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功能?
凯撒对电子产品算称不上熟知,他也不需要去了解那些杂七杂八的功能,社交媒体和电子邮箱他都不常打开,一股脑交给经纪人运作。
他常用的是健康app,凯撒每日都会检查自己的脉搏、心率、呼吸频次,那一串串数字,是比银行卡密码和余额都更真实的「活」感。
INS、YouTube、Twitter、Facebook、TikTok……他都有账号,但手机里只有INS一个应用。
【Nagiku56:米米,你不会在给我转账吧?】
【Nagiku56:放心啦,这上面是PayPal余额,我还有几万円现金,足够买票了,会来见你的啦~】
【Nagiku56:米米我错了啦,回我一下……】
聊天界面,对面的头像一直闪烁着。凯撒左手一松,手机掉在了休息室的地面,距离变远,上面的字迹模糊了起来。
——你不会在给我转账吧?
目光上移,凯撒盯着那条气泡框,眸子收缩了一瞬,形成了兽类捕猎时的竖瞳。侧脖处的蓝玫瑰纹身在休息室的灯光照耀下愈发妖异,眼尾的艳丽红纹上扬成了一团燃烧的赤火。
他低声重复着,舌尖塞入上下牙关的中央,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又暴戾的烦躁。
交换。
在他十九年的人生里,刻进骨血的一个名词。
用钱交换果腹的食物,他没有钱,所以他只能去偷。
用安静和乖顺交换一处暂居的场所,所以他忍受父亲的拳头和谩骂,毫不反抗。
用实力和进球交换拜塔青训营的地位,所以他驯服内斯为自己传球,在数百名选手中脱颖而出。
因此当圣久郎说着“没钱”时,凯撒的第一反应就是交换,如果圣久郎诚恳一些,这串数字当作皇帝的赐予也行……
和儿时交换不成只能另辟蹊径的自己相比,圣久郎还没到那种穷途末路……应该吧?都被国家队召集了,和那两只……十三只蠢得要死的仓鼠一样,在笼子里吃喝不愁,不会死的。
然而,圣久郎不要他的钱、拒绝与他「交换」……这不对劲,他不该对皇帝有所图谋吗?
更奇怪的是,圣久郎从一开始就没按照凯撒谱写的剧本演出。
被雷·达克重点关照的足球新星,凯撒虽毕恭毕敬地领了命,心底深处却是抱着看笑话的余裕。那种足球弱国能出什么人才?
从哪里开始,事情的走向偏离了剧本——初见就被认错,倾诉着对英格兰栋食堂的不满,看了两只能在冬天冻死的蠢玩意,大发慈悲地让他喊名字结果来了个幼稚的叠音称呼,放映室里的噼哩吧啦……
凯撒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红纹都舒展开来。
手臂无意识地上抬,指尖触到皮肤上的蓝玫瑰纹身,然后慢慢移动,大掌停在喉结的位置。这是一个危险的、习惯的动作,在生死界线的窒息中,凯撒的思维总会转得很快,他能想出办法的……
肌肉发力,安好的冰袋从右大臂滑落,砸向了地面。凯撒的思路被打断,因为地面上正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发出了玻璃碎裂的细微脆响,停留在聊天界面的屏幕,就这么黑了下去。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教练助理探进头来,“你在这里啊凯撒。车半小时后到,你准备好了吗?”
德国直飞此次目的地的航线只有一条,汉莎航空运营的德国慕尼黑关西国际机场,所以参加U20的队员都会先到慕尼黑集合。
他们的飞机是今晚十点起飞,不出意外是德国时间上午九点、日本时间下午五点落地。
“……好了。”凯撒垂下手,弯腰捡起冰袋和手机。
屏幕已经彻底黑了,蛛网状的裂痕从中心蔓延开,表面还有几抹被冰袋凝结的水滴。
凯撒瞧着碎裂的屏幕,暗色反光中是自己皱眉的模样,他嗤笑一声,没有去按电源键,直接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眼不见心不烦。
凯撒走向他暂居的宿舍,“内斯,东西整理好没有?”
摊开的行李箱里有拜塔给出的新赛季合同,年薪后面的零是一眼都数不尽的。
合同旁边还是纸质文件,不止是拜塔、RE·AL,数不清的顶级俱乐部都给他发来了报价,如果这位皇帝点头,俱乐部们肯定会一刻不停地把这株蓝玫瑰移栽到自家的花园。
行李箱里装满了实体的橄榄枝,如果拜塔青训教练看到,绝对会惊叫起来——这太有一去不回的既视感了!
足球U20世界杯结束后正好是夏窗期,届时凯撒拎着合同去往其他俱乐部,他们想拦也拦不住啊!
凯撒的行李很简便,几件衣服,一套礼盒。
紫红发中场把护照取出,交给对方,语气平静,“没有别的要带了吗?”
“那个,也装进去。”
金蓝发青年指向角落一个纯白色、印有Adidas三角LOGE的旧足球。
“好的。”
就在紫发青年双手捧起凯撒的足球时,凯撒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内斯。”
“在。”
内斯最近的不对劲他自是注意到了,一直围着主人摇尾巴的狗冷淡了下来……也不能说冷淡,内斯还是很听话地跟在他身边,替他收拾着一切,绿茵场上的传球差强人意,也被选入了国家U20的队伍。
但他不再表露真实。
是的,凯撒能感觉到,内斯是在表演——至于观众,是身为皇帝的他,还是踢不出那击传球的内斯自己,抑或是地球另一端的哪个敌人……凯撒现在不打算去深究。
只要内斯还把他认作皇帝,还能以自己为中心,他不介意留这么一个玩意在身边。就是这份表情……
平淡、平常、平庸。
“内斯,笑一个。”凯撒勾了勾手。
紫红发青年看过来,定住了两三秒,缓缓露出一个嘴角上扬、眼睛眯起的标准微笑。
……单调、乏味、无趣。
“别笑了。”凯撒移开了视线。
大巴上,陌生的队友讨论着这次的行程。他们来自德国的各个俱乐部,凯撒和内斯是少数互相熟识的两人。
嗡嗡的吵闹声似垃圾桶的苍蝇,他们一个个凑过来,凯撒没有和他们打好关系的心思,正要出口赶人,内斯过来打了圆场,说凯撒今天也没有懈怠、给自己加了组训练,所以很累,让大家不要打搅凯撒。
深蓝的眸眺向那个总爱哭鼻子的中场,在内斯有所察觉回望过来前,凯撒阖上了眼。
随他们便吧。
机场安检时,凯撒把口袋里的手机单独放进小篮子,X光机后的工作人员看到了屏幕碎裂的设备,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一行人穿着国家队运动服的青年们做些什么。
“需要帮忙吗?”工作人员问。
“不用,”凯撒拿回手机,重新塞进了口袋,“多谢您的关心,女士。”
他的手机打不开了。不知道是没电、屏幕出问题、还是冰袋的水渗进了里面。
过完安检,凯撒借内斯的手机查看了下航班信息,确定没有晚点。在退出手机时,他下意识点开了INS,直到不同的个人页面跳出,他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手机。
凯撒不会忘记密码,切换一下账号就行了,但他没有这么做。
后者发现了凯撒的境况,一向主动替凯撒扫清障碍的德国中场此时却沉默着……凯撒没有叫他做什么,他擅自揣测行动,会不会被凯撒觉得在做多余的事?
他不自觉地望向凯撒手里的手机,想找那个人商量一下……
手机被还了回来,内斯解锁打开INS,找到私聊界面,正要点进纯黑头像的聊天框,新队员拍上了他的肩膀,对方邀请他去吃饭。
现在是德国八点多,正好是晚饭时间。
慕尼黑机场T2的免税店很大,餐厅也有五十多家。内斯想到凯撒也没吃饭,便转头寻找对方,不想金蓝发青年已经脱离了队伍,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内斯提步要追,被另一个队友拦下,“凯撒说去买饮料了,不用管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走丢的。”
内斯:“……”
可是凯撒上次去日本时,就在机场走丢过啊。
紫发中场谢绝了队友的好意,向着凯撒离开的方向奔去。
内斯追上了金蓝发青年。穿着黑红色队服的凯撒正从商品出口处取出能量饮料,他瞥了眼身边的内斯,把其中一罐扔给了他。
淡然的神色破裂了一条缝,内斯忙不迭地接住,“啊?我的、凯撒给我的?”
“傻瓜。”凯撒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说谁。
紫发青年两只手握着易拉罐,有些惊喜,又有些无措,他摩挲着金属罐身,冰凉、坚硬、光滑,很像那个人的传球……
“你什么时候和圣久郎勾搭上的?”
凯撒的责难毫无预兆,“从Blue Lock就开始了?”
“……!”
内斯猛地抬起脸,诧异和心虚一闪而过。
凯撒的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平和,“说说吧,是谁先主动的?”
指腹擦了擦手中的易拉罐,掌心用力,薄薄的铝轻微变形,内斯咬住下唇,声音有些发颤,“是他……”
金蓝发青年感到胃部翻涌,分不清是未进食让酸液在抗议,还是心理的恶心反映到了身体。
被质问的德国中场垂下眼帘,发梢也塌了下去,如脱水的章鱼触角,腔调也蔫蔫的,“他说,如果米……凯撒没有带酸菜的话,让我帮他两瓶。”
“哈?”
凯撒的推理又一次中断,十几秒后,才重新连上大脑。
……是因为自己生活费都没了,打算用酸菜做配菜?
那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啃点面包边不就行了。嫌味道干涩的话,加点糖或大蒜煎一下啊……
……
大浴场的干燥区,凪圣久郎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空气低语道:“米米生气了啊。”
一左一右的两个弟弟都通过镜子投来了目光。
这个称呼……
糸师凛迟疑道:“德国栋的那个十一杰、米歇尔·凯撒?”
绿茵场上光芒四射,场下却喜怒无常的拜塔天才,Blue Lock TV的热点人物之一。
“他怎么和阿久生气了?”另一边的白蘑菇问。
“因为我没接受他的转账。”
凪圣久郎解释着,语气里含有一丝罕见的困惑和相反情绪的了然,“米米他好像那种,人设里埋着好多地雷的角色啊。”
凪诚士郎:“……”阿久眼睛好了后,到底看了哪些东西啊,不会是攻略游戏吧?
糸师凛也玩游戏,不过都是解密、厮杀的恐怖游戏,这句和「地雷」相关的发言……原来如此,久哥是指选项错了,主控会走向大量野怪涌出的HARD道路吗。
为三人剪头发的理发师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两位白发的双子,就是少爷口中的「凪」和「圣」了。
在FC巴查给凪圣久郎报出了五亿六千万的生日报价后,放假中的御影玲王每天绞尽脑汁,想着该给凪双子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他要在凪双子的一众友人中拔得头筹!
必须比Blue Lock TV的投标还要声势浩大、令当事人印象深刻!
结果被还在宫城的凪诚士郎察觉到了异样,因为御影玲王总在明里暗里地询问他们有什么想要的。
凪双子齐番上阵,两个聊天窗口滴滴地响,御影玲王应接不暇,最终答应撤下全东京的生日贺屏。
本来凪诚士郎用了他们不在东京的借口,哪知下一秒玲王就发来了「要不在全国范围内搞吧」,凪圣久郎说他们在乡下小地方,看不见大屏幕,玲王来了句「烟火大会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准备……」
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御影玲王一掷亿金的举动,凪圣久郎又冒出来一个词。
「小玲是友情脑吗?」
「嗯……可能吧。」凪诚士郎无法反驳。
回到现在,凪圣久郎要把这个词安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米米,他居然也对友情这么看重啊……”凪圣久郎把聊天记录往上划,寻找着凯撒早些时日发来的消息。
凪诚士郎和糸师凛没说话了。
洁世一湿漉又狼狈地从浴池里出来,灵敏的耳朵又捕捉到了一句伤身害体的言论。
“……”他不顾自己被清洁的奄奄一息,势必要撕开那个德国佬的伪装,“大凪,你是对凯撒有什么误会吗?”
“哦?洁啊,你要剪头发吗?”
凪圣久郎不能动脑袋,只能通过镜面瞥见洁世一的半个身子。
“不了,谢谢。”洁世一准备在大众面前揭开凯撒的伪装,罪大恶极的德国男用那张脸把一群人都骗了!
“凯撒他是一个,凯撒他、呃……”
洁世一卡壳了。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凯撒的坏话……
不要误会,不是说他觉得凯撒罪不至此,而是这种背着当事人说坏话的行径,洁世一还没有克服。
球场上、当着队友对手的面,洁世一的垃圾话张口就来!但球场下,尤其是话题中心人物不在的情况下——即使他不是诋毁污蔑,是说大实话——洁世一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脑后的双叶耷拉了下来,黑发男生俯着自己的脚尖,“……可恶。”
被马狼照英一顿轰赶,浴场的人走掉了不少。国神炼介重重打了上了洁世一的肩背,听着对方吃痛的嘶声,橙发选手道:“我们都懂的。”
凯撒是有多混蛋的家伙,德国栋的他们是最清楚了。
冰织羊、黑名兰世也站了队,雪宫剑优公正道:“我和凯撒不太合得来啊,所以圣久郎君能把凯撒当作朋友……真的很让人惊讶呢。”
水蓝发色选手的京都腔绵里藏针,“他的性格,和谁产生冲突都不奇怪吧。”
“没错、没错!”
凪圣久郎是说着友情,可谁也不知道凯撒那家伙是把他当朋友,还是当成内斯那种的仆人……同样都是十一杰,西班牙栋的邦尼和法国栋的夏尔他们就没被Blue Lock选手排挤厌恶,很明显是凯撒有问题吧。
洁世一最后迂回了一下,“大凪你,为什么会和凯撒交朋友呢?”
理发师修完最后一刀,撤去了青年身上的围布,凪圣久郎晃了晃脑袋,洗净的头发散开,蓬松疏软,像一朵白面包。
凪圣久郎翻到了凯撒发来的航班号和入住酒店,心里默默规划着自己明天的出行。五点结束训练,不过Blue Lock有些偏僻,还接近晚高峰,希望不会被人群堵住……
“理由啊。”
凪圣久郎是见过凯撒的,扫了一眼的那种。
在糸师冴入选「新世代十一杰」后,那份名单凪圣久郎也刷到过几次,一堆外国人,发色瞳色都挺有特色,虽然他记不住脸,名字也是匆匆掠过。
去德国栋觅食的路上碰见,听到亚亚喊了米米的名字,凪圣久郎立刻——其实也没有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是和樱同级别的足球高手。
“因为米米是德国栋最厉害的嘛,他是最好的选择。”
Blue Lock的选手是来变强的,而五大联赛俱乐部的U20冠军队来到这里,最初肯定是抱着几分高傲,会怠慢轻视他们,所以相较于Blue Lock的本国伙伴,还是这些外国人更好骗…更适合作为新的球搭子啊!
白发青年从理发椅上站起,对着发型师道谢,又看向原德国栋的一众成员。
洁世一几人收回了先前的表情,垂下的手指勾起略颤,周身萦绕着浓稠的不甘。
凯撒他,确实很强。与性格球品无关,他就是很强。这是不争的事实。
洁世一的头发还湿着,他转身就往出口走去,“抱歉,我还有点事……”
蜂乐回追了上去,“是要训练吗?我也一起。”
“加我一个吧。”
雪宫建议、冰织羊、黑名兰世也纷纷告辞。
“真是的,一句话激起了所有人的斗志啊。”乌旅人歇了旁观的心思,准备去影音室分析对手的球风。
御影玲王也从情感片场来到了绿茵场,和另一位玫红色选手练起了传控。
总控室的帝襟杏里望着一处处亮起的训练室,既欣慰又担忧,“绘心先生,大家都很努力呢!”
端着泡面的绘心甚八:“……吸溜。”
凪圣久郎进了浴场三十分钟就有这种效果……他是什么催化剂吗。
催化剂被绘心甚八洒在了各个角落,一丁点都不浪费。
下午的小组赛结束后,开完研讨会的绘心甚八指出了不角源和我牙丸吟的缺陷,当场就给他们加了一组扑救练习,作为门将教练的凪圣久郎自然要在场。
这个奉陪,约等于给凪圣久郎加了份高强度的射门,踢完一场小组赛再加额外的射门,等凪圣久郎冲进更衣室时,时针已经指向了七和八的中间。
很合适的时间,拉伸完洗个澡,吃个饭再放松复盘一下,就可以进入梦乡……
冲完光速澡的凪圣久郎顶着一脑袋的湿发,拿过好心樱的渔夫帽一压,火急火燎地冲出Blue Lock,直奔车站!
斜挎包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他随便塞的钱包手机和……足球。
下午看的视频忘记关掉了,手机就这么播放了好几个小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给手机充电,显示格的电量只剩一层血皮,凪圣久郎也没有回宿舍拿充电器,直接捞了个足球——坐新干线的时候,就玩玩球吧。
他在上车和下车时分别开了次机,凯撒那边一片沉寂,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凪圣久郎说明了迟到的原因和新的到达时间,肚子发出了一声咕噜。
他对大阪还算熟,在地铁站对照着地图,又用关西腔问了几位本地人,得到了凯撒的酒店在哪个站点的解答。
等凪圣久郎终于站在凯撒的酒店楼下时,夜已经深了。临近十一点,街道安静下来,只有酒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洒落一片,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帽下的头发。
手机第三次开机,微弱的光映着凪圣久郎没什么表情的脸,凯撒的聊天框还是一片空当,只有他发过去的消息。
INS没有LINE的「已读」功能,凪圣久郎也不知道凯撒到底有没有看到他的消息。如果是来到国内数据漫游出了问题,收不到他的消息是很正常的……
找下内斯吧。
之前无论凪圣久郎怎么问,内斯一直不给准确的消息,他至今不知道酸菜在谁的手上,所以这是……米米亚亚猜猜看吗?
先给凯撒回复一句:
【Nagiku56:我在楼下了哦,你能来见我一面吗?】
【Nagiku56:???????】
打开亚亚的聊天框,输入“我今天能拿到酸菜吗?”,再找一个期待的颜文字……
瓮——
手机传来不妙的振动,屏幕闪烁了一下,呈现出了关机的字样。
凪圣久郎:“……”
晚一秒都不行吗?这样他就能把亚亚的消息发出去了啊,万一米米的手机真连不上网了,他岂不是白来了?
倒也不会,能让前台帮忙打内线电话传达一下信息,也能在楼下用德语喊一声米米和亚亚的大名——如果他们没有离开酒店的话。
…先等一会吧。
白发青年把手机放回挎包,拿出了里面的足球。出了地铁站后他是跑过来的,没有导航,还找错了路,嘛,就当夜跑十公里了。
额头和颈部的皮肤浮出一层薄汗,凪圣久郎把渔夫帽摘下,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目前唯一的困境,那就是……好饿啊。
脚尖点着足球,凪圣久郎双脚来回地拨弄着,一开始他还计着数,数到一百后他就不数了,改为拉面、关东煮、炒面、炸猪排、炒饭、烧鸟串的报菜名。
时间变得模糊,只有足球在脚背、膝盖、肩膀、额头轻巧弹跳的皮革触感……还有人类无法抵抗的饥肠辘辘。
……米米再不来,他就去把米饭君吃掉。
“Ich sage dir…”
【我说你……】
一声德语的呼唤,和球场上念台词一般的激昂不同,这道声音的分贝不高。
却穿透了夜的静谧。
凪圣久郎停下了颠球的动作,足弓停住了黑白球,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青年走出时,脚步还有些急促,在见到凪圣久郎转过来的脸时,他立刻刹车,从大步流星的奔跑变成了缓慢悠哉的行走。金色的半长发在酒店大堂的暖色灯光中闪了一下,运动衫的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那朵蓝玫瑰。
凪圣久郎本来也穿着外套,但运动后身体有点热,他就脱掉了,那件黑白拼接色的外套搭在他的臂弯,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凯撒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只能聚焦于他的上身、头部、眼睛,尝试解读凪圣久郎此刻的想法。
“Es regnet?”
【下雨了?】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凪圣久郎刘海和鬓角不自然的湿发。凯撒昂着脑袋向上空望去,纹着荆棘的手也抬了起来,脖颈露出了一瓣蓝色。
凪圣久郎把足球塞进挎包,飞速上前,在凯撒迷惑着低下来头来,呢喃着“没下雨啊”的时候,白发青年如瞬移一般突在了他的视野前方!
凯撒一惊,脚步刚要本能地退半步,凪圣久郎就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还隔着衣服碰到了他的纹身,把人桎梏在原地。
金蓝发青年如一只被拎了后颈的猫,蓝眸瞪大,凪圣久郎的声音在寂然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米米,陪我去吃饭。”
浑身警惕的凯撒还没来得及触发应激反应,就听到眼前的人恐吓道:“不然我把你吃了。”
第342章 U20·路边摊
凯撒的手机没活过来,无所谓。在他和领队商量着明天去买手机时,一个替补队员殷勤地献出了平板。
“连上酒店的Wi-Fi就能用了。”队友说。
略带痞气,语速偏快,像是从喉咙里面发出的吞音……是低地德语啊。
低地德语,主要在德国北部传播,荷兰东部、丹麦南部的一些人也有这种口音。
金蓝发青年定睛看了他一会,没说感谢的话,也没有拒绝。
数秒后,在队友不知是该再请求一遍队伍的前锋使用他的东西,还是尴尬地插科打诨过去时,凯撒伸手拿过了那个崭新的平板,给出了一句夸奖,“做得好。”
凯撒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其他正选队友的脸也没记住,甚至连他们德国队来了二十三还是二十五个都不清楚。
之所以知道是单数,是因为他听见了教练和领队沟通,所有房间都是双床间,会有一个选手要单独住。
凯撒认领了皇帝的房间。
在有能力且有预算的情况下,国内的足协都会尽可能为选手提供较好的住宿条件,在一些球员需要单独房间——比如受伤了需要静养、对睡眠环境要求高容忍不了杂音、有狐臭脚臭所以没有队友愿意和他一间、打呼翻身磨牙梦话梦游五毒俱全被队友嫌弃——领队基本都会满足。
有时候,足协还会包下其中几个楼层乃至整座酒店对队伍实施严密的保护措施,比如有多位明星球员参与的世界杯,特殊情况下的管控封闭。
他们U20的青年队员,如果没有主动申报,都是默认住在双床房的。
德国足协不会苛待自家球员,虽是双床房,酒店的设施是一点不差,五星级是底线,度假村是基操,目的自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获得顶尖的竞技保障。
安全的隐私空间,可控的饮食,专业的设置和团队所需的专属功能区。
德国队球员的最优先事项是倒时差,长途飞行的夜间航班中,大家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教练和理疗师给出方案,有氧一小时,然后间隔着无氧一小时,最后有氧一小时。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集合,第三天上午十点集合,第四天上午八点……
来到酒店后,凯撒一直没有等到那人的电话——在平板之后,又有一个队员献上了备用手机,这位队员的两只手机都是只能打电话、收发邮件的老款,凯撒把自己的SIM卡插了进去——沉着一张脸去了游泳馆。
十点半,凯撒喘着气回到宿舍,简单冲了个澡把头发吹干,准备等会再回健身房做最后的有氧时,他瞥到了桌面上的那块平板。
凯撒鬼使神差连上酒店的Wi-Fi后,短暂地登了一下INS,然后——
【Nagiku56:抱歉!英语老师拖堂还加课,我要晚一点到了!】
【Nagiku56:我现在上新干线啦,等我哦!】
【Nagiku56:下车啦,十点半、十点二十就能到!】
十点?
现在几点了?
凯撒往显示栏上看去。
22:58,快十一点了……
最新一条是一分钟前:
【Nagiku56:我在楼下了哦,你能来见我一面吗?】
然后这家伙的第一句话是……
“Was machst du für einen Witz!”
【你开什么玩笑!】
凯撒找回自己的声音,德语音节简短,裹着明显的怒意和……慌乱。
凪圣久郎认真地注视着凯撒的眼睛,“我说真的,陪我去吃点东西啦,我还没吃晚饭呐,我饿得要晕过去了!”
“你以为我就吃过晚饭了?”
机场喝了罐饮料,夜间航班不提供正餐,提供的是三明治这类的简餐,看着里面白花花的沙拉酱就倒胃口,凯撒碰都没碰一下。
落地出关坐车来到酒店,教练不给任何休息的时间,让他们以消耗精力的运动来逼出身体的疲惫和倦意,尽可能快得调整时差。
凯撒刚练完一小时的高强度无氧,心率降下来一点,不知道是晕机后遗症还是水土不服还是单纯饿太久了,他有点犯恶心,这才回到房间想要缓一缓……
“那正好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凪圣久郎松开了凯撒的肩膀,后退一步回到安全距离,“我刚才路过了好几家店,差点忍不住拐进去啊……”
凯撒没吭声,只是站在大堂门外,夜风撩动他的金发,本该澄澈的蓝眼睛在漆黑的天空下涌出深暗。
白发青年在原地等了两秒,见米米没转身回酒店,便当他是默许了。他调整了一下腰部挎包的位置,绕到凯撒的身后,推上他的背,把人往酒店外围带去,“在这边啦。”
凯撒一开始的脚步还有些慢,需要凪圣久郎施加些力道才能顺利前行。白发青年很是欣慰,“有警惕心是好事啊,米米一个人走夜路的话,会被卖到球球工厂里去的。”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啊,你们这种香…金灿灿的欧洲人超级受欢迎的,会被套麻袋的……”
“那就试试最后是谁打劫谁。”
“米米,打劫绑架犯是不对的。”
“你在对我说教?”
“打晕就可以了,”白发青年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被围攻,“打死也不行哦。”
德国队的酒店位置有些偏僻,等到走出那条街,主干道的车流就多了起来,街边的便利店都亮着灯。
凪圣久郎不再推搡,和凯撒并肩行走,但后者的步子忽快忽慢,凪圣久郎总是掌握不好他的节奏,最后白发青年就按照自己的步频来了,只是时不时地停下看一看。
凯撒的个子在日本街头已经够显眼了,凪圣久郎要更胜一筹。
高挑挺拔的身躯让人频频回首张望,他又戴上了那顶遮脸的渔夫帽,加上关注Blue Lock TV的会员都知道凪圣久郎此刻在集训,不会在午夜时候出来闲逛,尤其这里还是远离东京的大阪。
凯撒没有再提速了,他走在一个能被凪圣久郎影子遮住大半身躯的位置,路人在惊叹完凪圣久郎的身高后再看到凯撒,那抹讶异会减轻许多。
深夜路灯照不出凯撒的全貌,金发也可能是染的,路人不会往外国人那方面去想,在慕尼黑街头引得路人一步三回头的球星,竟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凪圣久郎知道凯撒在自己身后半米,他的声音凯撒都能听见,于是他没有关闭话匣子,继续和凯撒说着:
“米米觉得视觉会勾出食欲吗?我觉得会诶,米米看电视剧吗?或者美食纪录片,我最近很喜欢看诶,那些影像视频,明明没有香味,却能让人看饿。”
“我找错路的原因,它们要负一大半的责任,夜跑时遇到路边摊真的很难抵抗。唔,好香。啊,好饿。嗯,好想吃。米米,走快一点!”
“米米,你时差是怎么调的?我以前坐国际航班,采取硬熬一天的做法,这是樱教的。不过最近他说这种不健康,要一点点适应……”
“大阪的夜晚和东京真是不一样啊,神奈川和东京已经很少能见到这种放松的气氛了,新年的时候我也比较喜欢来关西过……”
或许是要切换非母语的原因,凪圣久郎的语速不快,在说到几个名词的时候还会顿住一会。没办法,相较于他的西班牙语和英语朋友,他没什么母语是德语、意大利语的朋友,和前两种语言比起来,后两种语言的熟练度要差一些。
凪圣久郎嗅着路边的香气前行,在下一个拐角,出现了一排日式路边摊——质朴的布帘和裸露的电灯泡,几张高脚凳搭在小小的食台上,食客会对着料理台。店主在里面忙活着,锅里升腾起融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屋台的底部有圆形的轮子,可见这个摊位的主宰,是一辆可以称之为「车」的载具。
凯撒的脚步停住了,他隔着数米打量着这简陋的布置,两根细眉纠了起来。
白发青年的眼底却是迸出了亮光,他一个大跳蹦近了摊位,来到了老板的视线范围,“深夜食堂。慰藉深夜游荡者的味蕾和灵魂。”
料理台后,系着头巾的老板听到这句话,立刻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说得好啊小哥!来吃点什么吗?送你一叠下酒菜!”
凪圣久郎扶着帽子微微欠身,用上了关西腔,“谢谢大叔,但我不喝酒的啦!”
他看向凯撒,切换成德语,给他翻译着小白板上的菜品,“有拉面,豚骨汤底、酱油汤底、味噌汤底的,还有关东煮、炒面、煎饺、炒饭……”
说着说着,凪圣久郎没忍住擦了擦嘴角,“啊,我全想吃。”
凯撒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日文假名和粗糙的示意图上掠过,落在了凪圣久郎专注的侧脸上。
又是一阵风,拉面汤头的浓郁香气飘进鼻翼。金蓝发青年沉默了几秒,咽下一口唾沫,视线重回菜单,语气硬梆梆的,“和你一样就行。”
“诶?不要嘛,我都想尝一遍啊,米米,你想吃饭还是面还是饺子?”
德国和日本都是分餐制,西班牙倒会随意一些,餐馆内的海鲜饭因为材料丰富通常很大份,适合多位友人一起分享,邦尼会在初次见面就愿意给凪圣久郎分餐,大概也有文化的原因。
凪圣久郎的抢食(分享)习惯,是从中国研学后开始的。但无论是自家兄弟、幼驯染、立海帝光的部团朋友,到之后的外国友人和国青队队友,没有一个人明确地拒绝过他。
“…随你便。”
“米米,你有没有不能吃的食物啊?你们欧洲人都很敏感的,一不小心可能会在亚洲中毒的……对了,我问过老板,他这里没有牛奶,这点可以放心!”
凯撒:“……没有。”
他要是这么脆弱,绝对活不到这个年纪。
凪圣久郎点了餐,每样都要了一份。
老板怀疑地和顾客确认,他怕凪圣久郎和凯撒吃不完会浪费。
凪圣久郎指着菜单,“那就按照这个顺序一道道来嘛,我们吃完了您再做,吃不下了我们提前说。”
这个可以接受。
“好嘞!”老板打开燃气开关,热起了锅,“小哥你们是运动员吗?个子这么高,我只有一米七……”
后面的话在凯撒落座后被灶火烧没了。
昏黄灯光下,轮廓深邃、带着异国气息的面容,从发根起就是醒目的金色,尾部出众的蓝挑,还有眼尾绚丽的红纹……
凪圣久郎看到了老板眼中的惊艳,自豪地介绍道:“他超漂亮对不对?”
“对、我是说Yes!”铁锅和关西老板的热情一并爆发,中年大叔用着蹩脚地日式发音夸赞道:“小哥…Boy, you!beautiful!My food!Good!还有……维路康!”
然而凯撒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凪圣久郎双手垫在桌上,声音有些好笑,“老板,米米是德国人,他不常说英语的啦。”
他省略了好友可能压根不会英语的事。不过以米米的聪明,他很快就能学会,现在不说不学,只是他不需要。
……唔,就算学会了,想听懂日本人的英语,还是有点困难了。
对了,这个大叔倒是提醒他了。
“米米呀,我是不是还没说过——”
白发青年撑着脸,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脸现出了一种极致的专注,灰褐色的眼底有盈盈的光点,不知道是反射了屋台的灯泡还是哪里的什么。
他闯入那抹被复杂心绪包拢的深蓝,声音在老板的颠锅中有些轻了,凯撒却听见一道不亚于世界波的呐喊:
“——欢迎来到我的国家。”
第343章 U20·队服
路边摊的灶火还在作响,发出了儿时幻想中的暖炉咔啦燃烧声,天然气的甲烷从金属罐里溢出了几丝,被嗅觉捕捉到,令大脑有些发晕。
脖颈上的蓝玫瑰纹身随着心率的变化悄然跃升,凯撒感受到了自己的不正常,他想掏出手机打开健康应用查看一下那串数字,却倏地意识到他的手机坏了,只能靠大脑来检阅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
他该怎么回复,「欢迎你也来我的国家」?
混蛋玩意扎堆的地区,冬天能吹死流浪者的冷冽寒风,大街上游荡着醉汉的谩骂和倒胃口的呕吐物,还会在超市会被脏兮兮小孩坑骗偷抢……糟透了!狗屎的,凯撒回忆起德国,第一印象就是那群酸臭的垃圾。
酝酿了一路的冷淡和堵在内心的烦闷,以及更深处被拒绝的不愉、自己排斥细究的不安……各种混杂的情绪急需一个爆发口!他应该在老板上菜后摔了这份餐食,在店主和圣久郎发火指责他的时候用拳头和腿脚和他们对抗……
“好啦,请用!Pleases!”
即使知道了这位外国小哥是德国人,一辈子生活在当地的中年大叔也挤不出一句德语,只能用着自己匮乏的英文继续尝试交流。
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被端上了餐台,白色的大碗上印着一个复杂红汉字,汤汁一碗是乳白色的,一碗的棕褐色的,浅黄的面条,两片叉烧肉,半个溏心蛋,一份笋干,几片海苔,一把葱花。都是些常见的配料,却香气扑鼻、精致温馨。
在凯撒抬手前,凪圣久郎端走了乳白色那碗的豚骨汤底,把褐色的酱油汤底推到了凯撒的面前。
脏器仿佛带着某种信号在腹中翻滚搅动,凯撒的生物钟还有些紊乱,大脑一时辨别不出这份讯息的真貌。
旁边的凪圣久郎已经双手合十、低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熟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了面条。
和青训食堂的冷盘不一样,这么烫的一碗面条,要是溅到了他…自己,搞不好会严重烫伤,影响到半个月后的出场……
凯撒抿了抿唇,也抽出了一双筷子。他的动作有几分生疏,和控制足球时的灵活根本不能比——说不定他对脚的控制比手更完全——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找到一个可夹起面条的姿势。
捞起一筷子面条,凯撒见它冒着白气,就保持着挑立的动作,放凉一会。
浅黄色的小麦面,和德国常见的Sp?tzle(面疙瘩)、Schupfnudeln(手指面)、Pasta都不一样。更细、更软,带着明显的麦香,浸在浓郁却不油腻的汤里。
蓝眸浅浅眯起,轻度近视的眼睛数出了这根筷子上挂着十七根面条,等热气消弭地差不多后,他才犹豫又放心地送入口中。
味道……很陌生。酱油汤底是咸鲜口,舌尖还寻觅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甘甜,和他习惯的饮食体系迥然不同。凯撒沉默地吃着,动作不快,因为他每捞起一筷子面条,都会盯着它十几秒,直到它不再冒热气。
耳边是凪圣久郎呼呼啦啦的吸面声,还有和老板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语调和凯撒平时听到的、德国栋那些人的日语不太一样,这边也有不同的方言吗?
店主说到做到,送了一碟渍物,凪圣久郎不喝酒,就拿它当拉面的配菜了,
白发青年吃得腮帮子鼓鼓,一手拿着筷子,一手半捂住嘴,含糊地和老板说着凯撒听不懂的话,中年男人拍腿哈哈大笑,又给两人的碗里加了一片叉烧。
……说他像那只笼子蠢玩意,圣久郎不是更像吗。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对外人释放一点渴望,就有人赶着送来食物,主动求着领养这只白毛。
路边摊的份量不如店内的正餐,这份面是100克左右,自然喂不饱两个训练完的国青运动员。
下一份是煎饺和炒饭,和凪圣久郎聊得很愉快,老板在端出前就分装好了,凪圣久郎和凯撒分到了一半煎饺和一半炒饭。
“都是碳水啊……”
白发青年起身,往料理台看去。店主大方地展示着,“还要来点什么吗?”
征求了凯撒的意见后——“随便”——凪圣久郎点了一份关东煮和韭菜猪肝。
一大碗的透明汤里是牛筋、鱼丸、魔芋、白萝卜、鸡蛋、福袋……
凯撒的脸庞在热腾腾的白雾中变得模糊,他盯着那些烫舌的食物,狠厉不满的目光中夹着小小的为难。
六月的夜晚和冷沾不上边,刚出锅的沸腾食物,不是正常人能立刻享用的。
凪圣久郎问店家又要了一个碗,把关东煮拨过去一半,“这里没什么肉啊,我们下一家去吃烧鸟吧!”
“……下一家?”凯撒碗里的炒饭见底,饺子还剩两个,他觉得吃得差不多了,哪想到凪圣久郎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蛋白质不够啊,总不能在这里吃十个鸡蛋吧?”
凪圣久郎以前也是一碗大份吃饱就好,但在经历了英格兰栋的克里斯餐后,他也注重起了比荤素搭配更深层的营养均衡。
老板的炒菜也好了,白发青年夹起猪肝,在空中抖了抖,权当降温,“米米已经吃饱了吗?”
新英雄大战时,凪圣久郎来德国栋食堂的频次不算高,差不多三天来一次,他没怎么和凪圣久郎单独吃饭。
那些混蛋挨过来时,餐桌挨挨挤挤,走动是很正常的,他哪会注意到谁加餐了、谁把菜拨谁的盘里了、圣久郎又吃谁的菜了……
尽管如此,一个人的食量是多少,凯撒还是有数的——虽然他的参照物是自己和内斯。
和青训营的其他人比起来,凯撒的胃口其实不大。
可能与幼年经历有关,凯撒的胃容量就是一份普通人饮食。对于运动员来说,这份饭量真的很小。
饱得快,饿得也快,不过训练间隙凯撒常啃蛋白棒——他接受不了这种粉末冲泡出的颜色,所以选择固体摄入——再加上可乐味的能量饮料,他的身体就维持住了这么一种诡异的平衡。
因而凯撒挑起了大小眼,搁下了筷子,不解道:“你是猪……的胃口吗?”
凪圣久郎见凯撒做出了停止进食的信号,筷子冲向了他盘里的煎饺,“你才是,吃得好少啊,比凛……比樱都少。”
……「Sakura」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
那个RE·AL的中场,和自己同为新世代十一杰。圣久郎和他,一个是前锋,一个是中场。他们两人……难道是自己和内斯那样的关系吗?
白发青年“啊呜”把饺子塞进口中,咀嚼完咽下,继续道:“吃好的话就等我一下吧,接下来我要一个人奋斗了!”
凯撒没再说话了,对于老板的几次搭话也爱理不理,老板自讨没趣了几次,在白发青年的插话中,又和凪圣久郎聊了起来。
发梢滑过肩头,金蓝发青年随意地注视着简陋的路边摊,和高脚凳上的白发客人。时不时路过的行人,偶尔响起的汽车鸣笛,这些都是他关注点之外的东西。
这种路边摊的座位挨得很近,直到一对男女掀开遮住顾客脑袋的门帘,在剩下的两个位置、凯撒的旁边坐下。
“老板,来一份拉面,我要味噌的!”女生说着大阪腔先了餐,接着看向自己的同行人,“你吃什么?”
他人的聒噪让凯撒不适的地别过了身子,往凪圣久郎的那边靠了靠,他望着目光又落在菜单上的白发青年,不可理喻道:“Willst du noch essen?”
【你还要吃?】
怪不得生活费没了,都被吃完了是吧?
“Nein, ich rechne nur aus, wie viel es insgesamt kostet.”
【不是,我在算多少钱啦。】
凪圣久郎从挎包里掏出钱包,“老板,结账!”
两人的德语交流引来了新客人的视线,女人被凯撒的脸暴击了一下,外向的大阪女人立即开启夸夸和赞美,她的英文比老板好上了不少,但凯撒仍旧没什么反应。
老板瞄到了新客人身上成对的金发娃娃,猜测他们是一对情侣,调侃着,“小姐,你这样做,男朋友会吃醋……”
“凯——!”
男客人的反应比女客人还大,老板的话没说完,男客人发出了尖锐爆鸣,老板立刻转头看了眼自己的烧水壶。
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在看到笔和纸时,男人第一次感谢自己做了这份工作。他迅疾地取出一张合同纸和圆珠笔,翻到对面,九十度鞠躬,恭敬地递上,“凯、凯撒!你好!我是你的粉丝!请给我签名!”
说到一半,他也转了英文。
这对情侣的英语水平都不错,没什么日式口音,加上都是些常用词,凯撒听懂了个七七八八。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小臂,矜贵的手指勾过那只圆珠笔,又瞥了眼在给老板付钱的白发青年。男人没起立,凯撒也没站起,金蓝发青年以坐在高脚凳上的恣意,揿下笔杆,直接在那张男人揪着的合同纸背面,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女客人看呆了,老板看傻了,他给凪圣久郎找完零,压低声音问:“这位小哥是什么明星吗?怪不得这么好看啊!”
“对哦,超级大明星。”
白发青年跟着降下了分贝,“是全世界只有十一个的、最具潜力的新生代。”
老板抹了抹围裙,“我要不要也讨一个签名啊?我老婆孩子说不定看过他的电影电视剧,还是他的粉丝呢。”
……米米演过电影吗?
米米一直站在舞台上在表演啊。
“怪不好意思的……”大阪老板拿出了手机,语气有些惭愧,“小哥,那位金发帅哥叫什么来着?我搜一下他的名字。唉,什么都不知道就去要签名,有些说不过去啊。”
老板点开搜索栏,“我听见你和那位小哥叫他米…凯……MIKASA?”
……噗!
凪圣久郎半躬着身子倒了下去。
最后也给老板签了名,还和老板一起合了照,镜头中的凯撒拉着个脸……
“米米,笑一个啊。”拿着老板手机的白发摄像师道。
凯撒的表情更冷了。
女客人推了推自己的男友,“诶,他是谁啊。”
“是我推!”男客人梅开二度,又掏出一张合同纸,准备等白发青年放下手机后,再次上前九十度鞠躬。
女客人:“……”你推不是打网球的镜音双子吗?
金蓝发青年坐在食台前,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呲着牙立在料理台,他看不清凯撒的神色。
“老板等一下啊!”白发青年切换成德语,“明明笑起来会更漂亮的啊,米米不想给粉丝留下好印象吗?”
凪圣久郎还在劝凯撒,这个老板真的挺好的,抹了零、送了叉烧和小菜,只是一个合照请求,费不了什么功夫的。
蓝玫瑰皇帝的眼底划过一抹高傲,正要给出冷淡的措辞时,白发青年呼出一口气,走近食台,来到凯撒身边,又把手机反向,调成自拍模式,“好了,我们一起拍嘛。”
凪圣久郎比店主高出一个头,站直的话半个身体就戳到镜头外了,他不得不屈膝蹲下,这个姿势又很难保持一动不动,便把一边的手臂压在了凯撒的肩膀上。金蓝发青年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凪圣久郎打断:
“看镜头,来,Cheese!”
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凪圣久郎是会笑的。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礼貌配合。凯撒微微侧过脸,似想远离肩膀上来自外人的力道,
青年的面容在无滤镜的低像素手机里依旧夺目,金发蓝挑染,眼尾红条痕,颈部的纹身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构成一道极具视觉冲击的存在。
但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移了,没有聚焦在自拍的镜头上。
凯撒眼瞥见了那抹极浅的微笑弧度,与头发同色的睫毛在灯光中投出了细小阴影,因稍稍抬头看向镜头而露出的干净下颌和脖颈,暖黄的光晕包围着他的侧影,将他身上的奇异存在感烘托得格外清晰。
“咔嚓”
凪圣久郎收回手机,和老板查看起照片。
“哦豁……拍得真不错啊!”老板乐呵呵的,非常满意,“这就是大明星啊,真上镜!咦?好像没怎么看镜头?不过感觉也挺对的,谢谢小哥了!下次再来啊!”
在凪圣久郎和凯撒要离开时,面前递过来了一张合同纸。
这是什么?材料提供,海关税率,运输损耗……
白发青年接过。一页纸的内容,一分钟就看完了,他圈出了几个狐疑的地方,还给了这位请求他解惑、怎么也不愿意起来的下班男人。
“我这辈子无憾了!”男客人珍惜地把合同纸抱进怀里,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到这张纸上……没有NAGI的签名。
男客人碎掉了。
他的女友理解不能,没有试图拼接缝补心理脆弱的男友,坐在了高脚凳上,“老板,我的拉面好了吗?”
“哦对,拉面!”
……
拖着凯撒又吃了一顿烧鸟,凪圣久郎心满意足,金蓝发青年则嗅着衣服上的味道,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我的衣服都臭了。”
有位喝多的客人吐了一地,即使坐得比较远,凯撒也觉得他的裤腿上被溅到了脏污。
凪圣久郎扑腾着自己的外套,“怎么会臭呢?米米你是特别香的玫瑰!”
“……”
第二家店要热闹一些,在这种烤串店的大阪人都是为了喝酒,三四串能砸吧大半夜,下几大瓶酒。
凪圣久郎这种只奔着吃烤串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老板数着凪圣久郎吃完的签子在给他算账,凯撒坐在凳上,忍着反胃的生理反应,不耐地望向又和老板扯东扯西起来的白发青年。
……真把他当成陪吃的了?
凪圣久郎递出一张大额纸币,仿佛听到了凯撒的腹诽,回过头来解释,“和朋友在一起,胃口都要好一点嘛。”
切,花言巧语。
零点已过,末班新干线和地铁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凪圣久郎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摁下电源键,手机毫无反应,才想到它已经到睡觉时间了。
他把方块物放回去,打开钱包,数起了余额。
凯撒的酒店他绝对住不起,可附近的青旅和胶囊宾馆在哪他也不知道。跑错路的时候倒是见到了一个网吧,只是现在要他回想具体的位置,凪圣久郎一时也记不起来。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倒是很多,要不熬一夜?唔,不睡觉的话会影响到明天的训练,要被英语老师和樱拎起来骂、吊起来打的。
穿过单向的道路,很快就回到了酒店楼下,大堂门口光照依旧,暖色调的灯让人泛起困意。
吃饱后,血液集中到胃部,大脑活力下降,凪圣久郎打了个哈欠,对着凯撒挥了挥爪子,“那就这样,我先走……”
他打算告辞,去找找先前看到的网吧。无论如何,至少得睡上四小时,再加上回东京的新干线两小时,勉强能算休息好了。
“跟我上去。”
眺着大堂内前台的凯撒没有给予目光,他声音不打,是祈使句,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说完,他径直朝酒店里走去。
凪圣久郎怔了一下,看着凯撒走入酒店的背影,那头金蓝发在亮堂的室内光下泛着波折。白发青年思索了半秒,提脚跟了上去。
进入大堂,路过前台。
值班人员没对凪圣久郎的身份起疑,他们知道今日入住了德国队的U20世界杯成员,他们都是个子高高的选手……
待两位青年拐进了电梯间,这位值班人员才慢半拍地跟着他们的路线转过头。
……那个金发的漂亮选手他有印象,对方刚才还匆忙跑出了大门。但是德国队里,有这么高的白发选手吗?
“嘀嗒”一声,房间门打开,是标准的双人间。五星级的房间面积不小,整洁、宽敞,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香薰,挺好闻的。凯撒的行李箱摊在一角,给空间注入了一丝个人的凌乱。
“亚亚不在吗?”
两张床,一个行李箱。
凪圣久郎以为内斯会和凯撒一间。
“你管他干嘛?”
凯撒把充电器丢了过来,吃饭时凪圣久郎就念叨过手机没电了,还重复了三次,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白发青年接住,立刻给手机插上,开机后,他点开社交软件给兄弟发了条报备信息,让他不要担心。
他坐在酒店的地毯上,又一一给其他朋友回了消息。
等清完最后一个红点,累积一天的疲惫汹涌袭来,高强度的阵型变换、小组赛对抗、射门加练、赶车找路、还熬着夜……凪圣久郎险些一头栽倒在电视柜,赶紧把挎包里的足球拿出来吸了一口。
他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时穿上了凯撒给他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刚推开浴室门,凪圣久郎就听到了一声关门响动。
白发青年往走廊中间看去。
凯撒的手掌按在门上,衣服已经换了,而凪圣久郎那套可能沾有污秽的外衣外裤,也不在房间里了。
“客房的洗衣服务。”凯撒说。
“哦…米米啊…我先睡了……晚……”
凪圣久郎的脑子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究这些事了,他抱着自带的足球一沾上枕头,沉重的睡意就将他吞没,他甚至没来得及对另一人说完晚安,呼吸就变得绵长安稳。
“……”傻瓜。
德国正是傍晚,凯撒的睡意没来。他还欠着一小时有氧没做,不过他现在不想去。
大概是吃了点东西身体有了燃料,他觉得自己精神不错,累吗?有一点,但远没到困乏的时候。
这个时候……看球赛?酒店的电视也不能连耳机,他也不打算再叫内斯过来。
最终,他从行李箱的纸质文件里抽出了一本心理学的书籍,戴上细框眼镜,关掉了房间了大灯,只留下自己床头的一盏柔和阅读灯。
书页的翻动声音很轻,时间在钟表的无声走动中流淌,凯撒偶尔会把视线从密集的文字中移开,掠向隔壁的另一张床。
圣久郎睡着了,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放松的睡眠状态下完全舒展开,眉目平和,呼吸很浅。他睡得很沉,毫无防备,高大的身躯向里蜷缩着,抱着一个黑白色的足球。
抱着球睡觉啊,真是该死的玩意……
凯撒没刻意掩盖声音,他起身,把自己行李箱里的旧白足球也放到了床上。
……还有它。
以前自己抱着它睡在公园,如今自己能入住五星级酒店,它也跟着下榻了。
……书籍又翻过一页,金蓝发青年摘下眼镜,关掉这边的床头灯。
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残余微光照在酒店内部的摆设上……还有属于圣久郎的剪影。
明天…今天十二点集合。
现在几点了?他关灯前没看时间,不过天都没亮,应该是四点以前吧。
凯撒闭上了眼。
……凪圣久郎从床上坐起。
他打开充电中的手机,一个4:00显在屏幕上。
最近的新干线是……他还能再睡两小时,就是今天的训练一定会迟到了。
凪圣久郎赶忙给英语老师发了条请假消息。
【英语老师:没有请假制度。】
【英语老师:明天算你翘训。】
【凪圣久郎:我不会翘的,我只是会晚到那么一点……】
【英语老师:计迟到一次。早训内容在晚上补回来。】
【凪圣久郎:Yes,Sir!】
……
凯撒悠悠转醒时,天已大亮。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久,才顶着一头乱发下了床。
另一张床已经空了,再一看时间,早到了本地人该训练的时候。
他动作极慢地下了床,在经过行李箱时,忽然想到了什么。金蓝发青年快速蹲下,翻开了行李箱的另一面。
礼品盒没被动过,还是那份重量,这是那家伙点名要求的代购。东西他带来了,昨晚……包括圣久郎离开时,却完全没有提起,也没有带走。
它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你一来这里,我就会来见你的。」
白底黑字的聊天消息,化作一道波纹,灌入凯撒的眼睛和耳膜。
与此同时,东京的Blue Lock,一群人围着早训不在的凪圣久郎,眼神除了怪异还是怪异。
乌旅人嘴角不停地抽搐,“你为什么穿着Germany的队服?”
第344章 U20·冷暴力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球友。”
“怎么遇见的?”
“深夜的饥饿让我们在路边摊相遇。”
“这和衣服有什么关系?”
“我衣服脏了拿去洗了,这位球友就把衣服给我了。”
“凯…球友没有正常的衣服吗?”说错台词的乌旅人赶忙补救。
“可能不够吧?坐了长途航班后换一套、训练完毕换一套、出门换一套、回来换一套、还给了我一套当睡衣,米…球友的行李箱里已经没有私服了。”凪圣久郎分析道。
“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对球友泄露我们Blue Lock的机密。”
“没有。”
乌旅人步步紧逼,“你对神明发誓,你没有对凯撒产生多余的感情。”
凪圣久郎不露破绽,“我发誓。”
“神明问:你上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
“是上一句。”
泪痣青年大手前甩,言辞激烈,“这个人已经被德国蓝玫瑰蛊惑了,把他押下去!”
白发青年顺势求饶,“凪大人!请您明鉴,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自己!”
二子一挥刘海后眼睛瞪大了。
瓦伦泰的台词说错了啊!不对……是适时调整了?
“别叫我凪,你这只乌圣久!”
“好了,乌君,圣久郎君才刚回来,快让他去休整一下、换训练服吧。”雪宫剑优规劝道。
乌旅人真是没眼看了,“这才一天吧……”
刚结束训练的众人纷纷散开,让出了位置。
凪圣久郎给兄弟和教练都说明了情况。大家晨练时见到他不在,问了凪诚士郎,得到了此人去找米歇尔·凯撒的答案。
洁世一:“……谁?凯撒?踢足球的那个?”
他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凯撒能和大凪相亲相爱、手拉手做好朋友啊!
扰乱的思维在踏上绿茵场时轰然断裂,连结上了另一个板块。
恰好糸师凛又和他分在了两队,他们无暇再顾及早训时未来的那位白发青年,针尖对麦芒,两人的对抗和冲突一再扩大。
……
红与黑的经典配色,金色的纹路顺着肩线下滑到腕部,运动服的尺寸通常都会偏大一号,凯撒的这件队服套在凪圣久郎身上意外的合适。
与白发青年平时多穿的纯深色衣物不同,这件印着“GERMANY”的队服带着一股属于欧洲顶级球队的张扬霸气感。
凪圣久郎本人不怎么在意,他也没在第一时间去换衣服。白发青年挽着自己的斜挎包,里面还装着那颗陪伴他的足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Blue Lock的食堂,只把它当作一件普通的外套。
食堂里又有一批成员在用餐,原U19国青队的奥利弗·爱空、闪堂秋人、不角源坐在靠过道的桌上。
穿着红黑金队服的青年经过时,聊天中的三人当即噤声,连一向处事圆滑的爱空都张大了嘴巴,异色瞳来回扫射了好几遍,确定真有一个德国佬…的皮混进来了。
不止是这三人,马狼照英,千切豹马、国神炼介,蜂乐回、西冈初、乙夜影汰……等一众队员都停止了进食的动作。
糸师冴正背着食堂挑选作为配菜的渍物,凪圣久郎走过去,取了一个餐盘。深樱发色的青年抬眼看到他,碧玉般的眸子睁大了一瞬,如一颗石子掷入湖中产生的涟漪,清晰地流露了一抹惊讶。
水面的波纹很快就消散,无机质的平静重回面部。
他没说什么,只是端着选好菜的早餐,相当自然地来到了凪圣久郎选定的桌子对面坐下。
“睡了几小时?”糸师冴开口,声线淡然,听不出情绪。
他没问凪圣久郎昨晚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又为什么穿着德国队的外套回来,也没有提及早训的缺席。他只是问这一趟跨越半个日本的深夜奔波,有没有得到基本的休息。
听起来很克制,又很贴心,很有糸师冴将一切数据化的风格。
凪圣久郎的后背却悄悄紧绷了,汗毛直耸。
……不可能蒙混过去的。
昨晚七点出发,就算一到酒店立刻睡觉,再赶着最早的新干线回来,睡眠时间也不可能达到七小时。而新干线上的小憩和床铺上平躺的休息完全不一样,两者的恢复效果天差地别。
这问题是个陷阱。无论他回答“我睡了七小时”还是“我在新干线上眯过了”抑或是“没算过,但是好困啊”,糸师冴都会用那犀利的推理和冷静的大脑戳破他话里的漏洞,然后给出那句凪圣久郎倒背如流的评价——温吞。
接着会是什么啊?哦,肯定是自己对待身体不够细致,对U20世界杯不够严谨,对足球不够专一。
凪圣久郎的喉咙有些干,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润了润嗓子,决定采取第四种回答:把睡眠时间模糊掉,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
“一大早坐车是有点不适应啦,不过我今天会拿出百分百的专注力来训练的。”
糸师冴不为所动,这种躲避问题的回复他听过多少次了。深樱发色青年的绿眸冷然,仿佛锋利的手术刀,上上下下地将凪圣久郎的身体解剖了一遍,割开皮肉评估出他肌肉的疲劳值。
“作为运动员,身体管理都做不好……”
哦,要来了。
凪圣久郎心底的小人打着转,等着那句熟悉的字词落地。
糸师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和绘心甚八聊过了,上午是战术会议和专项恢复训练,强度可控;下午是以少对多的高压模拟,最好能逼出你们的Flow……你中午好好休息。”
“……啊?”
预料中的苛责和嘲讽没有到来,樱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找英语老师询问了今日的训练内容?
不会吧,他都做好准备来淋雨了,怎么给他开了出太阳啊……虽然还是冷冰冰的。
糸师冴看着对面人那张露出了空白表情的脸,心底嗤笑一声的同时,比弟弟稍浓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蠢样?”
嘴上说着刻薄的讥刺,身体却警惕起来,双脚稳稳抓住了地面。
以自己对久的了解,等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了,怕不是又会随心所欲地扑过来?在大庭广众的食堂,还是要注意一下的,万一桌上的餐盘被晃倒打翻,后续会很麻烦。
收到了不留情的指责,凪圣久郎的思维缓慢进行了下去,语气是一种故意的棒读,“这是感动的表情。”
糸师凛眼皮一揭,瞳仁焦点向上,快速瞥过了白发青年的脸,“哪来的表情。”
很平常的拌嘴,很平和的一顿早餐。两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了这顿饭。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仿佛那件刺眼的德国队服和不知行踪的夜晚,都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饭后有一段休息时间,凪圣久郎还了餐盘后走出食堂。Blue Lock原本空荡的走廊两边贴了墙纸,凪圣久郎一只手擦在有着小颗粒的新装饰上,一边往宿舍方向走去。
他没看见阿士、凛、道龙君、小玲。阿士和道龙君是快快吃完饭就回房间休息或是做自己的事去了,凛绝对在哪里加练,小玲应该是晨训后也要仔细地打理自己,人还在更衣室那边。
其他人的动向分析完毕,白发青年的步子一沉一轻,心绪又放到了糸师冴身上。
他的眼底有些恍惚。
樱居然……没生气?
不仅没说他温吞,还帮他问了日程,也许还提议了什么,规划出了一个比较轻松的上午训练,又叮嘱自己中午要休息。
这不对吧?
凯撒的落地日期和训练时间撞了是没办法,毕竟他先前答应对方要去见他的。因为知道糸师冴一定会啰嗦凪圣久郎也提前打了报告,就是稍微…隐瞒了一下归来的时间。
糸师冴只以为凪圣久郎要去见个朋友吃顿饭什么的,就和昨天休息日去见了邦尼一样,晚上是会回来的。
德国队几点落地、住在哪里、用哪个国内俱乐部的训练营,不在糸师冴留意的范围。所以当他知道某个白毛夜不归宿、晨练也没来时……
Blue Lock众确实看见糸师冴露出了第一天那样将要呵斥的不满,只是应当承载他批评的对象此刻不在。接下来的训练照常,日本至宝在绿茵场上的表现无可挑剔,传球还是那么精准,一点都没出错。
……貌似没什么问题。
Blue Lock众人的小小担忧随着呼吸散出了体外。
更衣室氛围是队伍凝聚力的一种表现,糸师冴即使不是领队,毫无疑问也是重要的核心。要知道,那天糸师冴和凪圣久郎吵……也没吵,是糸师冴单方面的嫌弃,好多球员的神经都绷紧了,生怕他们队伍内部分裂。
好在凪圣久郎和糸师冴很快就和好了,这次也……会是这样吧。
宿舍门感应开启,凪圣久郎看到兄弟盘腿坐在地板上,抓着训练前的碎片时间,长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操作,屏幕的光影在他灰褐色的眸子中闪动着。
听见开门声,凪诚士郎立刻按下一个键,画面定格的暂停音效通过屏幕旁的声孔传出。
“阿久,欢迎过来。”
白蘑菇把手柄放在一边,起身快步走向了兄弟。他张开双臂抱在了凪圣久郎上身,凪诚士郎曲了曲膝盖,把身高降下来一点,脑袋蹭上兄弟的颈窝,完全没在意凪圣久郎身上那件德国队队服……
不止是队服,凪圣久郎的这一身行头都不是他昨晚穿出去的那套。
凪圣久郎被兄弟黏糊糊的想念扯回了心神,他扬起手臂回抱兄弟,掌心按住白蘑菇毛茸的发顶,“阿士昨天睡得好吗?”
“…很好哦。”
“没有熬夜吗?”
“唔。一点点。”
白发青年双掌夹住兄弟的脸颊,把贴在自己肩窝的白蘑菇拔出来,寻找着这张脸上有没有做坏事的痕迹。凪诚士郎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睫羽扑闪着,灰褐色的瞳仁专注地凝视着他。
凪圣久郎闭眼、睁眼。合上、张开。
与他相同模样的兄弟一动不动,乖顺地任他打量。
白发青年重新把兄弟塞进怀里,狠狠贴贴!
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蘑菇!他是一辈子的蘑菇派!
充了一会电,把欠缺的蘑菇能量补足,凪圣久郎的神智逐渐清晰。
那颗疑问泡泡在海里飘啊飘,最终还是顽固地浮了上来,“啵”一下炸裂在了脑海。
“樱不对劲。”
凪诚士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兄弟身上的外衣。
阿久不是去见凯撒了吗?
“樱居然没有骂我,”凪圣久郎越想越觉得奇怪,“好不习惯。”
“…阿久早上吃的是M记吗?”
“不是哦,我回食堂吃的啦,还在食堂碰见了樱。”
“……嗯。”
按照位置来说,明明樱是中场(Midfielders),阿久是中锋(Striker)。
啊,怎么想到哪方面去了,是被攻略游戏影响了吗。
凪圣久郎不知道自家蘑菇的小脑瓜想偏到哪里去了,他脱下别国队服,换上训练服,“今天训练结束去找樱谈谈吧,希望他不要把怒意什么的憋在心里。”
深樱发色青年的气场一冷,是真的能让绿茵场的草枯萎。
凪诚士郎想到至宝中场干净利落、独断专行的为人作风;锐利、精密、直击痛点的足球技术……糸师冴不是那种人吧?
……
每一天的项目都是绘心甚八专门定制的,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在白日的训练结束后,说要把早训补回来,并不是把早训的项目做一遍就行,绘心甚八给出了一列更高强度的菜单,在中控室里监督着凪圣久郎完成了。
白发青年撩了撩汗湿的头发,对着主动当他陪练的队员们一一道谢。
“雪雪、小千小玲、道龙君、凪旅人……哦是洁啊,”地上趴了一片,还有发色相近的队友,凪圣久郎必须走近才能认出,“辛苦啦!明天见哦!”
肌肉酸痛、精神俱疲,凪圣久郎荡出了训练场,徒留下一群真的要互相搀扶才能站起的选手。
洁世一被雪宫剑优拉了起来,“……谢谢。”
雪宫剑优护目镜下的眼周也都是汗,“无论一起训练几次,都觉得圣久郎君的体力深不可测呢。”
御影玲王坐在地上,手部按压着小腿肌肉,“那当然了,十四岁就是国家队运动员,从小一直锻炼,那副底子不是我们努力一两年就能追上的。”
就连凪那懒乎乎的家伙,即使高一没怎么运动,稍一锻炼,肌肉的深层记忆就醒来了,耐力也是好得不得了。
千切豹马提出反对,“荒废一年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中凪能这么快找回状态,除了有过残酷训练的曾经,天赋也是很大的原因吧。
凪圣久郎泡在大浴场里,脑袋晃悠,在马狼照英的可怖瞪视下,终是没有做出在池水里吐泡泡的举动。
今天的训练是彻底结束了,可以去找樱聊聊啦。
凪圣久郎在干燥区把头发吹干,见排列的瓶瓶罐罐多了一排,是新味道的止汗剂还是什么?
他选了个白底粉字的瓶子,看到了「Sakura」的字眼。
樱花味的啊,试试。
凪圣久郎喷到手背上,凑近闻了闻。
和玫瑰、百合这种浓烈香气的花卉不同,樱花的香气通常被描述为清新、淡雅。
四月樱花季,在粉色布满街头校园时,比起无孔不入的香气,大多数人是依靠视觉欣赏樱花的。凪圣久郎不知道自己的嗅觉算不算得上好,反正……他好像没在现实生活中闻到过樱花的味道。
这款产品的香气几乎没有,比护发素、洗衣液要淡得多,凪圣久郎的鼻子都要和手部皮肤贴在一起了,也没辨别出属于樱花的味道。
止汗剂有两大功能。一是通过化学反应中和掉汗液;二是通过抑制体表细菌繁殖来减少汗味体味。不会影响身体的出汗量。
Blue Lock选手的个人卫生都很到位,也可能是不注重的都被马狼照英逼得学会了管理,总之,这里的更衣室和训练场都没什么异味。
凪圣久郎把瓶子放回原位,蹦蹦跳跳地去了糸师冴的宿舍。
训练时心无旁骛,现在,凪圣久郎把那团疙瘩重新捞了出来。
他还没想通。
那个把足球视为生命的全部,在绿茵场上偏执到一吨薯条都引诱不回来,队友一旦懈怠的就会降下暴风雨,从小到大恨不得用绳子把自己绑去RE·AL青训的糸师冴……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早训缺席的行径?
不可能。有猫腻。
紧闭的宿舍门不是障碍,凪圣久郎象征性地敲了一下就打开门走了进去。
深樱发色的青年坐在桌前,平板上播放着绿茵场和足球,具体是哪场比赛还是训练,凪圣久郎没在意,糸师冴看得认真,听见宿舍门开了,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凪圣久郎没打招呼,糸师冴更没说“欢迎”或询问来意,两人间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白发青年走进,坐在糸师冴不睡的那张床的边缘。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之为凝重的神色,双手交握,灰褐色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在推敲计算着什么。
糸师冴还在看比赛录像,手指偶尔轻点屏幕暂停,左拖回放某个细节,直到进度条爬到了头,大脑中场休息,他似乎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头上冒着「困惑」「迷惘」气泡框的大白毛。
“有事?”
他开口,视线都没移开平板。
凪圣久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糸师冴突然的出声惊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拨开这份干扰,“等会,我在组织语言。”
语气郑重地像是在给我牙丸吟和不角源讲课。
糸师冴:“……”
他退出了当前的影像,点开了另一个。内容是相同的,只是拍摄视角不同,前一个视频的镜头跟着前锋,这个视频则捕捉了中后场球员的跑位和衔接,还录进了选手们的交谈。
进度条走到了三分之一,糸师冴知道,进球要来了,他着重盯紧了那几位组成的防线。凪圣久郎在此刻转过头,目光落在碧眸青年的侧颜,严肃发问:“樱,你是不是青春期来了。”
糸师冴握着平板的手松了一下,又加大力道握紧。他回望过去,绿眼睛对上凪圣久郎溢出的古怪认真,他用小拇指按下暂停,吐出三个字,“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白发青年一脸坦然。
他是在委婉询问糸师冴态度骤变的原因,这是一种可能性嘛,体内激素影响了情绪和行为,很正常的。
糸师冴懒得去理顺凪圣久郎那毛线团一样的逻辑,他不想绕弯子,把时间花在这种你来我往、客客气气的表面功夫上,属实没必要。
深樱发色青年放下了平板,转过身子,面朝谈话对象,“直接说。”
凪圣久郎接受了这个提议,于是他指责道:“你冷暴力我。”
糸师冴:“……?”
不是才体检过吗,久脑子这么快又出问题了?
冷暴力……这个词和眼前的情况有半根薯条的关系吗?
他知道久昨夜奔波劳累,而且今早晨训时,那群垃圾的状态有点不对,凛和洁较上劲了,戴眼镜的模特、手长脚下的乌鸦……好几人都用力过猛,心态又出问题了?
所以糸师冴和绘心甚八去商量了一番,调整了今日的训练安排,也能让在上午凪圣久郎轻松一点。
结果他的举动换来傻白毛一句“冷暴力”?
这脑回路真的和落叶球一样,轨迹刁钻落点难判,一线队的职业门将都扑不到吧。
“哪里。”
糸师冴的声线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品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疑惑。毕竟他自己找不到一星半点和「冷暴力」相关的事宜。他连问号都懒得加了,直接要求白毛举证。
“早训的时候,”白毛开始狡辩了,“我没来诶,你都不怪我的吗?”
“一味的责怪能怎么样。能让时间倒流让你来参加早训吗?”
糸师冴当然是有不满的,但这份不满能怎样?这种无用的情绪发泄改不了既定的事实。
好在白毛的基本常识还没有飞走,“不能。”
“那就这样。”糸师冴给这次谈话画上句号。
凪圣久郎另起一行,“可是说不通啊。”
从小一直致力于把自己往足球场上推拉拽踢的幼驯染,怎么会轻轻揭过这种事呢?
放在以前,糸师兄弟还在俱乐部一起踢球的时候,如果凛翘了早训,樱绝对会把弟弟一顿训的。
糸师冴放弃揣测,就这样用问题回答问题,“哪里说不通?”
“你不生气。”凪圣久郎指出了最异常的地方。
“……”现在不在绿茵场,所以是飘球了啊。
不过,久的逻辑链他明白了:
早训没来,自己该生气。因为他没有表现出愤怒,所以久说他冷暴力。
这一串因果在脑中列出时,饶是见过许多怪癖异常的外国人的糸师冴,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怪的人是你吧?
他斥责了、发作了、训诫了——他第一天就这么做了——结果呢?这只白毛要跑到他宿舍来闹情绪发牢骚;他这次没发火…或者说没把气撒出来,这傻白毛给他反戴一顶「冷暴力」的帽子……
“你想我对你生气?”冷调的碧玉如绿茵场的表皮,掩盖住了深层的泥土沙石。
“你生气了当然可以发火啊,”凪圣久郎认为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平铺直叙,没做什么强调,就是在说一件人要呼吸的小事,“我又不是不让你骂。”
糸师冴永远拥有对他表达不满的权利,怒意也好,悲伤也行,说教与斥责,抱怨与宣泄,无论什么样的负面情绪,都该呈现出来。他一直是这么对糸师冴做的,所以糸师冴也可以这么对待他。
表面不动声色又不是内心毫无触动,机器都会报废,人歇斯底里一下怎么了?……虽然樱不会到这个地步啦。
面对凪圣久郎的坦诚,在常人会有的不知所措、六神无主到来之前,糸师冴的第一反应是无语。
谁骂过你了?用词能不能准确点。
他是球场上的中场指挥官,脚步踏在绿茵场时,他永远是理性之上的,这也是他生活的底色。
糸师冴放在足球上的时间远比私人时间要多,球场上驾驭一切的作风难免渗透到日常的方方面面——不过他的交际圈不算大,也没几个人和他有私交——对脚下的足球、对弟弟凛、对久也是……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他们能像自己踢出的精准传球一样,沿着他给出的力道、他预设的轨迹、他计算出的最优选的进球路线前行。
然而这是不行的。凛和久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独立的思想和选择的权力。他不该、也不能过度插手他们的人生,顶多在足球领域给出一些技术性的教导和作为过来人的建议。
他不会再成为弟弟踢球的理由和动力,不再干涉凛的道路。同样,他也不会执着地把久拉向职业足球,虽然很傻,但久都18岁了,没有人可以为他人的道路负责。
久想怎么过自己的人生……努力向前也行,挥霍天赋也罢,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所以,久私下和谁深交甚密,彻夜不回最后披着别人的外套回来……这些他都无权干涉。胸腔里翻涌的烦闷和浮躁,都是多余且无用的感情。
久要做什么,随他去。
糸师冴放手了,给了对方选择的自由。
包括凛也是,久说得没错,凛被曾经的自己影响得太深了,那份球风和他自我的本能不适配,因此他也逐渐退出了凛的世界——表现方式为私下不联系——就算他们最后成了队友,那也只是队友。
中场会衔接前后场,组织助攻前锋进攻。但哪个中场会干涉插足前锋的人生,绿茵场和私生活不要搞混了。
……可现在,这个傻白毛又跑过来,坐在他面前,一脸深沉地抛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指控他冷暴力,埋怨他不生气。
“你要怎么样?”糸师冴简洁道。
深究理顺对方的思路和混乱的动机没有意义,问题出现就要解决,凪圣久郎不满他的做法,那他只能问对方要他怎么做。
白发青年歪了歪脑袋,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映着宿舍顶部的灯光,也映出了糸师冴无波无澜的脸。
他安静地思考了几秒,应该是在用心斟酌。
……希望久这次的思路不要再偏移了。
然后,凪圣久郎用着他特有的、平淡而明晰的语调,道出了让糸师冴彻底愣住的要求。
松绿石的眼眼泛起潋滟。
——“我要你把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
第345章 U20·火坑
报应来了。
日本至宝起初依旧理性,因为他认为发泄情绪不能解决问题。
凪圣久郎说,撒泼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真的。
糸师冴忽略了那个词,说他把情绪展现出来又怎么样,你可以消除他的烦躁吗。
凪圣久郎说只要他能做到,他一定会去解决樱负面情绪的源头。
深樱发的青年审视了他几秒,“你在训练日出门让我很不爽,不好好照顾身体让我很不满,耽误了第二天的训练更是让我很不悦。”
凪圣久郎:“……”
面前有一个火坑。坑是自己挖的,火是自己放的。
白发青年抽了抽鼻子,大声且故意地啜泣道:“老师!我被关禁闭了!樱……那个超凶的中场不让我出去!”
「弟子!我也是!我给你的巧克力都要揣化了……洛基真的超烦人!」十五岁的少年哭爹喊娘。
“怎么会有人这么狡猾!算准了我就吃他这一套……”
「跑得快了不起啊!腿这么快,XX的时候肯定也超级快!」
“……”真是浪漫之都法兰西啊。
记得夏夏一开始不会说这种话的啊,不会是被道龙君传染的吧?
凪圣久郎发挥本国文化,“鄙人与人为善,怎么交到了一个浑身都是反义词的朋友!”
「洛基他就是既要又要的贪婪大人,什么都要的话,最后会落得什么都没有的下场的!」
“独裁者!”
「霸王条款!」
两人隔着电话鬼屋狼嚎,扯天扯地。
发泄够了,凪圣久郎抚了抚喉咙,又擦了擦喊了半天也没留下一滴泪的眼角,“夏夏知道法国队的休息时间吗?我下一次放假是八号。”
「等下哦我问问……洛基!我们什么时候放假?……是的我不想训练,那明天就算假期了吗?喔!我可以去找弟子玩吗?啊啊你骗人!不要拽我的领子……」
一连串的法语嘈杂后,夏尔可怜兮兮地凑近了听筒,「呜——洛基超坏,说话不算数,我等会就要用胶水倒进他的鞋钉,让他的鞋和草坪黏在一起……」
“噢夏夏你要准备去酒店了吗?我跟你说啊,胶水在便利店是没得卖的,要去药妆店或文具专卖店,日语是せつちゃくざい,读音是Secchakuzai,直接和店员说就行了。”
「什么?c’est chatouille……很痒?哈哈哈用了胶水会很痒,我记住这个词了!等我下车后就去买胶水,哦买‘痒痒’!」
“夏夏没有休息日吗?出不来的话我可以去找你呀,只是偷偷摸摸见一面交换礼物应该没问题吧?”凪圣久郎用手捂住嘴巴。
那边夏尔也像是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没事的,我可以偷跑出来的。弟子你在Blue Lock那个大铁桶里对吧?我过来就行!」
“好哦,我们这边的宿舍非常空,樱房间里就有一张……咳,夏夏要求不高的话,就住我房间吧。”被身边人觑了一眼,凪圣久郎立刻改了口。
「那就说好了,等我到酒店,趁他们吃饭的时候就溜啊!洛基!把手机还给我——」
夏尔的声音远去了,但他的悲鸣还是通过听筒传了出来,「你不是有雨果了吗!让他给你传球啊!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我的老腰…小腰腰断掉了,我不要踢我不要……」
一道沉稳的年轻男声取代了手机的主人,「凪圣久郎,你好,夏尔承蒙你关照了。」
如此郑重的语气,让白发青年也正经了一点,“好久不见,洛洛二……洛基。”
「夏尔很想与你见面,只是很遗憾,我们的时间有些紧,短期内可能是见不到了。」
“……哦。”
「我们会在小组赛前几天进入Blue Lock,届时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嗯。”
「足球U20世界杯结束后就是转会的夏窗期,P·X·G的报价虽不如FC巴查,但我个人还是很期待与你成为队友的。」
“啊?”
夏尔和洛基只差了两岁,两人的说话方式却隔了两个银河,凪圣久郎是真的不适应。
白发青年慢吞吞道:“我来了P·X·G,还会有你的位置吗?”
「……小组赛,让我们拭目以待。」从容的声音出现了一道裂缝,又很快被掩饰过去。
「呜哇哇!洛基你不要扔我的手机!」
夏尔嘟囔着,轻咳两声,又开始油腔滑调,「啊呀~哦呀?嘿呀!弟子你说了什么,我看见洛基露出了超级残暴的表情,像要抓老鼠的猫,眼睛瞪得和车灯一样哈哈哈!」
“就是说了‘比赛见’啊。”
「我懂的,这叫赛前放狠话!唉……怎么办呐,我费尽心思准备的礼物都融成水了——」
……六月是不凉快,不过巧克力是怎么融成水的啊,夏夏到底往巧克力里放了什么?
“唔,我不能出门,夏夏也来不了,我找个谁来取一下吧。”
阿士说小玲的管家每天都会给他送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拜托小玲。
「一定要快快来拿哦!可恶,洛基一直不告诉我球队住在哪里,等我到了就把地址发你哦。」
“好噢,我也有给老师的手信,我告诉你,是……”
「不要说!不要跟我讲!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嘛!」
“好的,我不说,老师就等着拆礼盒吧。”
「有包装盒吗!好耶!」
又聊了两句,凪圣久郎挂掉了和夏尔的电话,打给下一个人。
「Pronto?nana chan!」
【喂?nana酱!】
凪圣久郎找回十分钟前的情绪,装哭假闹道:“洛洛酱!我被关禁闭了!一个狠毒的中场剥夺了我的出狱权!”
狠毒的中场泰然自若地记录着今日的数据。
洛伦佐一秒站队,「OK~我能懂啊,中场这些人啊,都是神经病,一个个都超强势的!」
“他、他也没到神经病的地步啦。”
「nana酱不用替他说话啦,这是事实呐。」
“嗯……”
「世界上比中场更神经的,只有两种人!」
“哪两种?”
「前锋和门将啊!组织、配合、战术、防守都是能练的,但是进攻不行啊……那群中场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妄想把控整场比赛的节奏和走向,哪可能啊!」
说着,那边的洛伦佐极其响亮地咋了一下舌,「禁区为什么叫‘禁区’?就是因为无法主宰!能在这里头生龙活虎的,只有疯子。」
禁区,十八码乘四十四码的白色方框。一踏入那条线,空气的密度和重力仿佛都被压缩,与中场的开阔和秩序大相径庭,所有的战术和策略都被碾磨成了炉底的引燃物和助燃物,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nana酱,由我说不太合适,可是你的国家,确实太小了。」
“日本比意大利的面积大哦。”
「OK,新知识呢!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在这个……」
深灰色头发的青年垂下头颅,前倾的幅度很大,像是一个坐着死去的骷髅,手机撑在耳边,他咧开嘴角,「如果nana酱要走足球的道路,我是很欢迎nana酱来尤伯斯的,史纳菲也很喜欢你~」
糸师凛的球风有着糸师冴的影子,观察、审视棋盘,把场上的选手都当作棋子,自己是幕后的操手,认定所有人都会按照他的想法行动……
但真正的禁区,没有这种奢侈。
电光火石!鞋钉和草皮的磨擦,选手们近到重叠在一起的喘息,身体碰撞的闷响,不断变换的后卫防线,门将出击的残影……所有的声音、光影、气息、触感,都被攥挤进毫秒的切片,劈头盖脸地砸入无防备的感官!
现阶段,U19亚青杯,即使是新英雄大战的U20冠军队,他们的表现放在世界级球员的眼里,也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的堆沙堡游戏。
……冰织羊的传球穿过了二子一挥的防线,不是后者没有预测到,是他的速度跟不上这计传球!
黑白球滚向了罚球点的区域,凪圣久郎的余光中,有三道阴影正在急速收缩!梅红的西冈初、玫红的千切豹马、枫红的闪堂秋人……怎么都是这个色系啊!
凪圣久郎先半步追上了足球,却也是进入了三人的包围圈,他足弓后撇,把圆球藏到暂时安全的脚后,用身体的正面迎击三位对手。
三道各不相同的红色中间有着一人宽的空隙,是不是可以……
协防的糸师冴从斜方赶来,拥堵了死角!
人到齐了啊。
这是一场2V5的以少对多、禁区内的快速进攻训练。
凪圣久郎和冰织羊一队;糸师冴、千切豹马、西冈初、闪堂秋人、二子一挥一队。
五人都就了位,右后方的二子一挥没有跟进,而是选择防住冰织羊,不让凪圣久郎有传球的机会。
白发青年轻嘁一声,只能再度思考,寻找起新的进攻路线。
思考。
…寻找。
……研究?
来不及。
「因为全息门将还未准备好,所以我仍拥有突袭的优势,推射远角、外弧线进攻?」……类似这种的“因为……所以……”推理,在禁区内都太慢,慢到球会被截走,射门线路会被封堵。
在四对一的高压环境下,其中一人还是对凪圣久郎颇为了解的糸师冴,自己思维转动的零点一秒,放在现实中都是不可弥补的大漏洞。
该怎么做呢,脱困的方法是……
倒不算狂赌,只是他必须相信。
相信肌肉在成千上万次射门中烙下的记忆,相信在无数次对抗中淬炼出的空间感知,相信在刹那之间从无数碎片中浮现出的……本能答案!
没空思考、无暇预测,任何拖后腿的元素——哪怕是自己的理性也要斩断!
足球的皮革贴着脚踝,这一记拨球还没停下,圆球仍在绿茵上滚动——
身体动了。不是大脑发出的指令,是比皮囊血肉更深处的东西给出的暗示。支撑脚的变换、重心的挪动、触球的部位、射门角度的选择……所有的一切,在意识将其汇总成能被大脑理解的信号前,已经由直觉做出编排、身体也履行完毕!
不知是谁的脚抬起,准备向着后方撤去,没有时间权衡,没有余地犹豫!
左小腿以最迅疾的速度扭动前压,右足弓外侧包裹住皮球的侧面,不是强力破门,而是借着灵活的脚踝,送出了一击轻巧又致命的挑射!
西冈初最先反应过来,双手背在身后起跳,试图用身体拦下足球!闪堂秋人和千切豹马怔住了一瞬,脚步即刻后移,眼睛跟着跃过他们头顶的黑白!
只有糸师冴,在凪圣久郎的脚踝拧动前,毫不拖泥带水地脱出了包围圈,向着小禁区后防!
这击抛球的速度不快,糸师冴反应又极快,鞋钉与前脚掌擦过足球表面,将其强行变向,踢向了界外!
Blue Lock的室内训练场,没有多少界线外的空间,足球在撞到了墙壁后,很快弹回了界内。
队友冰织羊抹了抹下巴上的汗,“…可惜了。”
在四人围攻下还能射门,圣久郎君的眼力和嗅觉都不是盖的啊。
凪圣久郎呼出一口气,抖了抖射门脚的小腿,刚才把脚踝的弧度拉得太大了,肾上腺素褪去,有丝丝的韧带痛意传来。
深樱发色的青年从球门线旁走来,路过噤声的四位队友时,他一句话都没说,径直朝着凪圣久郎而去。
凪圣久郎瞄着自己的脚尖,大脑重新运转,开始复盘。这一发射门他确实舍弃了一些什么,可是还不够,必须得再快一点……
直到一双手搭上他的小腿。
“……?”
“果然。”
弯下腰的糸师冴很快直起了身子,眼睛却还盯着凪圣久郎球袜的位置,“你绑负重了。”
“哦,这个啊。”
该怎么说?
“我在尝试一些新想法……”
毕竟对手太慢了。除了糸师冴和糸师凛合作,或者爱空进入Flow,凪圣久郎的进攻在Blue Lock里,就没有谁能拦得住。
“我要更改我的思维方式,像是对付诺亚先生的那次,抛弃杂念……”
既然对手拦不住,就只能让自己的动作慢下来,逼着大脑尽快给出结论。
从结果来说,是有效的。
糸师冴的目光从白发青年的小腿离开,球袜没怎么凸出来,说明负重袋不大。以防万一,他还是问了句,“几公斤?”
“……”又来陷阱题!
“0.5KG,最轻的那一款,”凪圣久郎有些郁闷,“我不会伤害身体的啦。”
“哼。”
算你过关。
“这个鼻子发音是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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