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早晨,实验室里空荡安静,吴卓曦录完最后一个数据,轻轻松了口气,摘下手套扔进回收箱,推门走出实验区来到外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晒得暖暖的。
吴卓曦按照自己的模型,亲手一步步做验证实验,假期忙碌却踏实。
她靠到窗边,让阳光流泻到自己掌心。
她记得妈妈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时间,日日都是这样温暖的太阳天。那时妈妈已经摘除了两侧眼球,她常让吴卓曦坐在床边,用扎满针管的手慢慢描摹女儿的脸。
哟,你眉毛里有颗小痘。妈妈用大拇指指腹按了按吴卓曦的眉头。吴卓曦嗔道,妈,那是颗痣。
妈就笑,说曦曦眉毛浓,把痣藏住了,以前都没发现。是痣就好。
吴卓曦问,有什么好的?不好看。
妈妈说,眉里藏珠,寓意着智慧与财运。而且有这个标记,我之后回来看望你就不会找错成别的同学了。
我不要智慧和钱,我只想要你一直陪着我。吴卓曦倔强地说。她从小就很懂事,看到喜欢的玩具也不会开口要,这几乎是她二十多年来提出的最强硬的要求。好像只要足够理直气壮,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呀。妈妈擦掉吴卓曦的眼泪,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应允她,宝宝,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呀。
吴卓曦觉得一双温柔的女人的手抚过她的脸、她的眼、她的眉毛,在眉间痣的地方轻柔地按了按,然后接住了她不断掉下来的眼泪。
她眨眼,清晰和模糊的场景在眼前交替变换。在清晰的时候,她看到楼下的树荫里站着学弟陶冬米,他身边还有一个很高的欧洲男生。
两人没有看到她,但吴卓曦还是缩回办公室拿纸巾擦干了脸,再看出去,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陶冬米和孟翟思并肩坐在树荫深处的长椅上,旁边搁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周围很安静,只听得见树叶和鸟鸣。
“未时是什么时候?”孟翟思问。
陶冬米拿出手机查询:“下午一点左右。怎么了?”
孟翟思把玻璃空瓶顶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中午之前把她带回去就行,穆照龄要在未时进行超度仪式。”
“只有一个多小时了。”陶冬米的语气里有些落寞。
“喂,你怎么听起来很伤心啊?”孟翟思压低身子,从下方去看陶冬米的脸。“她们终于见面了,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是对她们来说,一个小时太短了。”
“那要多久才行?”
陶冬米低着头说:“如果她妈妈没有得癌症的话,至少还能陪学姐几十年吧。”
孟翟思笑了:“几十年时间很长吗?”
陶冬米看了他一眼:“和你这种活了几千年的讲不清楚。”
孟翟思傲慢地哼了声:“正是因为我活得久,所以没有什么是我不懂的。”
陶冬米摇摇头:“你不懂死亡。”
孟翟思立刻被逗笑了:“这是我最熟悉的东西。每天都有乌泱乌泱的人死掉,无数灵魂挥别尘世,穿过高耸的地狱之门,接受命运公正的审判,有些获得新生,有些永堕地狱。”
“地狱真的这么老套吗?”陶冬米有点失望,“我以为没人会知道地狱真正的样子。”
“你以为但丁的门票钱是白交的吗。”孟翟思的语气带上一点不爽,“但他甚至没来拜访我。”
陶冬米乐意看他吃瘪,善良地安慰道:“你要知道,十天欧洲六国游都只是走马观花,但丁赶在一天之内玩完了地狱天堂,很多著名景点都会漏掉。”
孟翟思摊手:“如果他和我一样有无尽的寿命,就不会逛不完。”
陶冬米:“所以我说你不懂。”
魔王难得没有反驳,陷入沉默。
孟翟思想,他其实是懂的,同时也知道死亡对于人类和不朽的生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所以他选择沉默。
陶冬米好奇地问:“你知不知道我死后会去哪一层地狱?”
孟翟思蓦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慌张,捱过去后,才露出吊儿郎当的笑:“第二层。”
陶冬米:“为什么?”
孟翟思亲昵地搂住他:“因为我家就在第二层。”
陶冬米:“……”
一小时很快过去,吴妈妈如约回到玻璃瓶中。此时的她变得更透明了些,但神情满足而平静。
孟翟思看着她,微微皱起眉。他轻轻喊道:“吴妈妈。”
女人抬起头,孟翟思从她半透明的身体里捉出一条淡蓝色的丝线,微微发亮。刚拽出来,就飞散成了许多细小的蓝色颗粒,消失在了空气中。
陶冬米愣道:“我好像见过这个。”
“嗯。”魔王的记忆力很好,“第一次去探望生病的吴卓曦时,她身上也有这样蓝色的丝线。”
陶冬米推测:“唔,是她们母女俩之间的联系吗?”
孟翟思轻快地说“或许吧”,神情却完全没有放松。
回去路上,孟翟思随口跟吴妈妈聊起天。
“吴妈妈,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来到学校的吗?”孟翟思问。
吴妈妈的声音软绵绵的:“我听到女儿许愿说想见我,我就来了呀。”
孟翟思又问:“但你在学校没有找到女儿,反而先找到了偷你女儿论文的蔡宇杰,是吗?”
女人:“是的,我一靠近就知道他有问题。”
“那您后来怎么找错人了?”孟翟思楼住陶冬米,“还记得吗,您最后攻击的不是蔡宇杰,而是咱们冬米。”
女人抬头看着陶冬米,知道他是送自己来见女儿的人,眼神迷茫:“好孩子,我那时找的人是你?”
陶冬米心中并不介意,见她神色惶惶,反倒赶紧安慰她:“您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不记得了,我记不清。”女人苦恼地摁着太阳穴,“只记得我在那个男学生身上留了印,后来他提交论文引我暴怒,我直接循着鬼印去杀他,没想到找错了人。”
这回答在孟翟思的预料之内,吴妈妈显然被利用了,她袭击陶冬米时表现的危险危险程度远高于她的真实值,有人催化了她的魔化,引导她将矛头对准陶冬米。
有人要杀陶冬米,但这次被孟翟思挡下来,没有成功。
那下次呢?孟翟思直觉,那人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正是寒假,学校里没多少人,下手机会更多。
快走出学校了,陶冬米说:“你带阿姨去吧,我回宿舍了。”
“老婆你怎么能丢下我!”孟翟思急匆匆将陶冬米拦住,显得多可怜似的。
陶冬米不吃这套:“我又不是你的手下,我不要和你一起去加班。”
“结案之后我们就要回欧洲了。”孟翟思说,“你不想来送我们最后一程吗。”
陶冬米迟疑地停顿:“你们要回去了?”
孟翟思:“难不成我们在华夏呆一辈子?那几个烦人家伙早就吵着要回家了。”
“哦。”陶冬米转回来,“那我去送送薇拉,戈德,卡加里和沃尔夫。”
孟翟思破天荒的没有埋怨说老婆你怎么忘了我,只是兴高采烈地搂住陶冬米:“老婆最好了。”
孟翟思打算把陶冬米看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回到酒店时,四位外国鬼正在热火朝天地搓麻将,穆照龄被迫成为共用参谋,忙得要命。
穆照龄站在僵尸背后,专注地看他的牌,小声提醒:“碰,记得碰。”
沃尔夫不满地大喊:“穆先生上次都没提醒我!”
孟翟思大摇大摆地穿过这叮叮咣咣的吵闹声,晃悠到密封的玻璃柜边,女人的灵魂安然睡在里面,像一颗安静的石头。至今没人发现,保存在里面的这个是假的,昨天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了。
魔王不动声色地动动指尖,真正的女人灵魂霎时苏醒过来,在瓶子里伸了个懒腰。
“喂,你们,还想不想回家了?”孟翟思懒懒地问。
“马上,打完这一轮。”薇拉气吞山河地出招,“八万!”
穆照龄看了眼时间,细声道:“诸位自便。超度未时最佳,我不想误了时辰。”
厮杀得正带劲儿的四鬼根本没抬头:“嗯嗯嗯。”
穆照龄向陶冬米颔首问候,轻柔地将女人的灵魂从瓶中引出来,口中低念咒句,淡金色的光芒浮现在女人灵魂周围。
陶冬米屏住呼吸,眼睛也不眨地看着,心里默默和阿姨再见。
很快,女人的身影越缩越小,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就像一滴水汇进了大海里。
陶冬米愣神:“好快。”
“她身上没有煞气,没有残念,她是平和圆满地离去的,所以过程很顺利。”穆照龄意有所指地看了孟翟思一眼,淡道,“她的心愿都实现了。”
孟翟思事不关己地耸耸肩:“那很好啊。”
麻将局终于结束,穆照龄将阎王批阅通过的卷宗放到大家面前,简要回顾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问题后,在末页落下一个“结案”的正红色印章。
屋内爆发出欢呼,不知道谁开了瓶香槟,酒沫像烟花似的落了大家满身。
“太感人了,终于可以回家咯!”
“收工收工!”
“嗷呜嗷呜嗷嗷——”
“呜呜,为什么我又输了,麻将好难啊。”
穆照龄微笑着说:“酬劳已经转入各位的账户里了,请注意查收。”
“哼,这次还算你们大方。”薇拉对账户里的数额颇为满意,迫不及待地说,“那我们回去了。”
穆照龄做了个手势:“诸位请。”
“老板娘?”连输三局的卡加里这才发现陶冬米,开心地问,“你也在呀。”
陶冬米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为难地应:“来送送你们。”
“好感动。”薇拉携起陶冬米的手,执手相看泪眼,“谢谢冬米宝宝特意来送我们归西。”
陶冬米:“呃好吧这么说也没错……”
他们跟着穆照龄走了两步,周围景物变幻,陶冬米发现两侧变成了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锈栅街。
大家顺着锈栅街的羊肠小道走到尽头,鬼怪们一路上吵吵闹闹,分享这段时间在华夏经历的趣事,陶冬米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觉得有些恍惚。
万圣节那天的陶冬米怎么也不会想到,他阴差阳错闯进诡异的聚会,结识了这些活宝们,竟然和他最害怕的鬼怪们成为了朋友。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孟翟思牵紧陶冬米的手,语气中有些情绪:“老婆,你听我说话从未这么认真过。”
是了,还发生了更不可思议的事。
陶冬米默默看了眼他和恶魔牵在一起的双手,心情难以形容。
“天啊老婆,你觉得很我在一起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吗?”孟翟思大惊小怪,“我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玉良缘啊,我们的爱情与婚姻就是命中注定!”
陶冬米腹诽,嗯嗯,命中注定,全靠你骗婚。
很快,“恶鬼俱乐部”的招牌出现在大家眼前,狼人老板娘坐在吧台后,撩起眼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向旁边送了个眼神,“走好,不送了。”
穆照龄有礼地向她示意,推开一扇木门,邀请各位进门。
“陶先生,麻烦留步。”穆照龄轻轻拦下陶冬米,温声解释道,“再往前就是通向地府的路了,生人不能踏足。我会派人送您回学校。”
陶冬米听话地停步,站在木门外,朝里面的妖魔鬼怪们挥挥手:“拜拜。”
“噢小天使,我们会想你的!”大家冲出来轮流拥抱陶冬米。
孟翟思最后一个闲庭信步走来,在陶冬米面前半跪着抬头,托住年幼妻子的脸蛋,若无旁鬼地和他接了个深吻。
不省心的手下们疯狂吹口哨起哄,只有穆照龄很有教养地别开了目光。
“好好照顾自己。”孟翟思又亲了两口陶冬米羞红的脸颊,微笑着承诺,“老公会回来看你的。”
陶冬米受不了这么多围观的目光,向后退开一大步,冷邦邦地重申:“拜拜!”
木门缓缓关闭,陶冬米站在那儿,直到目送它彻底合拢。
一步一景,第八步时,他们已经来到地府的偏门前。俗称地府海关,走进传送门他们就出境了。
归心似箭的西方鬼怪们接二连三跑出门外,薇拉玩味地问:“老板,你居然就这么丢下老婆走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呀。”
孟翟思仍站在门内,双手抱臂:“嗯哼。”
戈德催促道:“魔王大人,再往前迈一步才能回家。”
孟翟思钉在原地,悠闲地说:“你们先回去吧。”
“哈,哈!”薇拉大笑,“戈德,你瞧我说什么,他才不会走呢!”
戈德无奈地说:“您留在这儿做什么呢?”
孟翟思:“这个案子显然还有很多漏洞。”
戈德提醒:“但这与我们无关。阎王大人已经结案了,您不必免费加班。”
薇拉拍了拍骷髅的肩锁关节,劝慰道:“公爵阁下,他哪是要加班,他只是想留下来陪他老婆。”
孟翟思微笑挥手:“你们先回去。”
如果戈德还有脸,现在他的眉毛已经皱起来了,提醒道,“魔王大人,您身上还有婚契,玩闹不宜过度……”
“玩什么闹。”薇拉用力抓住戈德的肩胛骨,小声劝说固执负责的同事,“你还没看出来吗,老大这次是认真的。他以前收工比谁都积极,这次直接动员我们所有人去给他老婆报仇,还亲自出钱给我们单独发奖金。陶冬米可没通过工作契约召唤恶魔的力量,这是老大自愿出力的……这种事情几千年来什么时候发生过呀?”
卡加里也琢磨道:“说起来,老板确实很久没有和单独人类签署过契约了。鬼屋那种程度的报仇,足够老大索要人类一部分灵魂作为回报了吧?”
沃尔夫小声附和:“我怀疑老板都快……”
孟翟思提高音量:“我都快什么?”
沃尔夫眼睛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怀疑您都快不记得怎么和人类签订工作契约了!”
“那是你们不知道而已。”孟翟思嗤道,“百年前我来华夏访问,开会之余还抽空和一个人类签了个工作契约,帮人家报了大仇呢!跨境工作,我都没额外收费。”
沃尔夫:“哦……”
孟翟思隔空点点狼鼻子:“少在外头宣扬我不工作的形象,尤其别在撒旦那老东西面前抹黑我。哼!”
“行了,知道你勤奋工作。”薇拉不耐烦地说,“快回去找老婆吧,早点把老婆带回家给撒旦看看,他也不会总唠叨你了。”
孟翟思坚定重申:“再说一遍,我是要留下来调查案件的漏洞!”
薇拉无语地按下按钮,传送门嗖的一声,四位妖魔鬼怪瞬间消失-
锈栅街街口。
陶冬米面前停着一辆新能源电车,司机是个脸色青白的小鬼差,怯生生地对陶冬米说:“先生,我奉穆大人之命,送您回学校。”
陶冬米头一次看到比自己更害怕的鬼,犹豫地问:“呃,请问,你手抖什么呢?”
小鬼差结结巴巴地拿出一个崭新的小黑本:“我,我昨天才刚拿到驾照。”
陶冬米差点笑了,安慰他说:“没事,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学校。”
小鬼差坚持道:“不,不行!大人交代我送您安全回学校,我一定要做到。”
“每天早上七点从四环开到三里屯,把国贸、金融界全兜一圈,坚持开一个月,你开飞船穿越小行星带都能畅通无阻。”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小鬼差惊道:“魔王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不用你送了。”孟翟思说,“歇息去吧。”
陶冬米发愣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孟翟思,心中蹦出四个大字,阴魂不散。
“嗨老婆!”孟翟思笑眯眯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陶冬米:“……”
“老公说了会回来看你的,说到做到。”孟翟思弯腰,轻声问,“刚刚老婆有没有哭鼻子呀?”
陶冬米问:“你回来做什么。”
孟翟思一旋身,健壮的超大型乌鸦用尾巴挤开新能源汽车,熟练地将陶冬米抛进自己厚实蓬松的背羽中,平稳起航。
乌鸦飞行器理所应当地答道:“当然是回来找老婆呀。嘎嘎!”
第32章 三十二缕香气:魔王第一次成为自己欲望的手下败将。
陶冬米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孟翟思,度过一个平静普通的寒假,但他现在陷在大乌鸦毛茸茸的背羽中,在城市高空滑翔。
有点荒谬,但没有很惊讶。陶冬米觉得自己已经被这恶魔磨到没脾气了。
大乌鸦开心地絮絮叨叨:“老婆,算那个阎王老头有良心,给我们发了一大笔奖金,正好你放假了,我之后天天带你出去吃香喝辣。”
陶冬米:“我要去做志愿者的。”
“什么志愿者?”
“冬季城市流浪动物救助。”
“呜呜,我也是在华夏流浪的小鸟啊,老婆也救救我!”
“……”
一人一鸟聊了一路没营养的东西,陶冬米觉得自己的智商都被拉低了,转眼就回到了学校。
孟翟思变回学生的样子,把陶冬米送到宿舍楼下,自然而然地搂着他往里走。
陶冬米驻足,偏头询问:“尊贵的欧洲贵族公子哥没有自己的宿舍吗?”
孟翟思贴心地说:“天气预报说今晚很冷,会下大雪。我给老婆暖床,免得老婆冻着。”
“谢谢,我们有暖气。”
孟翟思果断放弃找借口,直抒胸臆:“我想抱着老婆睡觉嘛。”
陶冬米:“不行!”
孟翟思捉着他的手不松:“宝贝,你的室友们都放假了,寝室那么大一个人呆着肯定很寂寞。”
陶冬米:“孔武还在学校呢。”
孟翟思不爽道:“他放假不回家?”
“孔哥和我一起做志愿者。”陶冬米不想在宿舍门口和孟翟思拉拉扯扯,打算速战速决,放低声音哄他,“放心吧,有人在寝室陪我聊天。”
殊不知这句话完全起了反作用,孟翟思嗖的一下变成毛绒乌鸦挂件,彻底赖在陶冬米肩上不走了。
“我不能允许别的男人和你单独共处一室!”孟翟思严正抗议。
陶冬米拿他没办法,只好带着他回宿舍。
孔武正在投入地打游戏,转头飞快地看了眼陶冬米算作打招呼,接着继续投入到激烈的枪战中去了。
陶冬米洗完澡出来,孔武正好打完一局,有些紧张地搓搓手,问:“冬米,明天的安排是什么?有多少人去啊,我都没见过大家。”
“噢!我跟你简单说一下。”陶冬米翻开笔电,打开行程表。
孔武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到陶冬米身边,像一堵墙杵了过来,认真洗耳恭听。
陶冬米:“明早是我们学校救助站自己的行程,会把学校这几个月新出现的流浪小猫小狗带去医院绝育,你想一起吗?”
孔武:“好啊好啊。”
“救助站的几个同学会一起参加下午的社会义工活动,范围是整个区里的流浪动物,我会为小动物做义诊,你想做什么?”
“有哪些工作可以选?”
陶冬米打开另一张海报:“我看看。可以上街救助被困的小动物、维护公共喂食处、组织慈善义卖……”
海报上的字很小,孔武凑得更近了些:“我瞅瞅。”
男生板砖似的身材贴得很近,陶冬米并不在意,把笔电挪近。
孔武嗅了嗅,惊异地问:“冬米,你用的啥沐浴露啊,忒香了。”
陶冬米:“桃子味的。”
孔武:“啥牌子的?我告我妹去,她就喜欢这种能给人一拳的香。”
陶冬米笑了:“忘记了,等会儿我去浴室看看。先干正事。”
“哎是是,我老开小差。”孔武移回目光,突然“咦”了一声,“冬米,这是你新买的玩偶?刚才它在这儿吗?”
只见笔电键盘的正中央多了一只乌鸦毛绒玩具,叉着翅膀,三角眼怒发冲冠,气鼓鼓的样子。
“额哈哈。”陶冬米干笑,“可能刚刚从架子上掉下来的。”
孔武饶有兴趣地用手去戳:“瞧它这小嘴巴小眼,还怪可爱的。”
在他戳到之前,陶冬米赶紧把乌鸦拿回手里揣着,生怕这坨东西原地爆炸。
两人聊完志愿者安排,孔武去洗澡,陶冬米爬上床,习惯性地拉好遮光帘。
在遮光帘合拢的一瞬间,陶冬米被凭空出现的孟翟思狠狠扑进了被窝,恶魔稍动手指,陶冬米毛绒睡衣的扣子刹那全开了,孟翟思毫无犹豫地把脸埋进去,高挺的鼻梁用力顶住陶冬米苍白的皮肤,在男孩贫瘠瘦削的胸前胡乱地蹭来蹭去,伴随着深深的闻嗅声,如同野兽。
陶冬米差点叫出声,颤抖着揪住恶魔的头发,气声问:“你发什么疯!”
孟翟思不爽地控诉:“他挨你那么近,还说你香!他没安好心!”
陶冬米无奈:“他直男得不能再直了,你看不出来吗?”
孟翟思无限委屈地抽抽鼻子:“我多绅士啊,你说不想要我和你一起洗澡,我就乖乖呆在浴室外面等你,甚至没有偷看你!结果让别的男人抢先闻到了你的香味。”
陶冬米:“我们坐在一起讨论事情,这不是很正常吗?”
孟翟思抱着陶冬米疯狂深呼吸:“不管。我要把你的香味全部吸光,这样别人就闻不到了。”
陶冬米低骂:“神经病……唔!”
白化病人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薄薄的,更易透出血色。恶魔在陶冬米胸前蹭着蹭着,目光逐渐聚焦到一小点上,不假思索地低头啄了一口。
陶冬米浑身过电般一颤,陌生的酥.麻感让他觉得很茫然,淡紫色的眸中蓦然蒙起水雾。
孟翟思目不转睛,将陶冬米懵懂的反应尽收眼底,内心深处某个未知的地方得到了强烈的满足。
“喜欢吗?”趁陶冬米没反应过来,孟翟思怀心地又叼了一口,这次伸了舌头。滚热粗糙的舌面先碾过,接着是冰凉的球形舌钉。
陶冬米像虾米一样弓起后背,迟钝地红了脸,拼命把孟翟思往外推。“别乱来!”
狭窄的床铺对两具躯体来说太逼仄了,陶冬米被逼到床角,毛绒睡衣凌乱地挂在臂弯,单薄的胸膛慌张起伏。花苞在微小的气流中轻颤。
孟翟思目光灼热地盯着陶冬米,心火旺盛燃烧。
一直自诩欲望掌控者的千年魔王并未意识到,此刻他第一次成为自己欲望的手下败将。
第33章 三十三个心愿:希望陶冬米能喜欢我
“冬米,你还好吗?”孔武洗完澡出来,察觉陶冬米的遮光帘里有可疑的动静,疑惑地问。
逼仄的单人床上,陶冬米用力推开孟翟思,无声喘息,唇上沾着新鲜透亮的水光,警告地瞪视他。
孔武迟疑道:“冬米?”
“嗯?我没事。”陶冬米说,“我打算睡觉了。”
孔武安心地说:“好,晚安。”
寝室灯熄灭,四周陷入黑暗。恶魔那双金灿妖异的眸子变得更亮,一眨不眨地盯着陶冬米,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浓重欲望。
陶冬米没好气地翻身面对墙壁,把头蒙进被窝里,一声不吭地闭眼。
刚才孟翟思爱不释手地把玩他的身体,过于陌生的刺激让陶冬米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孟翟思太强壮,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可恶的恶魔游刃有余地将陶冬米固定在身下,从前胸一路舔吻到下巴,追着他的唇深吻,手指也不闲着,随手两下就把陶冬米苍白的身子盘得白里透红,止不住的发颤。
陶冬米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任人揉捏的小玩具,毫无反抗的余地。
“老婆,宝贝儿。”孟翟思小声唤道。
陶冬米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哎,这才哪到哪,我还没展示出真实实力的百分之一呢。”顶级魅魔故作苦恼地低问,“老婆现在就抖成这样,以后怎么办呀。”
陶冬米没有任何理会他的意思。
孟翟思不要脸地腻过来:“老婆……”
滚。陶冬米心说。
孟翟思顿时愣住,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冬米真生气了。
“老婆我错了。”孟翟思能屈能伸,立刻滑跪。
陶冬米不理他。
孟翟思放软了语气哄:“老婆别生气了,我刚刚是……被恶魔控制了!”
陶冬米:“……”
怀里钻进一个毛茸茸的家伙,黑乌鸦玩偶融进了黑夜,陶冬米只模糊看得到他可怜兮兮圆溜溜的表情。
陶冬米闭眼不看,往外挪了挪,和乌鸦玩偶划清三厘米远的界限。乌鸦急急忙忙还想往陶冬米怀里钻。
陶冬米听到他的动静,心中困倦地想,有完没完。
乌鸦静止片刻,默默移出被窝,替陶冬米掖好被角。
“不闹你了,晚安。”孟翟思俯身,嘴唇碰了碰陶冬米的头发,旋即身影消失在空中。
陶冬米裹紧被窝,茫然地与黑暗对视许久,把兔子玩偶捞进怀里抱着,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陶冬米迷蒙地和兔子对视半晌,慢慢起身,拉开遮光帘。
“昨晚下了很大的雪。”孔武指着窗外笑道,“看那些南方人,在楼下打雪仗拍照呢。”
陶冬米来到窗边,放眼望去,空中还在飘小雪,校园银装素裹,建筑屋顶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雪,像糖霜姜饼屋。
“我们早点出门在学校里逛逛吧!”孔武还是挺开心的,“我也很久没玩雪了。”
陶冬米心不在焉地笑笑:“好啊。”
桌上没有毛绒乌鸦,洗漱时乌鸦也没有在窗外出现。孟翟思会像之前一样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等他吗?
如果他不在,陶冬米也觉得合理,毕竟是自己要他滚的。
两人来到楼下,孔武惊讶地“哇”了一声,挥手打招呼:“孟学弟!好久没见到你了。”
孟翟思真的在楼下。陶冬米一颗心落了地。
孟翟思穿着超有型的皮夹克,任由雪花飘在他宽阔的肩头,手里提着一大袋子,笑容青春灿烂,耀眼得仿佛可以融化冰雪:“孔学长好。前段时间一直在忙期末考试,没时间来看望你们。”
孔武看着他手中的大袋子两眼放光,搓搓双手:“太客气了,又送早餐来了呀。”
孟翟思笑眯眯地看向陶冬米:“这要看冬米学长愿不愿意赏脸品尝了。”
“你怎么不去楼里等,外面不冷?”陶冬米小声责怪他,撑起透明雨伞,尽量举高到孟翟思头顶。
孟翟思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微微低头,从陶冬米手中接过伞,开心得合不拢嘴:“我不冷,等待冬米学长的每一秒钟我都觉得很温暖。”
陶冬米:“……”
早知道就不该心软。
“啊哈哈!你们老外跟兄弟讲话都这么浪漫。”孔武爽朗大笑,撑起自己的伞,问陶冬米,“孟学弟太高了,冬米,你跟我挤一把伞?”
陶冬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孟翟思拉到了他身边。“放心,冬米学长的伞够大,我不会让他淋到雪的。”
“好了好了。”陶冬米防止孟翟思说出更多超出兄弟友谊的话,劝道,“咱们先找个地方吃早餐。”
他们在食堂找了个空桌,孟翟思带来的早餐一如既往的丰盛,三人边吃边聊,孔武直爽糙汉,孟翟思妙语连珠,氛围倒是非常和谐。
吃完早餐,孔武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提议道:“时间还早,咱们要不要在学校里逛逛雪景?”
陶冬米看了眼时间:“可以稍微逛一下。”
“行,走走走!”孔武不由分说地搂住陶冬米,亲亲热热地搭着他的肩往外走。
孔武同志一般不这么缺乏边界感,陶冬米稍微一愣,接着就感到孟翟思从另一侧圈住了自己的肩。
孟翟思微躬后背,长腿吊儿郎当地拖长步子,满脸天真地询问孔武:“你们本地人跟兄弟走路姿势都这么浪漫的吗?”
孔武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不偏不倚地和孟翟思对视,眼神颇为挑衅。“这是我兄弟,你才和冬米认识多久啊?”
孟翟思微微眯眼。
陶冬米赶紧从两人中间挣脱出来,严肃下令:“所有人,独立行走!”
外头雪停了,三人也没了挤一把伞的必要性。
“今天学校里好多人啊。”孔武左右张望。
孟翟思关怀地问:“你没见过这么多人吗?好可怜。”
孔武:“?”
陶冬米戳了孟翟思一下,用眼神警告他注意言辞,孟翟思若无其事地吹起口哨。
他们学校有很多百年历史的老建筑和小洋楼,盖着皑皑白雪,令人恍惚今夕何夕,仿佛真的带人回到那段峥嵘岁月。
不少学生穿着汉服或者民国洋装在小楼前拍照,也有游客借了校园卡溜进来游玩打卡,学校里很热闹。
孔武指着前方:“许愿池旁边好热闹,你们想去看看吗?”
孟翟思耸肩:“没什么兴趣,能力不够的人才去许愿。”
陶冬米狠狠肘击孟翟思,转头对孔武说:“别管他,我们去。”
孔武疑惑地问陶冬米:“我是哪里得罪孟学弟了吗?他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你没做错什么,你先去。”陶冬米拍拍孔武的肩,让他放宽心。
陶冬米反手把孟翟思拉到一旁,耐心地说:“我说过了,孔武是个大直男,你不要曲解他的行为。”
孟翟思的不爽都写在脸上:“但我就是觉得他对你不怀好意。”
陶冬米:“我认识他快两年了,他人很好的。”
“好吧。”孟翟思勉为其难地说,尽管满脸都是“我不认为”。
许愿池是学校的热门景点,除了考试周学生们都来这里祈祷成绩,平时也有很多学生和游客来这里许愿。
圣母怀抱圣婴,慈祥地注视众人,小天使们环绕着她,为世间带来幸福与快乐。雪落在她们身上,映着阳光,仿佛温柔圣洁的圣光。
满池透亮的水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池底躺着许多硬币。
“叮!”旁边一家三口往池中扔了枚硬币,打中小天使的翅膀,轻轻一声落到池底。
“哎呀,差一点就扔到天使手里了!”女儿说。
妈妈:“没事没事,扔到池里也算数,你快许愿吧。”
女儿虔诚地双手合十:“天使保佑我能来这里读书。”
爸爸:“嘘,说出来就不准啦。”
女儿捂住嘴:“噢……”
上次逛学校的时候,孟翟思和陶冬米路过过这里,没注意还有扔硬币这个习俗。
孟翟思笑出声:“往玛丽亚的喷泉池里扔硬币,当天使是王八呢。”
孔武谨慎地问:“呃,是不是冒犯你的宗教信仰了?”
“不,恰恰相反。”孟翟思笑容更灿烂。
孔武不知从哪变出几枚硬币,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们想不想也许个愿?据说很灵的。”
说着,他将硬币递给陶冬米和孟翟思。
陶冬米有些犹豫:“我还没试过。”
“快过年了,图个好彩头嘛。”孔武自己先扔了一枚硬币进池,低头认真许愿。
陶冬米正跃跃欲试,孟翟思忽然拦住他,陶冬米疑惑地看着他。
孟翟思本想说,老婆你有什么心愿告诉老公就行,我可是活的恶魔,本魔比这个女人的石头像管用多了!
但很快他意识到,如果这么一说,陶冬米很可能意识到自己能看到他的心愿,反而不许愿了。
“没什么,你用这个吧。”孟翟思摸出一枚两欧硬币,咧嘴一笑,“面值更大,玛丽亚不用换汇,没准更乐意帮你实现愿望。”
“神经啊,谁会丢十几块钱进许愿池。”陶冬米笑着推开孟翟思的手,将一元硬币抛入池中,也低头默默许了个愿。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没什么很想实现的愿望。硬要说的话,我生日那天错过了百年一遇的彗星,如果能再遇到一次就好了^^。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我就随便想想,圣母,您忽略我的愿望吧,先帮助那些真的需要帮助的人。】
怎么许愿还这么碎碎念,可爱。孟翟思笑弯了眉眼。
陶冬米许完愿,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孟翟思温柔的微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圣母玛利亚这么厉害吗?当场把魔王感化成圣母二号了。
“孟学弟要许愿吗?”孔武热情地邀请,“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什么习俗,反正我们中国人随便看到什么神都想拜一下的。”
呵,许愿?魔王阿斯蒙蒂斯高傲地藐视这愚蠢的人类。
从来都是你们人类向我祈求,哭着跪着要和我签订契约,希望借助我的力量替他们实现心愿。本王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我实现愿望?
陶冬米凑热闹,撺掇道:“你手里的两欧还没用呢。”
“既然冬米学长要我试试,那我就试试吧。”孟翟思抛起硬币,在空中一瞬反射出耀眼阳光,咚一声砸进水里。
孟翟思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动作吊儿郎当,感觉很别扭。
数千年来,孟翟思从未做出过这种祈祷者的姿势。
许愿……许什么愿呢?这可难倒了恶魔。
从来只有众人求他,没有他求神。世间没什么是他得不到的,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无限的生命、无敌的力量,他还有什么欲求?
陶冬米调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许了多少愿啊,这么久还没许完?”
啊,有了!
一个随意的念头如同陨石划破大气层,砸到星球表面,孟翟思出门悠然散步,恰巧将它拾起。
那就希望陶冬米能喜欢我吧。孟翟思不太认真地想。
第34章 三十四场流星:是因为这次有你在身边。
“许完愿了?”陶冬米问。
孟翟思懒懒放下双手,轻蔑地瞟了眼圣母像:“许愿?哈!可笑。我替她们实现愿望还差不多。”
“……”陶冬米无语地问:“那你刚才闭眼那么久干什么呢,打瞌睡?”
孟翟思倾身对陶冬米耳语:“我在提醒玛丽亚给小屁孩们多穿点,大冬天的光着个屁股蛋子在空中飞,怪冷的。”
陶冬米没忍住看了眼小天使雕塑们,确实没穿什么。
孔武裹紧了衣服,问:“你们知道这么冷的天,为什么喷泉的水还是流动的吗?”
陶冬米笑了:“当然是因为喷泉一直有水流出来。”
“No, no.”孔武摇动一根手指,“喷泉水流速很小,而且夜里会完全停掉,但水还是没有结冰。要知道,学校旁边的湖都冻结实得能溜冰了。”
陶冬米一想确实如此,不解地问:“所以是为什么?”
孔武神秘地说:“你没听说过那个校园传说吗。”
感觉是恐怖故事。陶冬米不太想听,但还是配合地说:“没听过。”
孔武:“这个喷泉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
孟翟思来了兴趣,插嘴道:“没错,刚建校的时候可没有。”
陶冬米做了个嘘的手势。
孔武继续道:“民国时期,思想进步但社会动荡,有个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跳楼自杀了。据说现场非常惨烈,原本这里有一圈篱笆,那个学生正好被尖锐的篱笆贯穿,血溅了一地。”
说这话的时候,孔武仿佛变了个人,语气非常阴沉,眼睛直直盯着孟翟思。
“因为死状凄惨,学校找了人来做法事,大师说要把篱笆拆除,改建成喷泉,寓意轮回转生。样式也要是西洋的,以镇阴气,让圣母与天使抚平灵魂创痛。这就是这座喷泉的来历。”
陶冬米轻轻叹气,孟翟思扶着喷泉边,注意到孔武不友好的眼神,有些疑惑地望向他。
孔武阴郁地盯着孟翟思,继续道:“但学生的灵魂没有安睡。在午夜,喷泉水会变成红色,他温热的血冲刷着这里,让喷泉水终年不冻。”
陶冬米默默打了个寒噤:“孔武,你从哪听来的故事,吓人。”
孟翟思不动声色地把陶冬米护到身后,注视男学生的双眼,带着笑问:“孔同学,你是想讲恐怖故事吓唬我?那你可找错人了。”
孔武一瞬不瞬地盯着孟翟思,平淡的眼神下滑过一锥难以察觉的恨意,冰凉刺骨。
孟翟思敏锐地捕捉到,危险地眯起眼,随后又感到有些疑惑。
孔武确实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此前从未见过孟翟思。他如此深刻的恨意从何而来?
不多时,孔武好似恢复了正常,失望地说:“哎呀,怎么没吓到你,真可惜。”
陶冬米笑道:“你别想吓到他,太难了。”
孟翟思怪声怪气地附和:“太难啦~”
孔武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转移话题道,“义工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陶冬米看了眼时间:“没错,该去救助站集合了!”
很多小伙伴已经在救助站等着了。
陶冬米急匆匆赶过去,把孔武往众人面前一推,介绍道:“这是我室友孔武,他报名了寒假义工。”
大家短暂地瞅了眼孔武,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向陶冬米另一侧。
孟翟思热情地打招呼:“嗨!我是大一天文系交换生……”
差点把这位忘了。陶冬米扯了扯他,小声征求意见:“你在学校等我?我参加完志愿活动就回来。”
孟翟思露出受伤的表情:“你不愿意带我去照顾小动物吗?”
陶冬米:“不是…只是这个活动需要提前报名……”
“那位天文系交换生同学,你是孟翟思吗?”姚欣欣拿着名册抬头问。
孟翟思:“没错!是我。”姚欣欣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下一个勾。
陶冬米疑惑:“你什么时候报的名?怎么不和我说。”
孟翟思受宠若惊:“如果告诉你我想去,学长会帮我报名吗?”
这魔倒是从善如流,人前学长人后老婆,之前被陶冬米训过之后再没叫错过。
“当然会呀。”陶冬米说,“我是救助站的成员,所有向我表达参加意向的同学我都会替他们报名的。”
孟翟思瘪嘴:“但学长要和室友哥哥一起参加,怎么会想带上我呢?”
陶冬米沉默地看着孟翟思,孟翟思无辜眨眼,目光澄澈。
姚欣欣放下点名册,拍拍旁边数量众多的航空箱:“都到齐了,咱们出发吧。”
今天的任务是把校园里和附近的流浪猫狗“缉拿”归案,适龄崽子进行绝育,剩下的全部拖去做年度体检。
大家分组去不同区域,陶冬米自然被分到他最熟悉的那个木屋附近,孟翟思和孔武一前一后地跟着他。
刚到附近就有一只猫蹭了过来,陶冬米打开航空箱,蹲下来喊它:“囧囧,过来!”
长相潦草的奶牛猫踩着猫步靠近,警觉地看向陶冬米身后,忽然极富攻击性地长长瞄了一声,飞快地转身逃跑了。
陶冬米顺着小猫的目光回头,看到满脸无辜的孟翟思,和老实茫然的孔武。
孟翟思自告奋勇:“我去追!”
陶冬米拉住他,转头把一个航空箱交到孔武手中,对他说:“孔哥你去吧,猫有点害怕外国人。”
孔武点头说好,拔腿就追。
孟翟思一看这怎么成,哪能让敌军占尽风头,对天发誓这次绝对不故意吓唬小猫,大跨步跟了上去,陶冬米怎么都叫不回来。
囧囧窜到树上,弓背炸毛,凶悍地嘶叫。孔武把航空箱放下,张开双臂慢慢靠近它,尽量放轻声音:“咪咪,别怕,到我手里来好不好?”
孟翟思晃悠过来,看戏似的说:“别白费功夫了,你跟冬米根本不熟,都不知道他救回来的猫叫什么。”
这时,树洞里突然钻出一条龇牙咧嘴的小狗,朝孔武飞扑过去!孔武眉宇间闪过一抹厉色,又很快压了下去。
孟翟思似笑非笑地看向孔武:“怎么小猫小狗都看你不顺眼,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比如……死人的灵魂?”
孔武正色道:“孟学弟,你从欧洲来的,怎么这么迷信?它们显然只是害怕我。”
孟翟思亲切地招招手:“你靠近一点,我会看面相,免费帮你看。”
孔武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我不信这些。”
孟翟思微眯双眼,平静注视孔武,对方也镇定地回视他。
孔武笑着问:“孟学弟,你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了吗。”
从他的内心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是个清澈愚蠢的男大学生。
孟翟思扶着下巴胡诌道:“嗯,我看你猫狗缘薄,想必上辈子有所作恶,身上沾着血腥气,才让它们这么不亲近你。”
孔武脸色变淡:“这是没有依据的事情。”
孟翟思:“过去发生的已不可改变,重要的是你今后怎么做。”
孔武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洗耳恭听。”
孟翟思压低声音,点拨道:“如果动物讨厌你,不去招惹它们便是积德。我看你根本不适合做救助站的志愿者,早些回家准备年货去吧。”
孔武反问:“刚才冬米说动物怕你,你是不是也不该参加这个活动?”
“我和它们处得可好了。”孟翟思走到树下,放柔声音朝小猫招招手,“囧囧,过来。”
孟翟思正打算使用恶魔之力命令小猫,却见囧囧朝他焦急地喵了一声,竟翘起尾巴主动走了过来。
小猫急匆匆地走到孟翟思身边,埋进他怀里,任由孟翟思把它抱下来放进航空箱。
“你瞧!”孟翟思拿起航空箱向孔武炫耀,“它更喜欢我。”
“你们这边怎么样了?”陶冬米提着航空箱走来,“我又抓到了两只。”
孟翟思抱着囧囧向陶冬米邀功:“它自己走过来的,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陶冬米看到不远处躲在草丛里的呆呆,小狗看到他,立刻摇着尾巴钻进陶冬米怀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装进了箱子里。
三人满载而归,救助站里已经有一些小伙伴带着流浪动物回来了,姚欣欣将它们逐个登记在册。
有一只新发现的小猫,大家都围上去查看它的情况,孔武伸手逗它,小猫舔了舔他的手。
“其他猫还挺亲你的。”孟翟思道,“看来只有呆呆和囧囧讨厌你。”
陶冬米解释说:“囧囧和呆呆被人类虐伤过,捡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所以它们比较怕人是很正常的。”
“都这么可怜呀,你没和我说过。”孟翟思有点不满。
陶冬米无奈低声道:“你之前一见它们就啄……哪里问过它们的来历。”
孟翟思补救:“那我现在表达关心,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捡回来的?”
陶冬米说:“我记得很清楚,囧囧是万圣节第二天早上在学校被我发现的,呆呆大概是几周后吧,当时学校正在闹鬼。”
孟翟思挑眉:“万圣节后一天,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觉得呢?简直是我人生中最震惊的一天。”陶冬米轻轻瞪了孟翟思一眼,用嘴型道,“我当时忙着研究怎么把你的羽毛扔掉。”
孟翟思俏皮地眨眨眼:“所以我真的给老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吗?老婆肯定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了吧。”
“嘘!”陶冬米环视四周,责备地说,“小声点。”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讲小话,也就没注意到,孔武在听到陶冬米说发现两只小动物的时间后,微微变色的表情。
志愿者们陆陆续续领着小动物们到齐,准备出发去宠物医院。
陶冬米把装着呆呆的航空箱递给孔武:“孔哥,你帮忙拿一下它?”
孔武还没接过箱子,小黄狗隔着网格冲孔武凶猛狂吠,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呆呆,嘘,安静。”陶冬米也被吓到了,忙着安抚小狗,有点抱歉地看向孔武,“呆呆平时很乖的,它很少这么凶。”
孟翟思若有所思地看着孔武。
小狗还在一个劲地冲他叫,孔武向后退了两步,笑着说“没事”,“要不我就不去医院,你们去吧。”
陶冬米:“真的吗?”
孔武:“它们看起来不太喜欢我,我就不去添麻烦了。”
“也行。”陶冬米说。
在路上,孟翟思问陶冬米:“孔武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陶冬米摇摇头:“没觉得。怎么了?”
孟翟思说:“你还记得女鬼攻击你的那一晚吗,她是被引导的。至于是谁要害你,我到现在还没找出来。”
陶冬米觉得荒谬:“难道你在怀疑孔武?”
孟翟思耸耸肩:“他看起来嫌疑最大。”
陶冬米斩钉截铁:“不可能,他一直对我们挺好的。”
“在参加万圣派对之前,你知道你的蔡宇杰学长的真面目吗?”孟翟思笑着问。
陶冬米沉默,孟翟思叹了声:“知人知面不知心。”
陶冬米拧眉:“蔡宇杰好歹是想要我帮他做实验,但孔哥,我真的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害我。而且他怎么可能操纵那么厉害的厉鬼——你看出他有什么特殊力量了吗?”
轮到孟翟思沉默:“呃,暂时没有。”
陶冬米:“疑罪从无。”
孟翟思:“多加防范总是好的。”
“他都主动不和我一起做志愿活动了,还要怎么防范?”
“或许他是在逃避什么。”
孟翟思看着蜷在航空箱里睡觉的小猫小狗,托腮:“难道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它们知不知道什么情报另说,但呆呆和囧囧这两位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囧猫性别男,呆狗性别女,都到了可以绝育的年纪。前面的小猫吸入麻醉睡一觉就做好了,它俩却聪明得要命,仿佛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似的,拼命挣脱医生护士的手,把手术室闹得猫飞狗跳。
孟翟思舔了舔嘴唇,自告奋勇地说,他可以让两只毛孩子心甘情愿乖乖上手术台。陶冬米警告地一指,要他休想使用那些非人类手段。
最后还是陶冬米陪在旁边,一边跟它们讲道理一边安抚小猫小狗,才终于顺利上了麻醉。
安排完所有的崽子们,陶冬米累得满头大汗。
姚欣欣付钱的时候直呼肉疼,前段时间义卖好不容易攒下的资金又没了,但这些花销都是必不可少的。
孟翟思看陶冬米在找医生拿药,趁机问姚欣欣:“站长,你们有捐款渠道吗?”
姚欣欣点头:“有的,你在公众号就能找到。你要捐款吗?”
孟翟思笑着点头:“嗯,但我就是个穷学生,数额不多,尽一份绵薄之力。”
姚欣欣感激道:“有这份心意已经很棒了,我代表小动物们感谢你。”
忙完学校这边,陶冬米又马不停蹄赶去校外做社会义工,忙到夜晚才歇下来。
孟翟思精力耗不完似的粘在他身边,端茶送水鞍前马后,帮忙照顾小动物,还能讲单口相声,陶冬米竟也觉得没那么累了。
一人一魔吃了晚饭散步回学校,在路边小摊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山楂糯米一串草莓的。孟翟思吵着要尝陶冬米手里的那串,陶冬米只好举高喂他。
孟翟思叼着裹满糖壳的草莓,突然搂住陶冬米,俯身喂到他嘴里,甜蜜在唇间交缠。
“你疯了啊!这是在街上。”陶冬米用力推开孟翟思,耳朵烧的通红。
孟翟思笑着说:“这么黑,没人看得清的。”
陶冬米仰头,今夜无星无月,天空果然漆黑一片。他想到生日那晚看到的漂亮星空,只可惜没亲眼看到彗星,但错过也是一种人生体验。
孟翟思突然问:“老婆,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孟翟思:“那我们去约会吧。”
陶冬米认真地问:“我能拒绝吗?”
“如果拒绝了,我保证你会后悔的。”孟翟思牵起陶冬米的手,随意走进了街边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陶冬米紧张地问:“这是要去哪?”
孟翟思:“别害怕,你去过的,很快就到了。”
穿过漆黑的小巷,他们来到一家酒吧门口,陶冬米惊讶地看着它的招牌。
“恶鬼俱乐部”。
“我们到锈栅街了?”
“嗯。”孟翟思带着陶冬米踏入酒吧,“但这只是始发站。”
吸血鬼老板娘靠在前台喝酒,懒懒看他们一眼:“来啦。”显然孟翟思打好了招呼。
孟翟思带着陶冬米推开一扇门:“还记得吗,前不久他们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陶冬米心跳逐渐快起来:“当然记得。这门是通向哪里的?”
门内是一个封闭房间,没有任何门窗。当孟翟思把进入的门合拢后,房间就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没有缝隙的盒子。
“通向任何地方。”孟翟思说着,打了个响指,他和陶冬米身上闪闪发亮,普通的冬衣逐渐变成了中世纪贵族的服饰。
陶冬米惊讶地看着自己,面料奢华的紧身夹克,合身掐出他纤细的腰线,褶边优雅别致,下半身搭配马裤,勾勒出修长的腿型。外套挺括宽大,胸前印着一枚繁复古典的纹章。
“这是巴啦啦小魔仙变身吗?”
孟翟思遗憾道:“哎呀,忘记一起喊口号了,下次再喊?”
“不用了!”陶冬米心里有个疯狂的猜测,“到底要去哪?”
孟翟思和万圣节那天穿得差不多,毫不掩饰地露出硕大的翅膀和恶魔尾巴,眼瞳也变成纯金色,嘴里念念有词。
金芒亮起,墙壁上凭空出现一道石头拱形门,看着很有年代。
“走吧,有我在,你很安全。”孟翟思和陶冬米十指相扣,愉悦地带着他穿过拱门。
陶冬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更高的拱形门直入漆黑云天,门边一左一右守着两个人面兽身的恶魔,它们看到孟翟思,立刻恭敬地垂下了细长的尾巴。
“魔王大人,恕我冒昧,您身边的这位是?”魔鬼问。
另一只恶魔补充解释:“我们需要给初次到访的客人进行登记,请大人理解。”
“我知道。”孟翟思道,“这是我的新婚妻子。”
魔鬼:“请问是否可以出示婚契证明?”
孟翟思冷冷眯眼:“你想看我妻子的身体?”
守门魔鬼淌汗。
陶冬米拽了孟翟思一把,轻声说:“别为难打工鬼。”
“那这样。”孟翟思说着,扬起细长有力的尾巴,灵活的箭头尾巴尖顺着陶冬米身侧爬到他手腕上。
像蛇一样,恶魔尾巴缠着陶冬米的手腕爬行,直到箭头钻进陶冬米手心。
陶冬米低头,和它面面相觑:“?”
孟翟思低声吩咐:“老婆,牵着我的尾巴。”
“哦。”陶冬米把孟翟思的箭头尾巴尖握进手里。
白发男孩眉眼精致,举手投足间显出良好的教养和矜贵气质,像贵族小公子牵着一只大型兽类。
孟翟思看向守卫:“够证明我们的婚姻关系了吗?”
两个守卫震惊地看向陶冬米,竟直挺挺跪了下来,忙不迭地向两边让开,哆哆嗦嗦道:“两人大人快请进。”
“他们怎么了?”陶冬米问。孟翟思说:“看到千年黄金单身汉带老婆回来了,任谁都会惊讶的吧。”
这里果然是地狱。
陶冬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踏了进去。虽然人类来到地狱是天方夜谭的疯狂事,但孟翟思总归是不会伤害他的,陶冬米想。
眼前是一座望不到边界的城邦,一条河流奔涌而过,远处群山连绵。这里没有白天,只有漆黑长夜。城里奇形怪状的生物摩肩接踵,是各式各样的鬼。他们笑闹着,抬头望着天,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欢迎来到地狱,我的宝贝。”孟翟思看了眼没有指针的钟表,兴奋地说,“时间快到了。”
陶冬米被这种氛围感染,也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忽然,远处鬼群传来尖叫欢呼声,陶冬米看到一颗拖着长尾的星星划过天穹。
接着是两颗,十颗,密密麻麻……像无数烟花绽放,照亮万古长夜。
流星暴雨,气吞山河。震撼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很难想象这样的景致发生在地狱里。
陶冬米感到手里的恶魔尾巴在兴奋的颤动,孟翟思也很激动。
“这是千年难遇的景致,我从诞生以来也只见过两次。”孟翟思兴奋地说,“地狱不知多久才能累积汇聚出一种气体,它可以映照出以往所有的生命痕迹。我们管这奇观叫寰宇之镜。”
“人类只是昙花一现,在此之前,时空已经存在了太久太久。所有生命能量的轮回与流转,此刻都具象地呈现在这里。从无尽漆黑的远方奔来,又向无尽远的未来奔去。”
陶冬米不知说什么,语言太苍白:“难怪你也这么激动,连你也只看过两次。”
“不。”恶魔尾巴在陶冬米手心蹭蹭,孟翟思在陶冬米耳边笑眯眯地说,“我这么激动,是因为这次有你在身边。”
陶冬米看着满天闪耀的生命之亮,像无数彗星划过,忽然福至心灵,问:“孟翟思,在喷泉池许愿的时候,你是不是看到我许什么愿望了?”
孟翟思大方承认:“是啊,我说了求玛丽亚不如求我。怎么样,算不算帮老婆实现了愿望?”
“算。”陶冬米笑着说,“很震撼。”
孟翟思尾巴乱翘:“你老公无所不能。”
这时,孟翟思用余光发现陶冬米身上有什么在闪。
定睛一看,是一些蓝色的颗粒碎光。
孟翟思收起笑容,沉下脸。
同样的蓝色颗粒,他在重病的吴卓曦,和与女儿团圆的吴妈妈身上也见过。
第35章 三十五只狗头:老婆陪着我我就睡。
亮蓝碎粉在陶冬米颊边闪烁,孟翟思想到上次它们消散速度之快,眼疾手快地控住,抢着收集了一点样本储存在小瓶子里。
陶冬米入迷地看着漫天流星,感到孟翟思忽然握住他的手,牵得很紧,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漂亮吗?”孟翟思问。
陶冬米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满天星星,问:“它们现在都在哪里?”
“这些都是已经逝去了的生命。”他道,“映出早已逝去的痕迹,正是寰宇之镜的奇迹之处。”
“这样啊。”陶冬米问,“所以下次奇观再现的时候,你会看到我从天上划过,对不对?”
陶冬米语气轻松,孟翟思心中一跳,下意识握紧了陶冬米的手。
“怎么了?”陶冬米看着他们牵紧的手。
“牵好了,我想带你四处逛逛。”孟翟思说着,陶冬米眼前眼前景象就变了,他被带着瞬间移动到了两百米开外的地方,站在一条河边。
“其实地狱不像你想的那样血腥阴暗,这一千年来我们一直在进行城市治理和街景美化。”孟翟思指着前方介绍道,“我们面前的是阿刻隆河,河里有丰富的地狱二级保护动物野生食人鱼族群……呃,总之它水质很棒。”
河水清澈见底,陶冬米好奇地往下看,和一只凶神恶煞的鱼对上视线,好似下一秒就要跳上岸吃人了。孟翟思淡淡看它一眼,食人鱼立刻灰溜溜地游开了。
孟翟思:“城邦依水而建,普通地狱居民主要居住在这里。城市边缘便是地心火山,翻过山岭,穿过斯提克斯沼泽自然保护区和美不胜收的深渊峡谷,才会去到惩治罪人的环状地狱,那里的景致也是相当恢宏。”
眼前一闪,两人又换了地方。现在他们远离鬼声鼎沸的城邦,四周怪石嶙峋,山势险要,偶有大型怪鸟飞过。
“这是地狱里的徒步胜地,风景绝美。”孟翟思说,“平时要收门票的哦。”
来自峡谷深处的风拂过陶冬米脸颊,多稀奇呀,身为人类,他在地狱居然感到心旷神怡。
“吼——”身后传来野兽怪异的低吼声,陶冬米没来得及躲,已被孟翟思护进怀里。
一头足有三人高的地狱三头犬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孟翟思向它道歉:“不好意思,堵在你家门前。”
陶冬米大着胆子看去,只见幽深的山洞里还挤着好多毛茸茸的脑袋,看上去比眼前这只小很多,估计是它的孩子们。
三头犬嗅到孟翟思的魔息,谦卑地垂下大脑袋,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孟翟思依次摸了摸它的三个头顶,问陶冬米:“老婆,你要不要也摸摸看?它很温顺的。”
单个脑袋比陶冬米整个人还高,他要抬高手臂才勉强摸到了三头犬的头顶。孟翟思指导:“你必须抚摸它的三个脑袋相同的时长,不然它们会互相吃醋的。”
成年地狱三头犬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的孩子们也纷纷从山洞里钻出来,每只都和陶冬米差不多高。
“哇,好多只呀。一、二、三……不对,这只能算一只。”它们拥有太多脑袋,还一刻不停地钻来钻去,陶冬米怎么也数不清。
孟翟思动作不温柔地搓了搓三头犬的耳朵,用魔物听得懂的语言问它有多少孩子。
三头犬的尾巴耷拉下去,低嚎几声,孟翟思的脸色逐渐变得认真。
陶冬米问:“它说什么?”
孟翟思:“它说这一窝原本有七只,其中有一只很虚弱,出生不久不知被谁抱走了,它这段时间几乎找遍了整个地狱,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那只宝宝。”
三头犬又叫了几声,孟翟思同声翻译:“它说峡谷另一边的白影狮族群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丢了一只幼狮,至今尚未寻到。”
“我们能不能帮帮它们?”陶冬米急切地询问。
“我已经答应它了。”孟翟思五指并拢,轻触三头犬的鼻尖,“既然它们不在地狱,那只可能在人间或者天界。我有空会去天堂找找,你们的孩子可能是被某个天使长偷偷带走了。”
陶冬米惊讶:“天使还偷狗啊?”
“听说天堂最近在拍《变形计》,把魔物带到天堂养大,看会不会养出善良的大魔。”孟翟思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肯定是他们没拿到地狱许可证,只能把魔物偷出去吧。”
陶冬米:“哈哈哈,我还挺想看这个节目的。”
告别了三头犬一家,孟翟思又带陶冬米游览了几个景点,悬崖、瀑布、沼泽,因为大家都聚集在城邦庆祝寰宇之镜,他们在路上没遇到什么鬼怪,旅途堪称愉快。
孟翟思绘声绘色地讲了一路,陶冬米笑着问:“魔王在地狱的工作是职业导游吗?介绍得这么详细。”
孟翟思:“怎么样,心动不?”
陶冬米:“心动什么。”
孟翟思嘴快:“之后想不想搬过来住?”
陶冬米一愣:“那得多久之后啊……?”
孟翟思看着陶冬米笑笑:“我跟你开玩笑呢。”
陶冬米很好奇:“不过我死之后会入华夏的轮回吧,难道能来你家里玩?要不要办签证啊。”
“你才多大啊,说什么死不死的。”魔王轻轻捏住陶冬米的脸颊肉,惩罚似的晃了晃,严肃教育道:“你爸妈没跟你讲过,这样说不吉利?”
陶冬米噗嗤笑了:“我正站在地狱里,和恶魔之王聊天,这样也要避讳讲死字吗?”
“随你便。”孟翟思板着脸,忽然眼珠一转,贱兮兮地黏着陶冬米,“老婆,那你现在就过来陪我好不好?”
“现在不是正陪着你吗。”陶冬米说。
他们回到城邦,灿烂流星的余光之下,妖魔鬼怪们跳舞转圈,不同的歌声汇聚到一起——
“哦,命运,像月亮般变化无常,盈虚交替。可恶的生活,把苦难和幸福交织……”
“啊,是在万圣节派对上你们唱的那首歌。”陶冬米竖起耳朵,踮脚搜寻鬼群,“薇拉他们在这里吗?”
其实孟翟思刚踏入城邦就感应到了属下们的位置,就在主干道中央的派对上,果断地摇摇头:“他们去人间玩了。”
陶冬米有些遗憾:“好吧。”
孟翟思搂住陶冬米坐下:“二人世界多好啊,没人打扰我们。”
身处完全新鲜的地狱,陶冬米的思维非常活跃,像年幼的孩子一样能发出淘气三千问:“孟翟思,所以人死后都能变成鬼住在地狱吗?那么多人,岂不是会把地狱挤爆。”
“当然是不行的。”孟翟思随手画出一道亮光,娓娓道来,“绝大多数人死后,会投入生命的轮回。死人要变成鬼也是很痛苦的,他们大多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绝境,强烈的执念和意志超越了寿命的局限,所以他们才会被给予无限的生命。”
奇观逐渐接近尾声,妖魔鬼怪们在欢乐地跳舞喝酒,孟翟思指着他们说:“你如果随便采访他们经历的故事,对方都能和你讲一天一夜。”
陶冬米:“没想到鬼也不好当。”
“所以你好好享受人生就好了,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孟翟思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陶冬米的鼻尖,下一句立刻变得不正经,“老公会让你幸福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
陶冬米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还想继续看吗?”孟翟思笑着问,“我们回去吧。”
陶冬米开玩笑:“回你的地狱二层吗?”
“你想去吗老婆?跟我回家的话,我可不保证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孟翟思慢条斯理地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五点。”
陶冬米大惊:“我们居然在这里呆了一晚上?”他甚至不觉得累。
孟翟思:“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那我们快回去吧。”陶冬米推了推孟翟思,“我回去休息一下,还要去做今天的志愿活动。”
在陶冬米的催促下,孟翟思很快带着他回到人间,返回学校。
天色黑沉,校园里静悄悄的。仗着四周无人,孟翟思一直扣着陶冬米的手,两人就像一对在校园散步的普通小情侣。
到了宿舍楼下,陶冬米轻轻挣开孟翟思:“我上楼了,你如果想继续参加志愿活动的话,我们几小时后见。”
孟翟思捉回他的手,有理有据地说:“你室友肯定睡得正熟,小心你现在回去把他吵醒了。去我宿舍凑合一下吧。”
他说的没错,陶冬米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正好他也好奇留学生宿舍长什么样。
事实证明陶冬米不该好奇的,看了只会眼红。
留学生宿舍简直比普通宿舍高出三个星级,单人单间,还带阳台,室内宽敞明亮,独立卫浴,不熄灯,用电不限制,随时供应热水洗澡。
孟翟思的房间出乎意料的很有活人气息,床上被褥温暖舒适,桌上散落着拉丁文的书籍和文具,衣柜里挂着几套人穿的衣服。
陶冬米好奇地问:“魔王大人也需要睡觉?”
孟翟思抱着陶冬米往床上倒:“老婆陪着我我就睡。”
陶冬米挣扎着站起来:“我还没洗澡呢,换了睡衣才能上床!”
孟翟思从善如流地变出浴巾,特意用上低音炮:“那老公伺候宝宝洗澡。”
陶冬米红着脸丢了句“滚”,抢过浴巾窜进浴室,迅速反锁。他也知道在魔王面前什么锁都没用,在里面签署口头君子协定:“孟翟思,你不许进来!”
孟翟思吊儿郎当地笑:“看我心情。”
陶冬米:“不要当变态!”
淋浴水声响起,孟翟思笑意渐渐消退。
他将小玻璃瓶夹在两指之间,蓝色亮粉在管中缓慢漂浮,孟翟思微微眯起眼。
在弄清这些事之前,还是把陶冬米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第36章 三十六次款待:老婆,我全吞了
陶冬米洗完澡出来,看着床上的场景,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才跟着孟翟思回了他的留学生宿舍。
恶魔侧卧在床内,健壮的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件黑色丝绸睡衣,全方位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空着的外侧床上洒满了玫瑰花瓣。男人挑起金黄眼眸,淡淡看了陶冬米一眼,引诱的意味非常强烈。
“老婆,来睡觉了。”孟翟思拍拍床铺。
陶冬米僵立片刻,下意识裹紧睡衣,当机立断地往后退,伸手去勾自己的外套。
“老婆你要去哪呀?”
细长的恶魔尾嗖地卷住陶冬米的腰,轻松地把他举起来,卷到床上,像变色龙捕食昆虫。
陶冬米被孟翟思从背后紧紧抱住,恶魔披散的深色长发和少年的白发交织在一起,孟翟思埋在他颈边深深呼吸,哑声轻叹:“好香。”
“孟翟思,你放开我……”通过以前的经历,陶冬米知道自己越挣扎只会被孟翟思囚得越紧,于是小幅度地扭动,试图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活动空间。
“宝贝儿。”孟翟思将陶冬米往自己怀中扣紧,咬耳低语,“你再蹭老公就忍不住了。”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着,陶冬米迟钝地意识到硌着自己后腰的那玩意儿是什么,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僵住。
势如破竹,像个处在爆炸边缘的鱼雷。
孟翟思风骚地顶了顶胯,笑着询问:“怎么样,老婆满意吗。”
这压迫感太夸张了,陶冬米几乎宕机。
“老婆怎么不继续蹭了呀。”孟翟思单手圈住陶冬米细瘦的腰,调笑道,“那换我来?”说着便顺着少年的腰侧往下摸,趁陶冬米还在发愣,轻而易举地挑开了他的腰带往里伸。
孟翟思摁着他光裸的小腹慢慢画圈,带着笑意安抚道:“乖,今天你累了一天,上天入地的,老公带你放松一下。”
陶冬米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只能用生气的语气说:“你别动我!我要睡觉了。”
“你睡你的,别管我。”孟翟思一个响指,屋顶灯灭了,只剩一盏昏黄的台灯,氛围绰约,暖气似乎又热了几度。
“你这让我怎么睡?啊……!”
孟翟思推高陶冬米的睡衣下摆,屈身跪到少年两腿中间。
陶冬米一低头就对上恶魔燃烧的金眸,他锁骨下展翅的金纹比眼瞳更耀眼,妖异而暧昧。
“老婆,你自己的婚契也亮了,看看它,很美呢。”孟翟思扶着陶冬米的上半身转过一个角度,正好对上床头矮柜上放着的镜子,陶冬米猝不及防看到镜中的自己。
陶冬米的睡衣早在刚才的胡闹中散开了,领口大大敞开,露出大片胸前的肌肤和半个肩头,胸前的婚契流转着金光,较孟翟思的暗一些,似乎要展翅飞起来。
“它为什么亮了?”陶冬米呆呆地拂过胸口的烙印,想把它擦去,但指尖只是徒劳地穿过了金光。
“老婆问得真好。你猜猜看?”孟翟思俯身,轻轻咬了一口陶冬米柔软白皙的腿肉,陶冬米立刻条件反射地低叫一声,胸前的婚契纹章也跟着一闪。
陶冬米惊惧地想将腿抽出来,然而没成功。孟翟思愉悦地询问:“老婆,你猜猜呀,它为什么亮了?”
孟翟思的位置很危险,陶冬米不敢轻举妄动,直直瞪着他,孟翟思慢悠悠地说:“纹章可以直观地显示你现在的生理状态,你越舒服,它就越亮。”
“你胡扯!”陶冬米满脸通红。
“可惜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进餐过,连结不深。”孟翟思语气有些遗憾,“但没事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来,以后你的婚契可以表示我的状态,你也可以直接感受到我,我也可以直接感受到你,甚至可以远距离互通想法,身体心灵的契合度都能达到很高的程度……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一点都不期待!”陶冬米气呼呼地说。但显然恶魔不在乎他说什么,直接进行到循序渐进的部分。
陶冬米全身皮肤都是不正常的白,从未示人的部分也因缺少黑色素呈现出粉红,魔王盯着愣了好几秒,痴痴地说:“宝贝儿,我都怕把你嘬破皮了,简直像玉雕的,这么嫩。”
“你不许——!”陶冬米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孟翟思是个果断的行动派,用唇舌温柔地裹住他的妻子。
陶冬米对这件事只有理论知识,青春期时懵懵懂懂经历过两次梦遗,他没什么欲望,从没看过小电影,更没自己动过手,对于真实的感受了解为零。他像个连小溪都没见过的孩子,突然百米高的海啸迎头拍击。
柔软的唇,灵活的舌尖,猝不及防突然钻入的冰凉舌钉……
陶冬米约推拒反而越被缠紧,锁骨下的纹契越来越明亮,频繁地闪烁,单薄的胸口上下起伏,像一张丝弦颤动不止的弓。
弓很快被拉满到最高的弧度,陶冬米头脑空白地跌入被褥,羞赧地用胳膊遮住自己的脸,被孟翟思用力拉开。
“宝宝你看。”孟翟思模糊出声,强迫陶冬米看向他。恶魔张嘴展示,喉结一动咽了下去,亮出干净红润的舌尖,示意他全吞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陶冬米瑟缩身体,震惊得连话都说不清:“你……”
孟翟思胸口的金色婚契亮得耀眼,无比餍足地眯眼:“谢谢老婆,太美味了。”
陶冬米还没缓过神来,孟翟思温柔地替他清理好,穿回睡衣,手一挥灭了台灯,把人抱进怀里。“睡吧。”孟翟思拍拍他。
爽过之后确实容易困,陶冬米眼皮直往下坠,朦胧中感到杵着自己的东西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陶冬米睡意清醒了些,迟疑地问:“你要不要我来……”
孟翟思笑着捉住陶冬米的手:“你想帮老公啊?”
陶冬米:“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公平。”
孟翟思邪邪笑道:“如果你想至少接下来一周都呆在这屋子里不出去的话,可以来帮我。”
“流氓。”陶冬米小声嘀咕,翻身过去不理他了。
本想装作不理人,陶冬米没想到自己一闭眼就困意翻涌,没有两分钟便沉入了梦乡。
孟翟思看着陶冬米的睡颜,轻轻呵出一口气,慢慢推入陶冬米胸口逐渐恢复平静的婚契里。那纹样亮了一瞬,又渐渐暗淡下去。孟翟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恶魔俯身在陶冬米额头落下一吻,轻盈地跳下床,在房间四角布下发亮的纹章,又回头看了眼熟睡的陶冬米,纵身一跃,倏然消失在窗外。
下一秒,孟翟思的身影出现在校园许愿池边。
此时已接近早晨七点,天色仍然很暗,许愿池边一个人也没有。
透明的池水如常流淌着,圣母玛利亚也如常微笑,没有像孔武说的那样,深夜喷泉池水会变成血红色。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现在时间不是午夜十二点。
直觉引导着孟翟思来到这里,心中的线索隐隐约约连成一条线。
一是因为孔武在喷泉池边很反常,说的故事也惹人在意,孟翟思肯定要来这里看看,二是因为那些蓝色亮粉末。
孟翟思再次拿出那一小瓶样本,晃了晃。
第一次看到它,是在病床上的吴卓曦枕边,第二次,是在见过女儿的吴妈妈身上,第三次,便是在看到地狱流星雨的陶冬米身边。
后两次有个共同点,让妈妈看到自己的成果,和亲眼见到流星,都是“心愿”。
孟翟思对此比较敏锐,因为他太熟悉人们的心愿。人人都有欲望和愿望,他们双手合十,祈求某位神明能听到他们的心愿,然后默默替他们实现。比较激进或者走投无路的那一拨人,则会向恶魔祈祷。
眼前这座许愿池,想必倾听过无数个隐秘的愿望。
这座许愿池本身,是不是也包含着谁的愿望?
孟翟思触摸池边已颇有历史的大理石,闭上眼,低声念了两句,再睁开,喷泉池四周方圆竖起透明结界,喷泉池由陈旧逐渐变得崭新,仿佛反向拨动了喷泉池的钟表,带着孟翟思回到它的过去。
直到某个时间点,喷泉池消失了。
就是这时。
孔武说的没错,在建起这座喷泉池之前,这里是隔壁男子宿舍楼的花园篱笆,尖状的木板一个个指向天空。
也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男学生从宿舍楼顶坠下,身体被篱笆扎穿。
那青年仰面朝天,俊秀的脸躺在血泊里,很多穿着新式长衫的学生虚影围上来,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
温可新,温可新,学生们喊他。
孟翟思从记忆中提出这张脸,他似乎确实见过他,也隐约记得他的名字。一百年前。
当时见到他的时候,青年被困在一座深宅大院的卧室里,细瘦的双腕被反绑着锁在床头,衣不蔽体,浑身层叠着新旧吻痕,姿势非常狼狈,但遮不住他清俊的侧脸和一身傲骨。
青年早已被咬出伤口的干裂嘴唇固执地轻动,无声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菩萨、耶稣、恶魔,不管您是谁,帮我杀了他,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一百年前,阿斯蒙蒂斯恰好来华夏进行文化交流,在人间逛街时感应到了这股强烈的召应,在全城无数人大大小小的愿望中非常显眼。
是你叫我来的吗?阿斯蒙蒂斯饶有兴趣地问。
青年抬起脸,看着静立在空中的恶魔虚影,气若游丝地请求道:“是的先生,请你帮我杀了他。”
第37章 三十七只蛋蛋:它的蛋蛋……好像长回来了。
身为恶魔,孟翟思和很多人签订过契约,帮他们达成目的,然后收取相应的回报。
孟翟思近百年来只随心所欲地接过一两份工作,所以对温可新还留有些印象。
温可新的故事算是孟翟思见过的人里最无趣的那一类。
他本是高校里前途无量的进步学生,却被手握重权的年轻少校一眼看中。少校要把他娶回家当男妻,温可新坚决反抗,少校强制把人绑回家里,打了催.情药锁在卧室当玩物。
温可新每夜被虐玩得不成人样,少校断了他逃跑的机会,让他彻底沦为自己的所属物,连自杀都做不到。
温可新吊着一口气,身体日渐虚弱,恨意越来越强烈。他做不了别的事,除了祈祷。
他的祈祷被阿斯蒙蒂斯听到了。
阿斯蒙蒂斯问他的心愿是什么,温可新说,他要贺继霆下地狱。
贺继霆就是那个少校的名字。
复仇,恶魔工作里最无聊的一种。
阿斯蒙蒂斯来华夏出差,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和他签了契约,随手把贺继霆送进地狱。哦,当然是华夏的地狱。
阿斯蒙蒂斯特意咨询了阎王老头,哪一层地狱是最痛苦的,反手就把作恶多端的暴力军官送进了第十八层无间地狱,让他承受成千上万倍的折磨,顺便送他永世不得超生大礼包。
从开始到完成工作,阿斯蒙蒂斯花了十五分钟,其中十三分钟是在和阎王侃大山。
恶魔从温可新身上获得了一项等价的东西作为回报,然后就回到地府继续开会去了,这件无聊的工作也被他完全扔到了脑后。
温可新回到了学校,按理说他应该开启崭新的人生,迎接大好前程,不知道他为什么却在学校自杀了。
自杀就自杀了,孟翟思无所谓。但问题是孟翟思追查到的喷泉正好是温可新死的地方,这是巧合吗?
孟翟思收回法术,眼前虚景消失,唰的变回喷泉池。
清水流动如常,孟翟思漫无目的地盯着池水,试图从中窥到天机。瞪来瞪去,不由自主地数起了池底的硬币,迷信的愚蠢人类可真多啊……
水中有什么细微一闪,孟翟思定睛追去,竟是一些蓝色的粉末!
那些细闪的蓝色碎粉随着水流落入池底,一转眼就不见了。
喷泉池果然有问题。
孟翟思看着面目慈爱的玛丽亚,吊儿郎当说了句“对不住了”,接着手一挥,玛丽亚头顶降下浓黑色的倾盆暴雨,将喷泉池淋了个透彻。
“地狱甘霖”,能让被施加在物品上的魔咒全部现形。效果上限取决于施术人的强大程度,像阿斯蒙蒂斯这种天上地下横着走的大魔王,他坚信没有伎俩能逃脱自己的眼睛。
黑雨结束,圣母仍然微笑,小天使们仍然光着屁股,喷泉池完全没有变化,没有任何魔咒浮现。
孟翟思不信邪,又试了一次,喷泉池依旧岁月静好。
难道……在喷泉上施术的人,法力在自己之上?
法力比自己还厉害的狠角色……孟翟思掰着指头不屑地数起来。撒旦老头,不可能,他现在最爱参与的人间事务就是出现在人类的纹身上。米迦勒,也不可能,他一介武夫,才不稀得碰这种细巧的玩意儿。莫非是玛利亚自己施的咒?不可能啊,她儿子又不需要许愿池里这点零花钱。
孟翟思只花一秒便确定,断然不会是自己的问题,肯定是附近环境出了错。
孟翟思一个急电打给穆照龄,嘟嘟声响了快一分钟,穆照龄才接起来。
“穆兄,在和你老公约会吗?我有没有打扰你。”孟翟思一开口就耍贱。
穆照龄没有讲话,电话那端传来惊险混乱的打斗声响。
孟翟思挑眉:“穆兄,你在打架?不良少年啊。”
自孟翟思认识穆照龄以来,就知道这个外表看着温柔文弱的地府公务员实际实力深不可测。(当然,孟翟思认为还是比不上他自己。)
鲜少有人见过穆照龄拔剑,见过的都死了。
几道凌厉的破风声斩断战局,剑锋毫无怜悯地悍利入肉,抽出,孟翟思听到一大泼血喷满地的声音。敛锋“铮”地入鞘,电话里归于宁静。
穆照龄温温润润的声音响起:“魔王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孟翟思:“你先打架吧。”
穆照龄:“已经解决了。最近不知为何跑了很多妖鬼出来为祸人间,有所怠慢,大人请多见谅。”
“没事啊,你在忙就算了。我可不是那种屁事多的贵宾。”孟翟思轻松大度地说,“我只是觉得贵国有块地方风水不好,阻扰我施法术了,希望你立刻过来看看。”
“……”穆照龄说,“就来。”-
日上三竿,孟翟思回到留学生宿舍,解除门窗上的守护咒,宛如王子吻公主一样,温柔地吻醒了陶冬米。
“Good morning, my dear.” 孟翟思用磁性的低音炮问早安。
陶冬米懵懂地看他几秒,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看时间,猛然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志愿活动!我要迟到了!”
孟翟思难以置信:“噢我的甜心,你不应该也回吻我然后道早安吗?我太难过了。”
陶冬米用打仗的速度刷牙洗脸,被孟翟思强行喂了几片焦香的烤吐司、黄金煎蛋和蔬菜沙拉保证早间营养,乘坐恶魔响指牌直通车准时来到动物医院门前。
姚欣欣看了看陶冬米,问:“你室友没来?”
陶冬米查看早上才收到的微信消息:“孔武说他有点不舒服,就不来了。”
姚欣欣:“好。”
今天的任务轻松一些,查看昨天刚做完绝育手术的小朋友的情况,然后下午做社区服务。
陶冬米轻车熟路地奔向囧囧和呆呆,一猫一狗住在两个分开的小房间里,都戴着伊丽莎白圈,看上去很滑稽。
两小只一见陶冬米就在笼子里喵喵汪汪,孟翟思走近了也没停,反而叫得更欢了。
陶冬米欣喜地看向孟翟思:“它们好像不怕你了呢。”
孟翟思慈眉善目:“阿弥陀佛,当然当然。我温柔善良,菩萨心肠,最招小动物喜欢。”
陶冬米:“……”
孟翟思小声蛐蛐:“你昨天也看到了,它们不喜欢你室友。你小心点,他肯定是坏人,看着想对你图谋不轨。”
这已经不是孟翟思第一次明里暗里拉踩孔武,陶冬米无可奈何采用下策,昧著良心小声安抚道:“你放心,你是我唯一的老公。”
“……”孟翟思如同石化了般,半天没讲话。漫长时间后,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快乐的笑声。
众人转头看来,陶冬米严厉地“嘘”了声,孟翟思立刻乖巧地安静,陶冬米朝大家抱歉一笑。
陶冬米终于能安心工作。他打开笼门,摸摸猫头:“让我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啦。囧囧已经是囧公公了。”
他检查小猫的伤口,脸色逐渐变得古怪。
孟翟思浑身冒着粉红泡泡凑过来,问:“怎么啦?”
陶冬米迟疑道:“它的蛋蛋……好像长回来了。”
孟翟思:?
陶冬米立即转身去看小母狗,呆呆肚皮上竟然也没有刀痕,只有剃过毛后干净的肚皮。呆呆精力充沛,活泼地汪汪叫,用舌头舔陶冬米的手心。
“我还在梦游吗?我昨天亲眼看着它们完成手术的。”陶冬米轻声喃喃,“难道是医生噶漏了?”
第38章 三十八对情人:把我妻子的命还给我!
“你们确定它们昨天接受手术了吗?”医生看着猫咪壮硕健康的蛋蛋,又看看小狗光滑的肚皮,陷入沉思。
陶冬米不自信地说:“我确定啊,它们身上还有纱布呢。”
“那可能是流程出了错。”医生说,“我们再给它们做一次手术吧,免费。”
陶冬米:“行。”
医生打开笼门,伸手去捞小狗,呆呆灵活躲开,飞快地窜到陶冬米身上紧紧扒拉着它,呜呜地叫。
陶冬米笑了:“它好像很不想做手术,怎么办。”
孟翟思没个正形儿地靠在一旁:“干脆算了吧。这是缘份,老天不希望噶它们的蛋。不如顺应天命。”
“外国友人,你怎么还挺信缘份的?”医生笑着问。
“您听我中文口音像个外国人吗?”孟翟思挑眉。
“地道得很!”医生瞅他,“你是中国长大的吧?”
孟翟思小碎步往陶冬米身边磨蹭,满脸甜蜜地表示:“我入赘中国了。”可算让他找到机会炫耀了。
医生另眼相看:“啊?……哦!哦哦!”
陶冬米拉开猫笼子,大动静盖过两人的声音,提高音量说:“呆呆不乐意,那就把猫的蛋嘎了吧。省得它在外面让母猫怀孕受苦。”
医生:“行行。”
医生刚把胳膊伸进去,潦草的黑白猫便如一道麦旋风漩涡,慌不择路地跳到了孟翟思身上。
这下,孟翟思和陶冬米一人身上挂着一只宁死不屈的毛孩子,场面十分滑稽。
陶冬米有点震惊地看向孟翟思:“它宁愿贴着你也不愿做手术?”
“孩子不想变太监就依着它吧。”孟翟思很慈祥,后知后觉地申诉,“小动物一直很亲近我的!”
介于两位当事宠的个宠意愿很强烈,陶冬米决定暂缓绝育事宜,打算三个月之后再看看它们的态度有没有回转。
由于两位非常健康,没有任何伤口,陶冬米提前把它们带回了学校。
孟翟思和陶冬米把一猫一狗放回小树林,走去食堂吃午饭。
“你室友吃饭了吗?要不要叫他出来一起吃。”孟翟思问。
陶冬米稀奇地看了孟翟思一眼。凭他对此恶魔的了解,孟翟思绝对不会叫第三个人来打扰他们俩吃饭。这是怎么了?总算是有了点良心。
陶冬米给孔武发了条微信,孔武不一会儿就来了,看到孟翟思也完全不惊讶,热热闹闹地坐下扒饭。
吃完饭,孟翟思提出在学校里走走,消食。
三人边聊边走,看到前面一堆人围成了圈。陶冬米疑惑地说:“好像是许愿池被围起来了。”
孟翟思仗着自己身材高大,确认道:“是的,应该是在维修吧。”
孔武:“走走走,过去看看。”
许愿池外被围了一层施工栏杆,几个施工人员正在停止喷泉池的水,周围的游客和学生七嘴八舌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哎呀,我今天特地带小孩进来玩,想许个愿呢。”
“怎么把喷泉池拦起来了?”
施工人员说:“喷泉的水泵出了点问题,我们要趁着寒假把它修好,再彻底清理一遍。”
“啊,那要清理多久啊?”
“看检查结果,反正开学前修好就行了嘛。”
“啊——要那么久啊?”
“可不是,学校领导特地说了,这算是古董了,很久没有大修,所以这次维护要做到面面俱到,尽善尽美。”
“也是辛苦你们了,那我们等开学再来吧,好不好?”家长聊了几句,牵着小孩儿离开了。
孟翟思疑惑:“我们昨天刚在这儿许了愿的呢,这么快就要拆了?”
陶冬米纠正:“他们只是正常维修。”
孟翟思挺乐呵地说:“要是能把圣母像拆了才好。”
陶冬米不轻不重地蹬他一眼,怕这没头脑的恶魔在孔武面前口出狂言吓着他,便提议说:“咱们回宿舍休息吧,下午还有社区志愿。”
孟翟思屁颠屁颠跟在身后,陶冬米走了两步才发现孔武没有跟上来,一转头,看到孔武仍然站在原地,表情颇为凝重地盯着喷泉池。
“孔哥?”陶冬米喊他。
孔武如梦方醒,憨笑着赶上来:“来了来了,我刚走神了。”
孟翟思宽容地说:“可以理解,大学生都这样。”
下午,陶冬米去参加社区志愿活动,孟翟思照样一步不离地黏着他。陶冬米忙了一下午,孟翟思也跟着他忙了一下午。
结束的时候都晚上八点了,陶冬米累得手脚发软,孟翟思这变态还生龙活虎得要命,拉着陶冬米吃夜市、打电玩、逛街,愣生生折腾到十点半才到学校。
陶冬米被哄着喝了两听啤酒,此时累得快虚脱,脑袋晕晕乎乎,孟翟思毫不费力就把他半扶半饱地拐进了自己的豪华留学生宿舍里。
关门落锁拉窗帘,孟翟思像鬼一样缠上来,爪子不安分地去扒陶冬米的衣服,毫无底线地趁人之危,软声轻哄:“老婆,我伺候你洗澡好不好?”
陶冬米不胜酒力,皮肤几乎透明,透出红彤彤的血色,像只晶莹剔透的红苹果,比害羞的瓷娃娃还漂亮。瓷娃娃软绵绵地推开咸猪手,委屈地嘟哝:“你……你别碰我!”
孟翟思也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差,真是个意外之喜。
看着陶冬米神志模糊的样子,孟翟思心痒难耐。可惜晚上还有正事儿,不然他真忍不住要把他妻子就地给办了,从外到里吃干抹净。
陶冬米全凭本能洗完澡,感受到有人把他全身擦干,温柔地替他穿好毛茸茸的睡衣,然后把他抱上了床,安置进云朵般舒服的被窝里。
陶冬米觉得热,小声哼哼唧唧,那蠢货还以为他冷,特意帮他掖了掖被角。
孟翟思看着陶冬米红扑扑的睡颜,忍不住亲了一口他的额头,看了他几秒,没忍住,又啵啵啵亲了好几口他柔软的红嘴唇。陶冬米熟睡着,没醒。
“晚安,宝贝。”孟翟思垂头,用鼻尖蹭了蹭陶冬米的耳朵。
接着起身,往门窗上下了几个金色的禁咒-
午夜十二点,校园里黑咕隆咚,喷泉池旁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圣母玛利亚仍然低垂着眉眼,小天使们众星捧月地绕着她。
一个男生无声地出现在小路尽头,直挺挺地走向喷泉池,视若无睹地绕开那些围栏,直接来到喷泉池旁边。
正是孔武。
孔武淡淡地看了几秒圣母,忽然出手捏住了她由大理石精心雕刻而成的脑袋。
几秒后,一道竖直的裂痕从圣母两眼中间蔓延至下,圣母像被对半剖成两半,整座喷泉如同一个被切开的蛋糕,缓缓向两边分开。
喷泉底座的最中心,赫然放着一个中式瓷瓶,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在夜里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孔武无声松了口气,将宝瓶从里面取出,赫然听见身后不明显的脚步声。
“谁?”孔武警惕转身,看到吊儿郎当倚在树边的孟翟思。
“学长,这么晚了,你来修喷泉的吗?”孟翟思呆萌地问。
孔武冷哼:“你果然跟来了。倒是省的我去找你。”
孟翟思依旧呆萌地眨眨眼:“学长,你说的话好奇怪,你难道想找我约会吗?谢谢不约,我有对象了,我们很幸福。”
孔武面无表情地说:“阿斯蒙蒂斯,你会遭报应的。”
恶魔的瞳仁倏然闪过一丝尖锐的亮光。
这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名?孟翟思直觉认为孔武想伤害陶冬米,没想到他竟然看出了自己魔王的身份。
“诅咒一个恶魔是很幽默的行为。”孟翟思索性恢复恶魔的模样,饶有兴趣地问,“但是孔学长,我们在哪见过吗?我实在不记得你这号小人物。”
“记不记得我无所谓。”孔武骤然上前,阴冷地瞪视孟翟思,森寒的语气仿佛一只来自地狱底层的厉鬼,“恶魔,把我妻子的命还给我!”
第39章 三十九座喷泉:停停停宝子!【一更】
“你才几岁啊,就结婚了?”孟翟思露出惊讶的表情,“而且你自己的老婆,找我要她的命做什么?”
孔武意味不明地一笑:“贵人多忘事。你记不得也正常,毕竟你做过的恶事太多了。”
“喂喂喂,这话可不兴乱说!我只做份内的工作,从来都懒得滥杀无辜。”孟翟思想了想,认真地问,“你老婆是不是蚂蚁,我在街上走着可能踩死了一只。”
孔武忽略恶魔的低智打趣,冷厉地说:“你帮我妻子杀了我,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这都无所谓——但你对我妻子做了什么,让他不久后就坠楼而亡了!”
孟翟思表情变得严肃。一听这话,他便想起了百年前和自己签订契约的那个民国学生,孟翟思按照他的意愿把囚禁他的丈夫弄进了地狱。
眼前这位,想来就是那个残暴手黑的少校。
想到那少年当时正和陶冬米差不多的年纪,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孟翟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把你老婆折磨成那样,还有脸说自己是他丈夫!”
“我们怎么相处的和你没关系,我只想要我妻子回来。”孔武淡道。
“停停停宝子,你哪来这么大口气。”孟翟思挑起眉,“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应该呆在地狱最底层,你怎么出来的?这具肉身是你捏的,还是你占的?”
要是穆照龄还在这儿就好了,魔王不情愿地想。
昨晚他把刚刚加完班的穆照龄喊到喷泉池,抱怨华夏不欢迎贵客,连法术都不让他施。这个喷泉池一看就有问题,他却看不出到底有什么问题,定是华夏故意刁难他!
穆照龄围着喷泉池绕了半圈,贴了一张画着奇怪图案的黄表纸上去,喷泉池亮起幽幽蓝光,内部似有什么力量在与穆照龄对抗。
“无怪魔王大人难以破解这喷泉池上的法术。”穆照龄收手,解释道,“这上面被施加的是古老的华夏法术,要特定的人才能开启。”
“噢,人脸识别锁呗。”孟翟思欣慰道:“我就说肯定不是我的问题,你们华夏邪术众多,我解不来也是情有可原。穆兄,你法术高超,肯定能帮我暴力破解的吧。”
穆照龄:“可以。但此法术直接与施术人连通,暴力破解很可能会惊动对方。”
孟翟思断然拒绝,思考片刻后道:“既然如此,我引导那人自己来开就行了。”
穆照龄对此方案表达认同。
原本孟翟思打算把穆照龄留下来加班,但穆照龄收了一封阎王急电,说某西南城市里出现妖鬼,要他速速赶去平定。
“你快去吧。”孟翟思摆摆手,幸灾乐祸道,“你们这儿也是够乱的。”
穆照龄考虑周全:“需要我留下两位鬼差供大人驱使吗?”意思是他忙得很,要找就找他手下。
“要他们有什么用。”孟翟思嗤之以鼻。
穆照龄微微点头,对孟翟思说如果有急事可以给他传简讯,他尽量帮忙。穆照龄说了句“告辞”,就急匆匆地消失了。
尊贵的欧洲皇室成员随便使了点手段,让喷泉进行大检修,没想到鱼儿这么快就咬钩了。
其实孟翟思暗自希望来的人不是孔武,毕竟他和老婆当了快两年室友,关系还不错,这会让孟翟思处理起来有些顾忌。
不过现在孟翟思觉得,真正的孔武可能也是受害者。但和平常一样,他看不穿孔武的真实想法和灵魂状况,孟翟思猜测和对方采用了东方邪术有关。如果穆照龄在这儿,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我大概记得,当年找我签契约的那个男学生叫……温可新吧,是吗?”孟翟思搜肠刮肚。
孔武冷淡道:“你没资格喊他的名字。”
“那我应该称您什么?”孟翟思有些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虽然我亲手把你送下了地狱,但我真不记得你的名字。”
孔武面有愠色:“这与你无关,我只要你把温可新还给我。”
孟翟思在记忆中翻找之前的工作档案,慢悠悠地说:“噢,你叫贺继霆。果然工作留痕的习惯很重要。”
“贺先生,我发现你比我还不像人呢,凭什么还给你,温可新是你的所属物吗?”孟翟思摊开手,“再说,你找我要也没用。他是自杀的,灵魂不在我手里啊。”
“他和你签订契约,你帮他实现了愿望,一定有从他身上索取什么东西作为回报。你拿走了他一部分的灵魂,才导致他在不久后了结自己的生命。”
“你这个推理不错,可惜我从他身上拿走的是很没价值的玩意儿。”孟翟思话锋一转,表情严肃地絮絮叨叨起来,“比起关心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首先好好学学如何做一个好丈夫,才有资格跟我讲话。来跟我一起念!——最重要的就是尊重妻子意愿,不强迫老婆,不伤害老婆。老婆开心我开心,老婆伤心我安慰,老婆生气我反省——”
“你懂这么多,看来也是有老婆的。”贺继霆打断他。
孟翟思:“有没有老婆都无关。这应该是古今中外的共识吧?”
“那我捏死他应该也没关系。”贺继霆面色淡然,从宝瓶中抽出一个透明的灵魂。
陶冬米本人就雪白得仿佛透明,灵魂更是快要消融一般,轻飘飘的。他紧闭着双眼被贺继霆掐在手心,好像一捏就会碎掉。
孟翟思脸色骤变,冷声道:“你放开他!”
“把我妻子还给我,我就把他还给你。”贺继霆肃声道,“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孟翟思面色铁青看着贺继霆手中的中式宝瓶,心里却轻松了些,果然是这么回事。
“你这瓶子是何方宝物,我对它倒是有点兴趣。”孟翟思笑道,“所以它其实才是许愿池能许愿的核心吧。人们来池边许愿,它为人实现愿望,作为回报,它会获得人类的灵魂。我猜的对不对?”
贺继霆:“你倒是聪明。”
“你大费周章将这个瓶子放在喷泉里,前几天带我们来许愿,就是为了收集到陶冬米的灵魂,用来威胁我?”孟翟思问。
“如果你不想要陶冬米魂飞魄散,就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贺继霆说。
孟翟思:“我早说过了,我手里没有你老婆的灵魂。”
贺继霆冷漠道:“那你就看着你老婆去死吧。”
孟翟思:“你有胆就试试——”
话音未落,贺继霆毫无犹豫,猝然捏爆了他手中陶冬米的灵体!
透明灵体像果冻一样四分五裂,化成几只黑色蝙蝠,吱吱叫着从贺继霆手心飞走。
孟翟思:“居然真的捏啊!你这人真是蛇蝎心肠!”
贺继霆慢半拍反应过来,拧眉看着手里的宝瓶:“你动了手脚?”
那宝瓶忽然化成一只通体漆黑的大嘴鸟,狠狠叨了贺继霆的手一口,嘎嘎怪笑着化成黑烟消失了。
“嘶!”贺继霆猛的缩回手。
孟翟思从怀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宝瓶,扭着身段,吹着口哨,把宝瓶抛上抛下,欠揍地一笑:“和我玩儿,你还太嫩了。愚蠢的人类。”
贺继霆阴冷地瞪着孟翟思:“你会后悔的。”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哥们儿,很少有敢这么在我面前挑衅我的人类。看在你肉身是我老婆好朋友的份上,我就留你一命。”
孟翟思上一秒还笑吟吟,下一秒忽然移动到贺继霆面前,面无表情地将刀架到了贺继霆脖子上。
“骗你的。”恶魔金瞳冷淡,“既然你真心想杀陶冬米,我也没理由不杀你。”
通体漆黑的黑刀轻易刺破皮肤,鲜红的血从贺继霆脖子淌下来,他却毫无惧色地勾起一抹微笑。
“孟翟思,你快住手!”陶冬米惊惧的声音。
孟翟思震惊望去,陶冬米跑得气喘吁吁,衣服穿得很单薄,显然是刚起床就赶来了。孟翟思确信眼前是真的陶冬米,于是更震惊,手都顿住。“冬米?你怎么来了!”
他在宿舍房间里施了法术,即使陶冬米醒来,他也应该出不了门的。
“孔武”用力试图挣脱孟翟思的掌控,捂着自己流血的脖子,惊恐大喊:“冬米,救救我!学弟想杀我!”
第40章 四十种囚禁:最纯爱的囚牢【二更】
十分钟前,陶冬米从梦中惊醒,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上面显示着“孔武”。
陶冬米摸索着接听手机,孔武害怕地大喊:“冬米,你能不能快过来?孟翟思好像想杀我!”
来点内容太匪夷所思,陶冬米觉得自己还在梦中,懵懵地问:“你说什么?你在哪。”
“我在许愿池,孟翟思要杀我!”
陶冬米:“怎么可能?”
“真的!他就在我面前。”
陶冬米开灯,留学生宿舍房间中果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孟翟思去无踪影。
孟翟思去哪了?陶冬米忽然心慌,难道真的如孔武所说?
电话那端传来孔武变了调的喊叫,然后电话就断了。
陶冬米飞身起床,来不及穿衣服,急急忙忙地飞奔去喷泉池。
他无心留神,门窗上的恶魔封印上有着明显被破坏的痕迹。
陶冬米跑到喷泉池边,被眼前的景象牢牢钉在原地。
孟翟思拿着一把短刀抵在孔武脖子上,如果再来晚一秒,他似乎就会割断孔武的脖子。
即使亲眼看到这场景,陶冬米心中第一反应仍然是“这不可能”。
虽然孟翟思天天在陶冬米耳边巴拉巴拉,说孔武这不好那不好,让自己离他远一点,但陶冬米莫名相信,孟翟思不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魔。
陶冬米心念疾转,下意识大喊让孟翟思住手,孟翟思惊讶地看向他。
两人遥遥对望,不同思绪难以在片刻间言说。
就这么一闪神,“孔武”夺过孟翟思手中的宝瓶,牢牢抓进他自己手里。孟翟思想抓已来不及,果断抛弃宝瓶,飞身瞬至陶冬米身边,将他牢牢护进怀里。
分秒之间,孟翟思凑到陶冬米耳边飞快地说:“你室友是坏人,他的目标是我,你小心。”
陶冬米睁大眼,正打算说话,孟翟思抬起他的下巴,咬住陶冬米的嘴唇印下一个急切的深吻,随手用手指在陶冬米脸上用力抹了一道,然后将陶冬米推进了一个金色的小笼子中。
孟翟思抽身后退,头都没回,抬手便接住了一道从背后狠狠劈来的亮光。
贺继霆表情冷厉扭曲:“血牢这种用法我真是第一次见,差点以为你们要在我面前演活.春.宫。”
孟翟思惊讶挑眉:“贺少校,您的知识面还挺广。”
陶冬米迟钝地从嘴里尝出鲜血的铁锈味,但他的嘴唇并没有被咬破,说明这是孟翟思的血。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赫然是血迹。
“孟翟思!”陶冬米用力拍打空气墙,他被锁在了一方透明空间之内。
孟翟思抽空安抚:“老婆别怕,等安全了就放你出来。”
血牢,高等魅魔能用血将爱人的一切完全囚禁于自己的掌握之中,魔力越强禁锢力越高,效力高于同等级其他任何法术。魔界生理书中,血牢被划分在“魅魔用餐技能”的目录下面,标准用法是魅魔防止对象在交配过程中逃跑或者被其他魅魔抢走。
在战场上用血牢保护老婆,确实非常别出心裁。
孟翟思朝贺继霆嘲讽一笑:“贺先生是不是也想变成魅魔,这样就能把你老婆的全部身心用血牢永远囚禁在你身边了吧。”
“我用不着这种手段,他本就该永远呆在我身边!”贺继霆冷声问,“阿斯蒙蒂斯,我说最后一遍,把温可新的灵魂还给我。”
孟翟思无奈摊手:“我也再说一遍,我手里真的没有你老婆的灵魂,你不如学学孙大圣去改生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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