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入神社,神斋宫朝歌沉默的跟在五条身边,由伊地知洁高引着,来到了神社的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实际场地却大的多,整个地底被挖空,建成了一个大的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夸张的训练场地。
四周围着几堵巨大的平台,几座障子将训练场地团团围住,像是某种观众席,居高临下的看着场内。
三人还未走近,神斋宫朝歌远远地便瞧见了那场上站着两个人影,看身形两个应该都是男性。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在他们刚出现便注意到了,踏着步子朝他们走来。
“哦呀,五条先生,好久不见了啊。”
男人的一头白发被梳成了过肩的大背头,一双小眼睛上长着细长的眉毛,看起来十分精明,穿着一身深色的浴衣,外头罩了一件浅色的羽织用来保暖。
“啊。”五条悟停顿了一下,似是才注意到他一般,不咸不淡的回应道:“你也是,禅院先生,没想到这回被派来的是你。”
禅院直毗人向着五条悟大吐苦水,深深地皱起眉,十分不满:
“我也没想到啊,尽是些麻烦事,打扰我喝酒。”
说着,他的小眼睛一亮,目光放在了五条悟身边的神斋宫朝歌身上:
“这位……就是神斋宫家的那位小姐了吧,初次见面,我是禅院直毗人,是现任禅院家家主。”
禅院直毗人笑着,抬手捻了捻他的小胡子。
神斋宫朝歌不知为何,她对眼前的男人生不出什么亲切感,只按着应有的礼貌问了好。
对于神斋宫朝歌冷淡的态度,禅院直毗人也不生气,而另一个男人,也在这时走到了他身边。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犬子,禅院直哉,也是负责这次试炼的咒术师。”
禅院直毗人搂着禅院直哉的肩膀,禅院直哉不耐烦地挣开,一头金发很明显是染过的,锐利的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从神斋宫朝歌身上划过。
“无意义的寒暄到此为止吧,赶紧把这事结束吧。”
禅院直哉看起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觉得无趣,好似这件事对他来说纯纯是多余的工作量,要不是他父亲架着他要来,他可能死都不愿意给一名女性当陪衬。
禅院直哉的轻蔑太过显眼,在场的人只要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这次来给神斋宫朝歌当陪练,禅院直哉是真心觉得自己委屈了。
神斋宫朝歌的心里当然感到了不悦,随即,五条悟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简单和她说道:
“这次你的任务只是辅助,不需要出手,就算这小子被打死都不用你管。”
话音刚落,禅院直哉立刻变得脸色铁青,这番话很明显气到他了,但碍于说这话的是五条悟,他才没有立刻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知道了。”神斋宫朝歌勉强挤出一抹笑,下一秒,那些奇怪的障子后面浮现出人的身影,看来这些门是咒术高层聚集开会时的用具,本人并未真正到场,只是开个远程视频会议。
“OK,那我们先撤了,你们自己加油吧。”
禅院直毗人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边走边喝。
五条悟也插着兜,离开了场地,站到了上面的观众席。
“轰隆!!”
训练场远处的铁门缓缓升起,一抹黑影携带着不祥的咒力出现在了入口处。
禅院直哉感受到那抹不容忽视的威压,还是二级咒术师的他将要迎战一只准一级咒灵,饶是自信爆棚的他,额上也不由得滑下了一抹冷汗。
他架开步子,作迎战的姿势,蓦然开口道:“喂,臭女人!”
神斋宫朝歌被他的失礼吓得瞪大了双眼,听他接着说:
“你最好真像五条先生吹得那么神,不然我要是真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面对禅院直哉的战前警告,神斋宫朝歌只是淡淡地走到较靠后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回道:“哦,意思是不死就行吧。”
“你!”禅院直哉怒极,但现在他没空和神斋宫朝歌斗嘴。
远处,咒灵的触手眨眼间猛地拍在两人脚下的地面,扬起一阵尘土,一场试炼拉开帷幕————
“噗呲——砰!!!”
随着禅院直哉手里的短刀落下,咒灵的脑袋宛如破了洞的气球,在喷出一大堆紫色粘液后轰然倒地,像是风中的枯叶般归于沉寂。
“呼。”禅院直哉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就着袖衫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看着地上的咒灵,面不改色地踩着咒灵还未彻底消散的身体走回训练场。
神斋宫朝歌百无聊赖的站在训练场的墙边,看着五条悟和禅院直毗人走下观众台,进入训练场。
五条悟散漫的走过来,嗓音低沉,拖着长长的腔调:
“试炼结束了,至于结果,在座的都看见了吧。”、
障子后的黑影并未作出反应,倒是禅院直毗人先开口了:“啊,已经结束了,到时候试炼报告会由我亲自提交,至于神斋宫小姐——”
禅院直毗人还特地拉长了语调,停顿了一下,捻着小胡子,看着神斋宫朝歌的笑容可以说是亲切的引人不适:
“可以先走了,我相信不会有人对这件事再说什么了。”
“我也这么觉得。”五条悟的嘴角扬起弧度,伸手拉住了神斋宫朝歌的手臂。
“那,我们就先走啦~有事回头联系。”
神斋宫朝歌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就被五条悟拉走了。
禅院直哉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抬脚站在了禅院直毗人身边,看着障子后面的黑影也消失了,他才低声说:“父亲大人,这简直——”
“太完美了!”禅院直毗人的视线久久未曾收回,还落在两人远去的方向,甚至没有理会身边的儿子。
“要是咒术界再多几个这样的人才,那就算没有五条悟,我们在咒灵面前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父亲大人!”禅院直哉对禅院直毗人的言辞颇为不满:“您何至于这样夸大,那个女人的咒术不就这样吗。”
“我是不是在夸大,你自己不清楚吗?”
禅院直毗人毫不客气的戳破了禅院直哉的话,如鹰般锐利的眼神直直看穿了他。
那只咒灵真正的等级到底是多少,别人不清楚,禅院直哉还不清楚吗?
禅院直毗人又往嘴里灌了口酒,心中暗暗想道:怪不得五条悟会对神斋宫的小丫头说那样的话,看来也没瞒过他的眼睛。
想到这,他又“啧”了一声,看着远处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的咒灵,后知后觉地感到肉疼。
亏他们特地从“那里”挑了一只养了那么久的咒灵,竟然这么快就被祓除了,实在是可惜啊,不过用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还是算了吧。
要是那帮人知道了这件事……
“哼哼。”禅院直哉看着父亲又莫名其妙地露出笑容,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发生何事了?父亲。”
“不,没什么。”
禅院直毗人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似是极为怅然地说道:“该好好准备一下提交给高层的报告了。”
“趁这个机会给五条悟卖个人情也不错。”
禅院直哉不明白禅院直毗人的用意,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父亲,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跟随他离开了此地——
“朝歌酱——!!!”
星绮罗罗一个助跑加起跳,像个导弹一样从天而降,落地后立马抱住了神斋宫朝歌,随后便落下豆大的泪珠,痛心疾首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有那么多事啊??!”
“为什么不能好好地享受美好的校园时光啊?!!!”
“绮罗罗…”神斋宫朝歌被抱了个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情绪失控的星绮罗罗,苦恼之际,身边的五条悟却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般的说:
“啊~我也一直有这个问题。”
“五条老师你就别凑热闹了啊!”
光是安抚一个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我不管!接下来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你一个人了,从这以后我和小金轮班!那个该死的绑架犯再敢出现,我非得把他打得做不了男人!!”
“啊……这个就不必了……吧。”
神斋宫朝歌讪讪地笑着,犹豫着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
“什么叫不必了?”星绮罗罗瞪大双眼,十分夸张地说道:“这种人就是纯变态!是人渣、渣滓、社会败类!”
星绮罗罗情绪一上来,神斋宫朝歌也不知道从何劝起了。
“差不多够了啊——”
一只大手忽然伸出,抓着星绮罗罗的头轻轻掉了个个儿,秤金次摸着他的脑袋,嘴角扬着无奈却宠溺的笑意:
“从哪听来的词汇,身板小小,骂人倒是够脏。”
星绮罗罗用自己的袖子抹去眼角的泪花,不卑不亢地回答:“从小金那听来的。”
秤金次:“……”
尽管星绮罗罗在生气时会变得很可怕,但好在星绮罗罗自己还有个贴心男友,秤金次很快就过来把他领走了。
其实神斋宫朝歌估计秤金次也不是什么擅长哄人的类型,只是两人之间的默契和情感,对彼此来说就是最好的安慰剂了。
“呼。”神斋宫朝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静静的站着看着两人离开,随即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五条悟身上。
少女在阳光下轻眨双眼,低声询问说:“那么……事情就算是解决了?”
“大概吧。”五条悟几不可闻地默念了一句,但很快又改口说:
“不过有些事,还只算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了,接下来更新一个小短卷,时间线是怀玉篇过后,夏油杰叛逃之前
第52章
“呼、呼呼、呼——”
夜晚,天空乌云密布,雷雨交加。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卷着狂风,落在一片生长茂盛的密林里。
男人神色慌张地在林间穿梭,边跑还时不时地回头观望,大颗大颗的雨水浸湿了身上的冬衣。
“啊!”
忽地,他脚下被树根绊倒,整个人一头栽倒在泥泞不堪的地上,污秽的泥浆溅上脸颊。
男人惊恐的回过头,黑暗里,一个人影在逐渐靠近,男人在惊慌之下,慌乱的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人影砸去。
“可、可恶!别靠近我!”
黑影对男人的惨叫恍若未闻,手中的刀刃在夜晚里泛起寒光,它举起长刀,在漆黑的夜晚划出一道月牙。
“啊啊啊啊—————!!!”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一片路段,紧接着雷声轰鸣,震的人心惊,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浇在了人头上。
“啊——不会吧。”
身着高专校服的白发少年忍不住出声抱怨:“这是什么鬼天气,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日子出来做任务啊!”
“悟,别抱怨了,过来躲一躲吧。”
另一位少年的声音轻柔,略显无奈地对五条悟说。
五条悟转过头,看见躲在咒灵下面的两个人,颇为不满地叹了口气,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难得我们三个能一起出马,结果第一局就败在了天气上。”
“这也没办法啊~”家入硝子轻轻出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少女姣好的容颜上。
“不行,这山里没信号,电话打不出去,联系不上辅助。”
看着手机上被打上叉的信号格,家入硝子认命地收起手机,站在她身侧的夏油杰出声宽慰道:“没关系,我派出去的几只咒灵应该快回来了。”
五条悟在此时恰好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哦,说来就来。”
另外两人循声望去,树林上方有一只鹰型咒灵正展翅往这边飞来,最后扑腾几下落在了夏油杰伸出的手臂上。
“怎样?这附近有能待人的地方吗?”
“看起来应该没有。”夏油杰观察着咒灵的反应,他也不懂咒灵在说什么,只能靠默契了。
“但是好像有一个能避雨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要顺着这条路往上走。”
“不会吧?这条?”
五条悟怪叫着,指着他们面前这一条连车都上不去的泥巴路,虽然任务开始前早就知道这地方偏,但是偏到连条水泥路都没修是他们没想到的。
这条路不宽,但能容纳四、五人并肩在道上走,只是经过暴雨的冲刷,这条路变得愈发湿滑,脚踩上去都站不稳,还要冒着雨赶路。
“硝子。”夏油杰将目光转向了家入硝子,提议说:“要不我和悟轮流背你吧,不然你走不上去的。”
家入硝子歪着脑袋打量了下路况,确认确实很难走,加上夜路容易受伤,逞强可能会造成多余的麻烦,开口说:
“也可以,但我要求悟来背,他有无下限,不用拿我当雨伞使。”
“也成。”
五条悟欣然同意了这个提议。夏油杰什么都没说,头上顶着只咒灵充当雨伞。
自从今年夏天,五条悟彻底摸清了无下限,他的实力早就不可同日而语,独自出任务已经是家常便饭,要不是这次任务特殊,他也很少有机会能再和五条悟一起出马。
五条悟背起家入硝子,由着夏油杰在前面领路,三个人先是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接着脚步一转,往路边的树林走去。
“真的?在这里面?”
五条悟在后面跟着,不明白这种杂草丛生的路边有什么地方是能避雨的,但是夏油杰也没有立刻就回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树杈间的间隙,咒灵停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上空,转着圈久久没有离开。
“应该不会出错。”
其实五条悟也就嘴上说说,他心里对夏油杰还是十分信任的,果然,不出几步路,一处破败的神社就出现在了三人的视线里。
不,都不能用破败来形容,简直是破烂。
石阶早就已经被青苔布满,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鸟居塌下来,朱漆尽数脱落,就剩两根光秃秃黑漆漆的柱子,神社没有其余殿宇,就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子,也已经倾倒大半,屋顶塌陷,椽梁暴露在空气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在对方脸上看见了迟疑之色,但是现在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沉默片刻,两人迈开长腿,走进神社里。
才走进屋檐下,家入硝子就从五条悟的背上跳下来了,夏油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照进神社内,霎时激起一阵淅淅索索的声响。
布满厚厚尘土的地板上有几只老鼠迅速蹿过,五条悟忽地看见了什么,一下挡在了家入硝子身前,厉声道:“谁?!”
夏油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神像的供桌边缩着个人影,五条悟的质问吓了“他”整个身子一抖,躲在桌布边。
“等等,悟,你先别吓他,可能是这附近的居民。”
夏油杰抬手拦住了五条悟,五条悟微微睁大眼睛,略微迟疑的挠挠头:
“等等,夜蛾老师有说这次的任务附近有村子吗?”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你给我过来。”家入硝子毫不客气的揪住了五条悟的耳朵,说着就要把他踢出去。
“不、疼疼疼——”
碍事的家伙被带走了,夏油杰极为小心的靠近了几步,向着那桌后缓缓伸出手,语气极尽和缓地说道:
“来,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可回应他的,却是那人久久的沉默,和抖如筛糠的身子。
夏油杰压下心中的异样,将自己的语气放的更加轻柔:“我们是来到这旅行的游客,迷路了找个地方避雨,没有恶意。”
话音未落,这话很明显对那人造成了很大影响,“他”忽地抬起脑袋,转头露出一张脸。
“!!”
这一抬头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人”根本就没脸! !
“他”全身黑色,看着既不像污泥也不像墨水,是某种毫无杂质的黑色,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上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杰!”
五条悟发觉不对,一把拉着夏油杰急速后推:“这根本不是人!”
“不——”那煤球忽然张嘴了:“不要去——”
“他”的脸和黑暗完美的融为了一体,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却能从“他”颤抖的语气里听出“他”心中极深的恐惧。
“不要、不要去哪里!不能靠近哪里!”
“大、大家都会死!”
“喂!”那人的话语引起了五条悟极大的不满,他深深蹙起眉,压低声音威胁道:
“给你五分钟,说清你的来历,还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然就送你吃个【苍】。”
话语里满是危险的意味,五条悟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不仅没能使“他”乖乖听话,反而愈发焦躁起来。
“喂!悟!”夏油杰想要拦住他,可是眼前的“人”却抢先一步动作,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化成了一团黑雾,眨眼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速度之快,连五条悟都反应不及,他看着黑雾消失的地板,咬着牙暗骂了一声:“可恶。”
“哎——”
夏油杰颇为头疼的扶着额,长长地叹了口气,权衡之下,现在也不是互相责怪的时候,怎么尽快赶到任务地点才是重点所在。
“悟。”夏油杰的眉间舒展开,神色平和地望着五条悟,问:“能看出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吗?”
如果是咒灵,那么夏油杰的【咒灵操术】不会毫无反应。
“不知道……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五条悟的脸皱成一团,回忆起刚刚那个东西,他的脸色就不好。
看不到一丝咒力波动,【六眼】看过去,就像看见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xue ,里头什么都没有,简直——就是一具尸体。
家入硝子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目光清亮地看着两人陷入沉思。
哎呀——好麻烦,先来一根再说。
“喂,硝子,别跑太远!”
五条悟看见正往外走的家入硝子,出声提醒,家入硝子背对着两人,摆了摆手。
外头的雨势忽地渐弱下来,空气中满是雨后植物散发的气息,提神醒脑。
家入硝子点燃一支烟,放进唇间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间,肺部的刺痛令她的思绪清醒不少,隔着烟雾,她眼下那颗泪痣若隐若现,忽地,她的视线定住,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
“杰、悟!”
里头弯着腰寻找蛛丝马迹的两个人闻声望去,五条悟抬起头,问:
“怎么了?”
在他询问时,夏油杰已经抬起脚走了过去,顺着家入硝子指着的地方看见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一大一小,穿着藏蓝色的旧雨衣,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显得十分不起眼,如果不是眼力好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村民吧。”
五条悟站在两人身边,手肘靠在夏油杰的肩上,连脸上的墨镜都没摘下,就辨认出了与他们相隔数十米的人。
“那他们是在干什么?”
三人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屋檐下观察了一会儿。
远处,两个人围着一辆陈旧的拉货三轮车犯了难,后面两个轮胎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坑中,雨滴顺着两人的雨衣往下滑,两人额前的头发已经湿透。
其中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在观察了下轮胎的陷入深度后,大手一挥对着另一个人说道:
“诗袖,你在后面推,我去前面发动车子试试。”
“知道了老爹。”
被唤作“诗袖”的少女点点头应了声,干瘪瘦弱的身板套着不符合她尺寸的雨衣,没有一句抱怨的自己的双腿压得很开,使劲全身力气推着车屁股。
“轰隆隆隆隆——”
车子发动,轮胎溅起大片大片的泥浆,待在车屁股那边的少女也被波及,雨衣沾上大片泥点。
父女俩卯足了力气,但随着“轰隆声”停止,三轮车也没能移开分毫。
男人皱着眉,常年的劳作把他的脸晒得黑黢黢的,他的女儿也没好哪儿去,此刻都深深地皱着眉,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忽然从树林里传出来,三人走出树下,手电筒的光映出夏油杰礼貌温和的笑脸。
“需要我们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食用指南:本卷很短,大家不喜欢等的,可以等到更新了14章后,再回来一口气看完
第53章
三轮车亮着车前灯,终于缓慢平稳地行驶在小路上,驾驶座上,朴实的中年男人咧开嘴笑得豪爽,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中大声说着:
“今天真是幸运,遇见你们这几个好孩子,你们刚刚说你们是来干啥来着?”
“调研——大叔。”
夏油杰坐在男人身侧,轻轻挑眉一笑。
“哦、对!调研!我也不懂你们这些国中生,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深更半夜的待在这荒郊野岭!你们老师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听他这么说,坐在三轮车车斗上的五条悟大加赞同:“对啊对啊,真是太过分了!”
五条悟挤在狭小的车斗里,迫不得已地盘着双腿,不然根本放不下,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家入硝子和那个女孩坐在一起,少女还热心地和她分享了自己的雨衣。
“不好意思…”女孩的脸也被晒成了棕色,长期的营养不良搞得她瘦瘦小小的,一件雨衣两人穿着刚好,她抬起眼,略带歉意地看着五条悟。
“只能两个人了,塞不进大哥哥。”
“这种事情无所谓啦。”五条悟挠了挠干燥的银发,反正他也淋不到。
“对啦,我叫牧田和贵!后面的是我女儿,牧田诗袖!”
牧田和贵爽朗地简单作了个介绍,牧田诗袖很显然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陌生人,有点怯生生的,但还是一一向他们问了好。
夏油杰也礼貌地报上了三人的名字,牧田和贵听后也只是哈哈一笑:
“哈哈,从没听过,我们这儿好久没有年轻人了,见到你们我觉得自己也年轻了!”
“是这样吗?”
夏油杰对着牧田和贵句句有回应,在这时候遇上个热心的人真不容易。
“我们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啦,年轻人不愿意留在村子里,都出去发展啦。”牧田和贵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感慨,五条悟在后面听着,心里想:
难怪年轻人不愿意留,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留在这儿确实没什么未来。
“今天太晚啦!我家婆子刚好开了个小饭店,有一间空房,可以让你们两个小伙子住!”
“嗯?”夏油杰疑惑地看着牧田和贵,疑问道:“这也太叨扰了,村子里难道没有民宿什么的吗?”
牧田和贵听了他的话,笑着摇了摇头:“小伙子,民宿都在山下的镇上,我们村子里可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一两家饭店都算不错啦!”
夏油杰与后面的五条悟交换了个眼神,从对方眼里看出点东西,点点头接受了牧田和贵的热情好客。
牧田诗袖轻轻扯了下家入硝子的衣角,她低下头,对上一双单纯懵懂的眼眸。
“大姐姐。”牧田诗袖用着只有她们俩能听见地声音悄声说:“那房间只有一间,大姐姐和我睡吧,介意吗?”
她说着,还小心翼翼地观察家入硝子的表情。
“不,当然不介意。”
家入硝子轻轻摇摇头,雨衣下的手搂的更紧了点,少女的身体虽然瘦,但是十分温热,在这寒冷的雨夜倒是很舒服。
她心里生出了几分好感,主动问道:“你多大啦?”
“我、我十四岁了。”
话音刚落,家入硝子的眼神一沉,眼前的少女说是十岁她都信,可能是她太矮又太瘦,这才显得年纪小。
对面的五条悟一直听着两人的谈话,倒不是故意偷听,而是他们现在人生地不熟,不能盲信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在经历了方才那诡异的一幕后。
“对了,牧田大叔!”五条悟语调懒散地开口说道:“您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回家啊?”
“啊啊。”牧田和贵的脸上有一抹尴尬转瞬即逝,但很快,他便坦然地回答道:“快到春天啦!我们拉了些自己家里种的萝卜啥的下山去卖,结果年开头生意不好做,好歹是都卖完了。”
“但是忙活着就忙到了半夜,这眼瞧着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去会被我家婆子骂的!”
“是吗,现在才开年,就要开始做生意了吗?”
夏油杰仔细观察着牧田和贵说话时的神色,想在里面找到些可疑的蛛丝马迹,可谁成想,牧田和贵丝毫不慌,一五一十、苦口婆心的说:
“你们这些孩子哪里知道家务事儿啊,现在过日子,可不是有吃有喝就行,那些家居电器,不都得要钱吗?”
“原来是这样,了解了。”
听完他的回答,夏油杰算是彻底放心了,这就是个朴实村民,没什么值得提防的。
几人谈话间,远远地便瞧见了一道铁栏门,门口的小亭子里亮着展微弱的灯,坐着个穿着棉衣的男人。
牧田和贵停下车,把头伸出去,叫道:“老山田!是我!快开门儿!”
山田手里捧着本小书,戴着副老花镜闻声抬起头,看了牧田和贵一眼,转身出来拉开铁门。
“哟,这么今儿这么晚,又去镇上买了什么好酒啊?”
“得了你。”牧田和贵和他打哈哈,山田直到他开车进去了,还在后面喊着:“回头去你那喝酒啊!”
“喝你大爷!”牧田远远的骂道:“你都咳成啥样儿了还喝!别死我家里头!”
“少乌鸦嘴!!”
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互相笑骂,听得人倍感亲切。
可其他三人的脸色就没那么明朗了,或许是夜色太黑,山田没注意到车上拉着的几个人,刚才踏进村子里,三人就都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这整个村子——竟笼罩在无比厚重的【残秽】里,简直、简直就像被咒灵团团包围着一样。
五条悟蹙着眉,暗中和夏油杰对上视线,弧度很小的摇摇头。
【残秽】太杂了,绵延几里开外不绝,看不见尽头,找不到咒灵的本体。
三人脑中冒出了同一个结论:是特级
三轮车悠悠行驶在石子路上,一路颠的人屁股疼,但是三个人早就习惯了,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牧田和贵羞愧了:“你们别见怪啊,村子里大家走这样的路走了十几年了,也没人修。”
“不,这没什么的。”
夏油杰含着笑主动接话:“我们学校也是在山里面,看看绿植反而更亲切。”
“哦,原来是这样吗?”
牧田和贵的家在地势稍高一些的土坡上,远远的便看见了一栋单层的水泥房,和一路上看到的其他房子相比,牧田家竟然算是家境稍好一些的了。
牧田和贵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房子里的一扇窗户亮着灯,听到这几里开外都能听见的发动机声,一女人早早就撑着伞等在了门外,待车子一停就迎了上来。
“琴子!”
女人走近了定睛一看,就被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对着牧田和贵说:“怎么…这么多人,不、是学生?”
牧田琴子是个有点年纪的女人,她的女儿应该是遗传了她干瘦的身体,脸色蜡黄,下巴却十分尖利,看起来有些刻薄。
“啊,阿姨好。”“阿姨好!”“打扰了。”
她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两个男生,那高挑的个子配上一身学生制服,倒是让她迟疑了,久久没有辨认出几人的身份。
“啊。”牧田和贵和女儿一边给三轮车盖上雨布,一边和妻子解释刚刚在路上发生的事,在听见两人的车走到半路被绊住了,牧田琴子的心都被揪起来了,但是听到三人出手帮助后,脸上又流露出感激之色。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谢谢你们啊。”
牧田琴子有着不符合她外表的热情好客,她赶紧招呼几人先进屋:“先回家,回家再说,别在这儿淋雨啦!”
牧田诗袖被父母派去招待客人,她先领着三个人去洗澡,少女拉着家入硝子的手,带着走进客房。
五条悟和夏油杰跟在后面,观察着这座房子。
一进门就是一块较大的客厅,支着几个桌子,墙角几张红色塑料凳被叠起来,一台老师电视机被摆在桌子前的位置,看起来这就是牧田和贵嘴里的“老婆开的小饭店了”,也就是很简陋的那种家庭小餐厅。
除了客厅,总共就四间单间房,除去夫妻二人还有孩子的卧室外,就一间杂物间和一个卫生间。
夏油杰推开那间杂物间,按下门框旁的电灯开关,杂物间不大,约摸就几平米的样子,有一张矮床,看起来勉强能容纳两个男生,房间的另一角就都是些废弃的电器和木头了。
确实蛮小……能装下五条悟和他就是极限了,要是一个睡觉不老实,不知道谁半夜会被蹬下去。
夏油杰还站在门口,五条悟则是一副要累瘫了的摸样,看着就要直直往床上躺。
“喂!”夏油杰及时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两只胳膊:“在洗澡前不许上床!”
“有什么关系啊?”五条悟极不情愿的站稳身体,倦怠地闭上眼:“反正我又没有淋雨。”
“不行就是不行。”
“你们在争什么?”
家入硝子探出一只头,目光极快地扫视了一遍房间:“哇喔,看来你们今晚有的挤了。”
“这也没办法啊。”夏油杰微微叹气:“现在下山也不可能了吧。”
“说到这个。”家入硝子对他们俩招招手,神色认真道:“你们和我过来一下,给你们看个东西。”
五条悟:“嗯?”
两人跟着家入硝子走到房子的另一头,这座房子的客厅位于正中间,从客厅往左走就是两间卧房,往右走就是卫生间和杂物间。
“看。”
家入硝子转身,两人看见了过道尽头的景象。
“这是?”
夏油杰蹙着眉,只因那里竟然供奉着一座神像。
不,不是因为供奉这件事让他们感到诧异,而是这座神像压根就和他们脑中的任何一位神明都挂不上钩,是一座私人镌刻的神像。
神像十分奇特,从它的衣物,传统狩衣的每一处衣褶、包括神像头上的立乌帽子,甚至于它手里拿着的蝙蝠扇,每一处细节都无比栩栩如生。
唯有神像的五官,没有一丝痕迹,就那样空白地摆在那里,点着香,摆上了供果。
“你们在看什么?”
牧田诗袖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手上抱着几件衣服,好奇地看着站在房间门口的三人。
“不,我们只是好奇——”
“大哥哥大姐姐们也认识御门大人吗?”
夏油杰的话被女孩清脆的声音打断,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在了她口中的“御门大人”身上。
五条悟双手插兜,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御门大人’?这是谁?”
牧田诗袖摇摇头,毫无防备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但是村里的爷爷们说,御门大人是很久以前一位十分出名的阴阳师,曾来到村子里驱魔,并保佑作物丰收。”
“哈?”五条悟当即就嘲讽道:“这人是谁,和稻荷神抢活干。”
“喂,悟!”夏油杰拦了一下,但是看表情,他也对这位所谓的阴阳师十分怀疑。
可这回,牧田诗袖就没有乖乖的回答他们了,她把手里的干净衣服交给家入硝子:“姐姐先洗澡,两个大哥哥等一会,我去找点爸爸的衣服给你们换。”
“哦,thank you~”
两人看着牧田诗袖跑进了她父母的房间,默契地没有再着急询问更多线索,现在太晚了,有什么明天说也可以。
这晚,牧田琴子在两人洗完澡后,还给他们的房间里送了新的被子,现在就算快到春天了,但是夜里还是冷的不行,三个人暂时安置在这个家里,度过了一个较安稳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次日清晨,一连几天的冬雨终于停了,天空短暂的放晴,阳光洒落在院子里,前一晚淋过雨的衣服已经清洗干净,被妥帖的晾晒起来。
其中,高专深色的校服在一众居家衣物里尤为显眼。
家入硝子的身上套着牧田诗袖的毛衣,这种宽松度较好的衣服刚好能让家入硝子套上。
她打着呵欠,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哈——早上好。”
入眼就是一副杂乱的场景,夏油杰和五条悟一人睡一头,被子有半截从床上滑落,落在地上,家入硝子看见后,随手捡起被角,扔回五条悟脸上。
夏油杰的半长发垂在枕上,睡眼惺忪的回了一句:“早上好。”
五条悟枕着自己的胳膊,条件反射地翻了个身接着睡,小墨镜被放在了床边的小凳子上。
“喂、悟。”夏油杰翻身看了眼时间,踹了五条悟一脚:“别赖床了,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好烦啊~”
五条悟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连眼皮都不想掀,拉过被子就想接着睡。
“算了,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家入硝子果断放弃,转身离开了他们门前,到浴室去洗漱。
在进行到挤牙膏时,两个高个子走进来了。
“你竟然成功了,厉害呀杰。”
看着头仍在一点一点的五条悟,家入硝子开口夸了下夏油杰。
“哪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醒了就睡不着了。”
夏油杰的手略过家入硝子,忽地停顿在半空中:哦豁、没有牙刷。
“喏。”家入硝子反手从洗手柜里掏出一大把未开封的一次性牙刷出来,手上不停的刷着牙,说话时含糊不清,牙膏沫沾在唇边。
“小妹妹告诉我的,说是家里有一大堆阿叔,有的喝了酒怕回家被媳妇骂,就在这刷了牙才走。”
“好好好,硝子你快刷吧,泡沫快喷出来了。”
“……啰嗦”
很快,家入硝子洗漱完,她靠在门边看着两人,开口调侃道:“所以,昨晚谁赢了。”
“三比二。”夏油杰得意地扬起眉:“我的大胜利。”
“这不公平。”五条悟刚醒,好像没力气做很夸张的表情似的,哀怨地向夏油杰投去目光:“明明本来就是我睡外面,杰靠着墙边,我掉下去的次数肯定会比较多。”
“哎呀,反正你有【无下限】,又不疼。”
“这是两码事!”
家入硝子一副看破的眼神,撇下一句:“幼稚的男生。”,转身离开了两人的争吵现场。
在洗漱后,不管是牧田夫妇还是他们的女儿,好像都出门去了,据说是去采购一些做饭的菜和肉,毕竟他们是开餐馆的。
三个人没有熟人带路,就自己在外面瞎转了转。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立在田埂上,看着脚下的村子,五条悟百无聊赖地站在小道上,夏油杰蹲着,已经大致摸清了村子的几户人家和路况。
首先,这座村子的规模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小,原本以为至少有上百个人,结果大致观察下来,估摸着也就几十人的样子,而且大都是年过半百的人和年纪还小的孩子。
其中,根本没有三人的同龄人,他们压根找不到人能交流。
以及最诡异的是,昨晚那浓厚的咒灵气息,竟然在一夜间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仿佛一切只是三人的错觉。
五条悟抱着自己的脖子,直接了当地说:“骗过别的二愣子还可能,但是要是连着我和杰都看错了,那咒术界还是早点完蛋吧。”
家入硝子背着手,站在两人身前,神情淡淡的提议道:“快到午饭的时间了,我们回去吧。”
五条悟:“我同意。”
夏油杰缓缓站起身,几只咒灵从他身后的黑色空间冒出,飞向空中:
“先简单的放个‘鱼钩’好了。”
将近饭点,在外面转悠了那么久的三人回到牧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里头传出吆喝声。老式电视机的噪音声和男人们浑厚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异常喧闹。
饭点里坐了些本村的客人,三五个大汉把桌子拼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啊,哥哥姐姐。”
站在客厅忙碌的是牧田诗袖,她端着菜,看着走进来的三人:
“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们家的午饭时间很晚,但是没关系,妈妈已经给你们准备好饭菜了,你们先吃吧。”
“哦,没关系的。”夏油杰朝她温和地笑笑,几个人没有推辞,在一张空桌上坐了下来。
“噢!这是哪家的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啊!”
几个大汉注意到了这三个眼生的少年,其中一个开口夸赞:“看看,不愧是年轻,一件老头毛衣穿的都和电视上的明星似的!”
他讲的当然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他们身上穿的是牧田和贵的毛衣,通常中年男子穿上都会显得十分臃肿,但因为两人的身高高出他不少,这衣服也变得有点紧,贴着皮肤,好身材一下就一览无余。
“看看这肌肉,我家婆子看见又要嫌弃我了。”
“你这话说的,你多赚点钱回去,再来几个小帅哥她都不会嫌弃你。”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大叔。”五条悟单手支着脑袋,一双苍蓝色的双眼在墨镜下若隐若现,视线盯着那几位喝酒的男人,说:“阿姨们嫁给大叔们的时候,肯定都是真心爱着大叔的啊。”
毕竟你们那时肯定也没什么钱,那能在一起的原因除了两情相悦也没别的了。
几个男人听后,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接着与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说的也是。”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将桌上剩下的一些菜吃完,接着就要走:“我也赶紧回家,我老婆和儿子还等着我。”
“我也是,老板娘!钱放桌上了嗷,诗袖酱记得拿。”
话音刚落,牧田诗袖就正好端着菜出来了,她冲着客人点点头:“欢迎下次光临。”
“走了,拜拜。”
几人一走,客厅内顿时安静不少,女孩给三人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哇~谢谢!”
菜肴所用的食材都是很简单的蔬菜肉类,但是牧田琴子的厨艺好,普通的食材也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
三个炒菜,两荤一素,三个人吃应该是够得。
“哥哥姐姐们调研顺利吗?”
牧田诗袖手脚麻利地给三人盛饭,三个人本来就没吃早餐,又在外面转悠了那么久,肚子早就饿得直打鼓,现在直直看着女孩手里的饭,移都移不开。
“啊、嗯,还在按计划进行,就是遇到了点困难。”
听着夏油杰的话,牧田诗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甚至不太懂什么是调研,但是听家入硝子和她解释,应该是了解一下当地生态,回去写个报告什么的。
家入硝子也没说谎,了解一下(咒灵)生态,回去写个(任务)报告。
想来想去,她只能生硬的蹦出一句:“会解决的,别灰心。”
“哦,谢谢安慰啦。”
五条悟把整张脸都快埋在碗里了,其他两人虽然都有些克制,但下筷子的速度也不遑多让。
“诗袖酱。”
原本牧田诗袖是抱着好奇的目光站在三人身边,但听见牧田琴子在厨房门口叫她,又小跑着凑了过去。
五条悟半碗饭下肚,终于屈尊降贵地向厨房门口的母女投去了目光,牧田琴子先是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说了几句话,从围裙里拿出些东西递到她手中。
牧田诗袖带着满意的笑容回过头,手上拿着的东西,正是几根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五条悟顿时心间一震:不好!
作为一个死甜党,他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摄入糖分了,先前被特级咒灵分了神,现在看见女孩手里的糖果,那股几乎刻在他DNA里的欲望瞬间升腾。
看着她拆开那五颜六色的糖纸,露出里头粉色的糖果,一瞬间,五条悟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
“喂!”坐在他身边的夏油杰在这时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肘:“别和小孩子抢糖吃,那是她妈妈给她在店里帮忙的奖励。”
“我、我知道啦!”五条悟被戳破了心思,神色慌张地替自己辩解:“还不是这次出来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就是说啊。”家入硝子坐在两人对面,含着笑道:“刚过完年就被夜蛾老师紧急叫回来了,不过悟的糖分摄入问题还是需要解决的。”
“是啊是啊!”五条悟大加赞同,夏油杰托着腮,已经想到了办法:“干脆去问问诗袖酱好了,这里有不少小孩,应该有卖糖的地方。”
说话间,几人才注意到牧田诗袖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三人望着她离开的那扇门,不出几分钟,牧田诗袖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妈、妈妈!”
她几乎是撞开门板,脸上冒着的不知是不是冷汗,四下张望后一下拉住了夏油杰的手臂,指着外面冲几人焦急开口:“外面!外面有可怕的怪物!”
三人:“嗯?”
牧田琴子还在后厨清洗碗碟,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着牧田诗袖的意思走到门外。
“就、就是那个!”牧田诗袖整个人躲在夏油杰身后,手指指着天空那只飞鸟型的咒灵,瑟瑟发着抖。
夏油杰(咒灵主人):“哈?”——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来~看我这里!”
五条悟一手一只咒蝇,举在脸边,猛地出现在牧田诗袖的眼前。
“啊啊啊——!”
女孩被吓得魂飞天外,身子像是被雷打了一般,慌忙抱住了家入硝子。
“好啦好啦,悟你别在闹了。”家入硝子勾起嘴角,手上安抚着女孩,看着五条悟将手里的低级咒灵化作飞灰,语气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能看见诅咒的人。”
“这确实够罕见的,悟没看出来吗?”听到夏油杰的问题,五条悟一脸高深地回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她身上有咒力,但是呢——”
他压低声音,朝着夏油杰做了个口型:“天赋太低啦!连做监督辅助都很不够格!”
夏油杰会意,五条悟口中的天赋指的就是牧田诗袖身上的生得咒术,看起来是因为术式太过弱小,加上本身年龄也不大,咒力不多,所以未能被五条悟注意到。
“不过既然能看见咒灵,那诗袖酱说不定还能帮我们个忙。”
夏油杰蹲下身子,微微仰视着牧田诗袖,语气和缓地同她说话:“诗袖酱~别害怕,看着夏油哥哥。”
女孩止住眼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听他说:“我们在找一个怪物,就是比刚刚五条哥哥手里大的多,更加可怕的怪物。”
“你在这儿长大的对吧?那你能不能告诉哥哥们,你有没有见过类似、或者更诡异的生物呢?”
夏油杰的语气温柔,牧田诗袖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她皱着一张小脸,仔细回想过后给出了答案——
是夜,三人早早地等在了门口,已经过了上床睡觉的点,牧田夫妇一如既往地带着女儿在睡前祭拜神像,牧田和贵看着门口的三人,提醒说:
“孩子们,你们今晚真的要冒雨出去吗?”
“啊对对对!我们要去观察夜间生物生态和白日的有什么不同,您先休息吧!”
五条悟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睁着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牧田和贵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虽然很不厚道,但是他不希望一觉醒来听见村子里有人被偷了东西,但是看着三人这一天下来不缺钱的样子,心里的疑虑消散不少,便由着他们去了。
“好吧,电视机柜里有手电筒,你们晚上出门小心一些。”
“了解~”
屋里熄了灯,牧田诗袖在关上房门前还向着他们投去担忧的目光。
约莫五分钟后,夜里的一切回过静谧,村子里的灯火渐渐熄灭,三人踏着夜路跳上一家最高房子的房顶。
天上雨雾渐散,月光洒落在三人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神秘色彩,他们套上了高专的校服,在这时恍若三个夜晚的使者。
“那么——”夏油杰的刘海迎风扬起,他缓缓开口:“按照计划,分头行动吧。”
五条悟的一头银发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家入硝子坐在夏油杰的一只咒灵上,嘴里漫不经心的叼了根烟。
“OK~”
“硝子要是遇到危险立刻撤离。”
“我知道了。”
三人的身影如同闪电般的分散而去,速度快的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仅是几次呼吸间,三人就分别立于村子的三个方位,按照三角分布站在山坡上,往下观察整个村子,静谧的夜晚,村子里寂静无声,每家每户都熄了灯,连院里看门的狗狗都回到了自己的窝里。
夏油杰站在山坡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下方的村子,目光略过每一扇门、每一条街道。
蓦然间——那股白天时消散地一干二净的咒力再次袭来,犹如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从地底下升腾而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覆盖住整个村子。
随着浓雾而来的,还有一些身形诡异的黑影,他们数量多的惊人,简直就是从地底里爬出的蚂蚁群,它们行走在村道上,迈着踉跄僵硬的步伐凑近路边的房屋。
大雾遮掩住他们的身影,这些咒灵作日本传统的武士装扮,漆黑的铠甲下是早已腐烂成泥的烂肉,宽大的武士头盔戴在他们干瘪的头骨上,原本应该装着眼珠的地方只剩下黝黑的空洞,闪烁着一抹诡异的磷火。
隔着距离,夏油杰只能看见那冰冷无情的磷火,以及它们手上那把寒光凛凛的刀刃。
“这算是什么啊。”五条悟一脸嫌弃的站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双眼泛出些许蓝光:“这个数量,但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强。”
那些骷髅武士仅仅只是靠近房屋,将头靠在窗户上探了探,接着调转脚步便走了,没有要伤害平民的意思。
果然,正如他们所料,这只咒灵只会在特地的时间段出没,像夜间捕猎的狼一般出现寻找猎物。
而今晚的猎物——早就由他们亲自选定。
房间里熄了灯,少女粉嫩的卧室内,牧田诗袖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身体不停地发抖,手里死死攥着被她悄悄熄灭的一根香。
或许是因为太过害怕,她的脑中不断回忆着今天白天的谈话。
五条悟嘴里含着买来的棒棒糖,三个人坐在外面的屋檐下聊着天,牧田诗袖忐忑地将一件发生在许久之前的旧事提起。
“在我们家、不,是我们村子里,打从我出生起,我的父母以及周围的伯伯阿姨们就告诫我们。”
“一定要在每天睡前,在御门大人的神像前点上一炷香,不然夜里,就会出现可怕的怪物,把我们抓走。”
三人坐在她身边,都没有说话,只是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不约而同的认为这话就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像什么不乖乖睡觉就会被贵怪物抓走之类的。
“但是。”牧田和袖忽然垂下了脑袋,陡然脸色变得惨白,手里死死地攥着那颗棒棒糖,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大概在我六岁那年,爸爸又出门去镇上了,一晚没有回来。”
“妈妈心里担心,就没有盯着我上香,我实在太困,就直接上床睡着了。”
“结果半夜——”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人,脸色本就惨白,这下唇上的一丝血色都消失不见了,眼神飘忽,似是在回忆那个夜晚:“有个东西!掀开了我的被子!我记得那东西手上拿着一把刀,接着就要杀我!”
夏油杰默不作声地看向了五条悟,却发现五条悟听得正入神。
“接着呢?你又是怎么从它手里跑掉的?”
家入硝子声音平稳地问道,牧田诗袖定了定神,补充说:
“我只记得,我那晚一直跑,跑出了家门,我找不到妈妈,就一头扎进了林子里,再然后就不记得了。”
“妈妈说,后来伯伯和阿姨在村门口发现了睡着的我,就把我抱回来了。”
牧田诗袖说完,还心有余悸地缩起身子,家入硝子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背后,两个男生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抛去掉小孩子可能夸张的成分,这个诅咒很有可能已经扎根在这个地方快有十年了,要重新评估它的实力了。”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我同意,但是我们也要把诗袖酱的遭遇是人为的可能性纳入其中,万一是什么神经病在装神弄鬼也不一定。”
夏油杰略微思考了一会,问他:“你还是没有看见任何咒灵的【残秽】吗?”
“没有啦!”五条悟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责怪他不相信自己的实力:“这咒灵和吸血鬼似得,一到白天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最好别让我逮到,不然我一定要好好折磨它!”
五条悟煞有其事的按了按拳头,把骨节按得吱嘎作响。
夏油杰却是颇为无奈地扶额叹息:“看来想要验证我们的猜想,就只能还原一下当年的情形了。”
“彭!”
五条悟一脚蹬飞一个骷髅武士,残破的盔甲飞出去,散架的身体骨头松散,落在地上散成一堆。
“什么啊?”
他捡起地上的头骨,当做篮球投掷出去,轻轻挑眉,嚣张的表情好像在说:就这?
“悟。”夏油杰从咒灵背上一跃而下,站在五条悟身侧:“先别大意。”
两人向下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骷髅武士从地底爬出来,以一种惊人的数量行走在村道上,顶着一身几乎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身体向着同一处走去——牧田家。
“我已经让硝子先去接诗袖酱了,在确认它们只会攻击没上香的村民前,不能让牧田夫妇被卷进来。”
夏油杰抬手召出一众咒灵,数只蜈蚣般的咒灵密密麻麻的匍匐在他脚边,五条悟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这是要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了。
“好!”
五条悟一敲掌心,脸上的笑意肆意又张狂,隐隐含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来大干一场吧——”
一转眼,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牧田诗袖已经在家入硝子的怀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边的云霞已经被晕成鲜红色,太阳害羞的冒出来个头。
“醒啦?”
家入硝子抱着她,对她微微一笑。
“嗯……嗯。”牧田诗袖还有点迷糊,她揉揉眼睛,从她怀里站起来,发现两人还是置身在昨夜避难的山坡上。
她走到坡边往下看,只见她先是愣住了,接着又赶紧用力揉揉眼,再睁眼时,眼前的场景依旧未变。
家入硝子站在她身后,看着村子中心的空地上,几乎被堆成一座小山的骨头,盔甲和颅骨堆在一起,嘴角扬起弧度。
“这两个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浮夸。”
并肩站在骷髅山前的两个人似乎察觉到了炽热的视线,回过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山坡上的两人招了招手。
五条悟笑容灿烂,看他不沾尘土的衣服,就知道这又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夏油杰只是含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他身边,看着两人所在的方向。
“简简单单~简简单单嘛~”
五条悟姿态懒散地躺在躺椅上,双手放在脑后,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牧田诗袖手里拿着糖,像是献宝一样送到他眼前,满脸星星眼地看着他:“大哥哥好厉害!两位哥哥都好厉害!”
“好啦好啦,别停,再多夸点~”
五条悟一脸享受的样子,十分受用小女孩的夸赞和崇拜,那副嘴脸让一边的家入硝子都看不下去了。
“喂,悟,差不多行了。”她接着将目光放在身边的夏油杰身上,夏油杰正拿着手机联系夜蛾正道,她就问:
“那接下来呢,该怎么办,我们可以回高专了吗?”
“叮咚。”
话音刚落,夏油杰的手机铃声响起,收到了夜蛾正道地回复。
“夜蛾老师说,让我们最好还是留下观察一晚,毕竟定车票还有派人来接也要时间,大概明天就能回高专了。”
牧田诗袖看着他们,听到他们要走,有些无措地拉住了家入硝子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是呀。”
家入硝子蹲下身子,面带微笑的摸了摸她的脸:“姐姐哥哥们还要上学,不能待在这里太久。”
似乎是牧田诗袖眼里的失落太过明显,她想了一下,又主动安慰道:“不要灰心,等以后你来了东京,说不定还能再见到我们。”
当然,前提是牧田诗袖的父母有能力供她到东京读书才行,牧田诗袖的天赋实在太低,不然或许还能到咒术高专上学,学费全免。
但是现在告诉她这个消息,无异于是给她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幻想,等将来她知道真相,未必能够接受。
牧田诗袖先是低落了一阵,接着又抬起眼笑了笑,似是在安慰自己,她对着家入硝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五条悟和夏油杰躺在床上,为了第二天有精神出发,两人很早就睡了。
夜晚,万籁俱寂,两人陷入安详的梦境中,享受着美好的休息时间。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地声音响起,像是密集的鼓点,五条悟皱起眉,翻身用枕头盖住耳朵。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依旧不依不饶,最后便是震撼的破门声,家入硝子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熟睡的两人脸上:
“给我起来——!!”
“好痛!”
五条悟被一下打懵了,捂着半边脸蛋委屈地从床上蹦起来:“干嘛啦硝子——!”
下一秒,当他看清眼前的情景时,抱怨的话霎时间便堵在了喉咙里。
穿着睡衣的家入硝子胸前剧烈起伏着,她缓住呼吸,手上提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颅骨!——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56章
巨大的【苍】在半空被发出,地面上的骷髅武士遭受到【无限】的吸引,两者间的距离被不断缩小,直到它们失去平衡,被吸进危险的漩涡之中——
“砰!”
地面暂时被扫清,可下一秒,源源不断的骷髅武士又从地底爬了出来,五条悟的手指尖发射【苍】都快发冒烟了!
五条悟一拳砸进凑到他眼前的一只骷髅脸上,把它整个打飞出去:“喂!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夏油杰站在他的背后,两个人默契无间,和往常一样保护着彼此的后背,只是夏油杰还未反应过来,现在的五条悟无需他的保护。
“用眼睛看也知道吧!”
家入硝子盘着腿,抱着牧田诗袖坐在夏油杰的咒灵上,漂浮在半空,朝着两人喊道:“咒灵还没彻底解决,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消耗品,真正的咒灵都还没露面!”
“可恶!”五条悟咬着牙,问道:“杰!你的咒术能找到咒灵的具体位置吗?”
“不行。”夏油杰的拳头被一只体积极小的咒灵包裹住,在挥向那些骷髅武士时,小小的咒灵瞬间张开深渊巨口,将骷髅武士一整个吞进腹中!
“悟你呢?”
“要是我找到了,就不会有今晚这事了。”
说着,五条悟轻盈地纵身一跃,一脚踩上骷髅武士的头,傲然站立在高处,汹涌澎湃的咒力在他手掌间汇聚,【苍】巨大的引力将骷髅武士尽情吸入,看着它们飞速被卷成一个圆,在咒力最浓郁时汇聚一点——砰!
骷髅球自中心炸开,破烂的骨头和盔甲碎片如雨一般落下。
“啊!痛!”
其中一片好像误伤到了较远的牧田诗袖:“喂!悟!”
“抱歉抱歉~”
夏油杰收回手上的咒灵,仅仅眨眼间,地面的咒灵就被清扫地一干二净,就算这些骷髅武士并不是什么高级咒灵,但是按照数量和它们的再生速度来说,五条悟已经相当厉害了。
倒不是他一个人解决不了,只是总会更加麻烦、时间也会更长些。
趁着下一波咒灵还没有袭来,五条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脚下的村子。
四人为了避免破坏村子,带着牧田诗袖逃到了附近的山地上,借此机会他们也发现,那些难缠的骷髅武士似乎只会攻击当晚没有上香的村民,像是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这些外来人,它们是不会主动攻击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五条悟托着半边脸,那上面还有家入硝子留下的半个红巴掌印,皱着眉闭上眼睛苦思:
“这不符合咒灵的行为逻辑啊,那些骷髅武士连脑子都没有,更别提要分清哪些是村民哪些不是了。”
“现在我们也只能先熬过这一晚。”夏油杰走到他身边,眼神凝重:“一定有什么部分被我们忽略了……”
“神像、骷髅武士,还有村子里奇怪的人口组成……”
忽然,夏油杰眼睛一亮,抬起头看向牧田诗袖,问:“诗袖酱——”
“啊,我在!”
“你说过村子里是有发生过失踪人口的对吧?”
“是。”牧田诗袖对夏油杰的问题感到十分不解,她歪着脑袋问道:“这又怎么了吗?”
“那你们村没找到人,最后是报警了还是——”
夏油杰拉成最后一个音,显然他在等待牧田诗袖主动交代,果然,她听后脸色一白,嗫喏了半晌把事情一五一十都交代出来了:
“我不清楚,我以前听说过村子有成年的哥哥姐姐要出村子,但是他们的家人都不同意,和家里人大吵一架后,趁着夜色离开了村子——”
“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家附近的老婆婆都说,他们是心怀私欲、忘恩负义,被惩罚了,就在深夜被怪物抓走了。”
三人听后皆沉默不语,这个村子没有具体姓名,在这里生活的村民皆深居简出,只有像是牧田一家会下山做生意的人家算是家风开明。
就昨天一天,他们观察下来,就发现这个村子里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迷信风气,像是什么“我们受祖先庇护,待在村子里才是最好的选择,外面的人都是不敬神明的愚昧之人,总有一日要遭到神罚!!”
当然,面对连个地图上都没有记录的小村庄,他们也没对当地的文化教育抱有多大期待,只求早点做完工作就走,但现在,了解这个村子的糟粕文化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破局的关键。
“哎——”
在觉察清楚现状后,三人默契地同时叹了口气。
“啊~好烦。”
五条悟不满的伸了个懒腰,嘴角耷拉着,满脸苦相——
在太阳出来后的一大早,秉持着趁热要打铁的行事准则,三人很快找到了牧田和贵,向他表达了诉求。
“啊?关于村子……”牧田和贵听后微微睁大眼睛,苦笑着说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们会留在这里,无非是因为我们家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也就干脆延续了留在村子里的生活方式,至于深层原因,你们可能只能去找村长问问了。”
在牧田和贵的引荐下,三人见到了传闻里的村长。
这个村的村长名为堀川裕司,居住在村子的正中心,靠近广场的一个地方。
在见到堀川裕司的那一刻,就连阅历丰富的咒术师都不由得愣住了——堀川裕司竟然是一位活了103岁的老人!
堀川裕司由已经四十岁的重孙子扶出大门,他的头发已经全部掉光,嘴巴旁边留着稀疏花白的胡须,整张脸已经瘦的塌陷下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骷髅头。
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牧田和贵,显然他对这个与外界接触最密的男人不满已久,紧接着,他才犀利地扫视了三人一遍。
“你们来这干什么…”
堀川裕司一张口,他身上那股行将就木的气息就更明显了,那声音嘶哑苍老,非要打比喻的话,简直就像五条悟经常玩的恐怖游戏里面已经死了许久的大反派的声音一样。
像是从两个相邻岩石的缝隙里吹出的风声一般,听着十分刺耳。
可周围的村民不仅毫不见外,见到他时甚至还是一副十分恭敬的模样,对他爱重有加。
“哼!”堀川裕司的胡须轻撇,他冷淡的开口说:“牧田家的小子,找我有什么事?”
虽然历经一番波折,堀川裕司仍是不愿意与他们这些外乡人交流,但是好在看在三人坚称自己的报告会登入当地报纸,能够为村子带来好名声,堀川裕司这才允许了他的重孙——堀川彰人为他们讲述村子的历史。
比起自家祖父那个讨打的摸样,堀川彰人就显得顺眼不少,他领着三人来到村子的正中间的广场上,在巨大的圆形场地中间建着一个神龛,里面安放着一尊御门的石像。
负责讲解的堀川彰人皮肉不笑,例行公事般地用着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诉说道:
“约摸在战国时代,也就是约五百年前,我们所站的地方曾是一座古城的遗址。”
三人站立在原地,就算毫无兴致也得耐着性子听下去,夏油杰捏了一下五条悟的手肘:“悟,专心一点。”
“我知道了。”
尽管他们看起来态度并不端正,但堀川彰人也并不在意,他只想赶紧介绍完赶紧走,一刻都不愿意和外乡人多接触。
“居住在此地的城主育有一位王姬,但王姬不仅自小孤僻,还擅使巫术,将城主一家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城主力排众议保下王姬,可王姬不仅没有感恩,反而毒杀了城主及城主夫人。”
“弑亲乃是神明所不容的大罪,最后是御门大人——东京天皇座下首席阴阳师,前来此地镇压妖姬。”
“可妖姬死后怨气不散,这座城在妖姬伏诛后的第三日被敌军武士攻破,留在此地的居民无一例外,全部遇害,死于妖姬的怨灵手下。”
“等等。”夏油杰在此时出声打断,问:“怎么遇害的?有记录吗?”
堀川彰人闻言露出了一种看愚昧之人的眼神,不屑地看着夏油杰回道:“妖姬的巫术,这种东西也是能留下记载的吗?”
他话还没说完,五条悟的白眼就已经翻上天了,好在他的墨镜够深,堀川彰人没看出来。
答复完夏油杰,堀川彰人叹了口气,一气将故事说完:“在这之后的几百年,这个地方没有一个村子能够在此生活下来。
据说这个村子最初的村长,受到一位云游僧侣地指点,让挨家挨户供奉御门大人,御门大人虽已身死,可他法力不散,依旧庇护着村子,我们才得以延续至今。 ”
说完,他脸上露出了极为虔诚之色,对着那尊石像深深拜了下去,一直额头触碰到地面。
“噗呲——”
五条悟终于忍不下去了,嗤笑出声,即使另外两人及时反应过来也没拦住,前面的堀川彰人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了。
“够了!”
堀川彰人转过身,眼神狠厉地死死盯着三人,眸底克制着某种怒意,五条悟毫不示弱,眼神轻蔑地回视过去。
“哼!”
或许是因为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太强,堀川彰人在一阵简短的对视过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哼”,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五条悟憋了许久的嘲讽终于从嘴里说了出来:
“一群愚昧的傻子,我都懒得说他们。”
什么御门大人的法术,稍微带点常识就知道,咒术师的咒术在施术者死后就会失效,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会有庇护至今这种愚蠢的说法。
“好啦,悟。”夏油杰看着堀川彰人的眼神里也透着某种极为隐匿的厌恶,轻声整理现有的信息: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确认,应该确实是由村民产生的假想咒灵,那骷髅武士应该只是一部分。”
“噢~”家入硝子的思考速度一点不输另外两人,她的话反而更加犀利:
“就像是某种‘不诚心供奉御门大人的人,不会受到他的庇护,会被妖姬的爪牙攻击’一类的呗~”
“差不多。”
家入硝子一语道出本质,可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个难题成了三人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连更的最后一天,下一话周四更新(捂住我的存稿箱)
第57章
“要我说——”
五条悟率先说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就直接把这个石像一炮轰了!再告诉他们真相,过几年这里没发生什么事,自然就和平了。”
三人待在牧田家的院子里,坐在屋檐下烤着炭盆。
“这恐怕不妥——”夏油杰抱着双臂,淡淡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先不说这样做会带来多大麻烦,你就看村子里那些年纪都能当你爹的爹的爹的老人,你就不怕你这边石像刚炸,他们那边就集体归西?”
夏油杰的话就像一桶冷水,冷冷的泼在了五条悟头上,他瞬间没了刚才神采飞扬的摸样,无精打采地趴在家入硝子身边:“那该怎么办啊~为什么不管什么地方的老橘子,都是一样的烦人!”
夏油杰托着下巴,眼神盯着地面,沉思片刻后忽然张口:“话说——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细节。”
“啊?你指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通往院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个瘦小的人影。
“哥哥姐姐们在说什么?”
牧田诗袖端着一个托盘,她将盘子里热气腾腾的茶和一些饭团放到三人身边,好奇地看着他们。
“啊,诗袖酱,你来的正好。”
看着女孩一来,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下意识地闭嘴,纷纷拿起热茶和饭团当作没事。
夏油杰的眸中含着一些探寻的意味,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你知道山路旁那间废弃的房屋,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嗷!”五条悟一下就叫出声来,嘴角还沾着米饭,瞪大眼睛说:“杰你说的是那个黑影!”
“是是是,我们被那群骷髅武士分散了注意力,一下都忘了那个可疑的影子。”
“诗袖酱,你有什么信息能告诉我们吗?这件事很重要。”
一下子,三个人的眼神都聚焦在了牧田诗袖身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牧田诗袖却是表情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他们,神色不解,皱着眉似乎在努力理解三人的话语。
“废弃的屋子?”
“山路旁的树是早十几年爷爷们亲手栽的,在那之前那里是一片荒山,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屋子啊?”
话音落下,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
几天过去了,在白日里看那间破败的屋子,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几百年前的东西一样:古老、腐败,仿佛还带着久远的气息。
四人再次踏上这条道,站在石阶下看前方的房屋,迎风而立。
“这……”
牧田诗袖先一步打破了沉默的氛围,眼眸微颤地望着前方,脚下无意识地向前一小步:“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
“啊,我想也是了。”
五条悟跟着她的步伐走在她后面,他的视角能很清晰的看见女孩的发顶。
好嘛……现在疑点又多一个……没完没了。
三人跟在后面,和牧田诗袖一起走进了房子里,刚一进去,雨后潮湿的腐木味扑面而来,带着某种隐秘的尘土气息,令人不适。
上次天色太晚,加上有那个奇怪的黑影转移了三人的注意,他们未曾留意房子里的装潢布置,现在一看,倒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庄重。
尽管已经破败,但房梁上的雕饰、以及四周悬挂着的褪色帷幔、甚至就连这所房子中的、木材材质,都是现在也难得一见的珍品。
他们将目光放在房屋内部的堂上,才注意到这里原来也供奉着一处神龛,只是这里遭到破坏的时候,梁上的帷幔落下,赤红色的帷幔刚好落在了神龛上,将它遮的严严实实。
随着时间变化,赤红色已经褪变成了深棕色,牧田诗袖上前几步,旺盛的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掀开,可下一秒——一个人影却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
“啊!”
夏油杰抢上一步,将牧田诗袖拉回身边,身旁的两人无言之中又将她推到了三人身后。
只因那人影不是别的,正是那晚他们看见的黑影。
可黑影看起来被吓得比牧田诗袖还重,只一个照面就又吓得魂飞天外,又钻回了供桌底下。
“等等——”夏油杰警惕地告诫众人,可不能再让这东西逃跑了,他们时间有限。
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那黑影不敢动,待在下面瑟瑟发抖,这边四人也不敢动,生怕它再像上次一样化作一团黑雾逃之夭夭。
“喂——”
五条悟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威慑,显然他像试试这东西能不能正常交流,猫捉老鼠的游戏玩着很累人的,他也已经厌倦了。
“你能听得懂人话吧,能的话就出来,我们好好聊聊。”
五条悟边说,边抬脚靠近供桌,双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供桌底下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它哆嗦着像被北方吹打的落叶,随着脚步声近一分,它就哆嗦地越快一分。
旋即,五条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个闪身迅速掀开桌布,黑影被惊得立刻逃窜,却迎面撞上了一张张开的大嘴,锋利的獠牙闪着寒光,一口将它咬住!
“逮到了!”
夏油杰指挥着咒灵,将那个黑影吐出,再牢牢捆在原地。
黑影靠着桌角,抱着那根木棍不肯撒手,面对众人靠近如猛虎野兽,避之不及。
“不、不要这样、我…我必须、我必须——”
“好了好了你消停点。”
五条悟淡然地在它面前蹲下身子,轻挑眉,漠然地打量着它:“先说说你是谁,想干什么,我再考虑给你个痛快。”
黑影避开他的视线,对他的威胁也是充耳未闻,装作不知道。
“别装蒜啦,你我都知道你不是那种半吊子咒灵,能趁现在能说话多说几句吧,不然以后就再也别想说话了。”
“悟。”夏油杰在他身边蹲下,衍眼神里对五条悟的行为不是特别赞许:“你这样它更不会说的,还是我来吧。”
五条悟撇撇嘴,双手插着口袋站到一边,给夏油杰和黑影留下充足的发挥空间。
面对这团未知的黑影,夏油杰眼底的情绪散去,只余冰冷和试探,他朝着黑影竖起一根食指,语气冷淡地说道:
“我只给你一个提示——御门大人。”
“!!!”
黑影在这四个字进入大脑后,竟然诡异般地停下了颤抖,双眼直直地盯着地面,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间苏醒了。
“御门、御门、御门御门御门——”
黑影将这个名字捻在嘴里反复念诵,像是在脑海中找寻着什么,很快,像是被电击打了一般,它又立马改口,尽管看不清它的表情,但是几人从它的语调中读出了深入灵魂的恐惧。
“我不认识他,御门是谁、我不认识、不能认识——”
登时,它的目光忽然汇聚一点,穿过了前头那三个高个子,直直地看向了那个女孩。
它的身体定在了原地,在短暂停顿了几秒后,竟瞬间扑了上去——“砰!”
咒灵再次将它纳入口中,可这一回,那股烟雾根本无法阻拦,灵活地从咒灵口中钻出,从众人脚下穿过,随后出现了几人身后,牢牢抓在了牧田诗袖。
“啊——”黑雾不给牧田诗袖任何一个呼救的机会,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女孩眼神里流露出极大的惊恐,无助地望着三人。
“喂!你干什么?!”
五条悟被惹毛了,本来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施展不开就够烦的了,这个咒灵竟然还玩绑架这一套:“杰!”
夏油杰知道五条悟在说什么,他皱着眉头,伸出手对着黑影,半分钟后额上冒出冷汗,摇摇头说:“不行,它不是咒灵!咒灵操术对它没用!”
黑影挟持着女孩,漂浮在半空中,眼神淡漠地望着他们,像是在看着一团虚无,从它身上,三人没有感到一丝情绪起伏。
“硝子。”
五条悟将拳头按的吱嘎作响,脸上扬起肆意又自信的笑容,说:“你先里远一点,等结束了再回来。”
“我知道哦。”
就算他不提,和这两个人相处就了,家入硝子已经能自己分清什么时候该溜了。
夏油杰站在五条悟身边,勾着嘴角,咒灵从一道空间裂缝中冒出来:“可别闹得太大了,悟。”
“我知道了。”
恍然间,两人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个夏日,那个他们并称为“最强”的岁月,而现在,有些东西却变了。
黑影面对两人的威胁置若罔闻,它只是轻轻摸上牧田诗袖的下巴,在她惊恐万分的眼眸中静静开口,两人的距离近得什至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清对方:
“怎么可以忘记……”
“不能忘记……”
五条悟:“好嘞!这就让你忘记!”
“砰——!!”
随着一番堪称打出来世界大战般的动静过后,房梁被一整个掀飞出去,在天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最后降落在了森林的某处。
“哦~”家入硝子的指尖夹着一根烟,她对这番夸张的动静早就见怪不怪,这就是传统的“五条悟风格”。
无论房子里发出了什么动静,家入硝子都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只是淡淡地按着往日的经验,吸完一根烟,然后再去战场观察战况——只是这次,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等她回到已经破的像筛子一般的房屋里时,在被轰了数个大洞以及已经残破不堪的房子里,只余一地狼藉,半个人影都没有。
家入硝子指尖的烟蒂落下,空气一时间回归寂寥,此时就算是立马刮起狂风暴雪,恐怕也没有家入硝子的心凉。
“……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该怎么描述这一奇异的感觉呢?
感觉自己就像一颗珍珠,被某种柔软的母蚌紧紧包裹起来,身体坠入一个温软而潮湿的地。
一瞬间,所有不堪的记忆都消失了,大脑被神奇地抚平,直到耳边传来了声音,声波在水面化作点点涟漪。
“喂,杰!”
比夏油杰早醒来几分钟的五条悟面对陷入昏迷的夏油杰,连续唤了他半分钟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犹豫着,思考要不要用家入硝子那一招“大巴掌唤醒术”,顿时,夏油杰就睁开了眼。
“悟?”
夏油杰就像是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上一点疲惫感都没有,状态好的能一拳打死个咒灵,可现在,他们所处的地点非常不对劲,不对劲到了一睁眼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步。
“这是哪里?”
夏油杰眨眨眼,他努力集中自己的思绪,却发现两人待在一处极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是由实木制成,其中一面墙全是障子,房间里摆着古朴的香案,松枝鸟雀的小花屏,以及各种精致优雅的物什,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我也不知道。”
五条悟的双眼里同样充满疑惑,他不明所以地将夏油杰从地上拉起,语调懒散地说:“但是这里应该不是村子,甚至不是二十一世纪。”
“什么?”
夏油杰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但顺着五条悟的目光望去,他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原因。
两人所处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正因如此,外面走廊上的火光和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变得尤为清晰。
几个女人的影子在障子上浮现,她们像是在接力一样,端着沉重的水盆一盆盆往走廊尽头端去。
五条悟伸手拉开障子门,满目狼藉的场景跃入两人眼中。
走廊上,数位女子身着他们不熟悉的和服,看着简朴朴素,应该是侍女的打扮,她们神色慌张,在这寒冬腊月里忙的额上冒出汗珠。
她们端着木盆,抱着血水一拨一拨地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又有一拨一拨的人抱着干净点热水送进去,期间没有一个人敢多说话,生怕触怒了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靠着门框,发觉这些侍女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讲话也就少了拘束。
“这是在——生孩子?剧里都这么演的,抱着热水和毛巾。”
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尽头的房间,听着里头的女人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心头不由得跟着一起揪起来。
夏油杰摇摇头:“啊,不行,这样叫喊产妇很快就会没力气的。”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着急,眸中含着隐隐的担忧,可能是涉及两条人命,夏油杰有点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两人没有贸然前去产房,一来要尊重孕妇,二来,五条悟和夏油杰大致交流了一下现有的信息,简单总结出了个结果:
他们现在,应该身处于咒灵的领域内,出于某种执念或是某种感情,又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见了咒灵的记忆。
正因如此,除了咒灵记忆中的场景,他们俩去不了任何地方。
这种情况非常少,但不是没有,只不过两人从没遇见过,就先提防起来,但被咒灵牵着鼻子走也不是个好兆头,于是夏油杰转向五条悟,问:
“要不要试试咒术?”
五条悟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摊开双手:“我试过了,【苍】对这个领域没有用,看来得靠外界攻击才能将这个领域击破。”
夏油杰默契地没有问五条悟为什么不试试【茈】,【茈】的攻击范围太大,很有可能会波及到领域内的夏油杰甚至是外面的家入硝子。
虽然五条悟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夏油杰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涩,苦涩地想着自己以前可不是什么会妨碍到五条悟的存在,现在却隐隐成为他的拖累了。
夏油杰望着在走廊上奔跑的侍女,没有再说什么,看起来似乎比那些正在忙活的人都要疲累,最后只能无力地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看来我们只能这样待着,看看那咒灵到底搞什么鬼了。”
两个人坐在门内,女人的叫喊和侍女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他们静静的看着房间,等待着下一幕记忆。
果然,在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可是庭院内的大雪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愈发大。
呼啸的北风刮着障子,穿过缝隙时发出诡异的呼啸声,像是厉鬼的哭喊,一行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为首的那位女子锦衣丽服,在一众其貌不扬的侍女里一枝独秀,美丽动人的容颜上点着朱唇,眼神冰冷,倨傲地微微抬着下巴,习惯性的俯视别人,看起来华贵不容侵犯。
女人没有靠近产房,只是静静的看着,手上竹制的朱漆折扇遮着脸,嫌弃鼻尖处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喂喂,这女人怎么回事啊。”
五条悟不满的望着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终于传出来婴儿洪亮的哭泣声,女人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无法忍耐的带着人闯进来内室。
跟在众人后面的,还有夏油杰和五条悟。
产婆抱着清洁过的婴儿,恭敬地送到夫人脚下,语气颤抖地和她禀告道:“夫人,是、是个女孩…”
被称作夫人的尊贵女人闻言掀了掀眼皮,看了浑身通红的婴儿一眼,只一眼她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立马收回了视线。
她用扇子遮着自己的脸,似乎是在表达这个女婴没资格面见她的尊容,语气不屑且鄙夷地开口:“那个臭女人呢?”
听到这句话,产婆又抖了抖身子,跪的更低了,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她、她在婴儿出生不久,就亡故了……”
“死了?”夫人皱了皱眉,她神情一顿,眼里划过一丝厌恶:“可惜。”
看着夫人的心情好一些了,屋内的侍女连忙请示:“那夫人,这个孩子我们该怎么处理?”
女人闻言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起来十分虚伪可怖:
“外面有个枯井,扔进去。”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无一不是震惊,虽然她们料到夫人不会喜欢这个女婴,但是没想到她会连个痛快都不给,选了这么个残忍的死法。
“夫人!”
“啊——”
一名侍女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另一边抱着女婴的侍女竟然尖叫出声,惊恐地将女婴扔了出去——夏油杰和五条悟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女婴却直接穿过了他们的手臂,被另一个侍女堪堪接住了。
“呜哇——!”
女婴被这一折腾整的嚎啕大哭起来,人们这才注意到为什么方才那名侍女会突然尖叫,失手扔了孩子。
女婴张着一张小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若隐若现,可仍能看清那诡异的金色双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吸引人的目光。
“这——”
在场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饶是接生过千百次的产婆都没见到过这种阵仗,吓得直接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抱着女婴的侍女手都在在颤抖,五条悟都怕她一个不小心把孩子扔地上。
她无助地望向夫人,眼神求助她的命令,很显然,这诡异的一幕对一名年纪尚小的侍女还是太过刺激了。
夫人用折扇将自己的下半张脸遮的严严实实,眼里的不悦几乎要喷涌而出,这双金眸是好是坏,只在她的一念之间,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以“妖狐之子”的名义将女婴扼杀。
但要是这么做,夫人的家族在附近的威望可能就要受挫了,家族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孩子可不是什么长脸面的事,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时候。
夫人尚未表态,她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连忙附耳,贴着她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不出一会,夫人铁青的脸色稍微好转,她恶狠狠地给了嚎哭的女婴一个眼刀,像是想要发火却又极力克制住了。
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似笑非笑地开口,摆出讥讽地笑容:“那就叫‘梅’,扔到本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
说完,夫人一甩裙摆,拂袖而去,一群倨傲的侍女跟在她身后,剩下的只有两个年轻的侍女和产婆,以及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夏油杰、五条悟两人。
随着她的离开,在场的众人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跪伏在地的产婆终于呼出一口气,所有的侍女忙活了一夜,此时无措地面面相觑,看着被忘在一边的那具女尸。
女尸的面部被盖住,方才还面色红润的女子仿佛绽放出了生命最后的红色花朵,最后像一朵梅花凋零在了枝头,了无生机。
其中一位侍女看起来是认识那位死去的女人,眼眶里滚下热泪,满脸不忍的将女婴放在了她的母亲身边,让她感受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度。
面对这一幕,五条悟一只胳膊靠在夏油杰的肩上,眼底的情绪隐晦,久久没有开口。
夏油杰的嘴唇微微抿起,身为咒术师的他们早就习惯了死亡,只是第一次就这样直面毫无咒灵相关的逝去,没想到被同类杀死的人类甚至比被咒灵摧残还要可怖。
最后,还是夏油杰先没忍住,回过头离开了这个房间,五条悟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了廊上,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障子,外头清晰的下着雪。
“杰,还好吗?”
雪静静飘落在庭院的石子上,明明身处记忆中的两人不受任何气候变化的影响,但此时,夏油杰的全身却没来由的发冷,像是有人将冰块硬塞进了他的血管,使他微微发着抖。
“不。”
他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就像曾经习惯性回答千百次那样:“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本卷最重要的主角登场了
第59章
既然出不去,也没办法让这莫名其妙的场景停下来,五条悟和夏油杰就只能妥协,仅仅只是生产那一幕,两人便隐隐觉察出了领域的主人是谁。
通过领域主人破碎的记忆片段,他们得知了所在的背景信息。
现在应该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中期,这个时期各色城主划地而治的现状在逐渐改变,弱小的城池被强大的敌方城主率兵攻破,而他们站着的,正是某个依附于强大城池的城主之地。
这座城池看上去是城主在统治,但懦弱无能的男主人偏偏娶上了一位极其精明能干的女主人,也就是那日的夫人。
城主夫人将梅扔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院,派了几位侍女伺候,而梅的身世,自然早就成为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和所有狗血的话本子一样,丈夫不喜欢强势的妻子,身为上位者的他理所当然地压迫弱者,年轻的侍女被迫怀上孩子,又在妻子的百般刁难下生下孩子,最后悲惨死去。
“呕,真是够恶心的。”
五条悟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嫌恶地皱着鼻子掀唇评价道:“这种小说情节真的发生在生活中恶心的程度又上一层,女的一巴掌、男的更是直接打死。”
“都是臭鱼还分什么腥。”
夏油杰和他并肩坐在榻榻米上,抬眼看去一边,上一秒还在襁褓里的女婴已经长到了三、四岁的模样,还好这个领域没有强逼他们看完每一分每一秒的记忆。
房间里甜腻的熏香经年不散,像一道无形的帷幕,沉重地压下来。
空旷的房间里家具甚少,梅跪坐在一个坐垫上,由着侍女为她梳理一头浓密的黑发,朱漆木梳从发间梳下,保养得益的发丝没有一丝打结。
“梅姬大人,请您坐好。”
侍女严厉地对着梅轻声训斥道,梅低着脑袋,半米长的头发压在她的脑袋上,纤细的脖颈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折断。
“我…我腿麻了。”
梅轻声细语地对着侍女抱怨,为了练习所谓的优雅姿态,她被勒令保持坐姿不变已经过了数个小时,要稍微一松懈就会被身后的侍女训斥。
面对梅的哭诉,侍女也面露不悦,声音放轻了些,但说出的话语依旧冰冷:“请您懂事一些,不然被罚的是奴婢,您就那么自私吗?”
侍女面色铁青,身为下位者的她根本没有选择,善良是上位者的权力,而她不过是微末之身,只能听命行事。
梅转过头去,不再吭声,头低得更低了,或许她本就没指望自己的诉求能被看见,但还是傻傻地抱着希望。
“真是够烦的。”
五条悟看不下去了,掩藏在墨镜后的双眸合上眼皮,头靠着墙壁发出仰天长啸:“这个咒灵想干啥啊——给我们看一个女孩的记忆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看见的可能是咒灵躲藏在某处观测到的画面。”
夏油杰抱着双臂,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现在信息有限,他也不能确定。
两人面对无力改变的现状,也只能想观看电影的观众一般,除了批评以外无能为力。
眼前画面再次变幻,这回房间里的人忽然多了不少。
三名身着深色和服的侍女与梅相对而坐,梅的身体又大了一点,穿着华贵却沉重得压在身上的和服,一头乌发随着裙摆展开,恰似一缕缕蜘蛛的丝线,构筑着密不透风的罗网。
“那么,梅姬大人。”
为首年长的女官语气冰冷地开口,对着眼前的“梅姬大人”指导道:“请将奴婢当作城主大人和夫人,向奴婢展示早安问候礼仪。”
梅对女官的僭越之举没有丝毫在意,她像是训练了无数遍的人偶一般,温顺地低下头,轻声答是。
在应下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像是在假装刚进门,接着一瞬间便进入了状态,她沿着榻榻米缓缓而行,步履轻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上身如同平静的水面,没有丝毫晃动,唯有裙子的下摆,会随着她细碎的内八字步,漾开记极其优雅而细微的波纹。
梅低头,在距离女官数步之外的距离正跪下去,被涂的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屈辱,唯有一双金眸漾出眼波,能稍微透过那厚重的伪装,看见一点点情绪。
“恭问父上、母上晨间安康,身体是否无恙。”
稚嫩的声音操着一口可以说是做作的调,比室内的熏香还要甜腻,让五条悟泛起了一阵阵的鸡皮疙瘩。
“不合格。”
假如那甜腻的腔调让两人觉得像化掉的蜜糖一般不适,那么女官不容置疑且毫无情绪的声音就是一记当头一棒,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女的脑子不好使吧。”
五条悟忍不了一点,这种死板的礼仪本来就让他火大,为难孩子、鸡蛋里挑骨头、还有狐假虎威,换成别人对他这样他一定送这人去见祖宗!
练这些有什么用?她又根本见不到所谓的父上、母上!
可他还有理智在,也做不出对着记忆穷追猛打的蠢事。
相反,夏油杰却反常地未置一词,片刻之前,侍女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年轻的侍女对着主人家的私事议论纷纷,这位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早就引起了全城的好奇。
“哎,你说为什么姐妹们都不愿意来伺候梅姬大人啊?明明她还那么小,又不像少主那样胡搅蛮缠。”
“你呀,眼皮子别那么浅,你没听到夫人给她取的名字吗?‘梅’,是从盛开到凋零都只能在寒冬的花,一辈子见不到春日和盛夏!”
“啊?!”年轻的侍女大惊:“那夫人岂不是在诅咒梅姬大人,一辈子都得不到解脱吗?”
“切,谁知道呢,以后嫁个如意郎君说不定会好点,但是主子都不疼她了,我们这些人还是得看着点眼色行事。”
话语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可那些字却如同刀子一般深深扎在了心里,这里是记忆的领域,那么主人必定也是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么这抹心痛呢?也是主人的影响吗?
夏油杰不知道,他抬起眼,眼里不含情绪的看着这副场景。
记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接下来的便是梅不厌其烦地重复跪拜动作,以及女官机械的话语:“不合格,重来。”
“恭问父上、母上晨间安康,身体是否无恙。”
“不合格,重来!”
“恭问父上、母上晨间安康。”
“不合格!”
“身体是否无恙。”
“重来——!”
一遍遍的跪拜,一遍遍的重来,不知折磨的是演员,还是正在旁观的观众——
时间到了夏日,原本灰蒙蒙的房间拉开了障子,外头庭院里的绿植由人精心修剪,在阳光下绽出缤纷的色彩,如流光般蹿进房间里。
这一回的室内只有一个人,梅靠着窗子,手指摸上光滑的窗棂,原本宽广得没有尽头的盛夏之景被框死,困在了这四四方方的格子里。
现在没有外人,梅偷偷地将自己的外衫脱去,层层华服堆在她的脚边,似一簇簇鲜花围绕着她,既鲜艳夺目又衬得她肤色胜雪。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左一右地分坐在她身侧,静静地观赏着窗外的景色,偶有几只鸟雀落在窗外的廊下,梳理一下羽毛后又腾空飞起,落下几只尾羽。
梅的眼睛微微一亮,原本百无聊赖的脸上多了些生动的表情。
“嗯?”
五条悟歪着头,眼睁睁地看着梅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赤着一双脚踩过窗沿,随着一声清脆的“砰”的一声,整个人掉到了窗外,梅捂着脑袋捡起尾羽,心满意足的扬起笑容。
“听声音,头不错。”
夏油杰看着她开心,自己也有兴致开玩笑了。
梅含着笑,兴致盎然地将羽毛举到太阳底下,想要看见侍女口中七彩羽毛。
但很可惜,那只鸟只是一只小麻雀,这支羽毛也只是一支不起眼的褐色尾羽,没有什么奇特的颜色。她嘴角耷拉下来,旋即又笑起来,手指摩挲过一寸寸绒羽,对着新玩具爱不释手。
“梅姬大人?”
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您怎么了吗?”
侍女走进房间里,视线扫过空旷的房间,最后透过开着的窗户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梅,登时便瞪大了眼睛,三步两步急匆匆地朝她走来。
“您该去见夫人了——您的衣服怎么回事??!”
侍女眉头紧锁地看着只着一身雪白中衣的梅,几乎眼前一黑,马上就要带着她去见城主夫人了,要是迟到了或是出了点什么错,梅姬大人是不会有什么事,但她这个小侍女就不一定了!
接着,梅被她像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重新带回房里穿好衣服,像是一个精心打扮的玩偶般,由着侍女恭敬地送到那些贵人面前。
城主的姓氏是斋藤,身为一位极年轻的城主,他的面容不仅不像其他人那般凶神恶煞,反而还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尽显稳重从容。
而他独一无二的夫人——斋藤夫人,相比初次见面,容颜不仅没有衰老,反而因为年纪的增长,愈发美艳成熟,看起来有一股别样的风情。
城主夫妇端坐在座位上首,其中城主身旁,还跪坐着一位身着锦绣衣物的男孩,头发梳成了两个小刷子一样的发型,这被称作髻垂,是五六岁的男孩经常梳的样式。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人群的另一边,梅提着沉重的衣裙,像是曾经练过的千百回般,从走进门一直到跪下,不曾发出任何噪音,就连问候语,都说得不疾不徐、无比谦卑。
直到梅的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空气里,坐在上首的几人都未置一言,而在长辈开口之前,身为女儿的梅绝对不能抬眼去看他们的面容,就只能一直低伏在地上,紧张地浑身颤抖。
不过好在,斋藤大人看起来并未在意,他眼眸一沉,嘴角挂起和蔼的笑容,缓声命梅起身。
“是。”
这是梅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传说中的生父,她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松开,再紧紧攥成拳,那一小片羽毛被她拿在手里,却在起身时一个不小心滑落,落在了浅色的榻榻米上,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是什么?”
斋藤夫人再次举起了她的折扇,只是现在这把换成了鎏金,比先前的更加珍贵。
一双细长的眉毛深深弯起,她那嫌弃的一瞥,如同看到了触及她底线的东西,冰冷彻骨。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竟然是斋藤大人先上前一步,毫不在意地捡起了那片羽毛,看着梅问:“这是你落下的吗?”
站在人群后侍女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了,他们像是看着异类一般看着眼前这十分荒谬的情景。
梅微微愣了一下,大脑已经乱作一团,待她回神,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片羽毛,而是开口说道:
“是的,这是女儿…想要送给父亲的礼物。”
“礼物?”斋藤大人不解的看着她,弯下身体和她平视。
“侍女们告诉我,八咫乌象征着神明的指引,我听说最近即将有战事发生,心里担忧父亲大人,就想去找八咫乌。”
梅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像是十分愧疚:“但我在庭院里只抓到这种鸟,没找到八咫乌……”
听完了她的话,斋藤大人不怒反笑,他看着梅的双眼一亮,竟大笑着将梅抱了起来,赞扬道:“好好好!”
他一连好几个“好”字,让在场的侍女都松了口气,这幅父慈女孝的场景十分深入人心。
但夏油杰和五条悟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他们的目光默契地落在了上座的斋藤夫人脸上,只这一眼,夏油杰便深深皱紧了眉头。
啊……完了……
次日清晨,梅在太阳升起之前便醒来了,昨天的场景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初次面见生父的紧张和生涩还未散去。
于是她起身,掀开被子想要去庭院里玩。
夏油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赤着脚缓缓走上榻榻米,室内灰蒙蒙的,像是飘着迷蒙的雾气,庭院里一颗粗壮的梅树,此时光秃秃的树杈随风飘荡,投下一片片树影映在障纸上。
等等——夏油杰的太阳xue忽然突突直跳,那个影子极不正常!
眼见着梅的手已经放上了障子门,五条悟忽然附身一冲,伸出手制止:“不行——!!”
“咚。”
梅面对着院子,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两人越过她的头顶,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院子正中间的梅树——还有吊在树上的女尸。
忽地一阵风吹来,黑色的发丝垂落在女尸脸上,轻轻拂动,无神的双眼痴痴地瞪大,看着房间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太令两人意外,在下一次场景变幻之前,他们甚至没来的及观察梅的反应,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没看到说不定是件好事——反正他们也改变不了。
这次的时间跨度很大,不止是眼前华丽得令人瞠目的宫殿,还有一转眼长大的梅。
原本憨厚可爱的小孩子身体开始抽条,变作了十三四岁的少女,就像童话故事里上演的那样,她成了这座宫殿里最美丽的女人。
无论是她没有一丝瑕疵的身体、还是她清新秀丽的容颜,再配上那双摄人心魄的金眸,一时间这位尊贵的梅姬大人,成了武士世家中炙手可热的竞争人物。
梅张开双手,金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情绪波动,只剩下一汪静谧的深潭。
侍女为她穿上和服,夜色般深沉的绉绸上,赤色的梅花自衣摆向上肆意生长,她静静的跪坐在那里,宛若一个精致乖巧的娃娃。
“梅姬大人。”
身为斋藤大人亲自指派的女官,百合子的打扮比起寻常侍女更加华贵,但也没有过分逾矩。
她含着恭敬的笑意,带着人走进室内,面见梅。
“这是斋藤大人的命令,请看——”
梅的目光顺着她的身后望去,一把精致优雅的乐器闯进她的视野,与她们宴会上常见的三味线不同,这个乐器更加雅致,甚至还透露出了隐隐的异邦气息。
“这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赠予城主大人的礼物,说是来自遥远大地上的物品,名为——琵琶。”
梅的目光忽然越过那把琵琶,看向了捧着琵琶的人,这是名红衣女子,面容艳丽,不是这座城的人。
心下一合计,梅已经有了答案,她没有丝毫在意,反而缓缓开口说:“那么,父亲大人,是希望女儿学习弹奏琵琶吗?”
“正是。”女官愉悦于梅的识相,开口补充:“斋藤大人说,使夫君愉悦,乃是一名女子毕生要事,音弦之妙,将来会对梅姬大人有所助益。”
可那话语在梅的耳中,却又是另一个意思。
她掩下自己的情绪,面不改色地说出感谢之语,最后,那把琵琶留在了她那,至于那名女子,也以乐师的身份留在了她的宫殿。
梅将琵琶拿在手中观赏,这把琵琶用了上好的木料,木色深沉,却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泽,其中整个背板上被工匠雕刻出了繁复的花枝,花纹间镶嵌着细小的螺钿和宝石。
这确实是一件精美绝伦的礼物,梅的眼睛微微亮了,她从未见过这种乐器,嘴角的笑意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自这之后,时间仿佛变得极慢,大幅度的时间变化很少出现,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已经彻底沦为了这段记忆的旁观者,只能静静的看着事态变化。
这几年,梅的身份地位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依旧顺从斋藤大人、斋藤夫人的吩咐,任由他们将自己当作木偶摆布,平时有什么命令无不遵守,从不忤逆。
但在受到斋藤大人召见时,梅会故意表现得呆笨无趣,久而久之,她在外人眼中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虽然美丽、但是毫无情趣的木头人,时间一长,斋藤大人也对她不再感兴趣。
梅的日程里加上了一项练习琵琶,这个突然的安排并未扰乱她的日常生活,倒不如说,越来越沉默的她,似乎也在靠着琵琶的弦音聊以慰藉。
梅习惯了缄口不言,遇事不慌、不说、不在意已经成了她的生活准则,这点在夏油杰和五条悟的眼中尤为显眼。
不知道是不是也受到了记忆主人情绪的影响,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乐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她名为水畑芙蓉,是一名商人的女儿,自小便被父亲送往了别国,与母亲一同在那里陪同父亲经商,自己也学了一手好琵琶。
水畑芙蓉是一位细心的好老师,加上梅也是一位好学生,她不出几个月,便练就了一手炉火纯青的琵琶技艺。
原定下的是梅学完琵琶,水畑芙蓉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可以领赏回家,但看着梅的琵琶技艺一天天成长,她却越发的焦躁不安。
这日,梅独自坐在廊下,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面对着空旷的庭院弹奏琵琶。
她的手指因为练习已经泛起红肿,白皙指尖上的皮裂开,暴露在空气中。
梅的脸色不变,眼眸里没有一丝在意,音节从她的手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旋律从一开始的轻缓逐渐转急,每个音符都像绷紧的弓弦,迸发出铮铮弦乐。
她的指法娴熟,完全不像是一个新手,夏油杰忽地被五条悟拍了拍肩,两人的目光落在了正对面的那株梅树上。
现在是秋天,那株梅树的叶片已经化作了金黄色,逐渐从枝头上飘落,落了满地金黄,待放的花苞停在枝头,颜色几乎与枝干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完全看不出来。
旋即,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庭院里刮来一阵诡异的风,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化成了一个金色的风卷,狂风擦过梅树,逐渐将其吸纳其中。
霎时间,庭院里百叶凋零,天上云卷云舒,雪白的云朵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无数落叶随风而起,被卷带着飘到高天之上,化作天边金色的“飞鸟”。
“梅姬大人”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打乱了梅的曲调,一两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在曲子里,但很快,旋律迅速回转,化作了涓涓细流。
院中的风忽地散去,落叶散落一地,梅树的枝头,在极高的一根枝条上,一朵赤红的梅花悄然盛开。
那朵盛开的梅花,在两人眼中变得十分刺眼,好似一滴殷红的鲜血,五条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梅的目光中充满了诧异:“她是咒术师?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夏油杰摇摇头,虽然他们早就知道以前的咒术界人才鼎盛,但是他们实在想不到梅会是一个咒术师。
或许是因为她毫无咒力的血亲,使得两人忘记了他们正处于战国时代的事实。
梅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才回头去看那位打扰了她沉思的客人。
水畑芙蓉扬着亲切的笑脸,满眼赞赏地跪坐在了她身边:“梅姬大人的琵琶已经弹奏得怎么好了,看来我没什么能够教您的了。”
梅没有接她的话,甚至连一个笑容都没有,不过水畑芙蓉早就习惯了她这沉默寡言的性格,即使她不开口也能自己将话接下去。
“我此次前来,其实是想要同梅姬大人告别的,有一件礼物一直想送给您,这是我从海洋的另一边带回来的,希望您喜欢。”
说着,她将一个精美的匣子放到梅的眼前,匣子里垫着一方丝帕,一枚制作精良的簪子静静地躺在匣中。
由红宝石精心雕琢而成的五瓣梅盛放在簪顶,数颗莹润的珍珠镶嵌在梅花身边,就像雪花落在了花瓣旁一般,看制作工艺和材料,这确实是一件宝贵的礼物。
梅的眼神平静得像一片秋日的湖水,里面没有一丝涟漪,金眸缓缓抬起,看向了她对面的水畑芙蓉。
水畑芙蓉被她看的一愣,旋即露出无奈的笑,似是无可奈何般的说:“我知道梅姬大人可能舍不得我,毕竟我也已经将梅姬大人当作亲生妹妹来看待了。”
“但是父母之命不可违,可——若是梅姬大人愿意,可以将我收做侍女留在身边,我可以陪伴着小姐弹奏琵琶——”
“你想做的不是侍女。”
梅的声音不大,语气极为平淡,此时却像是看破一切般,开口说:“你想做我父亲的侧室,对吧。”
她已经不是反问的语气了,相当肯定的话语,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了水畑芙蓉的心思。
梅伸出手指,轻轻拨弄匣子上的珍珠,语调上扬,有些许好奇的意味:“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人都想嫁我父亲那样的夫君呢。”
水畑芙蓉被揭穿,索性不装了,直接了当地和她摊开一切来讲:“斋藤大人乃是人中龙凤,无数女子不都是对他趋之若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吗?”梅歪着头看着她,孩子气的一面从层层精美的包装下显露出来:
“人中龙凤?你指的是原本只是个武士世家出身,后来靠着改姓娶妻才得到城主之位,这么多年来一直躲在强大的祖辈身后,连刀剑都没摸过几次的那个男人吗?”
“原来这种就是外人眼里的‘人中龙凤’啊?”
稚嫩的声音此时却如同寒冰刺骨,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锋利的刀刃,让人不寒而栗,水畑芙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心头一紧,眼神飘忽地开口:
“斋藤大人富可敌国,不上战场至少可以免去日后变为寡妇的担忧,再说了,男人没点缺点就是神仙了,梅姬大人还小,不理解大人的心思正常。”
“这样啊,那我就从孩子的心思来说吧。”
梅轻轻扬起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
“从生下来,就算你不像我母亲那般倒霉,孩子也不可能放在你身边抚养,如果是儿子,斋藤夫人视子如命,你的儿子以后就只有代替兄长上战场的分。”
“如果是女儿,就会和我一样,由父母驯化,变成一枚以姻缘为家族换取盟友的棋子。”
“而你,你会被关在禁室里,直到你女儿出嫁你也无法见她一眼,或者直接消失在这座城里,待在某口枯井里或者某棵树干上。”
水畑芙蓉的呼吸一滞,她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幻想惊得脊背一凉,张开就想否认:“不会的,我已经打听清楚,斋藤大人为人宽和有礼,就算夫人不好取悦,但只要有心——”
“我说过了。”梅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父亲与斋藤夫人已经成婚数十年,麾下的老将早就已经在战场上阵亡的差不多了,你以为,父亲不愿多纳上几个美妾,是因为他不能吗?”
她冷笑几声,抱着琵琶转过身,眼神锐利地望着水畑芙蓉:
“他当然可以宠幸你,也可以收你为侧室,让你为他生儿育女,但夫人善妒的性子他也不是不知,而他不会庇护你,不是因为他不爱你,而是因为——你们自始至终就是两种人,他不会、也不屑于庇护你。”
“你在那些人的眼里,是下等人,而父亲和母亲,他们是上等人,就算父亲再不喜欢母亲,他也不会维护身为下等人的你。”
“相对的,下等人的孩子永远也只是下等人,他永远不会真将下等人的孩子当人看,就算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他。”
说着,梅起身,只留给水畑芙蓉一个瘦削的背影:
“这无关情感,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低贱。”
待在这座宫殿里十数年,侍女碍于身份,平时不会与她多说一句话,百无聊赖中,她也只能琢磨那对斋藤夫妇。
时间一长,她早就看清,是谁在一边享受美貌侍女的青春,一边又冷眼看着斋藤夫人吃醋,等斋藤夫人杀人泄愤。
而他仍旧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袍,端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继续装作一副好人摸样。
在她身后,水畑芙蓉的语调因为激动微微发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如果真的像梅姬大人所言,我和我的孩子会因今日选择痛不欲生——”
“那梅姬大人又为何会像今日这般,没有自寻短见呢?这难道不是说明,身为斋藤大人的孩子,也没那么难过,不是吗?”
梅闻言神情微滞,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你以为我现在仍在人世,是因为我还对自己的处境抱有幻想吗?”
她这样说:“要是可以毫不痛苦地结束生命…就好了。”
梅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庭院里的那一小朵梅花,接着抬脚离开了房间,独留水畑芙蓉一人不知所措。
那时的梅从未想到,她会在三年后的冬天,随着那棵梅树,一同长眠于地底——
作者有话说:这章手滑不小心发出来了,既然这样,下次更新就是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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