当”一声升起来,四个人围坐妥当,各自桌角堆着一毫、两毫的硬币,算是筹码。


    邵宝芳搓着麻将,“喂,我先讲好??。”因在家中,她今日穿着件碎花衬衫配牛仔裤,头发随意挽起,笑容爽朗,“不打太大,纯粹娱乐,输了不要耍赖皮呀!”


    坐在她对面的是阿玉,眉眼清丽,一身素雅连衣裙,是邵宝芳的圈内好友,二人才一起拍完一部古装戏,她手指捏着麻将牌,动作轻柔,笑着应道:“放心啦宝芳,我牌技都好一般,纯粹陪大家玩下,输了我请食饭就得。”


    阿玉旁边坐着阿伶,今日也是一身休闲装扮,只是眉头轻蹙,看着桌上的牌有些发懵,她是初学者,手指笨拙地点着牌面,“我冇打过几次,规矩都未理顺,大家多担待,输了我不怕,就怕让你们玩得不尽兴啊。”


    阿伶对面坐着扎着高马尾的允怡,眼睛亮晶晶的,一股机灵劲儿,她俏皮地看了阿伶一眼,宽慰道:“老板,不用急,上次打麻将你运气超好,今次也一样。”


    讲着,又对着另外两人笑,“我老板生意上厉害,麻将就随缘啦,全靠运气撑场。”


    阿伶同允怡面对阿玉有几分生疏,毕竟也是头一回见面,邵宝芳见状,热情给彼此做介绍,“这位是阿玉,我圈里面最要好的朋友,拍过好多戏,以后你们看戏见到她,记得认得出呀!”


    又同阿玉讲:“阿玉,这两位是阿伶同她助理允怡,阿伶好犀利??,年纪轻轻就是我公司的合伙人,还在大陆有房产生意!”


    话音刚落,沙发角落传来一阵轻笑,邵宝莲合上手里的书,探过身子插话,“好啦宝芳,唔好吹得咁响,阿玉是大明星,阿伶是女老板,就你最普通啦!”


    邵宝芳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鼓着腮帮子,“我不普通??,我也是大明星啦!”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轻松。


    邵宝莲未上桌打牌,就坐在沙发边陪着,剥了颗话梅递给邵宝芳,又给大家添着维他奶,偶尔凑过来看看牌局。


    开局没多久,邵宝芳手气不错,胡了一把小牌,她得意地拍了下桌子,抓起桌上的几枚硬币,“哈哈哈,开门红!我讲过我牌技好不错啦!”


    阿玉笑着给她递筹码,语气温柔:“宝芳你真是厉害,我到现在还未理清楚牌型,净是跟着感觉打。”


    阿伶手里还在乱摸着牌,不小心打错了一张,刚要懊恼,却听见允怡欢呼一声,“老板!胡啦!你看你运气几好!”


    众人凑过来一看,果然阿伶胡了,牌型简单得很,却是实打实的好运,邵宝芳笑着打趣,“阿伶你这个是天胡运气呀,牌技差有咩所谓,运气够就赢晒啦!”


    阿伶这一赢钱,就玩出几分乐趣,眉宇间有了少女的鲜活,嘴角忍不住上扬,“真是巧合,我自己都不知点样胡嘞。”


    允怡在一旁帮腔,“我老板向来运气好,做生意是,打麻将也是!”


    风扇吱呀转着,维他奶喝完了又续上,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没停,嘴皮子也跟着翻飞。


    邵宝芳一边摸牌一边絮叨,讲自己入行两三年的辛酸史,从跑龙套、客串小角色做起,如今总算熬出点头脸。


    她学着某导演在片场喊叫的样子,又模仿某大牌演员NG十几次还发脾气的模样,逗得认识那二位的阿玉捂着嘴直笑,连允怡都听得忘了出牌。


    阿玉接过话茬,叹了口气讲起拍古装戏的苦,夏日穿起那厚重的戏服,里三层外三层裹着,还未开拍就一身汗,补妆都要补好几回。


    可讲起的模样又眼睛有神,话虽然辛苦,但穿上戏服站在镜头前,那种感觉还是叫她上瘾。


    阿伶趁势讲起城寨的服装设计厂,话志良那边打算进一批凉爽的新式面料,问邵宝芳同阿玉拍戏要不要定制服装,给她们打八折。


    两人笑着应下,话之后一定找她,阿玉还开玩笑讲如果阿伶需要的话,可以当服装厂的形象代言人,惹得阿伶眉开眼笑,手里的牌都打得顺了些。


    允怡时不时插几句嘴,讲些同阿伶一起做生意时的小趣事,语气里满是崇拜,看她老板的眼神好似看偶像。


    邵宝莲偶尔搭话,要么打趣邵宝芳牌技一般般,还爱炫耀;要么同几人复盘刚才那局谁打错一张牌。


    麻将局打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日头渐渐西移,客厅里的光线柔和了些,邵宝莲起身伸了个懒腰,她对着邵宝芳讲:“我叫了楼下餐厅的烧鹅濑粉,估下你们打麻将不肯停,就不用特意出去啦。”


    邵宝芳眼睛一亮,“还是家姐你最贴心!”手里的牌赶忙放下了。


    邵宝莲笑着白了她一眼,“本来想叫大家去店里食,新鲜些,但你同阿玉,都怕被狗仔偷拍,只好叫送回家里啦,委屈大家凑合一餐。”她指了指窗外,还能看见楼下街景。


    阿伶摆手,“不委屈不委屈,宝莲姐有心啦,屋里食更自在。”阿玉同允怡也跟着道谢,讲这样挺好的,不用拘束。


    不多时楼下就送到,烧鹅的香味混着濑粉的汤底味,瞬间弥漫整个客厅,四人暂停牌局,围坐在茶几边,邵宝莲最钟意食,连忙也加入进来,几人吃得唏哩呼噜,连汤都饮干净了。


    吃完濑粉,允怡主动收拾碗筷,阿伶帮着擦桌子,等茶几干净了,几人又回去继续搓起麻将。


    百叶窗的光斑慢慢移到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向下午五点,麻将局也接近尾声。


    几人清算筹码,硬币叮叮当当堆在一起,阿玉面前的硬币最少,她笑着摊摊手,一脸无奈又坦然,“好啦好啦,我输啦,晚上我请大家食饭,中环那家餐厅好好味,我订位!”


    邵宝芳立即鼓掌欢呼,声音又高又亮,“好耶!阿玉大出血啦!今晚我们定要食得丰盛!”


    阿伶听到这话,眉眼弯了弯,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推辞道:“今晚不行啦,我约了人。”


    她看向一旁的允怡,“允怡,你跟着大家去,替我多谢阿玉,下次我请你们食!”


    允怡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好嘢老板!你放心啦,我会替你食多点??!保证不亏本!”她一边讲,一边下意识摸了摸已经消化完濑粉的扁平小腹,引得众人发笑。


    阿玉倒也不强求,摆摆手,“算啦算啦,知你忙,下次再聚嘛。”


    邵宝芳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凑近阿伶,打趣道:“阿伶,是不是同男仔约会呀?神神秘秘的。”


    阿伶朝她挑了下眉,神色坦荡,半点不见扭捏,“宝芳姐,你想得真是太复杂啦,就是朋友间一起食个饭,难道你同阿玉一起食饭,也算约会咩?”


    “嘀——嘀——”楼下这时传来两声清脆响亮的车喇叭声。


    允怡离窗边最近,好似只兔子一样蹦过去,扒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随即回头,“老板!季生来接你啦!”


    阿伶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又拿起沙发上的手袋,动作不急不缓,同众人讲道:“我先走啦,大家食得开心点,下次我找大家打麻将,赢回今日的筹码。”


    她刚走到楼下,一直守在门边的佣人立刻会意,打开了门。


    门外,季柏泓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整个人身形挺拔,气质俊朗,他看见阿伶出来,立刻迎上前来,声音温和:“久等了。”


    讲着,他自然地伸手接过阿伶手中的手袋,又礼貌地向屋内众人点点头。


    邵宝芳同家姐对视一眼,都露出调侃的笑,她故意拖长语调,“哇!阿伶!这个是男朋友??啦!看样子就知好宠你,还话是朋友!”


    阿玉也笑着附和:“是呀阿伶,朋友会这么贴心咩,肯定是拍拖啦!”


    邵宝莲性子稍稳重些,却也忍不住笑着补了一句,“阿伶,人家对你这么细心,不是拍拖是咩?改日带一起来打麻将呀,让我们验下货!”


    面对三人的轮番轰炸,阿伶半点不慌,依旧笑盈盈的,她侧过头,反向调侃道:“你们呀,成日浸在片场里,想事情都这么复杂?朋友间互相关照下,好正常??嘛!倒是你们,成日讲着拍拖,是不是自己想拍拖啦?”


    讲着,她不再理会三人瞬间发红的脸,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旁的季柏泓,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啦,不要等阵食饭要排队。”


    临离开前,她又转头对屋内几人挥挥手,“我真的走啦,允怡记得替我食多点,要让阿玉亏本啊!”


    季柏泓始终保持着礼貌笑意,此刻适时开口:“下次有机会,我请大家食饭。”


    两人并肩往车边走,背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倒显得格外和谐默契。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邵宝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下门框,“喂!我们被她反将一军!不过讲真,阿伶真是大方。”


    邵宝莲拉了拉妹妹的胳膊,笑着嗔怪她,“是啦是啦,人哋真是坦荡,反而是你,成日想着八卦,以为全世界都同你一样。”


    阿玉在一旁靠着允怡,两人笑着摇头,“阿伶性格真好,改日再约她一起打麻将,我一定还要坐她旁边”


    尖沙咀疏利士巴利道,霓虹初上,街边的电车叮叮当当驶过。


    某家西餐厅内,壁灯暖黄,照得木质桌椅泛着旧铜般的光泽,老式唱片机里,萨克斯风慵懒地吹着英文老歌。


    季柏泓替阿伶拉开座椅,阿伶落座,看了下腕表,嘴角噙着笑,打趣道:“好彩没有塞车,不然这块听讲贵到离谱的牛扒,就要多等半个钟才能食得。”


    季柏泓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酒单,手指在纸页上轻叩两下,抬头问她:“阿伶,餐前酒饮乜?这家的白葡萄酒同香槟都不错,不烈,配一会儿的牛扒刚刚好,你看下中意哪款?”


    阿伶扫了眼酒单,手指随意点在白葡萄酒那栏,“就这个啦,度数低,饮着也不扫兴。”


    “好,我也陪你小酌两杯。”季柏泓向侍应生报了酒名。


    侍应生很快端来两杯浅琥珀色的白葡萄酒,季柏泓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发出低低脆响。


    他抿了一口,淡淡开口:“之前在苏联,家里宴会常摆白葡萄酒,不过那阵年纪细,只能在一旁望着大人饮,反而不如现在,可以同你一起,边饮边聊天,好自在再细些的时候,在季家成日一个人食饭,难得有这种闲情,更难得有人肯听我闲话。”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二合一】


    他讲得风轻云淡, 并无半分抱怨,也不是卖惨,好似只是在讲一件寻常的小事。


    阿伶抿了口酒, 酒液在舌尖化开, 时常绷着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季柏泓, “不算乜闲话, 总好过一个人闷着,我独处的时候, 也会对着账本自言自语呢,比起那些,听你讲话倒也有意思得多。”


    季柏泓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对自己的生意格外上心, 成日忙前忙后,几乎冇歇过, 阿伶, 你为咩会这么中意做生意?”


    阿伶眉目间多了几分神采,“我细路那阵是个孤女,冇人依靠,那时候就知, 钱才是最靠谱的东西,可以保命。一开始赚钱,只是为了生存, 到后来慢慢做下去, 就中意上那种靠自己赚到钱、把日子过好的踏实感,越赚越有劲头。”


    季柏泓知阿伶并不需要旁人的同情,他想对她好,就要直接给她想要的。


    “对了, 你让我帮你谈的铜锣湾那块地皮,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跟进,现在有眉目了,对方已经松口,价钱可以压到你预期的最低线,后续手续我也有在帮你推,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敲定。”


    果然,听到这件事,阿伶双眼瞬间亮起,脸上添了份雀跃,“真的?阿泓,多谢你啦!这块地我盯了好久,如果可以以最低价拿下来,后续起写字楼,肯定大赚一笔。回头我一定请你饮最好的酒,绝不吝啬!”


    她眉眼间带着酒意染上的浅淡红晕,比平时少了些精明感,多了几分憨气。


    季柏泓捏住酒杯的手一紧,这一刻的阿伶比平时更加吸引他,他的呼吸逐渐发热,克制住想要更贴近她的冲动,再次举杯同她碰了碰。


    “做你的马仔嘛,可以令你咁开心,帮你把生意做得更顺,我也好开心,我就是中意你这份通透,为了自己的目标全力以赴。”


    他的浅瞳一瞬变得晦暗,“而且,不管是合作,还是就这样陪你饮下酒、讲下话,我都好满足。”


    阿伶对于季柏泓时不时就表达下钟意的状态,已经进化到免疫了,反正嘴巴长在他脸上,她又不能去堵上。


    之后的晚饭,季柏泓安静听着阿伶讲铜锣湾地皮的规划,偶尔插两句嘴,提醒些细节问题,两人的酒杯也时不时相碰。


    他乐于帮她,更乐于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帮助,一步步向自己靠拢。


    阿伶接连饮下三杯酒,神色愈发松弛,聊得比平时更尽兴,她却未察觉,自己对季柏泓已经慢慢放下了防备,愿意同他分享生意上的规划同生活中的琐碎。


    #


    姜敬仪回来香江,恰好赶上了老爷子姜东升的生日,阿伶也接到了姜家的电话,最近她忙着搞事业,已经有两个礼拜未回去老宅了,这回姜东升的生日,是必然要回去的。


    转眼便到姜东升的七十大寿,浅水湾老宅张灯结彩,檐下悬着盏盏簇新的大红灯笼,各处的廊柱上也缠满红色绸带,大厅里的留声机正悠悠转着舒缓港乐。


    大太太何婉萍穿着一身牡丹色绣珠旗袍,鬓边别着珍珠发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面上笑意温和,正同来客们打着招呼。


    佣人匆匆跑过来,凑近低语:“太太,季家的人到了。”何婉萍这才转身踩着留声机里的曲调往门口去迎。


    季耆宇走在最前头,背着手,身后跟着长子季世邦、次子季世荣,各自携了太太。


    孙辈里只带了季柏朗,二房的季柏琪也跟着。


    季世荣原本想叫季柏文出门,可自他腿脚落下残疾后,性子愈发阴郁,整日躲在屋里不愿见人;季柏泓那种身份,季世荣索性不带他出来丢面。


    “哎呀,劳您大驾,东升见着您才最开心。”何婉萍同季耆宇握了手,又同季世邦、季世荣两组夫妇寒暄,笑得眼睛都弯了,转头便做出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转身往里屋喊:“东升,季家阿兄一家到了!”


    姜敬华带着钱湘同姜宝贤随后出来,姜宝贤今日穿了身嫩黄连衣裙,梳着蓬松的公主头,自然又是一通礼貌的同季家人打招呼。


    正讲着,阿伶从门外走进来,身上一件淡青色素雅旗袍,领口有一圈细小兰草绣纹,衬得她脖颈修长,眉眼清丽。


    姜宝贤眼睛一亮,满面高兴的跑过去,抓出她的手,语气欢喜,“阿伶,你今日穿的旗袍真靓,在边度买的?怎么我未见过这款花色呀?”


    这话一出,厅里几双眼睛都转过来,季世邦同自家太太对视一眼,彼此表情诡异。


    倒是季柏朗同季柏琪未见过阿伶,只觉她眼熟。


    两人冥思苦想,忽然想起年初报纸上登的新闻:红衣靓女山道骑马飞驰。


    那照片登了整整半版,当时还被街坊津津乐道好一阵子,未成想竟是眼前这位,姜家才认回来不久的千金。


    阿伶听了姜宝贤的话,唇角微微勾起,“多谢堂姐,这件是姑母托人量身订造的,回头我帮你问下”


    这一笑,脸颊边荡出浅浅梨涡,季柏朗站在不远处,看得有些神摇目眩,喉结上下一滚,只觉比报纸上见到的还要动人。


    他下意识理了理领结,又用手压了压鬓角的发油,这才清了清嗓,越过自家老豆,朝这边走过来。


    走到阿伶面前,他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嘴角挂着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这位姜小姐,你好,早前在报纸见过你策马行山径,英姿飒爽,今日见到真人,再穿上这件旗袍,真是清雅脱俗,百变佳人嚟嘅。”


    讲着,他微微欠身,伸出手想去同阿伶相握,又似是怕唐突佳人,停在半空。


    阿伶打量起这位季家的长房长孙,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但若是同季柏泓相比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只浅浅笑道:“季少过奖啦。”


    不远处,季柏琪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见季柏朗那副故作潇洒实则色眯眯的模样,心里直犯恶心。


    她撇了撇嘴,眼里满是不屑,低声嘟囔:“死相,不照下镜,当人家姜家女是无脑的小女仔咩?随便讲两句就搅到七晕八素。”季柏朗这副德行,见着靓女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早晚要在这上头吃亏。


    姜宝贤站在一旁,眼珠子骨碌碌转,看下季柏朗那副滑稽样,又看下阿伶淡然应对的神情,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悄悄拉了拉阿伶的衣服,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季柏朗半点不觉得尴尬,反而自顾自继续道:“姜小姐,等阵有冇空?我新搞到一张唱片,是谭咏麟的,想邀请你一起”


    他目光黏在阿伶脸上,看得阿伶十分不适。


    姜宝贤看见堂妹尴尬,正想开口帮她解围,就见到厅堂侧门走出个身影,是姑母姜敬仪。


    她今日穿着一袭墨绿暗纹旗袍,同阿伶身上那件浅绿的相比,少了几分青春气,多了种经过岁月沉淀的贵气。


    她头上盘着个工整的圆髻,耳坠两粒精巧的绿宝石,面上妆容化得好淡,但眼神清亮,气势迫人,大概是同阿伶相认的缘故,面色红润,气色好到不得了。


    姜敬仪本就不钟意季家的人,尤其不想见到季柏朗这样的人缠住阿伶,她手里托着个茶盘,径直走到阿伶身边,自然地将阿伶隔绝在季柏朗的视线之外。


    “阿伶,过来帮姑母看下,这些茶叶是刚从福建捎回来的岩茶,泡法好有讲究,你见多识广,来教下姑母如何才能泡得出好味道?”


    阿伶心领神会,连忙乖巧的应承:“好嘞,姑母,福建岩茶对水温好讲究,最好控制在八十五度左右,这样才不会泡出苦涩味。”


    她顺势接过姑母手中的茶盘,侧身对姜宝贤同季柏朗微微点头,“二位,失陪一下。”


    季柏朗面上的笑容霎时僵住,眼神有些尴尬,他压下心里不快,勉强对姜敬仪礼貌喊了声:“姜姨。”


    姜敬仪淡淡点了下头,连正眼都未望向他,轻声道:“柏朗也来了?待会儿叫你姜家大伯陪你下两盘棋,他最近正愁冇人切磋”话里话外,根本未留半点空间给他再同阿伶搭讪。


    姜宝贤强忍着笑意,拖长调子帮腔:“去吧阿伶,姑母叫人呢。”


    随即又向阿伶挤了挤眼,好似在讲:算你逃得快,不然真是要被这条大食懒缠上。


    阿伶抿嘴,忍住笑场,乖乖跟着姜敬仪转身离开。


    姑侄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侧门之后,季柏朗站在原地,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只得悻悻整了整领结,转身去寻自家老豆了。


    靠近侧门旁的茶水房,能闻见一股经年累月的茶香,阿伶跟着姑母推门进去,就见二婆吕淑华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个搪瓷杯品着茶。


    吕淑华看见阿伶二人,连忙放下杯子,伸出温暖软绵地手一把握住阿伶的,“哎哟,可算把你盼来啦!二婆成日挂住你,心里头空落落的。”


    阿伶反手握上吕淑华的手,柔声道:“二婆,我这不是来了嘛。”


    三人就在茶水房里拉了些家长里短,讲了些亲密话,姜敬仪瞥了一眼腕表,见快到六点,便起身顺了顺旗袍,“时间差不多,老爷子的寿宴要开场了。”


    正厅里已经灯火通明,正中央摆着的那张红木八仙桌,主客位上端坐着季耆宇,精神矍铄,他比姜东升还要年长几岁,可腰杆挺得笔直,像棵老松树,两侧围坐着季家的子孙,个个衣着光鲜,神色隐隐透着些倨傲。


    作为香江正统的顶级豪门,不用他们主动去寒暄,自有宾客一个个凑上来攀谈。


    姜东升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色红润,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着满堂的宾客,特别是季家人特意来给他庆生,脸上笑意不止。


    寿宴即将开始,就在这时,佣人领进来一位身形高挺的男人。


    此人眉眼深邃,俊美非凡,他手里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盒,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才径直走向姜东升。


    “姜老太爷,晚辈季柏泓,恭贺您七十大寿,薄礼一份,聊表心意。”他斯文颔首,声音清晰。


    季家几位原本兴高采烈,见到来人,一瞬都有些愣住,季耆宇手中的茶杯“当”地一声搁在桌上,眼神复杂望向季柏泓。


    季世邦同季世荣也停下寒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季柏泓身上。


    季世荣瞄了眼自家老豆的脸色,见老豆眉头微蹙,当即起身离开座位,大步流星走到季柏泓身边,压低声音,将人叫去外面,语气不悦道:“你来作乜?以你的身份,不该出现在这里。”


    季柏泓神色平静,微微欠身,算是同父亲打招呼,而后开口:“我今日前来,并非以季家人的身份,而是以姜家的生意伙伴身份。姜家常年从我这里进口优质木材,我作为供应商,前来贺寿,合情合理,您无权限制我的行动。”


    季世荣闻言,有些诧异,他从前从未正眼瞧过这个仔,只当他是在外头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浪子,就算季柏泓曾经在饭桌上提过一句在做外贸生意,他也只当是小打小闹、勉强糊口,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还暗自觉得这细路冇出息,丢了季家的脸面。


    “你那间外贸公司叫乜名?”季世荣声音有些发紧地问。


    “斯拉夫外贸。”季柏泓淡淡回答。


    季世荣闻言全身一僵,眼底瞬间涌现复杂同震惊,竟然是斯拉夫外贸!在港城声名鹤起的苏联第一大外贸公司!


    他旗下的建材公司正正就有同斯拉夫外贸的深度合作,为了拿下对方的一些代理权,他没少花功夫,但现在,老天却告诉他,那个他样样都看不起的仔,竟然是这间公司的负责人!


    他怔怔地盯着季柏泓,望着眼前这个今日如此沉稳干练的男人,竟有些陌生,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恍然原来,他真的由头到尾,都看错了这个仔。


    季世荣一时之间受到的打击太大,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是摆了摆手,“罢了,你既以生意伙伴的身份而来,就安分待着,不要搞出是非。”讲完,便转身匆匆回去主位。


    季世邦将这父子间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心中不经泛起好奇,这季柏泓光临寿宴,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是为了见姜若伶,来认下姜家的门庭?可无论怎么看,姜若伶虽然在外头流浪了咁多年,但在姜老爷子心目中,估计也不会甘心让她下嫁一个如此不堪的私生仔吧


    不远处的阿伶,同一时间也看到了季柏泓,她好奇他怎么会来,便拍了拍二婆的手,低声讲了句:“二婆,我去打个招呼。”


    她起身绕过宾客,走到季柏泓身边,此时季柏泓同季世荣刚讲完话,正站在廊边,望着厅内的热闹,神色有些漠然。


    阿伶到了跟前,仰起头问他:“你怎么同季家人分开过来了?”


    季柏泓看着眼前清丽的女仔,估不到她会主动过来打招呼,眼底漠然瞬间消散,染上一丝笑意,“于公,作为斯拉夫外贸公司的港城负责人,姜家在香江木材厂的核心供应商,我自是该前来;于私,我得在你阿公面前露个面,叫他见下我。”


    阿伶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莫名觉得这个人又要开始不讲好话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冇见过你。”


    季柏泓弯了弯眼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些掩不住的野性,“这可不同,之前我同你纯是合作人,现在我可是在追求你。”


    阿伶即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告诉她,现在的身份同以往可不同了,他是以求偶孔雀的姿态来见姜东升的。


    她嘴角抽了抽,牵起一抹敷衍的笑,“得啦,你在宴席上多食点”


    多食点,才好堵住那张恼人的嘴。


    寿宴正式开场,姜东升讲起开场语,声音洪亮地感谢了各位亲友前来捧场,场面话滴水不漏。


    之后,坐在他身旁的何婉萍起身,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标准笑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宾客,声音温柔地开口:“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是东升七十大寿,多谢大家赏面,我们家中孙女阿伶,刚认回来没多久,生性比较内敛腼腆,今日特意来给阿公贺寿,就让她同大家敬杯酒,认一认各位长辈,大家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旁边候着的佣人立马端着托盘上来了,何婉萍余光扫过上头的酒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杯酒里,她安排人加了点料,剂量不大,死不了人,但足够让人神志不清,头晕目眩,正好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仔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洋相。


    阿伶接过佣人递过来的酒,鼻尖微动,虽然酒气很重,但她还是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异味,她看向一脸慈悲面的何婉萍,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既然对方敢在宾客满座的寿宴上搞这种小动作,想叫她当众出丑,那她不介意顺水推舟,把姜家这摊子浑水搅得更浑。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言露出几分腼腆,声音软软地讲道:“各位长辈好。”


    讲完,她仰起头,作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实则手腕微微一偏,大半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进袖口里,只沾了些许在唇间。


    不过片刻,她便装出一副已经中招的模样,原本红润的面色开始苍白,眼神变得涣散,身子也摇摇欲坠,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阿阿公寿比南山”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几位宾客吓得往后一缩。


    何婉萍见状,眼底立刻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假意搀扶,再顺势散播出这女仔精神不稳的流言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匆匆地准备冲过来。


    是季柏朗,他刚才就一直盯着阿伶,此刻见她摇摇欲坠,心想这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机会,还能在美人那里刷刷好感。


    他脚下生风,嘴里还高声喊着:“姜小姐,小心!我来扶你!”


    季柏朗眼里只盯着阿伶的脸,压根没注意到脚下的动静。


    季柏泓坐在一旁,趁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尖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季柏朗的脚踝。


    只听“哎哟”一声,季柏朗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往前一扑。


    “砰!”


    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直接蹭到了大理石地板上,瞬间就渗出了血丝。


    这一声响动太大,原本关注阿伶的宾客们视线瞬间转移,纷纷投向了这边。


    上首的季耆宇见状,脸色一瞬铁青,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摔在地上的季柏朗。


    季世邦见儿子出丑,老脸也挂不住,赶紧上前想去扶他,谁知季柏朗又疼又羞,满面通红,竟一把推开老豆的手,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趁着这混乱的间隙,季柏泓才起身上前,大步流星朝阿伶走去,稳稳扶上了她的胳膊。


    他低头,凑在她耳边,仅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阿伶,你冇事吧?还是真的饮咗咁多酒?”


    今日还真是好生精彩,阿伶心里无奈,顺势软绵绵地靠进季柏泓怀里,借着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众人的视线,偷偷同他眨了眨眼,暗示自己没事,演得正起劲呢。


    季柏泓立即心领神会,配合上她的戏码,随即加重语气,声音大得足以叫全场宾客都听见,“姜小姐!你面色这么难看,定是那杯酒里有古怪?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你只饮咗一口,点解即刻变成这样?”


    这话一出,宾客们的视线重新转回阿伶这边,闻言大家面面相觑,有些惊讶,纷纷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面色骤变的何婉萍身上。


    何婉萍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压下慌乱,迅速调整表情,镇定呵斥道:“季生,你讲笑咩?这是寿宴上的喜酒,点会有问题?定是这女仔身子骨不好,又许久冇饮过酒,才会这么失态!莫要在这里大惊小怪,坏了寿宴的气氛!”


    姜敬华见状,额角青筋一跳,顾不得平日里维持的斯文体面,赶忙立即上前,伸手就想把季柏泓同阿伶隔开,语气有些急躁,反倒显出些做贼心虚感,“是啊,季生,家务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来扶她就好。”


    讲着,他便伸手要去拽阿伶


    第80章 第八十章 【二合一】


    阿伶眼珠一转, 装作神志不清的模样,依靠季柏泓的力道撑着,脚下开始乱蹬乱踹, 配着嘴里含糊地嘟囔, 高跟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姜敬华还未靠近, 只觉脚下一滑, 整个人重心失衡,跟着重重砸向地面。


    这回比起刚才的季柏朗还要糟糕。


    姜敬华刚好摔在八仙桌旁, 顺道撞翻了桌上的茶壶,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原本笔挺的西装也皱成一团, 活似个落汤鸡,狼狈不堪。


    满堂宾客见状, 虽碍于情面不敢大笑, 却也实在难忍住,只能捂嘴着“嗡嗡嗡”地偷笑。


    阿伶这时“清醒”了几分,就见又一道身影冲过来,是方才去了趟卫生间的姜敬仪。


    她髻发微乱, 一把扶住阿伶的另一侧胳膊,将侄女牢牢护住,眼神凌厉扫过何婉萍母子。


    阿伶顺势靠在姑母身上, 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颤抖着开口:“姑母,我方才饮了杯酒,即刻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的莫非莫非这杯酒里真的加了乜嘢?我知我才从外面回来不久, 碍了有些人的眼,可也不至于在阿公的寿宴上下手害我?”


    何婉萍立在一旁,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伶,“你乱讲乜嘢!我怎会害你?你个衰女,是不是发癫啦!”


    姜敬仪立刻开口反驳,声音又亮又冲,她一手紧紧护着阿伶,一手叉着腰,毫不留情地揭开家丑,“我看发癫的是你!阿伶饮了你递的酒就晕头转向,不是你搞的鬼那还有边个?当我们二房无人咩?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敢在寿宴上下黑手,你面皮厚过鞋底!”


    何婉萍被这话噎住,指着姜敬仪急声道:“你你血口喷人!那个是喜酒,点可能会有问题?是她自己身体差,扮神扮鬼来吓人!”


    “身体差?”姜敬仪冷笑一声,语气尖锐,“我侄女在外头捱了咁多年,风吹雨打都无事,点解偏饮了你这杯喜酒就出事?当大家是傻仔咩?还是话,你当年害死我哥嫂未够,现在连他们唯一的女都不肯放过,想搞到她当众出糗,好令你大房坐实那把靓位?”


    这话似一颗雷,瞬间在大厅里炸开。


    何婉萍浑身一哆嗦,面色惨白如纸,连话都讲不连贯了,“你你乱讲!我冇害死阿豪,你不要在这里污蔑我!”她急得跳脚,模样滑稽,没了半分平日里和善的模样。


    姜敬仪此刻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我污蔑你?那你敢不敢令佣人拎着酒杯去找医生验一验?你敢不敢?!”


    讲着,姜敬仪便要去拽何婉萍,吓得何婉萍连连后退,手忙脚乱间,竟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


    “哐当”一声,花瓶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还差点砸到旁边的宾客,场面愈发混乱。


    淡然旁观了一阵的季柏泓,此时顺势辅助阿伶同姜敬仪添火,开口的语气温和,讲出的话却直戳何婉萍死穴,“大太太,方才姜小姐饮了您递的酒就失态,姜女士要验酒,您现在闪闪缩缩,还打烂了古董,难道真是做贼心虚,怕验出酒里的东西,冇面给满座宾客交代?讲句真心话,若是今日姜小姐真有乜三长两短,大家只会话,姜家大房容不下二房遗孤,在老太爷寿宴上下黑手,这种阴毒手段,啧啧”


    一直安静坐着,平日里性子温和的吕淑华,此时猛地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眼神坚定,她一步步走到阿伶身边,握住孙女有些发凉的手,转头看向何婉萍,字字用力,“大太太,我活一世人,从不同人争,从不同人闹,但阿伶是阿豪唯一的女,是我唯一的孙女,你不可以动她,也动不得她!”


    吕淑华此刻挺直脊背,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执拗,她深吸口气,“何婉萍,你摸下自己良心,今日是老爷七十大寿,满堂宾客都是冲着姜家面子来的,你不在宴席上好好招呼贵客,反而动起歪脑筋害我孙女,你究竟安咩心?!”


    她看了眼缩在姜敬仪怀里的阿伶,眼底痛惜,“大家看下,阿伶不过饮了杯你递过去的喜酒,即刻就头晕目眩!阿仪好心要验酒,你却好似踩到尾巴,百般阻拦,你当在座各位都是傻仔咩?”


    吕淑华越讲越激动,余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姜东升,语气带出愤怒:“难不成,真如阿仪所讲,当年你同你的仔姜敬华害死阿豪夫妻都未够,还要对我二房赶尽杀绝?!”


    “你放肆!”何婉萍一听这话瞬间癫狂,手指直直指着吕淑华,声音尖利,“你个贱人发咩癫!我发誓,酒里面绝对无嘢!你二房今日是疯了不成?存心在寿宴上大吵大闹,想毁了东升的大寿,毁了我姜家的名声!”


    吕淑华冷笑一声,眼里此刻竟也透出几分癫狂,她一手紧紧攥着阿伶,另一只手则朝主位的姜东升伸去,“老爷!你睁开眼看下!看下你这个好大婆做的好事!”


    她陡然拔高,决绝道:“今日你若不为我、为阿伶、为地下有知的阿豪阿凤做主,我就跪死在这里!要么,就即刻让人将酒杯拿去验,证明阿伶冇讲大话;要么,你就当着满场宾客的面,责令何婉萍同他的仔,向我二房磕头道歉!”


    “爸!”姜敬仪见状,立刻跟着附和:“你看下阿妈!她一生温和,从未同人红过脸,今日被大房逼到这种地步,若不给我二房一个交代,不还阿伶一个公道,这个寿宴就都别想好好收场!”


    “阿公二婆姑母”阿伶靠着姜敬仪,虚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冇讲大话,饮下肚那一刻,心口就好似有团火在烧我好难受”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男声从阿伶头上响起,季柏泓完全无视不远处季耆宇黑如锅底的脸,以及季世荣那双快要抽筋、拼命示意他闭嘴的眼皮。


    语气十分公道的提醒,“姜老太爷,晚辈多句嘴,今日这事,绝非姜家二房故意找事,满场宾客都看在眼里,大太太若是真的清白,何惧之有?验个酒不过好快的事,既可证清白,亦可平息风波。若是执意不肯这传出去,恐怕对姜家同各大商会的合作关系,都会有不少影响,毕竟,估计冇几位生意伙伴,愿意同一个连自家孙女都敢害的家族合作,您讲是咩?”


    阿伶听着这话,死命将嘴角压下,队友个个咁犀利,她这把真是躺着就能赢。


    姜敬华从地上爬起来后,浑身湿透、满脸茶渍,狼狈得抬不起头,只想缩着身子往人群后钻,好避开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他刚挪出两步,就被何婉萍的呵斥钉在原地,“你愣住做乜!死仔!还不快滚过来!二房都欺负到我们大房头上来,你躲乜躲!”


    这一嗓子,又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姜敬华身上,他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强装出一副大义的模样,“二房你们不要太咄咄逼人!今日是爸的七十大寿,大喜之日,揪住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闹到人尽皆知,有意思咩?阿伶是自己饮多了失态,反而赖在我妈身上!你们分明就是存心搞事,想毁了爸的寿宴!”


    他讲得义正词严,可浑身的模样,配上这番话,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一直坐在原位,被眼前混乱吓得手足无措的姜宝贤,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阿婆同阿爸被众人围攻,又看着阿伶那副虚弱无助的样子,心底发急,出声道:“大家大家不要再议论了!我阿婆同阿爸或许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代他们给阿伶道歉,大家不要将关系闹得这么僵,好不好”


    她话还没讲完,手腕一紧,被身边的钱湘给扣住,阿妈给她使了记严厉的眼色,警告她不可以再多嘴!


    姜宝贤愣了一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口,她茫然望着阿妈,嘴唇翕动,终究未敢再出声。


    阿伶越演越上瘾,继续火上浇油,她将整个人的重量分散到季柏泓身上,似打醉拳一样没骨头的左摇右摆,嘴里持续哼唧着。


    “阿公我好不舒服肚里翻江倒海”声音拖得老长,“您要为我做主啊今日若不讨回来个公道,孙女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根柱头上!”


    姜东升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七十岁大寿,本该是儿孙绕膝的好日子,如今倒好,满堂宾客窃窃私语,大房母子两个灰头土脸,季家的人也牵扯进来,整个大厅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半点寿宴的体面?


    这哪是做寿,分明是被几块叉烧架在火上烤!


    他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震得碗碟叮当乱响。


    下一秒,酒杯就被他重重砸在地上,“够啦!都给我收声!”


    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大厅安静下来,姜东升面色铁青,先扫过何婉萍,再钉在姜敬华脸上,“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乜鬼!”


    他声音有些发颤,是被气的,“今日是我的大寿,你们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闹成这样!还想暗害阿伶?你们眼里还有冇我这个老嘢!还有冇姜家的规矩!”


    何婉萍反应极快,眼眶说红就红,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她几十年练出来的杀手锏,她抽噎着,声音细若游丝,试图唤起老爷子往日的怜惜。


    “东升,你误会啦,真的误会啦!我怎么可能害阿伶?她是我们的亲孙女啊我只是心疼她身子,怕她在长辈面前失仪,哪里想到会闹出这种误会”讲着,她还偷偷抹了把眼泪,演技炉火纯青。


    姜敬华也立刻换了一副模样,褪去方才的嚣张,只剩下满面委屈,显得有些狼狈,“爸,您息怒!是仔仔不好,是仔仔方才太急躁,冇好好劝住大家,才搅乱了您的寿宴,我们怎么敢害阿伶?她是阿豪唯一的女啊!这全部都是巧合,是二房误会我们啦!”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他们心里打着小九九,老爷素来最重面子,当着满场商界名流的面,绝不会真的把家丑外扬,只要顺着台阶下,给几分薄面,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可他们万万冇想到,姜东升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听完这两人的狡辩,姜东升气极反笑,“巧合?误会?”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指着两人,“都闹到这份田地,还敢在我面前扮无辜、揾借口!今日我若是饶了你们,以后你们是不是还要变本加厉?还要不要将我这个老嘢放在眼里?”


    这话再次震得全场死寂。


    何婉萍同姜敬华的面色惨白如纸,那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他们悄悄对视一眼,再不敢有半分辩解。


    姜东升再次拍了下桌子,语气冰凉,“给我跪下!即刻,马上!同阿伶道歉,好好反省你们的所作所为!若不是诚心悔过,就给我滚出姜家去!”


    迫于姜东升吃人的眼神,母子俩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两声闷响,跪在地上。


    这一声,好似将最后的脸面也给摔碎了,两人脑袋埋得低低地,恨不得把脸藏进领口里,语气僵硬从牙缝里挤出来道歉,“对对不起阿伶,是我们错了”


    然而,两人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垂下的眼暗涌着怨毒。


    今日这份屈辱,他们一字一句都会记下,二房的人,都走着瞧吧,这笔账日后必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季柏泓松开扶住阿伶的手,这女仔刚才一阵折腾,身子似蛇一样缠住他,蹭得他浑身燥热。


    他微微欠身,语气不咸不淡,“既然姜老太爷已经主持了公道,那我也就不便多言了,只希望姜家日后能够和睦共处,不好再搞出这些闹剧,免得影响了我们之间的木材合作。”讲完,就踱到一旁,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好像再看两只蝼蚁。


    阿伶微微站直些身子,眼底没了半分失态的模样,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心中也知,今日只是挫了他们的锐气,这二人绝不会真心悔改,日后的报复只会更加阴毒。


    但她不怕,今日她能赢一次,日后便能赢许多次,她轻轻回握住吕淑华的手,彼此心照不宣,都明白这只是开始,欠了二房的血债,她们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季耆宇看完整场闹剧,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季柏泓,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姜家的细路女,年纪轻轻,手段却咁难搞,不简单啊


    姜东升余怒未消,胸口还在起伏,看着跪在地上的何婉萍同姜敬华,冷哼一声:“训完话就起身啦,今日看在各位宾客的面,我暂时饶了你们这次,如果再被我发现你们有半点害阿伶、欺负二房的心思,我定不饶你们!”


    讲完,他强压着火气,招呼宾客重新入座,只是那张老脸上,再没了开场时的和颜悦色。


    何婉萍同姜敬华灰溜溜地起身,面上没什么血色,低着头,掩去眼底的恨意,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去应酬那些宾客。


    阿伶被姜敬仪带上楼去休息了,吕淑华这回未再选择逃避,而是重新落座,淡定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着,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大厅里,放映机中徐小凤的歌声依旧悠扬,杯盏碰撞声依旧清脆,只是这热闹背后,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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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宴的喧闹渐渐散去,宾客们客套地拱手道别,空气里还漂浮着丝缕的陈年酒香。


    季柏泓抬眼往二楼瞥了一眼,雕花栏杆后空荡荡的,连个影儿都没有,他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准备离开。


    “阿泓,等一等。”


    季柏泓动作微顿,不用回头,闭着眼都知是谁,他转过身,嘴角扬起一抹温顺浅笑。


    “阿公。”


    季耆宇目光直直落在季柏泓身上,审视片刻,才缓缓开口:“回半山老宅一趟,我等你。”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也无多余的解释,只是一句吩咐。


    季柏泓面上的笑意不变,微微颔首,“好的,阿公。”


    没再看他,季耆宇转过身,被季柏朗搀着离开姜家,那道苍老的身影,带着季家掌舵人特有的威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身后跟着的几个晚辈,正讲着些讨巧卖乖的话,笑声谄媚。


    直到季家人的车队陆续驶离姜家大宅,季柏泓面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眼底的温顺褪得干净,只余一片寒凉。


    他太清楚,季家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地方,尤其是对他这个私生仔而言,平日里,他不过是季家餐桌上可有可无的影子,是旁人眼中见不得光的存在。那家子里的人,除了利用,无人会正眼瞧他。


    今日老太爷亲自开口,还特意强调等他


    等他,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季柏泓扯了扯衬衣领口,他回想起宴会前,自己在季世荣面前透露身份的那一幕,季世荣听到这话时,眼底的轻视瞬间僵住,好似吞了只苍蝇,可多年的骄傲同脸面,让对方拉不下脸来正视这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子,只冷哼着警告他一句就甩袖离开。


    当时他主动开口,不是为了能令季世荣高看一眼,只是顺势抛出了一枚诱饵,他太了解季世荣了,好面又看重利益,这件事,他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老太爷。


    而方才老太爷来亲自开口叫他回老宅,恰恰印证了他的预料。


    季柏泓干脆抽下领带,眼底冷意愈浓。


    他回到香江,从来都不是为了咩认祖归宗,更不是为了得到季家人的认可,他要的,是季家的一切。


    是那座半山老宅,是在香江棋局上的绝对掌控权。


    他坐进车里,吩咐司机离开浅水湾,沿着滨海大道往半山驶去。


    山路蜿蜒,两旁是茂密的香樟树,沿途的别墅依山而建,气派非凡,每一栋都透着金钱同权力的气息。


    季柏泓的车平稳驶入季家老宅,庭院里栽着几株百年榕树,气根垂落,枝繁叶茂,透着一股厚重的年代感,也透着一股压抑的威严,这处同周围那些西式的豪宅不同,透着股旧时代的沉闷。


    在这里,似乎每一寸空气,都藏着规矩,藏着算计。


    车身停稳,候着的佣人立刻小跑着上前,恭敬为他拉开车门,低声道:“少爷,请。”


    季柏泓极淡地勾起唇,听听,他在季家连个排号都没有。


    他下车,整理了衣装,抬眼望向老宅的客厅,厅里的灯全部亮着,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外,隐约能看到里面攒动的人影。


    看来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季柏泓迈步走过去,厅外,守门的佣人为他推开门,随着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原本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的季柏泓,大家各怀心思。


    主位两侧,大房同二房的人,泾渭分明。


    季世邦坐在左侧,手里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上挂着几分惯有的傲气,目光沉沉看着季柏泓。


    这下有些不妙,这细路仔成了苏联第一外贸公司在港的负责人,一旦他亲近二房,季世荣那家伙的势力,就能原地翻倍,自己争夺季家大权的路,又多了一大阻碍。


    挨着季世邦坐的程月兰,平日里那副淡然的模样此刻有些挂不住了,眉眼间透着戒备,她悄悄扯了扯身旁的季柏朗。


    季柏朗虽然年轻,可在这种豪门里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争权夺利,多少也懂些门道,只是他还太嫩,不太懂掩饰,此刻眉头紧锁,目光在季柏泓身上刮来刮去,似乎在打量着一个潜在的劲敌。


    视线转到右侧的二房


    季世荣坐在那里,面色也不好看,像是在赌气,赌气自己的亲生仔,竟然一直瞒着他,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细路身份不凡!


    这让他这个做老豆的面子往哪搁?——


    作者有话说:阿伶:文戏我也略懂点皮毛,对付装货只能更装


    阿泓:医生啊,为咩啊?为咩有人一靠近我就浑身燥热,好似高烧咁,还伴随神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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