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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神斋宫亚纪子的噩耗来得突然,彼时神斋宫朝歌还在京都。


    禅院真希因为不愿意回禅院家,便被她邀请到了神斋宫家一起度过寒假假期。


    谁知假期还没过去,就出了这样的事,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是第一个赶到的,本来就在五条家的他也是距两人最近的熟人,刚接到禅院真希的电话,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


    病房被来人粗暴的打开,五条悟微微喘着气,抬眼却只看见了空旷的病房,护士在整理床铺上的床具,与他四目相对。


    “你在干什么?”


    禅院真希的声音乍然出现在他身后,五条悟回过头,看着她走过来的那条走廊,问:“朝歌呢?”


    “朝歌前辈跟着护士去签字了。”


    禅院真希还穿着室内常服,外面简单披了件外套站在医院走廊上,看起来是慌忙间赶往医院,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和朝歌前辈在厨房准备夜宵,明明离开客厅时神斋宫夫人还好好的坐在躺椅上看书,回来时就没了呼吸。”


    禅院真希描述着当时的情形,脸色凝重苍白。


    不管怎么样,一个上一秒还在和她和蔼着说着话的老人,下一秒便无声无息的去世了,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医生做了检查,排除了因病去世,算算神斋宫夫人的年纪也算是寿终正寝,只是朝歌前辈还是有些……”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五条悟也大概能够想象出来。


    原以为日子终于可以回归正轨,但一桩又一桩令人沮丧的麻烦接踵而至,就算神斋宫夫人的去世怨不上任何人,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太令人难以接受。


    两人并肩穿过寂静的走了,深夜的医院十分静谧,偶有护士推着医用推车从走廊上走过的声响,禅院真希带着他来到了一个亮着灯的办公室门口。


    “好,这样就都齐了。”


    护士拿起那一叠确认书,仔细检查上面的字迹,对着站在面前的少女轻声说:“节哀。”


    作为医院的工作人员,这样的话当然不会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而神斋宫朝歌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听。


    少女背对着门口,那抹瘦削的身影似是点了点头,礼貌地应了护士的话。


    五条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别说是身边人的死亡,他对自己的定义都是迟早会有那一天的,死亡是一个终点,是每个人从出生时就知道的、你的、我的、大家的终点。


    但他不知道,对于神斋宫朝歌而言,“死亡”是什么。


    亦不清楚她此刻的感受,先失去了父母,现在又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五条悟与亚纪子夫人的交情不深,他长大的那段时间,神斋宫家早就淡出咒术师的视线,他为数不多的印象就是那场葬礼,明白在极长的一段时间内,祖孙两人视彼此为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想到这,他似乎又安心了些,五条悟不了解十年前的神斋宫朝歌是怎样一个人,但他了解十年后的神斋宫朝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或许已经能够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当他还在看着对方的背影发呆时,神斋宫朝歌在此时若有所感的回过头,看见等在门口的两人。


    她挤出一抹笑,抬脚朝着两人走来,视线却盯着五条悟:“为什么五条老师会在这里?”


    “啊,是我叫过来的。”禅院真希的表情有些僵硬,她不自然地抬手,掩着唇轻咳了一声: “我觉得这种情况……有个阅历丰富一点的人在会好一点。”


    神斋宫朝歌和她,一个十七将近十八、一个十六,对上这种事,禅院真希还是有些慌乱了。


    神斋宫朝歌朝她安抚地笑笑,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说:“没事的,已经都处理好了。”


    “还有五条老师,大半夜让你跑来真不好意思。”


    “不,这个倒不用在意。”


    五条悟摆摆手示意没事:“我只是有点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明明奶奶精神一直不错。”她扬着笑,努力影藏自己的情绪,但那抹心酸还是从她蹙起的眉间展现出来。


    “但田原叔也和我说,这一年来奶奶的身体小病不断,看来确实是已有预兆了。”


    她垂下眼帘,有几分失落,但很快,她又仰起头:


    “奶奶的遗体暂时放在医院,明天医院推荐的丧葬人员会上门与我详谈具体事宜,今天晚上……”


    禅院真希听后立马回过神来,说:“说的也是,今天太晚了,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我们回去吧。”


    “需要帮忙吗?”五条悟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神斋宫朝歌语调温和地拒绝了他:“不,我自己可以。”


    她与五条悟对上视线,眼底含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看到她这样,五条悟也没法说什么了。


    当晚将两人送回去后,五条悟再次见到她,就是两日后的葬礼。


    当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太阳像是终于厌倦了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带着温暖的阳光重新降临大地。


    葬礼的举办场地就在一家古老的寺庙内,本来神斋宫朝歌是希望在神斋宫本家继承的神社内举行葬礼,但由于“神道主生,佛教主死”的习俗,这个提议很快便被否决。


    葬礼的受邀宾客极少,但这也难免。


    神斋宫亚纪子年轻时的好友大多都去世了,其余的熟人要么是丈夫的学生,要么就是那些咒术界家族的长辈,那群人从自己家床上起来都费劲,更别提来参加葬礼了。


    至于那些其他咒术师家族上门吊唁的请求,也被神斋宫朝歌一一婉拒。


    “奶奶生前就不喜欢咒术界的人,在最后的时候,还是别让那些人出现在奶奶面前了。”


    禅院真希静静地听着,伸手为她系上腰带,手指触上陈旧却依旧保存完好的衣物,漆黑如墨的料子触之生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家入硝子替她盘起长发,用简朴的黑色夹子固定,不佩戴任何首饰。


    事情来得太快,神斋宫朝歌没有合身的丧服,只能穿神斋宫亚纪子的那件。


    神斋宫亚纪子穿着这件衣服,送走了她的爷爷、叔叔、爸爸和妈妈,现在神斋宫朝歌也穿着它,送别奶奶。


    等神斋宫朝歌着装完毕,家入硝子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少女穿着丧葬和服,衣料和款式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式,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朴素无华的美。


    她的身影立在昏暗的房间内,像一朵朦胧的玉兰花,黑色的丧服将她露出的手腕和脖颈衬得愈发苍白,一串古朴的佛珠松松地挂在她纤细的腕上,一颗颗褐色的木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蓬松的黑发盘在脑后,细碎的刘海轻轻搭在额上,鬓边的碎发被她伸手挽至耳后。


    家入硝子收回视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像,太像了……


    现在的神斋宫朝歌,和十年前她在葬礼上见到的神斋宫亚纪子身上的气质一模一样。


    当初仿佛失去自我的小女孩,现在也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啊。


    家入硝子不免感叹岁月如梭,明明自己的学生生涯好似还是昨日,现在竟然已经能当人家的长辈了啊。


    “啊、对了。”


    神斋宫朝歌乍然伸出手抚上耳畔,冰凉的宝石让她猛然回神,只是和服太过笨重不好摘。


    “真希,可以帮帮忙吗?”


    “乐意效劳。”


    禅院真希动作麻利地替她取下耳钉,眼神里藏不住的得意,早就看那副款式相似的耳钉不顺眼了,这下终于可以去除这个眼中钉了。


    神斋宫朝歌将取下的耳钉放在锦盒内,这引得禅院真希不免疑惑道:“为什么要带着它,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感觉会有几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她含着恬静的笑,轻声道:“我们走吧。”


    一行人来到安置着棺椁的大厅,芬芳馥郁的花朵围在棺材边,一众贡品陈列在神斋宫亚纪子的照片相框前,前面摆着一张矮桌,供吊唁者献花。


    虽然神斋宫朝歌有意简化仪式,但是咒术高专的同学们对此强烈反对,除了实在没法到场的三四年级学生,东京、京都的一二年级全都到场了。


    甚至还有田原智也、夜蛾正道、七海建人和伊地知洁高等人,他们虽然都是咒术师,但都是神斋宫朝歌的好友师长,她相信奶奶不会生气。


    伴随着和尚们的诵念经文声,大堂内一片肃穆,吊唁宾客皆身着黑衣,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一一上前献花。


    夜蛾正道在神斋宫亚纪子的照片前,放上一朵百合,接着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神斋宫朝歌站在一边,待他吊唁结束后回礼。


    “谢谢您能来。”


    “不必言谢。”夜蛾正道摇摇头,肃声道:“你表现的很好,亚纪子夫人看到会欣慰的。”


    “希望是这样。”


    吊唁的过程极其乏味,难以让人感到愉悦,在这种时候,就连平日里最爱耍宝的五条悟都笑不出来,礼堂里的气氛沉重的快要压死人,在场的每位宾客都摆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些脸皮似乎快要从来宾的脸上脱落,露出里面那层鲜红的肉,耳边和尚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一股无名的噪音掺杂其中,那声音即像是哭喊又像是尖啸、视野边缘泛起黑斑。


    那一霎,花朵、灼烧的火烛、随风飘动的挽联都扭曲成一团,她的胃部开始抽搐。


    耳边的噪音越来越尖锐,无数把尖刀顺着耳道刺入大脑神经,刀尖挑着她每一个脆弱的神经,又不割断,这种折磨让她难以忍受。


    但就在这时——“朝歌前辈。”


    禅院真希忽地摸上了她的肩,神斋宫朝歌瞬间回神,顺着所有人的视线往外看去。


    寺庙的大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细密的雨丝拍打在黑色的雨伞上,顺着弯曲的伞盖淌下。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笔直地站在车边,身上穿着得体的黑色吊唁服装,视线定定地落在礼堂内。


    在大脑开始思考之前,身体便已经做出反应。


    她迈开步子,走过层层石阶,连伞都没拿就去到了那父子二人面前。


    “我没有给您发过邀请。”


    或许是神斋宫朝歌现在心绪烦躁,往日乖巧恬淡的表情彻底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微微愠怒的双眸。


    禅院直毗人见状连忙道:“先别生气,我们没有打算进去。”


    他今天身上的酒气更重,顺着空气里黏腻的水汽钻进她的鼻腔内,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只是想来见见神斋宫夫人,等葬礼结束后在她坟前献上一束花。”


    禅院直毗人话语流利,说着还挥挥手,让司机抱出准备好的花束,似乎是想向她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怎么说我们年轻时都有点交情,我尊重她的意愿,但是献花我还是有这个资格的。”


    神斋宫朝歌稍微冷静了些,没有拒绝:“那好吧。”


    “不要在外面等,请去偏殿吧。”


    说着,她向门边的和尚微微点头示意,和尚双手合十,引着两人走向偏殿。


    神斋宫朝歌才侧过身,又好似想起什么,又走快几步,从袖子中摸出一个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禅院直毗人手中。


    “对了,婚约的事,我想可以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也不在乎禅院直毗人愣在原地,转身回到礼堂继续仪式。


    从头到尾,神斋宫朝歌都未看过禅院直哉一眼,仿佛他是空气。


    五条悟和夜蛾正道并肩站在礼堂的一角,背靠着墙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神斋宫朝歌一脸不悦,就算是刚刚把禅院家那些纠葛断干净,她心中也丝毫不觉得畅快,五条悟看着她,也没什么笑脸。


    一切又恢复如常,吊唁结束后,葬仪社的工作人员将棺木盖上,抬上灵车准备运去火葬场。


    神斋宫朝歌与众人道别,独自坐上另一辆前往火葬场的车子。


    出于尊重,其余人都没再跟,而是商量着先找个地方吃饭,毕竟离下葬的时候还早——一般来说,下葬得等到遗体火化后隔几天再安排。


    但是介于寒假马上就要结束,其余人从东京来京都又不能逗留太久,于是改成了上午举办吊唁会,下午火葬,晚上下葬。


    虽然有的人表示不介意她多留一会夫人的骨灰,但是神斋宫朝歌的态度十分坚决,也就不好说些什么了。


    星绮罗罗站在寺庙门口,看着那辆灵车渐行渐远,蹙着眉拉了拉秤金次的衣角,问:“小金,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告知小歌那件事呢?”


    秤金次不语,脸上有些凝重,但很快,他又露出肆意的笑:“要不就今晚吧。”


    “什么?”星绮罗罗吃了一惊,接着便有些担忧:“可是这个节骨眼……也太不合适了点吧。”


    “现在的神斋宫早就不是什么小孩了。”


    他抱着臂,眼神投向车子消失的方向:“人生就是一场有输有赢的赌局,而她在赌桌上,早就是一名技艺娴熟的赌徒。”


    “这是什么意思?”星绮罗罗不解的望着他,眉眼中满是疑惑:“她今天在亚纪子夫人的葬礼上,明明那么伤心——”


    “那是因为她还没有习惯独自一人的感觉。”


    但紧接着,他又迟疑地改口:“不,应该说她是早就习惯,这次亚纪子夫人的死刚好成了她发泄的出口而已。”


    星绮罗罗没听懂,他半知半解的站在秤金次身边,看着逐渐空掉的礼堂,和尚们正在取下挽联,将吊唁会的装饰都一一拆掉。


    忽然注意到了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五条悟,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心情太过复杂,竟然没发现五条悟站在这很久了。


    “五条老师,你不去吃饭吗?现在已经是午饭的点儿了哦。”


    五条悟站在檐下,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雨渐渐停了,只是太阳还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眼前灰蒙蒙的一片。


    “去啊。”他语气轻快:“但我在等饭搭子。”


    “饭搭子?”星绮罗罗只当他在等熟人,但也不想费那个时间去猜到底是谁,于是抱着秤金次的手臂道:“那好吧,我和小金就先走了,我们晚上见。”


    “拜拜~”


    五条悟和两人挥手告别,手收回兜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立在原地。


    接着,他极缓慢的抬头看向天边,但明明不久前他就已经看过了,现在视线飘到极远的地方,似是在看着某种常人难以发觉的景象。


    过了好半晌,五条悟才似是自言自语般的叹息了一声:


    “又是生长痛啊——”——


    作者有话说:五条·原本看到到她退婚很开心,但是她现在很难过所以不开心·悟(小猫撇嘴)


    本来不想奶奶下线那么早的,但是现在不下线后面要瞒不住了,而且和后面要发生的事相比,没有病痛的死亡是最好的选择


    第112章


    神斋宫朝歌从火葬场中走出来时,原先沉重的棺椁已经变作她怀里小小的盒子。


    经过处理的木料被做成了方方正正的骨灰盒,上面雕刻了精致的花纹,开满了栩栩如生的莲花,又以金箔上色,既雅致又古朴。


    她抱着盒子,刚走出大门,便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哟~”


    五条悟面带微笑地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悠悠道:“要一起吃午饭吗?”


    神斋宫朝歌愣了愣,旋即露出浅浅的笑意,抬脚走下石阶。


    火葬场的位置在郊外,附近就是一大片墓地。


    但两人不在乎,找到个长椅就坐下来,观赏山坡下古朴的建筑群。


    五条悟打开塑料袋,将一个热过的饭团递了过来。


    “谢谢。”神斋宫朝歌将骨灰盒放在一边,伸手接过饭团,可还没等她拆开上面的塑料包装,五条悟便忽然俯下身,蹲在她身前,脱下她的木屐。


    “啊。”她被握上脚踝时没忍住收了一下,但对方的手劲不小,没挣开。


    脱下木屐和足袋,神斋宫朝歌才明白自己的足底为什么那么不适,过硬的木屐不宜长时间穿着站立或行走,不然会起不少水泡。


    果然,脚底已经肿起,红了一片。


    五条悟没说什么,帮她脱下另一只,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次性拖鞋给她换上。


    “其实我能自己来的。”


    神斋宫朝歌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脚踝,很痒,但对方是五条悟,她也只能小声抗议。


    但对方充耳不闻,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起身,又坐回她身边。


    明明这次去世的是神斋宫朝歌的奶奶,但是五条悟却像是比本人还要消沉似的,要是其他学生在场肯定要打趣他,但神斋宫朝歌知道,五条老师只是借着这场葬礼想起了夏油先生而已。


    一个月内,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人,心境都大差不差,五条悟看着神斋宫朝歌,当然也不免想起了十年前的葬礼,往事涌上心间,不免有些惆怅。


    五条悟刚从袋子里掏出另一个饭团,就猛地被一旁的神斋宫朝歌抢走了:


    “去洗手。”


    她简洁有力地命令道。


    “……”


    “我不介意哦。”


    “我介意。”


    “……”


    行吧……


    五条悟认命地拿了瓶矿泉水出来洗手,两人就这样看着山下的景色,一口一口吃着饭团。


    “你打算把亚纪子夫人葬在哪儿?”


    神斋宫朝歌咽下一口米团,声音含糊:“和爷爷一起,在神斋宫家的墓地里。”


    “听起来不错。”


    “那夏油先生呢?被您葬在哪儿了?”


    五条悟吃得比她快多了,几乎是三两下就解决完毕,将包装纸揉作一团:“我还没把他下葬。”


    他随手拿了个棒棒糖出来,含在嘴里:“等我找到他父母的墓地在哪再说。”


    “听起来也很不错。”


    神斋宫朝歌话音落下,语气里不见哀戚,五条悟微微侧过脸,问:“你不伤心了吗?”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十分低落的人,现在倒像是调理好心情般,眼底的阴郁散去,重新焕发出光芒。


    虽然早就对她的成长心里有数,但五条悟还是想问问原因,亲耳听她说。


    神斋宫朝歌听后也没有生气,反倒是勾起嘴角,有些害羞:“怎么了?看到我对禅院家家主发脾气,五条老师以为我现在是在强压情绪吗?”


    “不哦~”五条悟轻笑道:“对着不欢迎的人心情不好很正常,但是冷脸就不像你了。”


    明明就算再讨厌一个人,神斋宫朝歌都会维持自己基本的礼仪,但今天的表现,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在“生气”的范畴了。


    “在奶奶去世的那几个小时,我确实是感觉很难过。”


    神斋宫朝歌娓娓道来:“就像是十年前一样,感觉天崩地裂,明天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说到这,她又不免觉得自己太夸张了,扬起笑:“但是真到了和奶奶道别的时候,又觉得没那么可怕。”


    “奶奶这一生,受过很多苦,她一直说有我这样的孙女,是命运给她的礼物。”


    五条悟看着她,感觉嘴角那抹笑染上苦涩,眼底沉着暗色。


    “但是,我又不敢告诉她真相,不管是我的真实身份,还是爸爸妈妈的死因。”


    她不是命运给神斋宫亚纪子的礼物,恰恰相反,她绝对算得上是给予神斋宫亚纪子痛苦的帮凶。


    “现在奶奶摆脱了痛苦,我、我有些松了口气,如果人真有灵魂,我只希望她下辈子能安稳的度过一生。”


    似乎是幻想到神斋宫亚纪子下辈子的幸福生活,神斋宫朝歌又满意的笑起来,看着五条悟说:“这样一想,死亡不是终点,反而是新生命的起点。”


    “我相信夏油先生下辈子也一定会幸福的。”


    五条悟含着糖块,听罢也扬起笑:“谁知道呢,希望吧。”


    两个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人,就这样互相安慰、互相鼓励着。


    “但我不觉得你是亚纪子夫人痛苦的根源哦。”五条悟定定地看着她:“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诞生也从不是错。”


    “能当你的老师,我非常高兴且自豪。”他的语气嚣张又肆意:“我相信亚纪子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当你的奶奶,一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回轮到神斋宫朝歌听后愣住,好半晌才答道:“希望吧。”


    吃完一餐简单的午饭,五条悟从凳子上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的伸了个懒腰,看着正在收拾包装袋的神斋宫朝歌,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那禅院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仔细想想,五条悟好像一直没有机会问清楚这件事,一直在忙神斋宫朝歌身上的事,后面又跟着一大堆麻烦,现在才记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啊。”神斋宫朝歌被问到这件事时,眼神下意识地躲闪。


    可五条悟的视线逼人,直愣愣地看着她,大有不说就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比无赖,世界上鲜少有人是五条悟的对手,神斋宫朝歌想反正这件事也结束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的始末,五条悟的表情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青,活像个变色龙成精,最后更是气得牙痒痒,手上带点劲弹了个脑瓜崩。


    “啊!”


    神斋宫朝歌捂着脑门惨叫一声,满眼委屈地仰头看着五条悟,对方却像是不解气似得训斥道:“这种事情你也敢和别人做交易?万一那老头真的热血一上头,把你拐回家做媳妇怎么办?!”


    对面的少女眼底闪着泪花,音量也放低了不少:“我知道啊,所以我立下【束缚】了,免得对方坑我嘛。”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禅院先生没那么无赖,不会真做出这种得罪人不讨好的事的。”


    神斋宫朝歌看五条悟还在生气,拽着他的袖子辩解道:“对禅院家主来说,一个媳妇哪有禅院家的未来重要,我现在欠他一个人情,将来进入咒术总监部后肯定会报答他的,他没比要多一个敌人。”


    五条悟十分敏锐地觉察出她话里的意思,怒气转变为疑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想加入咒术总监部?”


    咒术总监部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xue ,但在五条悟眼里那就是个大染缸,谁进去都沾一身脏,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神斋宫朝歌想要加入。


    也不像是为了名气或地位,神斋宫朝歌从不在乎这些。


    神斋宫朝歌听到他的问题,却是扬起眉,眼里闪着得意:“原来还有五条老师想不明白的事啊。”


    看着她这幅得意的小表情,五条悟嘴边的笑意就压不住,但他还是强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笑出来,故意压低声音威胁:“快说——”


    “好吧好吧。”


    神斋宫朝歌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五条悟提着塑料袋和木屐跟在后面,神色悠扬地看着她侧头回望,嘴角勾起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五条老师觉得现在的咒术界怎么样?”


    五条悟的声音压低了些:“一塌糊涂。”


    咒术界的上头正笼罩着魔窟,固步自封的蠢货们傲慢的统治着所有咒术师,活多事少,不少人还被排挤,对咒术师的生死毫不关心,包括当年神斋宫夫妻的事。


    但凡有那么一个上头的人重视这件事,早早做出应对措施,也不会一口气损失了那么多的人才。


    但上面的人从不在意,战场上根本瞧不见他们的身影,一帮人老得床都没法自己下,偏偏在事情有可能波及自身时又会突然出现,例如乙骨忧太还有迦楼罗。


    你说他们担心吗,当然担心。


    可担心的是自己的利益,他们害怕咒术界曝光在群众的眼皮下,届时不仅会引起恐慌导致咒灵数量暴增,威胁到他们生命安全。


    还有可能会引来政客,想在这个未曾被开发的“新大陆”上分得权力,占有一袭之地,这对那些控制欲、权力欲爆棚的老橘子来说比要他们的命更加可怖。


    所以五条悟没有一点夸张,现在的咒术界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绝对会出事的。


    神斋宫朝歌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又问出一个问题:“那五条老师觉得,该怎么样才能让现状改善呢?”


    这个问题就问到五条悟的优势区间了,他自信道:“当然是教育,从学生教起,培养强大又聪慧的伙伴,你、包括秤金次还有星绮罗罗,这届的一年级也很优秀,我相信咒术界的未来是光明的。”


    可他自信的语气没能感染神斋宫朝歌半分,她只是又问道:“那咒术总监部吗?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五条悟闻言一愣,说:“反正指望他们清醒是不可能了的吧,放着不管自己会老死的,然后——”


    “然后又上来一批老橘子。”神斋宫朝歌嘴角噙着笑意,神色泰然地接过五条悟的话:


    “咒术界的现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被压迫的笨蛋变成了聪明强大的咒术师而已。”


    五条悟喉间一哽,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仔细想想,对方的话好像也没说错。


    “指望上面的人醒悟的白日做梦,咒术总监部垄断了上升渠道,下面人的唯一的反抗就是罢工。”


    她反问:“但这真的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我们又真的能对咒灵问题做到视而不见吗?”


    一连串的问题,冲刷着五条悟脑中那处从未被发现的部分。


    他像是忽然被雷击中一般,瞬间从混沌中反应过来,意识到问题的关窍后,一个解决办法瞬间浮出水面:把他们都解决了。


    五条悟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法,但是不会受人认可、以及没有什么用便被废弃了。


    可现在,神斋宫朝歌给出了办法:“我已经快十八岁了,到我成年的那天,我会以神斋宫家主的身份重回咒术总监部。”


    咒术总监部一直留有神斋宫家主的席位,只是神斋宫家无人继承,已空置十余年之久。


    “到那时,我会把咒术总监部变成我的地方。”


    她转过身,面对着五条悟握紧拳头,如太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光芒,似乎能轻易看穿一个人的全部。


    “现在的我能做到。”


    五条悟直愣愣地看着她,说:“不——”


    “我知道五条老师不愿意我们搅和进咒术界的黑暗。”她先一步说出他的话,眼神坚毅地望着他:“但是我不仅是五条老师的学生,我还是神斋宫朝歌,是神斋宫透真和寺岛奈美惠的女儿。”


    “他们间接害了我的父母,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为了咒术界的未来,更是私仇。”


    她眼底浮现出希冀的光:“要是我能成功,以后就可能会少一个失去亲人的人。”


    五条悟不发一言,心头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如暴风雨降临的海面般掀起巨浪。


    “我可以的,我一定能做到。”


    神斋宫朝歌主动凑近五条悟,两人身前就隔着个骨灰盒的距离,视线上移,双眸中闪烁着纯洁的光,那眼神是如此熟悉,五条悟仿佛在哪见过。


    啊,是了。


    是十年前的自己。


    十年前的五条悟在经历了夏油杰的事件后,深思熟虑决定走上改革,决定拼上一切实现那个梦想,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此时的神斋宫朝歌,已经不会再为自己的伤痛迷茫,只因她已经有了想要实现的梦想。


    神斋宫朝歌没注意到五条悟的走神,仍笑着讲解着:“当然,五条老师决定教育当然是绝对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五条老师,我很有可能不会下这样的决心。”


    “五条老师你启发了我,所以,请让我帮你、不,是让我们一起——实现这个美好的梦想,好吗?”她望过来,此时一缕阳光忽然透过层层云朵,光线打在她的眼瞳里,澄透干净,清澈见底,让人忍不住去想,她看到的世界是如何美好、充满希望。


    话音落下,五条悟迟迟没有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的神色,想要看清她的决心。


    此刻的五条悟不知多恨自己没有和她一样读懂人心的本事,这样的话,他就能够清楚眼前的人该是如何聪明,如何温柔又坚强。


    即使自己身遭不幸,却依旧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并致力于自己成为那个为后世造福队伍中的一员。


    她与他一点都不像,五条悟自认为完美无缺,但他行事张扬,厌恶“正论”,不喜欢规矩,更不懂什么叫乖巧听话。


    从这几点上看,神斋宫朝歌几乎与他完全相反,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神斋宫朝歌看似配得感极低,但她从不认为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运气使然;她行事低调,乖巧听话,但每到紧要关头,多么胆大包天的事她都敢做,多么沉重危险的代价她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他们又极其相似,只是两人的外壳与内在全然相反,五条悟看似肆意妄为,但他心中细腻体贴;神斋宫朝歌看似温顺可欺,但心里的凶焊可与老虎猎豹一较高下。


    “啊,五条老师?”


    等五条悟回过神来,他已经将对方拥住,她手里的骨灰盒被术式操控,悬浮在两人身边。


    他手上的劲还在不断增加,越拥越紧,神斋宫朝歌差点无法呼吸,只能拍拍他的背呼唤道:“五条老师、五条老师,我、我喘不上气了。”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五条悟瞬间回神,手上松了劲,但还是没有放开她。


    直到看清对方涨红的脸,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于是他乍然收回手。


    “啊、不、这个……”


    他攥着拳掩在唇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脑中迅速找到一个理由:“这是激动,五条老师很激动。”


    五条悟拍拍她的脑袋,将语调拉得极其不自然,像是在可以掩饰着什么:“因为五条老师教导有方,教出了这么个能干的学生,老师很为你骄傲哦。”


    神斋宫朝歌闻言脸上浮现愉悦的笑,也没在意五条悟刚刚的举动,回道:“那五条老师算是支持我啦?”


    “那还用说,全心全意、一心一意、百分百地支持小朝歌。”


    他竖起两根大拇指,用上了自己现在能想起来所有形容词,就差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看了。


    神斋宫朝歌看他这幅样子,被逗得掩唇大笑,笑完后,又郑重其事地伸出手,眼里浮现出异常明量的光芒,说:“那我们以后除了师生,还算是战友了?”


    五条悟也摘下了脸上的墨镜,如苍蓝天空般干净澄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阴霾,只有满满的信任与愉悦,缓缓回握住她的手,答道:“当然啦。”


    “请多指教,小朝歌。”——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亚纪子夫人的葬礼结束后,为期三周的寒假也接近尾声,学生们预备着返校。


    神斋宫朝歌和禅院真希是第一批回校的学生,反正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学校在京都区别不大,早点回校夜蛾正道也不会多说什么。


    因为是年初,东京的气温还是低,虽然天气还算晴朗,但偶尔还是有雨雪。


    两人就一人拎了一个包——这就是全部行李,剩下的全都是带的伴手礼,


    神斋宫朝歌看着操场上积起雪层,心境也随着那洁白的雪花感到平静,嘴角噙着笑。


    时间还早,咒术高专的老师们也是当年返校,一路上遇见了不少熟人,神斋宫朝歌都一一打了招呼,送了些伴手礼。


    只是那些老师看上去有些拘谨,想必就算没能去神斋宫夫人的人,也听说了这个噩耗,格外注意她的情绪变化,好似下一秒就会触碰到她敏感的神经。


    禅院真希对此表示多此一举,她和神斋宫朝歌一起度过了整个假期,早就清楚她已经走出阴霾,不会再对过去的事多愁善感。


    倒不如说,老是一副小心翼翼地对待才会令人不悦,当她与神斋宫朝歌谈起这件事时,对方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笑着道:


    “但是这也是老师们表达关心的方式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禅院真希的脸颊:“真希表达关心的方式也很可爱哦。”


    “什、”禅院真希露出了有点诧异的神情,侧眼看过来:“‘可爱’这个词和我有一点关系吗?”


    “嘛~真是的。”神斋宫朝歌收回手,眼底浮现出失落的神情:“明明半年前这样逗真希,真希还会脸红的。”


    “果然马上要升二年级了,人也变成可靠的前辈了呢。”


    “我和朝歌前辈你不一样。”禅院真希挑起眉,一字一句道:“我对照顾弱鸡后辈没兴趣。”


    “哇哦。”


    两人拎着东西并肩走进宿舍楼,神斋宫朝歌和禅院真希的房间很近,但前者的房间距离楼梯近些。


    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一面和禅院真希聊天:“我们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吃午饭吧。”


    “好啊,吃什么我没意见,但是分量必须够。”


    “这样啊,那关东煮怎么样?或者去吃拉面——”


    神斋宫朝歌的尾音随着她推开门的一瞬,乍然卡在喉咙里,双眸剧烈收缩,似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场景。


    禅院真希发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伸手掏钥匙的手一顿,下一秒便站在了她身前,单手护住她看向房间内,旋即,她也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房间内,每件家具都被防尘罩罩了起来,床铺上的被子枕头都在临行前被她装进收纳袋,放在衣柜里收好,床上仅剩的一张床垫上也罩了防尘罩,按理说现在应该整洁如新才是。


    但现在,雪白的防尘罩上竟染上一大片血污,血液已经干掉,变成了棕褐色,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黑色的猫咪侧躺在那上面,听到开门的动静也没逃跑,而是慵懒地抬起小脑袋看过来。


    两人试探着走近,害怕惊跑猫咪,脚步放得极轻。


    “毛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听到熟悉的声音,毛豆极轻地“喵”了一声回应她。


    在毛豆漆黑蓬松的肚皮上,还有几个“小团子”在不住扭动着,细看之下竟然是几只小猫崽,正趴在毛豆的身上寻找着什么。


    两人看看一片狼藉的罩子,再看看那几只“小团子”,大概弄清发生了什么。


    夏油杰死后,与他一伙的党羽共有六个,其中有三个成功落网,除了她知道的枷场姐妹外,还有一个试图营救她们的少年,但实力实在算不上强悍,不仅失败还把自己搭上了。


    作为原来夏油杰豢养的猫咪,毛豆应该是已经没有主人,自己又怀孕了,为了找到一个安全的待产地,顺着熟悉的气味阴差阳错地来到了高专,跑到神斋宫朝歌的房间里生下了猫崽。


    还好之前毛豆就没少来她这里蹭饭,神斋宫朝歌还有不少猫罐头和猫粮,在理清事情全貌后火速给它开了个罐头,让这位“新晋妈妈”补充□□力。


    接着她们在床边坐下,观察这一家四口。


    刚出生的小猫崽体型极小,还没有禅院真希一个手掌大,眼睛与双耳紧闭,小嘴红彤彤的,蜷缩在母亲暖和的肚子边,黑白色毛发上的血污已经被毛豆舔干净了,现在简直就像是三个小巧可爱的芝麻馅糯米团子,看得人心花怒放。


    “好可爱啊——”


    神斋宫朝歌好似天生就对猫猫毫无抵抗力,现在压根不在意那张废掉的床垫,满心满眼都是毛豆和三只小猫崽。


    禅院真希见状,便出声提醒她:“别忘了,夜蛾校长可是严禁学生在宿舍里养宠物的。”


    “况且朝歌前辈你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猫咪吧,难道要把它们都关在房间里?”


    “嗯……好问题。”神斋宫朝歌眼睛一转,视线落在禅院真希身上,看得她心里发毛。


    “真希喜欢猫吗?”


    “不喜欢。”


    “啊……”


    神斋宫朝歌托着下巴,看着那三只正趴在母猫怀里喝奶的小猫崽,陷入了沉思。


    “熊猫也算是猫吗?”


    “欸?”禅院真希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这话题跳跃地也太快了吧。”


    神斋宫朝歌动作麻利,不知从哪翻出个新坐垫,在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毛巾,接着跪坐在床边,一只一只地将小猫崽转移到坐垫里。


    毛豆一双眼瞳平静地看着她,面对对方动手触碰并转移幼崽的行为并没有生气,反而在对方将坐垫移近时主动躺了上去,围住自己的孩子。


    “你想干什么?”


    神斋宫朝歌闻言轻笑,眼底浮现一抹狡黠的光:“我要给它们找个好主人。”——


    “什么?猫?”


    刚回校,正在整理自己办公室的夜蛾正道看着忽然闯入了的两人,墨镜下的眼神落在面前的“猫窝”上。


    他看着这一家四口抱起双臂,视线上移。


    站在他办公桌前的神斋宫朝歌迅速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碍于禅院真希在场,她巧妙地隐去了夏油杰的部分,只说猫咪原来的主人是枷场姐妹。


    禅院真希不知道枷场姐妹是谁,但是当初收到夏油杰红头文件的夜蛾正道可是心里门清——就是那两个使夏油杰屠了整个村子的孩子。


    接着,她点点手指,十分忐忑地开口道:“但是鉴于主人可能……没有时间,加上现在天气实在太冷,我不可能把这只刚生产完的母猫,连带着它的猫崽一起扔出去。”


    “所以……”


    神斋宫朝歌试探着与夜蛾正道对上视线,眼底漾着恳切的目光,想说的话已经摆在脸上了。


    夜蛾正道收回视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学生也没他想象中那么乖啊。


    他垂下眼,正好与毛豆对上了视线,细细打量着这一窝小猫,神斋宫朝歌却敏锐地觉察到,夜蛾正道的目光在看到小猫如樱桃般殷红的爪垫上停了一瞬。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但她心里的大石立马便落下了,扬起自信的笑容:稳了。


    果然,在经过一番思考后,夜蛾正道缓缓张口:


    “在春天来之前,这些猫可以留下。”


    “啪嗒!”


    两人都忍着笑,在背后默契击掌。


    “但是——”


    可夜蛾正道话锋一转,嗓音低沉浑厚:“不能养在学生宿舍,我必须保障它们不会打扰学生的正常作息。”


    “那……”神斋宫朝歌蹙起眉,眼里闪着担忧的光芒。


    男人的声音不怒自威,神色严肃,看起来像是刚正不阿、没有半点私心的人,说:“暂时先由我照顾,你们不用再纠结了。”


    看了看了又看了。


    一只猫崽忽然翻起肚皮,喝得饱饱的小肚子圆滚滚的,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露出粉红的舌尖。


    夜蛾正道的视线再次一滞,这回更过分,仗着自己戴着墨镜学生们看不见,眼神像嚼过的口香糖般一直粘在猫崽上。


    神斋宫朝歌忍着笑,死死咬着自己的牙关不让自己当场笑出来,不然夜蛾正道的脸上挂不住。


    “那噗、那就听夜蛾校长安排吧。”


    夜蛾正道满意地点点头,十分淡然地挥挥手:“你们可以走了,去吃午饭。”


    还十分刻意地补了一句:“猫留下。”


    神斋宫朝歌朝他眨眨眼,与禅院真希对视一眼后笑道:“本来也没想带走。”


    “那我们就先走啦,夜蛾校长再见。”


    平稳威严的声音这样说道:“再见。”


    两人走出去,神斋宫朝歌“咔哒”一声关上房门,默契地没有动,而是等了一会。


    果然,当门关上的下一秒,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咪咪……咪咪……让爸爸看看你的爪垫……哦呀呀……好健康的孩子啊……”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惊讶。


    她们不是不知道夜蛾正道喜欢可爱的东西,从他做的玩偶和熊猫就能窥见一二了,只是没想到他私下竟然这么——


    额、放飞自我?


    两人耳朵贴着门边,势必要再听点动静,同一时刻,五条悟从走廊的另一边走来。


    看着站在门边的两人,登时便挥手大声朝她们叫道:“哟~”


    “好巧啊——小朝歌——真希。”


    两人的心瞬间坠下万里高空,果然下一秒,房间内的动静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五条悟走近了些,好奇地看着她俩怪异的姿势,问道:


    “嗯,你们趴在门上干什么呢?”


    完了。


    神斋宫朝歌回过头,那眼神当场吓得五条悟虎躯一震,舌头打上十几个结: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了?不要这样看着五条老师嘛——”


    “还有真希,别不说话啊告诉五条老师到底怎么了?”


    “你快闭嘴吧……”——


    作者有话说:夜蛾·铁汉柔情·正道


    第114章


    这天,东京难得地放晴,阳光倾洒下街道,给灰扑扑的城市内渡上一层暖色,从枝桠的缝隙中透出来,一只燕子停在枝头,衔来暖春的讯息。


    树枝上一片新生的翠叶被一阵忽然袭来的风刮断,被裹挟着飘进一扇窗内,落在了雪白的床铺上。


    旋即,一只手关上窗,寒风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与温暖的室内彻底隔开。


    津美纪靠在床头,她看着落在自己膝上的落叶,放下手里的书轻轻捡起,含着恬淡地笑意望向关窗的人,道:


    “不用关,透透气也不错,惠。”


    伏黑惠闻言没什么反应,语调平稳地开口:“你还没康复,别吹冷风。”


    “要是觉得闷,等天气暖和点,我再推你去医院庭院里走走。”


    尽管他语气极淡,但津美纪还是听出了他言语里的关切,于是便笑道:“惠还是这么可靠,真可爱。”


    说着,她刚收回视线,打算继续看手里的书,就好似想起了点什么,又抬起头看向伏黑惠,问:“话说,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津美纪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好像有什么人要来?”


    伏黑惠瞥了她一眼,伸手去拿床边已经喝完的水壶,耐心地开口道:“今天神斋宫前辈要来,你又忘了吗?例行检查。”


    经过伏黑惠提醒,津美纪才恍然回神。


    “对对对,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伏黑惠闭上嘴,双眸一沉走出病房。


    医院的走廊上传来少年不疾不徐地脚步声,伏黑惠此刻还在想津美纪的事。


    年前,五条悟带着神斋宫前辈来过一趟,据说是找到了一把十分特殊的咒具,名为【梅香】,这把琵琶咒具虽然不像其他咒具那般拥有极强的杀伤力,但却镌刻着一种特殊的术式。


    它能操控某人某物的时间,靠着这把琵琶,神斋宫前辈成功让津美纪的身体状态停在了中术前一日,她终于得以从昏迷中苏醒。


    但弊端也很明显,她仅是回到了诅咒生效的前一天,并不代表诅咒消失,如果时间恢复流动,津美纪依然会中术。


    于是神斋宫朝歌依旧定下了一月一次的例行检查,每到月初就会到医院为津美纪调整时间,以免诅咒生效。


    伏黑惠按下按键,滚烫的热水在冷空气中不断冒出烟雾般的水蒸气,随后流进水壶里。


    耳边传来水流声,他的神情严肃,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而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处,看到他时脚下微微加快,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早上好,惠。”


    伏黑惠闻言回头,发现神斋宫朝歌正站在他左手边,面带笑容地看着他。


    “啊,早上好,神斋宫前辈。”


    “滴。”


    她的视线下移,伸手替他按下关闭键,水壶内的水刚好停在适宜的水位线上。


    “啊,谢谢。”


    伏黑惠刚才忽然走神,差点没反应过来。


    神斋宫朝歌朝他微笑,眼中含着关切,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欣慰道:“看起来你精神恢复的不错,最近还好吗?”


    两人并肩走着,伏黑惠与她随意闲谈着,提起了一件事:“对了,两周前,五条老师和我说了您家里的事,抱歉,我当时没能到场。”


    她摇摇头,轻声回应:“不需要抱歉,当时津美纪刚醒没几天,状态还很不稳定,你也很忙吧。”


    神斋宫朝歌的声音低柔婉转,宛如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股淡淡的温暖和关切。


    “津美纪最近怎么样?她的精神状态还好吧?”


    关于使用【梅香】来唤醒津美纪的法子,神斋宫朝歌当初也是和两人商量过的,毕竟在此之前没有人试验过这法子的可行性,唯一一个算得上的试验者还是迦楼罗,只可惜他没法提供参考价值。


    所以她还是告诫了伏黑惠要细心观察,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她会终止时间暂停,以免对津美纪的身体造成更大伤害。


    “她最近记性变得有些差,有时候看着看着书,就会突然发起呆,然后也记不起每月的例行检查。”


    伏黑惠思考片刻,随后报出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神斋宫朝歌听后思索了一会,将他所述的症状在脑中过了一遍,猜测道:“鉴于津美纪的时间是停滞的,她的身体状况产生与正常人完全不同的异常现象。”


    她看着伏黑惠,向他解释:“你说的记性变差,有可能就是因为她的大脑记忆能力也受到了时间停滞的影响,导致她记事记人的功能产生故障,都是很正常的现象。”


    人的记忆就像一池湖水,每天的经历、事件就像是投入湖水的石子,使得湖水的水位不断升高,记忆也就越多。


    可时间停滞,简单来说就是将人的身体生理停在了某一阶段,记忆的湖水当然也被一起冻结,记性肯定不会像从前那么好了。


    想到这,神斋宫朝歌不免有些担心。


    伏黑惠推开病房门,正望着窗外的津美纪闻声回头,在看到神斋宫朝歌的时候双眸瞬间便亮起来,语气有些激动地叫了一声:“朝歌酱,你怎么会来?”


    “我来看看你呀。”


    神斋宫朝歌走进病房,将怀里的花束递到津美纪怀里,在她床边坐下,嘴角勾起一抹笑,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嗯……我感觉很好,没什么不舒服的。”


    津美纪如实说出自己的身体状况,看着那一大束生机勃勃的黄色郁金香,眼里闪着愉悦的光芒,语气都柔了几分:


    “谢谢你来看望我,看到惠的前辈们都这么亲切,真是令人安心。”


    津美纪对神斋宫朝歌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就是伏黑惠高专里的前辈,说是校长听说了伏黑惠的家庭情况,特地让前辈们关照他,所以她才会来看望自己。


    伏黑惠不擅长参与女生间的谈话,被点到名也只是动作一僵,把花抱走找个瓶子装:“你们聊,我先离开一会。”


    “路上小心。”


    津美纪嘱咐完伏黑惠,视线移回神斋宫朝歌身上,和她小声说:“惠害羞了。”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接着笑语盈盈地闲聊起来。


    “东京都立咒术高专……是这个名字对吧,这是个什么地方呢?”


    “啊这个,我和津美纪你仔细讲解一下吧,就是……”


    神斋宫朝歌发觉津美纪似乎对伏黑惠将来要入读的学校十分好奇,她便主动告知了许多信息,由于咒术高专的特殊性,她刻意将学校性质往宗教相关上面引,甚至拿自己为例子。


    当伏黑惠回来时,推门而入便是一副两人相谈甚欢的景象。


    津美纪十分惊奇地对着她说:“朝歌酱家里竟然经营着一家神社吗?!难怪是‘神斋宫’!”


    “以前是的,但现在是家里认识的叔叔在经营,我也没怎么去那里看过。”


    “真的吗?”津美纪不由得蹙起眉:“那真遗憾,要是有机会去京都看看就好了。”


    说到这,她的语气不禁低落下去,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伏黑惠:“而且我现在还在住院,医生和我说的是什么病我也没记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


    津美纪的表情淡下去,眼底盛满失落。


    神斋宫朝歌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温声安慰道:“一定会有机会的,毕竟津美纪现在精神不错,或许很快了呢?”


    “要是津美纪什么时候有时间,决定去旅游,或许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去逛神社。”


    这番安慰十分有用,津美纪的心情由阴转晴,眼眸再次浮现笑意:“说的也是,那约定好了?”


    “约定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最后依依不舍地道了别,虽说神斋宫朝歌不介意再留一会,但再留天色就要暗下去了,神斋宫朝歌从市里回学校也要时间,怎么都不能再待了。


    伏黑惠主动揽下了送她到医院楼下的活,两人刚走出病房,伏黑惠将门关上,便问:“怎么样?”


    尽管他的问题显得有些不清不楚,但神斋宫朝歌还是知道他的意思,坦然道:“术式很稳定,她身体内的咒力流动非常纯粹,没有诅咒的气息。”


    伏黑惠听罢,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平淡的语调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那就好。”


    两人走出医院,神斋宫朝歌一边嘱咐注意事项,一边告知了结果:“再等一周吧,要是津美纪没有咒力紊乱或者忽然昏迷的情况,她就能回归正常生活了。”


    “啊对了,记性不好是术式稳定的正常反应,不用太过担心,学习日常什么的多注意些就行。”


    她喋喋不休地讲了许多,直到伊地知先生的车都到了都还没停。


    伏黑惠没觉得不耐烦,毕竟事关津美纪,事无巨细是好事。


    在上车前,神斋宫朝歌伸手,点点伏黑惠皱起的眉间。


    他神情一滞,神斋宫朝歌耐心和他说:“不要太担心,津美纪不会有事的。”


    面对对方的安慰与关切,伏黑惠低声道:“谢谢。”


    “不用道谢哦。”她坐进车内,摇下车窗看着他,语气轻快:


    “毕竟惠也算是我的后辈,这是前辈应该做的。”


    “你不用对我这么友善。”伏黑惠神色有些低沉,略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不是为了这些才入学高专的,就算你不帮忙我也会入学的。”


    伏黑惠虽然知道对方帮助自己并不是全然为了利益,但碍于自身极其稀有的【十影术法】,他总不可避免地将咒术界接近他的理由与术式相关联。


    神斋宫朝歌听见他这么说,笑意不减地问:“那惠觉得,五条老师也是因为术式,才格外关照你的吗?”


    “他——应该不是。”伏黑惠否认了这个观点:“毕竟他是个傻子,我跟本猜不到他的想法。”


    他毫不客气的评价引得神斋宫朝歌笑出声:“哈哈这么说也很难反驳,不过我喜欢五条老师,不是因为他是特级,更不是因为他有【六眼】,仅仅是因为他是五条悟而已。”


    “惠也是哦。”


    伏黑惠眼底微动,还欲说些什么,但神斋宫朝歌已经摇上车窗,在车内同他挥手道别。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逐渐开远,直到彻底没了影子。


    好半晌,忽然自嘲般的笑了。


    是了,“善人”都是这样的,他还是擅自用自己的私心揣摩别人了。


    伏黑惠摇摇脑袋,似是想将这个愚蠢的念头彻底摇出脑子,转身再次走进医院——


    作者有话说:伏黑惠也是我特别喜欢的宝宝,他在入学高专前后的心态变化,我个人认为是最明显的,要是有认为OOC的部分,请在评论区里留言,我都会看的哦


    第115章


    一月底,高专就开学了,只是今年的二年级显得异常安静,原因无他,还是「百鬼夜行」的那件祸事。


    早在亚纪子夫人葬礼的当夜,星绮罗罗告知神斋宫朝歌那件事情:在京都战场上,秤金次与保守派的咒术师起了矛盾,两方都没忍住动了手——当然是秤金次暴揍了他们一顿,导致上面的人找夜蛾正道追责。


    夜蛾正道一直明白保守派的咒术师对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十分不满,秤金次晋升一级咒术师的流程不知道因此受了多少阻碍,现在又闹出了这档子事,他作为校长不得不管。


    别看他平时一副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样子,学生们都清楚夜蛾正道是十分护犊子的,尤其是自己的学生,所以当初秤金次的晋升再难搞他都尽力报上去了,其中肯定也有一部分五条悟在背后施压,咒术总监部的人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可这次不一样。


    这天,夜蛾正道出去开会了,神斋宫朝歌就和星绮罗罗一起偷偷溜进他的办公室撸猫。


    出生快满一个月的小猫浑身都是一股奶香味,温温软软地像个小团子。


    神斋宫朝歌逗着小猫,听星绮罗罗朝她大吐苦水。


    “我和你说哦小歌,那些人真是太不要脸了!”


    星绮罗罗任由两只小猫在自己怀里打架,眼神盯着神斋宫朝歌,谈起这件事时鄙夷地冷笑:“明明是他们先上来挑衅的,自己弱得到田里种地都难,被小金暴揍一顿后还恶人先告状!三岁小孩都不会这么无耻好不好?!”


    神斋宫朝歌面色有些凝重,静静地听他说话。


    “最离谱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那帮老橘子!!!”


    他在神斋宫朝歌耳边怒吼,眼中闪烁出难以掩饰的愤怒:“那帮老橘子不怪他们率先挑衅,倒是怪我们出手太重,还说我们在「百鬼夜行」期间对自己人出手是恶意斗殴,说我们是故意把他们打得半身不遂好让他们死在任务里。 ”


    “拜托!”他翻了个白眼,语气加重:“我们要是真想杀了他们还需要借咒灵的手?!”


    神斋宫朝歌放下怀里的幼猫,一直懒洋洋趴在一边的毛豆抬起爪子,先是舔了舔幼猫的毛发,接着直接躺进神斋宫朝歌的怀里,等着对方摸自己的脑袋。


    她手上摸着毛豆,脑中将星绮罗罗提供的信息简单做了个排序梳理,寒声道:“咒术总监部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是谁受了委屈,正义对他们就像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他们甚至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失去一位一级咒术师,因为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威望和自己家族目前的地位。”


    说完,她讥讽地补上一句,对这些人的行为定了性:“鼠目寸光的蠢货。”


    星绮罗罗对神斋宫朝歌即将加入咒术总监部的事也略有耳闻,闻言直接赶走了躺在她怀里的毛豆,抱着她哭诉道:“小歌!你到底为什么要加入这么一个蠢货满天飞的组织啊?”


    “我真担心你落到他们手里,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闻言,神斋宫朝歌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无奈,说:“我大概有一个心理准备,能预感到进入咒术总监部后,我的三观会受到多大的——冲击。”


    她伸手,细心地为星绮罗罗理了理他的刘海:“但是绮罗罗现在也明白吧,让咒术总监部继续这样下去,不知道有多少像你和秤同学一样的咒术师会被排挤。”


    神斋宫朝歌朝他露出浅浅地笑,眼底闪着希冀的光:“要是我真的办到了,你和秤同学愿意回来吗?”


    “嗯——”星绮罗罗仔细思考了一下她的提议,最后耸耸肩,说:“不知道。”


    “我们不讨厌高专,但对于我和小金来说,咒术高专不是非上不可。”


    他靠着神斋宫朝歌的肩,语气有些缓和:“当初我们来的时候,只是因为我们想拿高阶咒术师的工资,证明自己的实力。”


    “但上班打卡这种生活或许适合小歌你,但不适合我们,我们不喜欢按死规矩做事。”


    他伸出手掌,遮住两人此刻对着的太阳,阳光从他的指缝中泄漏出,照进眼底。 、


    “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这才适合我们。”


    神斋宫朝歌调笑地看着他,打趣道:“那你还朝我诉苦,我看你被停学也没那么伤心啊。”


    “因为我们在意的压根不是停学啊。”他生气地一锤地板:“是那些人无耻!孬种!”


    “好了好了,不生气不生气。”


    神斋宫朝歌轻声安抚着他的情绪,轻轻让他接着靠在自己肩上。


    星绮罗罗方才还像只炸了毛的猫咪,现在又在她手里乖乖翻起肚皮。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停不停学好不好,我还是会舍不得小歌的。”


    来了咒术高专上一回学,真正让星绮罗罗觉得没白来的,可能就是认识了神斋宫朝歌还有五条悟。


    “嘛~虽然认识特级不算亏,但小歌你那么好,让我舍不得你了。”


    面对对方的撒娇,神斋宫朝歌露出宠溺的笑,说:“那你留下来?当陪读?”


    “不要~”


    星绮罗罗的回答不出神斋宫朝歌的预料,于是她收了笑意,问:“你们离开高专后,有计划吗?”


    “嗯——”星绮罗罗转了转眼珠,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先告诉神斋宫朝歌,本来是希望尘埃落定后再说的,但现在说也没关系:“小金想要做他最擅长的事——开个赌场。”


    “黑赌场?”神斋宫朝歌的脸色瞬间变了,秤金次的年龄是申请不下来赌场营业执照的,如果想做就只能见不得光,她眼里盛满担忧:“确定了吗?”


    “嗯。”星绮罗罗的声音很轻,但十分坚定。


    神斋宫朝歌忽然知道为什么秤金次今天不在高专了,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看着星绮罗罗的神情,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于是她便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星绮罗罗闻言摇摇脑袋:“没,我们都商量好了,事情还算顺利。”


    说着,他还半开玩笑地说着:“谁能想到五条老师当初和我们打赌拿到的钱,现在竟然成了我们的启动资金。”


    “我也有积蓄——”


    还没等神斋宫朝歌说完,星绮罗罗便抢先打断了她:“你不是要读大学吗?那是你的学费,留着吧,我们不是很缺钱。”


    五条悟给的钱哪怕分成三份,依旧是一笔不小的资金,再加上他们都不是没有存款,当咒术师挣的也不少,零零散散凑在一起也够了。


    神斋宫朝歌再三和他确认事情一切顺利,才稍稍放心,没再谈给钱的事。


    她垂下头,看着怀里的猫,眼睛却看着别处,她轻声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夜蛾正道已经无法违逆咒术总监部的命令,事情不大,但无奈咒术总监部如果想,完全可以以一个“恶意扰乱战局”的罪名处分他们两个,相较之下,停学已经是最轻的惩罚。


    星绮罗罗回道:“大概就是这周了。”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到这时候,分别忽然显得如此令人不舍。


    过了好半晌,她放下怀里的猫,侧过身与星绮罗罗拥抱,两人谁都没哭,因为他们不愿让这显得像最后一面,哪怕离开了咒术高专,他们仍然能相见。


    “有什么困难要说。”


    星绮罗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坚定回应:“嗯。”


    “我会常常去看你们的,欢迎吗?”


    他扑哧一声笑起来,拉着对方的手凝视着她:“当然啦。”


    “等赌场正式开业那天,我和小金邀请你去赌一场。”


    星绮罗罗冲她来了个娇俏的wink ,扬起一个坏心眼的笑:“虽然小金不喜欢这样,但我会为了你出老千的。”


    神斋宫朝歌闻言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两人又靠在一起逗弄猫咪——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离开学校那天,是二月底。


    东京的气候依旧潮湿阴冷,每次出门都不得不多加件外衣,上头的文件终于批下来了。


    夜蛾正道亲自将处分文件送到两人手里,神斋宫朝歌不巧也在当场。


    “看看吧。”


    不苟言笑的男人对他们说,神斋宫朝歌视线下移,落在秤金次手中拿着的文件袋上,旋即,他伸手拆开文件袋,拿出里面那张纸。


    在夜蛾正道的努力下,秤金次和星绮罗罗依然保留有咒术师头衔,咒术总监部也没将他们除名,尽管停学了,他们依然可以联系辅助监督,来安排任务赚取相应的报酬。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对此嗤之以鼻,将高层那点盘算看得清清楚楚。


    咒术总监部既不喜欢他们两人,也对保守派拙劣的栽赃陷害视之不见,甚至还推波助澜导致他们两人停学。


    可就算是这样,咒术总监部又不愿意真的放走一个一级咒术师,就算真的赶走了秤金次,却也还保留他的执行任务资格,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


    神斋宫朝歌咬住下唇,把到嘴边的话语有咽回肚子里,不动色声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半晌后,秤金次随意地将那张处分单抛在座子上,语气轻飘飘地说:


    “知道了,但麻烦夜蛾校长替我们转述,取消我一级咒术师的头衔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不会再管他们的破事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夜蛾正道沉默地听他讲完,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的表情:“我了解了。”


    夜蛾正道十分理解秤金次的决定,这件事确实是咒术总监部做得太过了,既要又要,将恶心的嘴脸展现到极致。


    神斋宫朝歌没有拦着,只仰头看着两人,听星绮罗罗对她说:“我和小金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等我们这几天确认了住处,还要麻烦小歌你帮忙寄过来。”


    “交给我吧。”


    她对着两人点点头,语气坚定。


    在咒术高专的门口,三人最后拥抱了一次,随后神斋宫朝歌站在石子路的尽头,静静地望着两人逐渐走远的背影,心中复杂。


    不知什么时候,五条悟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后,语气悠扬地说:“很难过吗?”


    神斋宫朝歌没有回头,早在五条悟的咒力出现在学校的范围内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摇摇头,语调平稳:“难过当然有,但更多的是生气。”


    五条悟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视线上移看着神斋宫朝歌的双眼,一抹极为隐晦的怒意积蓄在她眼中,那是对她而言十分罕见的情绪外露。


    “那群老橘子。”神斋宫朝歌顿了顿,似是在强压心中的怒火:“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这不仅仅是为了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只要咒术总监部那群僵化的老头还压在他们头上,那每个人都是一枚不知何时爆炸的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他们用各种借口处理掉。


    而神斋宫朝歌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现在的她就像是已经长大的雌狮,会不留余地的扑向站在他们对立面的敌人,而与此同时,她还有其他伙伴会保护她不受侵害,例如五条悟。


    “消消气消消气。”


    五条悟缓慢地搭上她的肩,宽大的手掌将温热的暖意顺着肩膀传入体内,神斋宫朝歌微微侧过脸,看见对方正在朝自己微笑:


    “时间很快就到了,让我们准备给他们来个大惊喜吧。”


    “最好是惊到他们当场归西。”


    五条悟单手取下自己的墨镜,两人目光相交,从彼此的眼神中看见心照不宣的笑意,她勾起嘴角,极轻地应了一声。


    “呦西!”五条悟揽着她转过身,两人抬腿往高专内走去:“但是还是得先吃饭,不然没力气暴揍老橘子。”


    “我不会真的打他们的哦。”


    “我知道啊~但是我会,我来打。”


    他们的谈话声随着刮过的凤被吹上高空,隐没在无声寂静的云顶,太阳似有感应,竟在片刻后,从云层中探出了半边身子,宛如某种隐秘的预示——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2018年,3月25日,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晨光微熹,在一处极为古朴奢华的和风庭院内,阳光穿透罗汉松层层叠的针叶,在青苔满布的石子上投下碎金。


    耳畔是潺潺的流水声,水流如一匹素缎,流入庭院中心的水池内,淌过雪白砂石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偶有一两尾灿金或是赤红的游鱼从水池底游过,速度之快让人觉得是产生了幻觉。


    廊下悬挂着古朴精致的宫灯,有两人从远处走来。


    如顶级翡翠般的绸缎上,用金银细线绣上了如云如霞的纹饰,在少女走动时若隐若现,如黑夜般的乌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抢眼的光芒。


    银簪顶端的纹饰十分抢眼——是一个八边形琉璃片,纯白的琉璃内,装着一块雕刻成八瓣莲的金属片,而这也是神斋宫家的家徽。


    而少女的腰部,则系着一条以黑锻为底,绣满银色华丽花纹的西阵织腰带,


    而走廊的尽头——一处豪华夸大的会议室内,原先还在闲聊的人们忽然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眼神都透过大开的窗户,落在了正往这边来的二人身上,细细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神斋宫朝歌似是对那炙热的眼神若有所感,她掀起眼帘,那抹金色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


    此刻,那不知花费了多少巨款装饰的庭院彻底沦为了她的陪衬,那双金眸如同非人之物,在望过来的一瞬间便将人彻底看破。


    室内忽然响起一阵吸气声,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许多原先十分看轻这位新成员的人,在此刻都歇了贬低的心思。


    而就在这位新成员的身侧,五条悟今天的装扮也与往日敷衍的教师装不同。


    那身绣着五条家徽的白色和服,像冬天最纯洁的初雪织就,披在他身上,这件衣服将高挑的五条悟那股由内向外的不怒自威衬得十分明显,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叫人无法忽视。


    而这件衣服所传达的信号也十分明显——五条悟今日,是以五条家家主的身份来参加会议的。


    两人走进会议厅,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围坐在一张极长的紫檀方桌边。


    五条悟只掀起眼皮随意瞥了几眼,就抬腿走向了御三家的位置。


    神斋宫家虽然同样古老,但毕竟没落了,位置处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在这种时候,五条悟没有贸然地彰显他与神斋宫朝歌的关系,而是任由对方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眼看着人都到齐了。


    首座上的老者——正是上一次集体会议上颇有威望的元老,只见他抬起皮肤皱作一团的脸,豆大的眼睛瞥了一眼下座的墨绿色羽织长老。


    高杉长老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么,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我们便开始本次会议的议题吧。”


    这次会议是继上次【漏瑚火山】事件后,又一次召集起全部的家主和特级咒术师,要商议的也必定是特级相关的事。


    神斋宫朝歌的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果然,下一秒高杉长老宣布说:“关于那位千年前的特级咒术师——迦楼罗阁下的事。”


    五条悟坐着的位置正好是高杉长老的对面,原先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的他,闻言支起下巴,目光投向对方。


    高杉长老不疾不徐地让人打开投影仪,传送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诸位请看——”


    众人看向投影幕布,一幅景象出现在众人眼前。


    某处城市的高空上,霓虹的光芒照亮漆黑如墨的夜空,一座高塔屹立在巍峨的建筑间,一个高大赤裸的身影立与其上,单手抓着塔尖,向下观望。


    监视器拍下的景象模糊不清,但那人背后标志性的双翼,无一不在彰显主人的真实身份。


    众人看过后一言不发,听着高杉长老开口道:“这是三天前,咒术师们在东京的一处地点执行任务时发现的。”


    他神情严肃,眼底浮现出浓厚的忧虑:“鉴于这位咒术师独来独往的个性,以及他过于强劲的实力,我们担心,他很有可能会在无意中暴露在群众眼中,引起恐慌。”


    高杉长老顿了顿,极快的瞥了一眼坐在最边缘的神斋宫朝歌,随后说:“所以,我们希望有人能主动与这位咒术师交涉,将他带回咒术总监部。”


    话语落下,意思已经很明显——又要找人干活了。


    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件事。


    毕竟论实力,他们不是特级;论人脉,他们比不过咒术总监部更有资历的长老,就算揽下事情也没法做好,倒不如装死,或者见缝插针踩上讨厌的人一脚。


    五条悟坐在位子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苍蓝的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果然除了某些只想着自保的蠢货外,有的人悄悄地朝着他这边投来眼神。


    身为全场唯一的特级,没人比五条悟更适合去把迦楼罗“请”来,于是他侧头,懒懒地说道:“干嘛?”


    “五条先生。”一直沉默地坐在一边的福冈长老,对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摸样感到相当火大,他脸色铁青,对着五条悟说道:“你身为特级,应该有一定的责任感吧?”


    “现在我们所不了解的特级在外游荡,不受任何束缚,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想说的吗?”


    “如果你非得怎么说的话,我确实有点想说的——”五条悟长腿一伸,凳子被推后半分,他顺势将腿放在了桌子上,面对如此嚣张的举措,坐在他身边的两位长老都不由得侧目。


    “担心这为特级会闹出什么事纯属是没事找事干。”五条悟语气不屑,嘴角扬着冰冷的笑意:“有这杞人忧天的时间,你不如赶紧找个好一点的医院,治治你的老年痴呆症。”


    说着,他还故意摆出一副担心的样子望向福冈长老,语气故作扭捏地告诫道:“妄想症可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哦。”


    “五条悟!!!”


    福冈长老被彻底激怒,一下子直接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对着毫不在意的五条悟厉声呵斥:“你要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


    “那种东西随便啦~”


    “你——”


    “够了!”


    上首的元老终于发话,威严地打断了这场闹剧。


    “这里不是供你们争吵的地方!”


    福冈长老看看元老,再看看五条悟,脸涨成猪肝色,又生气又恼怒,但又不能在现在发作出来,最后只得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在座的其他人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好似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看千百次:会议开始,然后福冈长老找事,五条悟骂回去后大战一触即发,最后被元老打断,这好似已经成了每次会议的开场白,只是神斋宫朝歌还是头回看这场有趣的闹剧。


    元老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了一直保持沉默地“新成员”身上。


    自会议开始,神斋宫朝歌似乎从未主动看向任何人,她只是半合着眼,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坐在位子里,身边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她与这场闹剧隔开。


    “神斋宫小姐。”


    元老沙哑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微微一滞,望向了那位毫无存在感的少女。


    神斋宫家的长老位空了将近十年,如今就算填补上来,也没多少人真的在意——反正不会有丝毫变化。


    长老们会注意到她,还是因为她是咒术高专的学生、还是和五条悟一起来的,但左右不过也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族家主。


    可现在,元老竟然在这时忽然叫到她的名字,这使得众人不解中更添了几分好奇。


    神斋宫朝歌被乍然点到,这才抬起眼,含着恬淡的笑意望向上首:“请问有什么事吗?”


    元老静静看着她,心中虽然轻慢,但好歹没有展现在脸上。


    “这位特级咒术师封印解除时,你也在当场。”


    高杉长老瞬间会意,接下元老没说完的话接着道:“鉴于三位咒术师中的另外两位咒术师已经离开咒术界,我们认为神斋宫小姐,或许能够提供相关信息,亦或是能对我们了解他有所助益。”


    “虽然我也希望我足够了解这位迦楼罗先生。”她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但很遗憾,我对他的事情,知道的不比在座的诸位更多。”


    神斋宫朝歌轻抚和服上的花纹,轻声说:“所以我可能没法帮上忙了,不过——”


    “那就不必说了。”还未等她说完,福冈长老一甩袖子,眉头紧锁着粗暴地打断她,说:“比起了解他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既然神斋宫小姐是少有的与他接触过的人,那不如你去与他交涉,将他带回咒术总监部。”


    话音刚落下,便有长老迟疑地开口,说:“可对方可是特级咒术师,就神斋宫小姐自己去找他交流,会不会有些太过……危险?”


    福冈长老闻言白了一眼张嘴的长老,语气极其不客气地嘲讽对方:“那长田长老,既然你这么担心,不如你与她同去?”


    长田长老被打了脸,也不敢反驳,又缩回了人群里。


    此时,高杉长老又说:“不管怎样,只由神斋宫小姐一人去还是太危险,况且她还是一位珍贵的结界师,在本次「百鬼夜行」事件中立下不小功劳。 ”


    “我提议,派遣两位一级咒术师随行,不知道现在有那几位一级咒术师有空闲档期。”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对辅助监督说的,被点到的辅助监督立刻拿出便携式电脑查询,神斋宫朝歌从头到尾都没表态,这件事就好像被敲定了似得。


    神斋宫朝歌说:“等等——”


    “怎么?”再次被打断,依然还是那位福冈长老,他嘴角翘起嘲讽的笑,眼神轻蔑地望着她:“都已经为神斋宫小姐安排两位一级咒术师随行了,难道还有什么不妥?”


    “还是神斋宫小姐压根就不愿意去?”


    一杯热茶被放在他面前,福冈长老缓缓端起茶杯,摆出一副十分老派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开始说教:


    “这样可不行啊,虽然我也知道你还年幼,但担当与年纪无关,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为咒术界效劳的责任感才行啊。”


    “要不是神斋宫家世代保有长老会席位,神斋宫小姐可没法与我们一同坐在这里啊,所以——”


    “不,我想您好像是误会了。”


    神斋宫朝歌的声音不大,她仅是扬着温和恭敬的笑意,开口打断福冈长老的侃侃而谈:“我并非是不愿去找迦楼罗先生,只是比起这种费力的方式,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少女轻柔的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众人所处的会议厅的屋顶忽地一颤,“咚”的一声巨响,似是重物砸上屋顶,大地甚至因此一颤。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其中还包含了原先打算长篇大论的福冈长老,握在手中的茶杯因为意料之外的震动,滚烫地茶水泼了出来,溅了他一身。


    “这、这是怎么了?”


    有些胆子较小的长老瞬间慌乱起来,众人抬头望着屋顶,疑惑地四处观望。


    “我确实不知道迦楼罗先生在哪里。”神斋宫朝歌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如柔软的棉花,但在此刻的长老们耳中,却和被针扎没有区别。


    “但我能让他来找我。”


    元老闻言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长老会的开会地点从不固定,周边布有极为复杂的【帐】,【门】的位置每秒都在变化,没有人能够闯进来,就连特级也不行,但现在——


    站在屋顶上的人抬腿跳下,高大的身影落在庭院内,男人背对着众人,首先跃入眼帘的便是那双极为强壮有力的双翼,暗色诡异的妖纹遍布那高大的脊背,迦楼罗转过身,金色的兽瞳裹挟着如野兽般的戾气,盯着屋内的众人。


    众人霎时间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可是特级——还是千年前的咒术师,脾气秉性他们一概不知,万一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他,那他们今天就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庭院了。


    在一片死寂中,神斋宫朝歌缓缓从座位上起身,笑容不改地站在大门前,对着已经吓呆了的福冈长老道:“福冈长老,您虽然德高望重,但正如您教我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为咒术界效劳的责任感才行’。”


    她伸出手,摆出有请的手势:“那么现在,晚辈已经将您嘱咐的人带来了,交涉的事情,应该就不由我来做了吧,不如您来?”


    有些人慢慢地搞清了事情现状,视线逐渐聚集在福冈长老身上,使得他原先铁青的脸色又涨红起来,他皮肤本来就黑,现在涨成了猪肝色,脸色僵硬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又羞又恼地望着朝他微笑的神斋宫朝歌。


    半小时后,会议终于结束,众人散去,神斋宫朝歌与五条悟并肩走在廊下,他举起手,活动了下坐僵的筋骨。


    “啊~这场会议真是近三年以来,最有趣的一场了~”五条悟语气轻快,就像个得到惊喜的孩子:“那个死老头总是仗着资历和年纪,对着别人颐指气使,明明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还是要犯那个嘴贱的毛病。”


    “今天终于碰了个大钉子,看得老师我真是身心舒畅啊~”


    五条悟这番摸样逗笑了他身侧的神斋宫朝歌,她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轻笑道:“五条老师也真是的,怎么能人身攻击呢?再怎么说,福冈长老的年龄都摆在那里呢。”


    “能活到底算啥本事啊”五条悟将手背在脑后,优哉游哉道:“况且,今天差点把他当场气死的人可不是我。”


    “不过真是太解气了,那老家伙摆布不了我,就想摆布你。”五条悟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呵呵,可惜啊,他惹错人了。”


    说到这,神斋宫朝歌又不免担心:“迦楼罗先生会不会被他们为难呢?”


    “他可是特级啊,小朝歌。”五条悟压根不忧虑,反而还有些轻松:“那帮人永远都是嘴上厉害,况且你可别以为迦楼罗对谁都那么耐心,三句话内没关键信息他就直接走了。”


    “五条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熟?”


    “哈哈。”五条悟闻言干笑两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因为被他这么对待过啊……”


    “算啦,不聊那些不开心的。”五条悟轻轻拍了拍神斋宫朝歌的肩,再次扬起欢快的笑:“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决定好自己的十八岁礼物要什么了吗?”


    “嗯——”神斋宫朝歌还真思考了一会,坦然道:“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真的假的。”五条悟有些惊奇:“可是每次送礼你送的都是最好的欸。”


    “那是因为我会提前两个月观察后辈们需要什么或者想要什么,但我自己……”她抿抿唇,摇摇头:“没想过,我感觉我现在有的都已经够了。”


    “或许有,只是你不知道。”五条悟将她脑后的发簪取下,一头乌发瞬间散开,披散在脑后,他将簪子还给了神斋宫朝歌,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说:“好啦好啦。快点去换衣服,我们回高专。”


    “有什么事啊?”神斋宫朝歌被他推着走,感到不解。


    “很快你就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虽然神斋宫朝歌换下了衣服,但和五条悟约好的晚饭并不是日程的下一条。


    太阳西斜,挂在城市的天空上,落日的余晖使整座城市染上橘黄色,看起来就像是蒙上一层夕阳织就的薄纱。


    这匹美丽的“薄纱”一天只有两次出现的机会,第一次机会出现时,正是人们从梦境中清醒,开始一天的生活的时候;而第二次,则完全相反。


    可惜对于咒术师来说,这两者的区别没那么大。


    神斋宫朝歌所乘坐的车停在东京最繁华的街头,这个时间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多,所以她没来得及与伊地知先生表示感谢,刚下车便被一个一路小跑过来的人拥住。


    “小歌!”


    星绮罗罗热情地将她抱住,她被撞得差点没能站稳。


    “绮罗罗,小心一点。”


    她嗔怪道,星绮罗罗松开手,满脸笑意地说:“十八岁生日快乐!”


    “谢谢你~”神斋宫朝歌捏捏他的脸,关心起他的近况:“最近怎么样?赌场还好吗?”


    “一切都开始稳定了,小金做的很不错,出现的问题都被很快解决了,所以总得来讲都非常好。”


    星绮罗罗一气说完,紧接着便满脸好奇的望着她,眼底闪着八卦的光芒:“来说说,咒术总监部的会议怎么样?你被欺负了吗?有没有狠狠骂回去?”


    “虽然不算骂,但我也算是报复回去了,对方很生气哦。”


    “哈哈,这不挺好的嘛!”星绮罗罗大笑着,拍拍她的背:“就该这样,你得让他们知道,你去哪不是为了受气的,不能让他们把你当软柿子捏!”


    “你就别担心我了,不许在今天说不开心的事。”


    神斋宫朝歌抱起双臂,故意摆出一副快要生气的样子,星绮罗罗立马改口,亲昵地拉起她的手。


    “好好好,我不说,我们今天最重要的事是给你看生日礼物,和我来!”


    星绮罗罗情绪十分高涨,拉着神斋宫朝歌传梭在人群中,看起来就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不下去了,恨不得背上长出翅膀带她到礼物跟前。


    他这副模样倒是勾起了神斋宫朝歌的好奇心,使她不禁想:到底是什么礼物能够让星绮罗罗怎么激动,还十分笃定她一定会喜欢似的。


    尽管两人此时身处最繁华的商场,可星绮罗罗却带着她越走越偏,身边的行人在逐渐减少,穿过的街道也越来越逼仄。


    三分钟后,两人终于到了一家门店前,看着眼前朴实无华的店面,神斋宫朝歌难以从外辨认出这里是卖什么,星绮罗罗还在卖关子,坏笑着将她拉了进去。


    “欢迎光临——!”


    两人刚一进去,身着制服的店员们便像等候已久似的,立刻迎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不、等等——”


    神斋宫朝歌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几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替她脱下大衣和帽子,接着又极快地离开他们。


    脸上挂着礼貌微笑的店员小姐双手放在身前,得体地对着她道:“您二位的预约我们已经收到,现在请跟我来。”


    星绮罗罗挂着满意的笑走在前面,神斋宫朝歌却仍是一头雾水地走在他后面。


    两人被店员小姐带进里间,这时神斋宫朝歌才发现,外间不过是招待间,里面才是真正服务的地方。


    这家店与别的店非常不同,寻常店铺会把本店的主流产品摆在店内,好以此告知客人本店售卖的类别,但这家店内却没有。


    不到一百平米的店内总共分成了五个区域,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布料展示区,摆在客人眼前的东西五花八门,墙壁上悬挂着许多样式不同、材质不同的布料,如同炫彩的瀑布般挂了满墙。


    款式展示区里大多数玻璃展示柜,在柔和的灯光下,柜子里陈列着手工袖口、胸针还有各类未经镶嵌的宝石。


    神斋宫朝歌一进来,便被两位动作麻利的小姐带到一个巨大的全身三面镜前,站上一个圆型台阶上,满脸懵懂地看着两人在她身上比比划划,拿着本子记录数据。


    “这是在干什么?”


    神斋宫朝歌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这种阵仗,她侧过头,看向坐在贵妃沙发里的星绮罗罗,对方扬起笑。


    “这是一家专门为人定制服装的裁缝店,我们赌场盈利了,所以我和小金商量了,一定要送你一份大礼。”


    三个店员在他说话时走过来,手上分别端着果汁、酒水和水果。


    星绮罗罗要了杯酒,抿了一口后接着说:“这还是五条老师推荐的呢,他说这家是他觉得做得最好的店,他有些衣服也是在这买的。”


    神斋宫朝歌大致听懂了,她蹙起眉,似乎是觉得这礼物有些太过贵重了,星绮罗罗看出她心中所想,于是他说:


    “别担心,五条老师给我们会员优惠。”


    定制服装店强调专属性,于是他们十分赞同客人推荐熟人光顾,每定制三件便可享受会员服务,也能转赠亲友。


    “但定制……会不会有些太夸张了。”神斋宫朝歌借着镜子与他对视,心中还是有些纠结:“毕竟我又没什么需要隆重出席的场合,定制日常装的话我会舍不得穿出去的。”


    星绮罗罗闻言微微叹气,他知道,要是不彻底打消她的顾虑,让她接受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对她而言只会有压力,于是说:


    “你现在可是高层的一员了,怎么能还是穿着学生的服装执行任务呢?”星绮罗罗故意板起脸,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


    “放心啦,选用面料和配饰都不是什么珍贵珠宝,不会影响你的日常活动和工作任务,这家店主要是贵在纯手工制作,但物有所值。”


    星绮罗罗知道神斋宫朝歌的计划,等她离开高专,她在任务里也不能穿高专的制服,为此他才拍板决定要送她一套独特的战斗装,毕竟还是那句话:工作时的衣服真的会影响人的工作态度的。


    星绮罗罗都这么说了,神斋宫朝歌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那好吧。”


    量完尺寸,两人坐在沙发里决定款式,星绮罗罗给她定制比给自己定制还苛刻,大到裙子或裤子的选择、小到衬衫上的一刻纽扣,他都严格要求,还准确无误地将神斋宫朝歌喜欢的样式花纹说了出来。


    神斋宫朝歌捧着果汁坐在一边,发现自己压根插不上话,毕竟是对方一番心意,索性就由着他去,给自己保留一点惊喜感。


    她喝着橙汁,星绮罗罗跟前至少站了三名设计师,还时不时从讨论中抬起眼,比划神斋宫朝歌的服装怎么能在不影响活动的情况下,最大的保留舒适感和时尚感。


    “对了,还有手臂!”


    星绮罗罗着重强调,绷带缠着实在太麻烦了,即不耐用又不便利,也不能在关键时刻拆下来包伤口,又没什么美观可言。


    一谈起这些服装时尚方面的事,星绮罗罗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面前的设计师都插不上话。


    神斋宫朝歌的目光转向装修温馨的店面,忽然眼神定格在一处,眼睛一亮。


    她走近一处玻璃展柜,店员小姐见状立刻走到她身边,便听她指着柜子里的眼罩问道:“你们店里还做睡衣吗?”


    “啊,是的。”店员小姐含笑点点头,说:“这是最近新上的服务,从眼罩到睡衣,用的都是透气性好、弹性十足的面料,确保舒适和美观。”


    “要给您看看睡衣款式吗?”


    “啊,不了。”神斋宫朝歌指了指那个白色眼罩,轻声询问:“这个有黑色的吗?”


    “有的。”


    “请问我能看看吗?”


    店员小姐闻言立刻走到柜子后面,拿出十种颜色的眼罩摆在她面前。


    “当然可以。”


    神斋宫朝歌拉了拉面罩,面罩立刻被拉得老长,她观察面料回弹和松紧程度,最后满意地笑了,抬头看着店员:“帮我拿三条一样的黑色眼罩吧。”


    这样换洗也方便。


    店员小姐笑着为她打包,叠好的眼罩放在密封的小盒子里,再用白色购物袋装好,手提袋上还用蓝色的丝带做装饰。


    神斋宫朝歌刷了自己的卡,等她买完,星绮罗罗和设计师的拉扯终于也到了尾声。


    三个设计师似乎是感觉到了庞大的工作量,一个个都抱着笔记本满脸空白地走了。


    星绮罗罗倒是神清气爽,他终于能给自己的朋友设计衣服,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


    神斋宫朝歌扶着柜台,笑着看他朝着自己走来:“商量好了?”


    星绮罗罗满意地点点头,得到对方的打趣:“你就应该去做设计师,没人比你更懂时尚潮流了。”


    “这话我爱听,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呢。”


    神斋宫朝歌的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一条消息弹出来,她瞥了一眼,眼神微动:“都已经这么晚了?”


    她放下手机,看向星绮罗罗:“我要和一年级的后辈们还有五条老师一起吃饭,你要一起来吗?”


    星绮罗罗摇摇头,婉拒了:“不啦,我和小金也约了晚饭,给你买完礼物就要回去啦,衣服半个月就会做好,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我知道啦。”两人短暂地拥抱了下,随后神斋宫朝歌挥挥手:“那我先走了。”


    “拜拜~”——


    夜幕降临,咒术高专进入了最平和的时间段,在遍布星辰的天空下,不会有学生挥汗如雨地训练,有的只是安宁与平和。


    神斋宫朝歌回到宿舍打开灯。


    熟悉的房间让她感到安心,也给了足够私密的空间释放自己的个人情绪。


    她向后倒,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蒙着脸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今天的信息量有些过载,神斋宫朝歌从走进会议室开始,便把在场的三十四位长老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作为计划的重要部分,了解自己的敌人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些信息量竟然如此庞大,还如此……猎奇?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形容词最合适。


    有时候,神斋宫朝歌真的很难分辨到底哪些还是人,哪些已经堕落成了怪物。


    就算见到了星绮罗罗,她愤怒的情绪依旧无法得到安抚,但她摇摇脑袋,告诉自己今天不是生气的日子,想要收拾肃清,也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个方案。


    神斋宫朝歌抱着外套,忽然无意识地想——要是现在有只猫能抱就好了。


    三月末,樱花已经将要盛开,夜蛾正道原先开春便赶走猫咪的想法毫无意外地反悔了。


    但他也没养那些猫,准确来说,猫咪们现在已经在学校的某一处安了窝,没人回去驱赶他们,反而会有不少人去投喂。


    猫儿能自由地在学校内活动,他们玩耍、铺食小鸟,躺在路上晒太阳,有时也会跑进学生宿舍,在软垫上打滚。


    其中,神斋宫朝歌的房间出现猫咪的频率最大,毛豆似是已经熟悉了她的气息,常常跑到这里来打盹。


    神斋宫朝歌收回思绪,视线落在放在矮桌的购物袋上,吸了口气又转身出了门。


    按之前约定的,一年级们应该是在食堂。


    可她顺着小道走过去,站在外面看,食堂内甚至连一盏灯都没开,寂静无声。


    “是我来的太早了吗?”


    神斋宫朝歌自言自语地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推门走进。


    “有人……”


    话音未落。


    灯光骤然大亮,一帮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Surprise!!生日快乐!!”


    彩色的纸屑从空中“嘭”地一声炸开,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与众人的声音一同闯进神斋宫朝歌的脑海里。


    她彻底愣住了,手指还放在门把上,眼前,狗卷棘捧着蛋糕,五条悟和熊猫各一边拉起明黄的生日横幅,禅院真希和乙骨忧太头上都带着生日帽,满脸笑意地望着她。


    食堂内,天花板上已经拉起彩带,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佳肴,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只可惜神斋宫朝歌此时还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呀?”


    禅院真希走上前,将寿星的皇冠帽子戴在她头上,神斋宫朝歌眨眨眼,眸中泛起水光,她吸吸鼻子,却立刻被人阻止了。


    “别哭哦!千万别哭。”熊猫语速加快:“生日的时候哭是会倒霉的!”


    “可是、可是……”神斋宫朝歌原本没那么想哭的,现在听到熊猫的话,不知为什么更想哭了,于是她捂住眼睛:


    “这怎么忍得住嘛……”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一帮人聚在她身边,他们先是进行了最重要的一步——唱生日歌,许愿和吹蜡烛。


    随着歌声落下,神斋宫朝歌闭上眼许愿,随后轻轻呼气,蜡烛上的火焰熄灭,随之掌声雷动。


    “恭喜啦,十八岁生日快乐!”


    五条悟拉响礼炮筒,炫彩的纸屑在灯光的映照下闪出夺目的光。


    “但是还是不能喝酒!”


    “这种东西无所谓啦。”


    禅院真希勾住她的脖子,带着她来到餐桌前。


    “因为朝歌前辈你说过,亚纪子夫人每年都会亲手为你烹饪庆生。”


    她一扬手,指着几道“特殊”菜肴说道:“所以我们也自己做了菜,来弥补她不在的缺憾。”


    “啊,这是你们亲手做的?”


    神斋宫朝歌惊喜是惊喜,可……她没那么敢吃了。


    虽然说咒术师们大多都有生活自理能力,但架不住某些人就是没那个做菜的天赋……


    看着几道颜色格外鲜艳的菜和肉。


    心里暗戳戳想:今天不能成为她的忌日吧?


    “安心啦。”五条悟站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语调上扬:“这些都是事先尝过的,再怎么都不能闹出人命啊。”


    “所以,别管那么多了,一起来吃饭吧?”


    他低着头,从侧边露出半个脑袋,神斋宫朝歌连他的眼睫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我知道了。”


    她觉得脸有些烫,伸手将他推开了,或许是因为室内暖气开得太足。


    乙骨忧太端起一盘菜,不费任何力气的就猜到了是出自谁之手。


    “啊,这盘是……炒冬瓜?”


    “不是,是玉子烧。”禅院真希话音刚落,便响起三道惊呼声。


    “噫——?”


    “玉、玉、玉子烧?”


    “明、明太子……”


    “喂、这句我听得懂,狗卷。”


    “……”


    在禅院真希好似要杀人一般的眼神下,狗卷棘一吸气,牙一咬、心一横,再次来了句:“明太子!”


    “你这家伙!”禅院真希抄起家伙便冲了上去,被熊猫紧急拦截:“真、真希!今天不能杀人!”


    “废话少说,我要让他变成明太子!”


    “忧太!忧太!别看着啊!!”


    “啊、是!”


    一个拉、一个劝、还有一个在紧急撤回。


    站在一边观看这场闹剧的两人,嘴角都浮现出笑容。


    “哈哈哈,大家都好有精神,我好开心。”


    神斋宫朝歌捂着唇,苹果肌笑得发酸,身边的五条悟难得地没有加入闹剧,只是站在一边陪着她看,这也令神斋宫朝歌很意外。


    “开心就好。”


    五条悟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将这句话捻在舌尖,细细品味。


    “你许了什么愿?”


    “噫?”神斋宫朝歌难得起了戏弄的心思,调侃道:“五条老师难道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哈哈”五条悟大笑:“和神明许愿,不如和五条老师许愿,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


    “毕竟神明离你很远,而五条老师——”


    他弯下腰,双眼澄澈,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看着她,神斋宫朝歌甚至不用仰头就能和他对视。


    等等……对视……


    “我许了愿,希望我能长得和五条老师一样高。”


    “欸?”五条悟的神色一滞,笑容僵在嘴角,大脑一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开玩笑的啦。”


    戏耍成功,神斋宫朝歌笑得更开心了,眼眸弯成月牙。


    “真是的。”


    五条悟轻轻嗔怪,眼底却闪着宠溺的光。


    “告诉老师也行,但这是我和神明的约定。”


    神斋宫朝歌微微侧过身子,嘴角含笑,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要小声说,不能被神明大人发现我违约了。”


    “好吧好吧。”


    五条悟笑了一声,腰弯得更深了些,笑意在他眼底蔓延开来。


    神斋宫朝歌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希望,明年也能和大家一起,像今天这样庆祝生日。”


    “哈。”五条悟低声笑了,嘴角勾起自信的笑:“当然没问题。”


    他们在喧闹中对视,却只在彼此眼中看见那抹亮色。


    神斋宫朝歌希望的,只是岁岁年年,人如初见。


    这是个很简单的愿望,却也是个很贪心的愿望,只不过,神斋宫朝歌许愿的人可是五条悟。


    “交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本卷结束啦,接下来是人物番外,让后就进到第一季的时间线了


    第118章


    迦楼罗自诞生起,便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


    村镇上已经回归寂静,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凄厉诡异的惨叫绵延不绝,但凡有人能听见这道叫声,必定下意识猜测是否是发生了命案。


    但对于年长的女性而言,她们则会波澜不惊的安抚怀里熟睡的孩子,不咸不淡地评价道:“只是产子而已,叫得如此大声很快就会没了力气,真是愚昧。”


    作为邻里,她此时本该去帮忙,亦或是看看情况。


    “你在干什么?!”她摇摇手里的蒲扇,对站在门口向外观望的丈夫不停催促:“快回来!那是不祥之子,看了会沾染厄运的!”


    男人对她的告诫充耳不闻,即使视线没法穿过那厚厚的院墙,他依旧瞪着眼朝那边望,侧耳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寺田大人的家中,竟出了个这么不知检点的女子。”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狭小的木屋由隔板隔成两个房间,除了睡觉的地方就只有一个转身都困难的饭厅,墙角堆着成山的木柴。


    夏日的蚊蝇扰人安梦,孩子却早已习惯,哪怕此刻他的父母大声争吵,他都不会被惊醒。


    “不仅怀了个孽种,寺田大人竟还真的默许她生下来?”


    “那不然呢。”妻子白了他一眼,拍拍孩子:“反正嫁是嫁不出去了,要是生下的是个男孩,至少还能留个种。”


    男人躺回竹席上,身上半旧的麻布褂子衣襟大敞,与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半刻钟后,窗外的惨叫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婴儿尖利的啼哭,和另一道女人的叫喊。


    这场骚乱一直持续到天亮,寺田大人整整一夜未曾露面,寺田小姐已经消失无踪,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为她接生的产婆。


    “立刻把他带走!”蓄着胡须的男子一甩袖子,对着站在他身前的侍女大声呵斥:“待到乡下——沉塘、扔给野兽、亦或是掐死他都随你!”


    “我要你向我保证他活不过第二日!”


    侍女闻言身子一震,似是这位大人的狠心实在是骇人听闻,谁会视自己刚出生的孙儿为可以弃之如履的垃圾,旋即便欲出声求情:“可是大人——”


    “不必再说!”寺田大人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低声喝道:“仆人只需按照吩咐做事,怜悯是留给人类的,那个非人之物不配!”


    “但——!”


    “大人!”侍女再次开口却被再度打断,大门处的小厮跑进庭院内,跪在寺田大人的脚边禀告说:“神社的祢宜大人来了!”


    “什么?”


    寺田拓郎闻言愣了愣,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解,似乎是在说:他来这干什么?


    祢宜是神社中地位仅次于宫司大人的神职,镇上的神社可是京中神社的分社,其神官由世袭神官家族成员担任,论身份论血脉,都远高于担任地方小官的寺田拓郎,于是他不敢怠慢,抬脚便赶往前厅。


    才踏进前厅,站在正厅中心的男人便回过头来,身着雪白狩衣、头戴乌帽的神官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寺田大人。”对方对自己微微鞠躬,先见礼表达友善的目的。


    寺田拓郎脚下加快,在对方直起腰前赶忙鞠躬回去,腰比对方弯得更深。


    两人行完礼,寺田拓郎对待祢宜时显然多添了几分谨慎,语调恭敬地询问道:“请问您是——”


    “初次见面,寺田拓郎大人。”神官神色平和,说话时的态度不卑不亢,仿佛眼前的人是谁,是什么身份他都不关心:


    “我是鹿云神社的祢宜,名为神斋宫裕也,您随意称呼便可。”


    “‘神斋宫’?”寺田拓郎的双眼迸出激动的光芒,他的语速都快了几分:“是那位天皇大人座前的神斋宫宫司大人的同族吗?!”


    “寺田大人口中的人,正是在下的族叔。”


    “哎呀、失敬失敬,神斋宫大人远道而来,没能提前出来迎接,真是令人羞愧啊。”寺田拓郎谄媚的语气令神斋宫裕也微微皱眉。


    试探告一段落,寺田拓郎终于鼓起勇气,语气迟疑地问道:“不知您清早来访,是为何要事?”


    “啊、在下并非是赶客的意思,只是这几日家中有些混乱,在下正忙着——”


    “我听从吩咐而来,希望您能将昨夜刚出生的婴儿交于我。”神斋宫裕也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意,寺田拓郎闻言直接愣在了原地,还未等他思考到底是谁通风报信将这件丑事说出去,便听见他道:


    “寺田大人无需在意我是从何得知,只需要将孩子交予我,刚好您也省去了一件麻烦事,不是吗?”


    神斋宫裕也的语气冰冷,待人待事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也不给寺田拓郎回嘴的机会,便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我知晓此事与寺田大人无关。”他的双手收进宽大的袖子内,眼神淡淡地看着对方:“但您用那种办法是杀不死他的,我相信您已经试过了。”


    “交给我,从此之后只当没有这个孩子,为表心意,我们有一份薄礼献上。”


    他一扬手,站在外面的两位白衣侍从端着两个木盒走进,打开盒盖,明亮的金饼装满了整个盒子,在屋内发出令人垂涎的光辉。


    “我像这些应当足够了。”神斋宫裕也让人将盒子放下,寺田拓郎的视线始终黏在那盒子上,久久不肯移开。


    他的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盒子很大,既装得下百余计的金饼,自然也装得下一个刚出身的婴儿。


    当神斋宫裕也走出寺田家时,周边的邻居街坊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可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神官大人捧着两个木盒来到了寺田家,最后又原封不动地捧着盒子走了。


    至于谈话内容——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会随着寺田拓郎一直到地下。


    而神斋宫裕也那边,回到神社后,这个盒子便被紧急派专人送出城,而终点——不在尘世间。


    彼时的迦楼罗还无法听懂大人间的话语,年幼的他在面临尖利的刀锋时,只能徒劳地哭喊,寺田拓郎的短刀未能杀死他,却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小小的“纪念品”。


    漆黑的盒子,漫长的旅途,都令这位刚诞生在世上的新生命费解。


    摇晃的盒子令迦楼罗无法安眠,空荡荡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一股酸水顺着食道向上冒,从他被封死的唇缝中流出些许。


    身上的襁褓沾满血污,就算那名神官临行前为他包上了新的襁褓,但旧的一层仍黏在身上,似乎是考虑到熟悉的气息会让婴儿感到安心。


    鲜血不断涌出,却又很快凝固,黏在身体上,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微弱,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体里的力量已经流尽,手脚变得极其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他半合着眼皮,发黑的视野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就连耳边的嗡鸣声都乍然变小了——这是死亡的前兆吗?


    盒子微微一震,持续不断的颠簸结束了,他好似被放在了平台上,外面响起模糊不清地说话声,却又乍然消失,他双眼紧闭,已经没力气维持清醒。


    眼皮忽然亮起,盒盖被人打开,意识的边界如沉寂的水潭,泛起点点涟漪。


    “……怎……孩……”


    声音难以听清,他只觉得身上一暖,随着他被抱出盒子,下一秒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温暖、将他疲惫的神经缓缓洗涤,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涌上心间。


    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不安、焦虑,对未来命运的惶恐,都似一块冰被这个怀抱融化,脑中某个紧绷的地方松开了。


    「好温暖,还想再紧一点……」


    “没问题哦。”


    他的脸贴上一个温热的躯体,这身体似一抹暖阳,柔软、安稳,但没有心跳……


    意识边缘的潮汐逐渐退去,精神的岸上渐渐和缓,身体像是泡在暖黄的热水中,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下的血管重新流动,手脚回暖,也有了力气,于是他睁开眼。


    他看见了光。


    先是模糊的,像薄纱笼罩住的太阳。


    眼皮昏昏沉沉,像是灌了铅,可他遵循生命的本能,努力撑开眼睛。


    “早上好~”


    一张脸悬在他的上方,下颌的弧度极为柔和,边缘被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包裹,一抹金黄跃入视野,霎时间,周围的环境以这抹金黄为中心,逐渐清晰起来。


    他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看见那张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睡了个好觉吗?”


    那声音极轻,从贴着的躯体传过来,又似一缕穿过林梢的风,拂过他的大脑。


    虽然他没能开口说话,也听不懂对方的话语,可对方却好似会读心一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起来是个不太愉快的旅途呢,对不起哦~”


    她柔软的指尖拂过他小小的身躯,一种无名的力量自她的指甲处冒出来,宛若一股和煦的风,血污在风中化作点点荧光,呼吸间,令人不适的窒息感和铁锈味便消失了。


    “哎呀……”


    女人摸上了他的背,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轻勾唇角,如甘泉滋润大地。


    “别担心,让我们慢慢来吧。”


    “从这之后,汝就叫吾「母亲」。 ”


    尾音飘散在空气中,化作飞鸟,展翅飞向远方。


    「愿太阳与风保佑你,吾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迦楼罗的番外来啦,让我们靠着他,来认识一下千年前的神斋宫朝歌


    第119章


    时间如指缝中的流水,稍不留神便从指尖溜走,当年的【不祥之子】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长大了。


    他获得了自己的名字——「迦楼罗」


    迦楼罗是佛教文化中生有金翅的神鸟,颈有如意珠,以龙为食。


    「汝不是不详的妖怪,迦楼罗是吾可爱的孩子。」


    那人如此说道,话语萦绕在他心间。


    在迦楼罗学会说话的那天,他口里的第一个词便是「母亲」。


    说这话时,他正盘腿背对着女人坐下,由着女人纤长的手指梳理他长得飞快的头发。


    话音未落,女人的动作一顿,随后她轻笑:“啊啦啦~”


    “迦楼罗会说话了呢,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女人虽然愉悦与迦楼罗将祂看作母亲,但当他懂事起,祂便告诉过他与祂之间的关系。


    “吾并不是迦楼罗的亲身母亲。”他被捏了鼻子,眼神看着对面的人,“诞下汝的是个坚强善良的女人,只可惜她无法见汝。”


    “但是只要汝愿意,汝依旧可以唤吾「母亲」。 ”


    迦楼罗那时还不太懂,「母亲」便是「母亲」,就算不是祂亲自将自己怀在肚中,他仍将她当作自己唯一的「母亲」。


    日子过得飞快,迦楼罗的学习速度却远没有他的头发长到那么快,除了「母亲」外,他依次学会了「长姐」、「兄长」。


    迦楼罗跟着「母亲」住在【云宫】,这是距天空最近的地方,在这里,「母亲」会庇护所有人,将凡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云宫】内也生活着不少女人和孩童,尽管「母亲」从未要求过她们什么——至少迦楼罗从未见过。


    但她们似乎总是在劳作,烹饪、刺绣还有照顾其他孩童。


    一个胖乎乎地女人看着面善,每天早上叫他起床,再帮他穿上衣服,心间的疑云从未散去,于是他索性问了出来:“为什么你们会生活在这儿呢?”


    胖女人闻言一愣,紧接着笑起来,笑到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是为了报答莲华大人啊——”


    “莲华…大人?”


    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是谁?”


    在与胖女人的交谈中,他得知「母亲」原来并不是叫【母亲】,祂还有许多名字:【日莲华光如来】、【圣莲光王佛】亦或是最简单的【莲华大人】。


    “假如有一千个人知道祂,祂便有一千种称呼。”


    胖女人帮他拉紧腰带,男孩的身体已经有了薄薄的肌肉,胳膊与后背的连接处又紧了。


    “好啦,快去见莲华大人吧,祂等着迦楼罗大人呢。”


    迦楼罗踏上漫长地回廊,每路过一间房间,便能听到屋内女人们玩闹的声音,尽管吵闹但不令人烦躁。


    走到廊下,屋外的草地上有一群幼童正在玩游戏,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像一窝吵闹的麻雀。


    “好了!好了!”一个较大些的身影忽然来到孩子堆里,拿起他们在争抢的那个手球。


    手球内里填充了羽毛,外面是皮革制的,听女人们说,那个玩具在外面是贵族或皇家才能有的东西。


    身材纤细的女孩站在孩子们面前,一头白发不梳理,就这样披散在肩上,看起来乱糟糟的。


    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岁了,比所有孩子都高,她一发话,那些原先还吵吵闹闹的孩子们立马老实了,乖乖地坐下听她发话。


    “六太上次已经玩过了,所以这回到康太郎玩!”她稚嫩的嗓音故意压地很低沉,似乎是想装作大人那种严肃的声调,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但唬住这些孩子还是绰绰有余,女孩规定了每个人玩玩具的时间,将一场即将爆发的争斗完美化解。


    “好啦,去玩吧。”


    手球被高高抛起,孩子们目光追逐的球,笑嘻嘻地朝远处跑走了。


    女孩拍拍手,回头时正好与站在廊下的迦楼罗对上视线。


    “呀,是弟弟!”女孩眼睛一亮,几步便来到他面前,身手敏捷轻快。


    “你也是去找「母亲」? ”


    “‘也’?”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在廊下,女孩将手背在身后,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情:“是啊,羂索那个笨蛋,昨天半夜又跑去找「母亲」了。 ”


    “我都听到了,真是的,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女孩气得脸颊鼓起,她语气不屑,但是也没说出更过分的话,听起来只是不满口中的人总是麻烦「母亲」,宛如一位长姐对不懂事的弟弟的责备。


    迦楼罗没说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便知道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来到【云宫】的边缘,同时也是这座宫殿最高的山坡上。


    碧绿的草地上,远远的,便看见了那坐在巨树下的身影。


    一头曳地的银发如云彩织就,没有半点花纹的素白衣裙在阳光的映照下,好似月光倾斜下洒下的一池的银河,又好似雪山顶端倒映着余晖的那捧雪,风在经过她时似乎都变得极轻。


    褐色的麻雀从那雪白的发丝中探出脑袋,跳上她的肩。


    若换作平时,这只麻雀必定能迎来她的疼惜,她会伸出一根手指,轻抚它的羽毛,但可惜,今天她有些忙。


    两人走近了些,听见女人低声哄着怀里的人:


    “嘘~小声点哭,汝的姐姐和弟弟来了,不要满脸眼泪的哦。”


    男孩闻言从她怀里抬起头,纤细如玉的指尖替他擦去眼泪,但他肿成桃子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迦楼罗看着他那副可笑的摸样,没有说话。


    “羂索!你这家伙!”女孩很生气,看着他哭了一身泪在女人身上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拎起他的衣领:“都说了半夜醒了可以来找我,怎么又来烦「母亲」呢? ”


    “可是……可是我……”


    面容清秀的男孩说话结结巴巴,畏畏缩缩地抬起眼看着女孩,话语都堵在喉咙里,着急地都快要再哭一场,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女孩抓着衣领的拳头上,低声道:


    “天元,乖孩子,不要吓到弟弟了。”


    天元看了一眼莲华,再看看手上抓着的羂索,“哼”的一声撒了手。


    羂索身体瘦弱,比同年龄的孩子都矮了一截,这一下他脚下没能站稳,又跌回莲华的怀抱里,麻雀见状跳到了他的脑袋上,张开棕色的翅膀蹦蹦跳跳。


    “啊……”男孩看着小麻雀踩着自己的脸作威作福,鼻尖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等等、不许哭——”天元挥挥手赶走落在他额上的麻雀,一把把他拉起来,整理整理衣服:“站好,要像个男子汉。”


    “我、我知道。”


    羂索鼓着一张小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逼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天元原本还臭着一张脸,但想到某事后态度又软了下去,拉起他的手说:“好啦,我知道你已经术式的问题很难受。”


    “但你也不能每次都去找母亲啊,母亲晚上要休息,不能总是陪着你。”


    “我、我知道了。”


    “你、你要是还怕的话,晚上就来找我吧。”天元主动拉起他的手,嘱咐道:“有我在,你的噩梦绝对统统跑得没影。”


    天元说着,便摆出信心十足的样子,引得羂索投来了崇拜的目光。


    莲华的目光在两个小孩身上流连,眼里闪着赞赏:“就是要这样。”


    她站起身,膝上的银发如流光般坠下,伸手摸了摸两人的头:“现在去玩吧,让「母亲」河等在那的弟弟说会话。 ”


    羂索怯怯的看了迦楼罗一眼,随即便被天元牵着手拉走了。


    两人离开后,迦楼罗没有立刻就动。


    他微微仰着脑袋,莲华静静地转动眼眸,向他投来目光,伸出一只手,轻笑:“过来,吾亲爱的孩子。”


    像是身体自己动起来,迦楼罗的大脑在接受到这句话时,腿便已经迈了出去,他走到莲华身边,对方身上有一种极淡地、宛若露水在阳光下缓缓蒸发时的气息。


    “睡得好吗?吾亲爱的孩子?”


    莲华揽着迦楼罗坐下,对方小小一只,半边身子立马隐没在了雪白的袖子下。


    他点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摇了摇。


    “我梦见我的母亲了。”


    迦楼罗从不对莲华说谎,一来是他觉得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二来则是认为,欺瞒是对莲华的大不敬。


    “她掐着我的脖子,说要让我去死。”


    听了他的话,莲华果然没有露出疑惑的神色,而是问道:“是吗?那为什么会是噩梦呢?”


    迦楼罗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他对母亲的的记忆不多,梦到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这个人的存在对他而言,仿佛就只是个过客。


    对方孕育了他不假,但据莲华所述,对方在乡下时结识了一位性格十分温良的乡绅,已经结婚过上幸福的日子了。


    现在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梦中,又是这幅骇人的模样,他不知道。


    莲华的手指勾着他的长发,缓慢地打着圈,温暖又明亮的金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无限温柔:


    “迦楼罗,汝知道吗?”


    “人的情感是个非常复杂的东西。”


    她扬起另一只手,点点荧光从她指尖跃出,漂浮在空中,渐渐组成了个图案:一个蜷缩起来的婴儿。


    迦楼罗眼神懵懂地看着那图案,耳边是莲华的低语:


    “有人认为,母亲天生便是爱着腹中孩子的,毕竟那是与心爱之人共同孕育的结晶。”


    “但吾不这么认为。”


    莲华动动手指,图案化作一个哭泣的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但这情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它是一个善变的小人。”


    “有时,她会为汝的诞生感到欣喜,可有时,她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憎恨你,正是因为她将爱从汝身上转移回了对自己的爱。”


    “但紧接着,她或许会因此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齿,转而爱与憎恨调换,她爱着汝、恨着自己。”


    荧光反复变幻,迸发出瑰丽的色彩,最后化为一黑一白,连在一起,像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


    “人心本就是反复无常、极易变化的东西,可只有一样,它永远不会变。”


    迦楼罗将视线移回莲华身上,对方伸出手指,点上那颗炙热跳动的心脏:


    “就是汝对着某人,自灵魂深处发出的感情,它不受任何误会、亦或是作为拘束,源自于汝最深刻的心声。”


    “现在告诉吾,当汝梦见汝的母亲想要下手杀害你时,汝恨她吗?”


    迦楼罗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不管哪个女人如何对他泄愤,将自己悲惨的命运归咎于他身上,他都感受不到任何怒意,对方的撕心裂肺换不来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我不恨她,但我也不爱她。”


    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上方却蓦地传来轻笑。


    莲华捂着唇,阳光照进她的眼眸,似一块澄澈、毫无杂质的琥珀,散发出夺目的鎏金色光芒。


    “那是因为,爱与恨本来就是一对并蒂莲。”


    “因为爱,所以恨、所以愤怒、所以嫉妒,一切情绪不过是爱的影子,靠着它的光芒投下阴影。”


    女人的声音似是从大脑中传出来,似一缕青烟,虚虚的拢在迦楼罗的灵魂上。


    这一次谈话的内容听得迦楼罗半知半解,他出生后,身边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感情淡漠,除了「母亲」外,就连天元和羂索他都极少亲近,更别说【云宫】其他人了。


    某日,三姐弟吃完晚饭后,躺在一处聊天,聊着聊着,便说道了自己是怎么来到【云宫】的这件事上。


    天元不拘小节,当着两个弟弟的面就呈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仗着没有大人在场没人纠正她就肆无忌惮,翻个身翘起脚,语气悠扬,好像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别人:


    “我是个孤儿,七岁前一直是被村里的人接济养大的,后来有个人找到了我,自称是神官,说可以给我找个吃穿不愁的地方住,我就来了。”


    她仰着头,一脸明媚的笑,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个受尽苦楚的孤儿。


    羂索的身体比另外两人都瘦,端端正正地坐在软垫上,过于苍白的肌肤和乌黑的长发让他看上去像个女孩,他眼神躲闪,语气极弱地说:


    “我的父亲是个樵夫,两年前,也有个神官登我家门,和我的父母商议过后,我就被送到这了。”


    天元一脸了然的笑:“你刚来那会儿总是哭,一天至少要哭三回。”


    羂索急忙争辩:“那是、那是因为这里是一座远离地面的空岛嘛!是个人都会被吓到的吧。”


    他这一提,一直沉默地坐在窗台上的迦楼罗终于开口,问:“为什么【云宫】要建在天空上呢?住在下面不行吗?”


    迦楼罗边说,还便晃了晃腿,窗口的一颗石子滑过,几番翻滚从空岛的边缘坠了下去。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地凝固了,天元和羂索都转过头,迟疑地看着他。


    “怎么了?”迦楼罗皱起眉:“不能问吗?”


    天元与羂索对视一眼,眼里闪着复杂的情绪:“……倒也不能说是不能问。”


    “只是……”


    她挥挥手,示意迦楼罗凑近些,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悄声说:“别让别人听见了,「母亲」不喜欢听到我们聊大人们的事。 ”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这么谨慎。”


    迦楼罗不解地看着两人,金眸透出疑惑的神色。


    天元的声音放得极轻,表情神神秘秘地悄声说:“你们不知道吗?就今早给我们饭团的圣子姐姐,她是藤原氏的后裔,还有真由美阿姨,她是清原氏的女儿。”


    “这些又是什么?”


    迦楼罗与下界交涉最少,他出生没几天便被抱到了莲华身边,不知道这些姓氏也正常。


    羂索给他解释:“这些都是王公贵族的姓氏,她们原先都是豪门贵女,再不济都是名家之后。”


    天元满脸信誓旦旦,宛若揭秘一般地朝两人透露:“据说「母亲」曾下过令,凡是不愿出嫁,也不愿意待在家中的女子都能向神斋宫家的神官求助,经过筛选,有的人便能到【云宫】生活,带着孩子的寡妇也行。 ”


    “就是因为这个,有很多大人不喜欢「母亲」……”羂索撅着嘴,似有不满。


    天元看见了,便问道:“怎么,你不赞同「母亲」这么做? ”


    “才不是。”羂索中气不足,怯怯道:“我只是觉得「母亲」没必要做这些,这些人都不是咒术师啊,为此得罪那些咒术世家的人,真的值得吗? ”


    “又不是只有咒术师才值得帮,普通人也是有生活在这世上的权利好不好。”天元上扬的嘴角耷拉下去,看起来有些不喜羂索的话:“再说了,「母亲」是神、是佛,那些人的不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


    迦楼罗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问:“「母亲」是神吗? ”


    “当然啦!”两个孩子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却出奇的一致:“「母亲」可是在桓武天皇出生前便接受咒术师的供奉了,多亏了祂,根本没有特级以下的咒灵能进入有人迹的地方。 ”


    “你看——”


    他们抓起迦楼罗的手,带着他站在窗前,伸手指着那天穹。


    “就在那里,有「母亲」布下的结界!在结界内,不仅发生什么事祂都能知道,还能增强咒术师的力量,极大地削减咒灵的力量,就算是一级咒灵,敢进入结界都只能趴下。 ”


    天元满脸艳羡,双手捧着脸颊:“「母亲」说将来某一天我也能做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母亲」是哄你的吧……”羂索蓦地一同冷水冲着天元浇了下来,对方登时便像是炸毛的猫咪般,低声怒道:“你什么意思——对姐姐这么出言不逊,给我过来! ”


    迦楼罗显然已经习惯了两人总是打打闹闹的相处模式,两人在房间里绕着圈你追我赶,他瞥了一眼,随后将视线移回窗外,看着那远处的天空。


    太阳落下,一天的日子又结束了。


    虽说【云宫】内不缺蜡烛,但由于夜晚是咒灵出没的最佳时期,也是莲华需要全神贯注处理结界的时间段,所以【云宫】的人睡觉时间总是会特别早。


    莲华极少走下云台,甚至就连那棵树边缘都很少出,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喝水,每天就坐在那,偶尔和孩子们玩闹,但更多的时间则是在闭目养神。


    只有夜晚,祂会坐在大叔下,与鸟儿一同休憩。


    这天,三只小鸟聚在祂的发间,团在一起取暖,祂微微歪着头,嘴角轻勾:


    “嘘~”


    “有客人来了。”


    远处,一个小小的黑影跑了过来,在那厚厚的被子下,迦楼罗露出脑袋,莲华眼神微变,依旧笑着:“吾还以为会是羂索。”


    迦楼罗将头上顶着的棉被盖在莲华身上,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在祂身边探出脑袋说:“兄长确实要来,但半路被姐姐扣下了,我趁着大家都睡着了才来的。”


    “为什么呢?害怕做噩犊交寿梦吗?”


    面对莲华的问题,迦楼罗表情淡淡,诚实道:“我觉得您一个人会寂寞,就来陪陪您。”


    莲华闻言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笑,那笑意直达眼底,但很快,又变成一抹无奈:“多谢汝的关心,吾心爱的孩子。”


    “但今晚不行。”


    紧接着,莲华的视线投向远方。


    迦楼罗顺着祂的视线望去,发现今日的夜空似乎更加黑暗深邃,在这寒冷的高空上,就连月亮都不愿意露出身影,将自己隐匿在最为幽深的云层里。


    忽地狂风大作,凌冽的寒风似刀子,刮着迦楼罗的脸生疼。


    莲华用被子将他裹紧,起身将他藏在身后,赤着脚踏出树下。


    “晚上好。”


    迦楼罗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扯下,顺着莲华的目光望去,漆黑的夜空边,有一个人影在逐渐靠近。


    那人伸出手,穿进【云宫】的结界,原先毫无存在感的结界迸发出金光,如乍然投入石子的水面,金色的涟漪瞬时传播开来。


    人影毫不费力地穿过结界,落在了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身上的威压如滔天烈焰,抽干每一寸空气,一种窒息感瞬间传遍了迦楼罗全身。


    风轻轻吹起莲华鬓边银发,似一双无形的手。


    “怎么了?许久不见,不和「母亲」打个招呼吗? ”


    片刻后,一种低沉沙哑,富有磁性的声音顺着寒风传入两人耳中,充满难以忽视的侵略性。


    “哦呀,又养了个小家伙在身边。”


    “你这爱施舍善意的毛病依旧没变啊,「母亲」。 ”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小边身体,皎洁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迦楼罗隐约看见了两张重叠在一起的脸。


    在幽深的夜色中,一双如野兽般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咧起嘴,露出一排与野兽无异的牙齿。


    “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六千字是因为实在不好分,大家要是看得开心就多多订阅吧……作者会努力拉磨的


    第120章


    像是丛林野兽般的直觉,迦楼罗瞬间便感到一股杀意席卷全身,难以喘息的压迫感让他无法动弹,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男人时,他脑中迅速传达出一个讯息:他是来杀人的。


    男孩的身体如矫健的猎豹,只在呼吸间便从男人的威压下迈开步子,挡在了莲华身前:


    “什么人?!”


    男孩的嗓音还未完全褪去孩童的稚嫩,他故意压低嗓子,希望能借此威慑敌人。


    男人不语,只是唇角的笑容愈发肆意,腥红的眼眸打量着他,仿佛在他眼中迦楼罗根本不是人,只是有些趣味的摆件,至于迦楼罗的威胁他更是不放在眼里。


    “迦楼罗。”


    莲华开口,声音依旧和缓:“去叫醒汝的姐姐和兄长,让他们带着人聚到活动室里,告诉他们无事发生,不要慌。”


    “可是——”迦楼罗侧着头,却看见了莲华的表情,女人嘴角噙着笑,眼里尽是不容拒绝的肃色。


    “快去。”


    声音温柔却十分坚决。


    迦楼罗咬紧后槽牙,努力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抿紧嘴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眼已经布满血丝。


    迦楼罗服从了莲华的吩咐,他叫醒天元和羂索,简单的交换信息后,不到半分钟两人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从床铺上爬起来去叫人。


    他便和他们一起,一间间将人唤醒,女人和孩子们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些年纪的女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陪着他们聚集起所有人,约摸有上百人挤在不算宽敞的活动室内。


    他们不敢点灯,就只能忍受黑暗与死一般的寂静,有些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些女人只能和其他人挤在一起,悄悄握着对方的手互相安慰。


    这是迦楼罗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夜,那份恐惧来源于未知,对于五感极为敏锐的他而言,屋檐下滴落的露水,风刮过木板的尖啸声,甚至于一群人挤在一起杂乱无章的心跳声,都令他紧绷的神经变得愈发脆弱。


    他便忍受着这恐惧,还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去注意那云台上的动静,试图获得一些信息,只可惜没有任何噪音,没有争吵声、打斗声亦或是脚步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时间,迦楼罗都无法分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中冒出来。


    要是「母亲」与那可怕的人产生纠纷该怎么办?不,「母亲」绝不可能输,但万一祂受伤了,那个男人闯进这个房间,他又是否能够制止他呢?


    他伸出手,看着布满茧的手掌,男孩的胳膊纤细,却隐隐透出肌肉的弧线。


    那个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是太弱了,弱小的毫无存在感,在那个人面前,他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挡在「母亲」身前,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只能拖后腿。


    迦楼罗攥紧双拳,一个信念在他脑中逐渐形成,化作他未来的行动基石。


    他要变强,强到可以守护一切,这座漂浮于高天之上的【云宫】,还有里面的所有人便是他的一切,最重要的当然是坐在【云台】那颗巨树下的人——他的「母亲」。


    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去了,伸手打开门的是一个纤细的身影。


    银发金眸的女人拉开障子门,嘴角含着恬静的笑:


    “都出来吧,威胁已经消失了。”


    女人们先是呼吸一滞,接着便猛地松了口气,一个个眼眶里蓄满泪水,有些年幼的孩子已经害怕地哭着扑向莲华的怀中。


    “呜啊啊啊啊啊——”


    羂索捂着双眼,成了抱着莲华哭泣的孩子里的一员。


    天元与迦楼罗站在一起,往日明媚爱笑的少女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凝重爬满了她的脸,那份天真与单纯荡然无存。


    “好啦好啦。”莲华抱起一个才两岁大的娃娃,轻声安抚着。


    “莲华大人。”一位年迈的老婆婆也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水,步履蹒跚地来到莲华身边,用苍老的声音说:“那孩子他——”


    “事情都已经解决了,由纪。”莲华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摸摸老婆婆的头:“快带着大家回去吧。”


    老婆婆张了张嘴,本欲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接过她怀中的孩子走了。


    迦楼罗面上不显,但他同样也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时的他,全只当这次的事情是个意外,直到最后他才恍然意识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这三姐弟都意识到了实力的重要性,为了尽快拥有一战之力,不论是还未满十二岁的天元,还是看上去八岁,实际上才四、五岁的迦楼罗,都提起十二分的努力训练。


    某日,迦楼罗与天元在烈日之下锻炼,为了训练体能,他们两人强逼着自己执行超出同龄咒术师百倍的训练计划,一开始的确是痛不欲生,几乎快要坚持不下来。


    后来越来越熟练,甚至于还多加上几十倍的训练难度,都不在话下。


    莲华也有了些许变化——祂开始在【云宫】内走动了。


    偶尔遇见他们在训练,看着练得脸和脖子通红的二人,祂含着笑,没多说什么。


    羂索在他们训练时坐在一边,有的孩子问他为什么不加入他们,他便回道:“我的咒术不在于身体强健,练体能也没什么用。”


    迦楼罗不了解羂索的咒术,也不在乎,他只一心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直到某日,他惊讶的发现,【云宫】来了外人。


    那天,他还和天元一起训练,余光忽然瞥见有几人在由纪婆婆的带领下穿过走廊,正往【云台】去。


    迦楼罗不禁停下动作,目光戒备的打量着那几个人,其中一人散发着极为强大的气息,他很快觉察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便侧过头,与站在草地上的迦楼罗对上视线。


    那双眸……


    迦楼罗蹙起眉,他野性的直觉告诉他,这双眼眸绝对不简单。


    那是一种天空般的眼睛,深邃、澄澈、蕴含着极为庞大的力量,好似下一秒便会携天崩地裂的伟力席卷而来。


    “那是【六眼】的持有者。”


    原先在他旁边训练的天元停下动作,注意到他的好奇,为他解答道:


    “旁边那个是拥有【十影术法】的禅院家家主,最后面那个女人,是拥有【赤血操术】的加茂家家主,他们都是御三家的人。”


    “御三家……”


    迦楼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中隐隐有着某种预感,在天元面前他也没瞒着,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他们来这做什么?”


    羂索也走了过来,遥遥相对地与三位家主点头示意,说:“他们是来与「母亲」商议要事的。 ”


    “「母亲」的结界防得住咒灵,却防不住那些诅咒师,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摧毁「母亲」建立起来的秩序。 ”


    迦楼罗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问:“为什么?”


    天元微微叹气,看了他一眼。


    羂索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只能随口搪塞了一句:“左不过,是为了利益。”


    “愚蠢。”


    他简单地评价了一句,眼里闪着厌恶的光,天元便同他提起另一件事:“没必要对他们有那么重的戒备心。”


    “他们要按严格意义上说,也是我们的哥哥姐姐呢,他们在幼时,也是在「母亲」膝前长大的。 ”


    话音落下,迦楼罗眼底的敌意少了些许,但随即便浮现一抹疑惑:


    “那他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比【云宫】更好的。”


    这话里充满孩子气,天元和羂索相视一笑,说:“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能一辈子留在长辈身边啊。”


    迦楼罗依旧不理解,难道离开【云宫】便说明自己长大了不成?那难道【云宫】的婶婶婆婆们都还是孩子吗?


    这其中的缘由错综复杂,天元也没法事无巨细地同他解释清楚,只能说服他自己去思考。


    看着那些人的身影逐渐走远,迦楼罗不置一词,与天元重新回到地狱般的训练中——


    少年的外衣被拉下,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和上面藏青色的符文,尽管迦楼罗还不满十五,但他已经拥有了成人都望之莫及的身高与肌肉,衣物堆在腰间,盘着腿坐得极为端正。


    一双雪白的手抚上他的脊背,肩胛骨随着呼吸的动作微微颤动,连带着两道褐色狰狞的疤痕都好似活了过来,宛若两条蜈蚣。


    “恢复需要时间。”


    莲华轻声下了判决,迦楼罗沉默一瞬,开口道:“已经快十五年了,到底还要多久?”


    这两道疤,自他来到「母亲」身边便有,仔细问了当年送他来到【云宫】的神官。


    才知道当年他出生时,因为是个生有双翅,面带妖纹的怪物之子,他的祖父用匕首割下了他尚未长出羽毛的翅膀。


    直到今日,都未能恢复。


    迦楼罗十分害怕,怕这双他生来就有的力量就这样被剥夺,他从此失去了它。


    莲华看出他内心焦急,宽慰道:“它是汝身体的一部分,就算暂时消失,也终有一天会再出现。”


    “到底是什么时候?”


    迦楼罗心里急,说话一时间都失了分寸,回过神来后连忙补充说:“抱歉「母亲」,我不是故意吼您的。 ”


    “无需在意。”


    莲华摇摇头,微凉的手指轻轻触上那道疤:“汝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汝所需的,汝的双翼未能恢复,不过是因心结未结。”


    “心结?”


    迦楼罗听不懂祂的意思,可对方却不欲再说,起身站了起来。


    “「母亲」。 ”面容俊秀的青年来到门前,嗓音如和煦的春风,羂索微微低着头,禀告说:“三位大人又来了。 ”


    “吾知道了。”


    莲华颔首,温声回应:“羂索,带着他们去会客室吧,在吾来之前,就拜托汝先招待他们了。”


    羂索的头低得更深了些,脸色有些僵硬:“您言重了,我立刻就去。”


    迦楼罗看着羂索离开,侧过头问:“「母亲」为何又要见他们,最近次数越发多了。 ”


    对方闻言,缓缓伸手,抚上迦楼罗的头,那抹温暖一如幼时,丝毫未改。


    “只是大人之间的事,迦楼罗无需在意。”


    话音落下,祂便抬脚离开了房间。


    迦楼罗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笃定,再弯弯绕绕的阴谋毒计,都不如实打实的力量要紧。


    只是他的训练已经到了瓶颈,留在【云宫】,实在不能对他有所助益。


    于是,在一番思考后,他向莲华提出了离开【云宫】,去到地上历练的请求。


    莲华听后没有惊讶,好像迦楼罗的请求都在祂的意料之中。


    祂放下怀中的孩子,轻勾唇角:“汝心意已决?”


    迦楼罗没说话,只坚定地点点头。


    看着他的神情,莲华没有阻拦:“那汝就去吧。”


    “一切当心,若遇难处,去镇上的神社,找姓神斋宫的神官,他们会帮汝的。”


    尽管迦楼罗在下界没有多少生存经验,可天元作为老手,自然会给他传授一点自己的手段。


    迦楼罗站在【云宫】通往下界的传送门前,【云宫】的传送门其实也就是正殿的大门,这门被施了特别的咒术,只要一打开,开门者便会发现自己身处下界了。


    莲华与他的两位亲人来送送他,还有几位一直关照他的婶婶婆婆。


    由纪婆婆知道说什么都没法阻拦他,索性给他准备了很多食物,装在包袱里递给他,颤声嘱咐:“不要让我们这些老婆子担心,还请平安归来。”


    迦楼罗扶着她,只沉默地点点头。


    天元见状打趣道:“听见没,不许让婆婆们天天盼着你,要早些回来。”


    这回迦楼罗没有再紧闭双唇,低声回应:“等双翅长回来,我就回家。”


    “那到时,你岂不是可以不用这传送门,直接飞回来,飞到【云台】上,给大家个惊喜。”


    天元的玩笑引得大家笑作一团,虽然迦楼罗依旧没笑,但不影响分别的浓厚氛围被很好的缓解了。


    和大家道完别后,迦楼罗将目光定在了莲华身上,祂就只是笑着,看着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恍然间,迦楼罗意识到,自己绝不是祂亲手送别的第一个孩子,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再不懂人的情感,也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至少他想为「母亲」说点什么,当他正欲开口时,对方却抬手,止住了他的举措:


    “不必牵挂,此次并非永别。”


    莲华伸手,扶上迦楼罗的手腕,一串念珠乍然出现在他腕上,幽蓝的珠串在光线下呈现出琉璃般的通透感。


    他抬眼,正好对上那双澄澈的金眸,那双眼中没有多少情绪,一如初见时那般,满是慈爱与宽和。


    “一切注意,莫要受伤,受伤也不可逞强。”


    “我知晓了,「母亲」不要担心。 ”


    迦楼罗只当这次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分别。


    一年后,当他无数次抬头仰望他的家——【云宫】时,却惊恐地发现,那一抹隐藏在云间的绿意,竟迸发出刺眼的红光,如一轮燃烧的烈日,周边的白云被晕染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粘稠的鲜红色。


    刹那间,天幕宛如被撕开一道伤口,鲜血淋漓的血水不断往外冒,倾倒在那如绿豆大小的空岛上,无数岩石往下落,砸在下方的高山上。


    “可恶。”


    迦楼罗瞬间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暗骂一声,手爪摸上腕间的念珠,金光一闪,他已闪身至地面通往【云宫】的传送门前。


    方一站稳,便在门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在这干什么?”迦楼罗看着并肩站在门边的天元与羂索,声音有些焦急:“【云宫】发生了什么事?人呢?”


    天元按下他,眼神复杂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不要担心,婆婆婶婶们都救出来了。”


    听到人员都已经转移,迦楼罗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这才得空发现,这处传送门前的人也太多了些。


    金眸扫过四周,房间内几乎站满了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其中他还发现了那三位家主。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从他心中升腾而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凝固的空气,仿佛有什么即将来临,他猛地抓上天元的手臂,问道:“「母亲」呢? ”


    天元不答,只沉默地移开眼。


    迦楼罗便又将目光投向羂索:“说啊!祂出来了没有?!”


    还未等羂索有什么反应,房间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整个屋子的视线,迦楼罗出于某种预感,也抬眼看去。


    “放……放开老身——!”


    一个人影像是被人拖拽又猛地挣开,一个力道没控制好,额头撞在了门框上,鲜血霎时便迸溅而出。


    “由纪婆婆!”


    天元神色大惊,连忙扑向她,撕下身上的布条就要为她捂住伤口,苍老的女人半张脸被鲜血染红,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屋内。


    迦楼罗看着这张记忆中无比亲切的脸,此刻却像是破了洞的手球,露出里面的组织,一时间竟呆在了原地,看着她将视线转向自己,浑浊的眼珠一亮。


    “迦楼罗……迦楼罗……”由纪婆婆伸出手,似是想抓住他,使劲全身力气大喊道:“莲华、莲华大人没出来!”


    “祂还在【云宫】上!!去救祂”


    话音未落,迦楼罗只觉得被人当头棒喝,瞳孔剧缩,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你们……”


    他极为僵硬地转动脖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屋内,众人的视线聚在他身上,神色漠然。


    羂索冰冷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天元忙着抢救由纪婆婆,但也未置一词。


    血丝爬上他的眼球,极致的愤怒在他胸腔中翻涌,顺着全身的血液遍布他的四肢百骸,化为澎湃的咒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恍若他能做到一切。


    周边的人察觉出他的意图,渐渐围了上来。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乍然生出的双翼猛地展开,周边的人被惊得后退半步,而这短短一瞬,便成了迦楼罗的机会!


    强壮有力的翅膀向下拍打,庞大的气流拍在周边人的脸上,他冲破屋顶,似一只归家的雏燕,朝着天边那一火红的太阳飞去。


    这一举措来得太快、太猛!在场的众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天元惊得失了声,只满脸震惊地看着那个破了大洞的屋顶。


    谁能料到,这位自出生到现在的咒术师,一直未能恢复他的双翼,甚至就连下界这些年的历练也没能让他恢复,在此刻,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实力。


    羂索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直指迦楼罗躲避落石的身影,下令道:“抓住他!”


    话音落下的一瞬,屋内无数强者腾空而出,化作无数光点冲向那高空的“鸟儿”。


    迦楼罗所遇到的危险不止是【云宫】疯狂落下的岩块,整座空岛都是由莲华的咒力维系,空岛既然在逐渐崩散,所传达出的只有一个讯息——「母亲」的咒力已经不足以维持空岛的稳定,祂已被重伤。


    他要与时间竞速,还有与下方追来的咒术师缠斗。


    【十影术法】——【脱兔】、【满象】


    刺耳的象鼻声在背后响起,迦楼罗并未回头,但冲天的水柱竟飞溅数百米,光凭这可怖的攻击范围,迦楼罗便不禁去想象那巨象的体型该是如何骇人。


    他羽翼一扇,在空中转了个圈,完美地躲过袭来的水柱,但直上青天的可不止流水,无数只雪白的咒灵兔抓垫攀着水柱,一跃而上跳到迦楼罗的身上。


    可这并不能阻挡迦楼罗的举措,他在空中几个滑翔翻滚,【脱兔】根本无法牢牢抓住他的皮肤和衣物,极快地便从他身上落了下去。


    【赤血操术——血腥磊】


    迦楼罗抬眼扫视四周,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无数的血块已经遍布他的四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他袭来——“啊”!


    一个血块击中了他的右翼,乌黑的翅膀上立马便出现了个血窟窿,他飞行的轨迹也因此被影响,在天空划出一道弧线。


    只是他们显然低估了迦楼罗的实力,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翅膀便恢复如初。


    接着袭来的,便是如雨点般的攻势,都被迦楼罗一一化解。


    迦楼罗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那处即将彻底瓦解的空岛。


    距离越近,逐渐落下的的东西便从落石变成了残木,宫殿已经像破了洞的气球,一处房顶被大火烧塌,一角毁坏,其余三角立马塌陷,无数阁楼在一瞬间化为飞在空中的木片。


    但还有一点——一束光倒映在迦楼罗的眼瞳中。


    巨树的叶子已经化为飞灰,火蛇蜿蜒其上,化作一簇簇爆裂的火花直窜天际,如一棵以灼热的火焰为冠的通天神树,烈火舔舐着它每一寸表皮,如同金色的血液,顺着树皮的沟壑发出耀眼的光芒。


    巨树的树根依旧在做它的工作,牢牢抓住底下的泥土不让它散去,却也只保住了这狭窄一片,而它也即将迎来坠落的命运。


    他隐约看见,有一人站在树下。


    一袭如初的白色长袍,随着热浪翻飞,如蝴蝶的薄翼,一阵狂风袭来,却只扬起祂银色的发丝,火光倒映其上,为那耀眼的银发渡上一层金边。


    祂仰着脸,稳稳地与巨树站在一起,缓缓侧过头,看向了下方。 、


    迦楼罗感受到有一道轻飘飘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心中便被一股暖意包裹,无比熟悉。


    他想要独角兽看清莲华此刻的表情,但冲天的浓烟不断刺痛着他的眼,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但陡然间,他看见「母亲」张了口。


    祂在说什么?是要他为祂报仇、还是要他放下,从此以后过好自己的人生?


    「欢迎回家。」


    声音顺着聒噪的风传入他的耳中,朦胧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刮散。


    「抱歉。」


    金色的瞳孔染上一抹厚重的阴翳。


    【术式顺转·苍】


    【术式反转·赫】


    身后,腥红与苍蓝互相纠缠,庞大的咒力在这中间疯狂滋长,逐渐化为一抹深入灵魂的灿色。


    【虚式·茈】


    强大的力量穿身而过,迦楼罗在极短的时间内交叠双翅护在身前,乌金的羽翼与负无穷吸引力相互摩擦,碰撞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耀眼的光芒散去,迦楼罗的身影落下,身后的双翼变为了阴森惨白的骨架,他再没了任何力气,身体与心理双重损伤。


    他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坠下无底深渊——


    作者有话说:角色番外都是角色视角或猜测的信息,所以会有一定误导,大家自行分辨是真是假,接下来还有一个角色的番外,大家猜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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