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宿傩。
这个缺少水准的鬼神名称一开始并不是他的名字。
在最开始,至少还是人类的那几年,他的母亲称呼他为:“堕天。”
自堕天懂事起,他便与母亲住在人烟稀少的野外,有时为了采买生活物质,母亲不得不背着比她身体还大的竹筐,里头装着林间打来的猎物,走上两个时辰赶往集市。
可是母亲从不抱怨,她的脸上仿佛天生就长着一副阳光的笑容,总是以此鼓励自己,也鼓励其他人。
堕天帮不上忙,在会走路前,一直都是在地上爬,而这也是他们家不能住在村子里的原因。
他是【禁忌之子】,也就是【忌子】,生有四眼四手,腹部还有一张嘴,身上覆盖着漆黑的妖纹,任谁看都会将他当作妖怪。
“听好了,堕天。”
他瞪着四只眼睛,懵懂地听着眼前的女人说话:“母亲要和你立个小小的约定。”
“一、不能跟着母亲去镇上,要乖乖在家等母亲回来。”
“二、不许吓唬过路的旅人,要是发现有人来了,要立刻躲到屋子里,哪怕那人是山匪,也不能出来,懂了吗?”
他不会说话,只能乖乖地点点头。
堕天当然不觉得这些事背后的好坏之分,他只知道这是母亲让他做的,他便欣然接受。
母亲哪怕生了孩子,但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天真与纯洁。
家里虽然和很穷,挨饿受冻都是常有的事,按照堕天的体型,他吃得远比常人要多。
但家里粮食不够,他便习惯少吃,宁愿饿得小肚子凹陷下去,也不愿母亲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他。
夏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生来便是四手的他很难找到适合的衣服,母亲的打猎的技巧出神入化,可刺绣的手艺却烂的出奇,一件衣服能缝出一个袖子两个衣领。
于是他在夏日索性便不穿上衣,赤着身体在林间穿梭,与那林间的小鹿和野狐比速度,如果他输了,便会带着一身泥土灰溜溜的回家,然后被母亲一边骂一边为他洗澡。
但如果他赢了。
过路的僧侣走在林间,手上拿着锡杖,另一只手缠着佛珠,头戴斗笠遮挡烈阳。
这天的太阳毒辣得很,皮肤的每一寸毛孔都在大声尖叫,不断被榨出身体仅有的水分。
“这天气真是见鬼。”
他暗骂了一句,因为这糟糕的天气使人心情烦躁,他甚至忘了出家人的口业。
僧侣抬起眼四处张望,看看路这边,又看看另一边,期盼着能找个人家喝口水。
但很可惜,在这荒郊野岭,你想找个水坑都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实在令人沮丧。
放眼望去全是森林树干,哪里来的人家?
他不由得感叹自己异想天开,认了命接着赶路,但下一秒,过道边的草丛中忽地发出“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蹿过去了。
“谁?!”
僧侣大喊道,他的身影有些僵硬,便提高音量替自己壮壮胆。
他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草丛内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嗯?这是什么味道?”
鼻尖嗅到一股异味,他穿过路边草丛,渐渐往丛林深处走去。
很快,他穿过一颗树,周边堆满了枯黄的落叶,青草长得格外茂盛,陡然间,脚下踩到一个硬块,僧侣竟直接被绊了出去,迎面重重摔在了地上。
“哎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心底怒意滋生,恶狠狠地看向脚边,似乎是想看是什么东西敢拦他,但定睛一看——竟是个头骨! !
僧侣瞳孔剧缩,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气跑了好几里。
“呼、呼、呼——”
他躬着身子,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大跑一场后才恍然想起,自己这么落荒而逃实在丢僧侣的门面。
至少也得回去看看,万一是个意外死在林间的樵夫,他还能好好将他安葬,诵经超度一番,这才是他应当做的事。
这般想着,他也真这么做了,迈开腿沿着刚来的路往回走。
岂料,还未靠近那片空地,他便远远地瞧见了一个身体,出于某种好奇和谨慎,僧侣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一颗树后,静静地观察着。
瘦小的身影,身体表面没有毛皮覆盖,可却有着四肢前爪,和一双细长的后肢,看起来……
僧侣皱着眉,看着那道身影伏在一头死鹿边,大气都不敢出。
死鹿的血还是鲜红色,看起来刚死不久,一双鹿眼无神地看着树顶,已然陷入永久地沉默。
那是……那是个人吗?
一股寒意爬山僧侣的脊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脸上冒出的到底是天气造成的汗珠,还是惧意而催生的冷汗。
恐惧地味道刺激了嗅觉惊人的野兽,那个身影回过头,一张血淋淋的大嘴出现在僧侣眼前。
男孩的双眼是恶鬼般的赤红色,他张着巨大的嘴,尖锐的牙齿中还有一块刚咬下的鹿肉还未咽下,血水溅得他满脸都是,嘴明明还吃着东西,声音便不知从何处出现:
“是谁在那偷看?!”
僧侣的视线下移,看着他赤着的上身,惊恐地发现那肚子上竟还有一张嘴,正扬着肆意地笑容道:“快站出来!我只警告一次!”
僧侣的内心瞬间被惧意包裹,他心中已经认定:那是怪物!是妖怪!是终有一日会祸乱人间的灾星! !
男孩抛下还没吃完的鹿肉,眨眼便出现在了僧侣的身后,阴恻恻地看着他。
“啊——!”
僧侣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紧接着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鼻尖泛起丝丝凉意,嗯——好像还有香味。
肉汤地香味顺着夜风钻进僧侣的鼻子里,不断地勾起他一阵又一阵地馋虫,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不好意思,僧侣大人。”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人含着笑,说:“您的肚子已经在叫了,请问您还要装睡吗?”
眼看着伪装已被揭开,僧侣装不下去,只能尴尬地睁开眼。
他躺在一处简陋的木屋中,外面的烈日已经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皎洁的月亮,夜色已深,看来他睡了极长的一觉。
木屋不大,只刚好容得下一两个人,他扫过屋顶略显杂乱的木板,手编的竹席和粗糙的围炉,坐在炉前的女人乌发如墨,背对着他,熬着身前的汤锅。
女人侧过身,将一碗滚烫的肉汤递了过来。
炉火的暖光是屋内唯一的光源,橙红的光映在女人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眸澄澈干净,她扬起善意的笑:“给。”
僧侣一时间看得失了神,在这荒郊野岭,这么美丽的女人可不多见。
即使只穿着最朴素的麻布衣服,那袖间露出的细腻肌肤也难以忽视,就在他失神间,一个一直伏在黑暗角落的身影乍然扑了上来。
“哈——!”
“啊!”僧侣被惊得向后退,接着火光看见了这人的全貌。
一头诡异浅的粉色长发,似杂草般垂在脸上,发缝间偶然露出半张脸,在一只赤红的眼瞳下,竟还有一只眼睛待在鼻梁边!
“堕天!”女人蹙起眉,连忙喝止住他,说:“不许对客人这样!”
堕天闻言瞥了她一眼,随即便收起了警告的表情,似一只收起獠牙的幼虎般,手脚并用地退了回去,蜷缩进屋子的阴影处。
看着他退开,女人松了口气,皱着眉关切地询问僧侣:“抱歉,是我没把他教好,您没事吧?”
“我、我没事。”僧侣舌头直打结,定了定神回答她,随后又问:“额、请问我这是在……”
“啊,您中暑晕倒在路边,是我的儿子发现您,将您带回来的。”
“抱歉,我们这今晚只有肉汤,不会令您为难吧?”
女人将碗放在他手边,又转身乘了一碗递给堕天,堕天伸出一只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抱着碗出去了。
僧侣饿了一天,喝了点肉汤后,方才那杂乱的思绪也差不多被理清,他稍稍镇定了点。
“啊,无妨。”他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地说:“贫僧是行脚僧,这又是三净肉,只要不食肉便可。”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填饱了肚子,行脚僧放下碗,视线却总是不住地往屋外瞟,女人将这一举措看在眼里,便问:“请问,您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啊、额。”年轻的行脚僧被看破了心思,闻言有些心慌,不知该怎么说起,在昏倒前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但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大抵是他中暑前的幻觉吧。
“没什么,都是晕倒前的幻觉。”行脚僧扬起笑,又迟疑地向外看了一眼,问:“请问,外面那位……是您的孩子?”
“是的。”女人没有犹豫,径直应了下来,脸上不见一丝的不自然:“我名为由美,那是我的孩子,堕天。”
行脚僧没有说话,看着这个面貌不凡的女子,和那个怪异的孩子,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想。
左右不过是贵族豪门里的密辛,贵族女子怀有私生子,被赶出家门,只能在这荒郊野岭定居,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只是这孩子——
方才只是匆匆一面,那孩子的容颜刻在他心中,难以忽视,看着眼前这心底纯真的女子,行脚僧张了张嘴,说:“施主仁心,对贫僧出手相助,所以即使要被施主误会,有些话,贫僧不得不说。”
由美眼神一滞,随即便含笑道:“您不必如此慎重,有事请说。”
“您的孩子——令贫僧记起一段书纪中的记载:「其为人、一体有两面、面各相背、顶合无项、各有手足」。 ”
“他的样貌,与鬼神传说中的两面宿傩,极为相似,这样的孩子,日后必成祸害。”
“祸害”两字一出,行脚僧紧紧盯着由美的脸,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可对方笑容不改,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贫僧无知,但女施主看起来也不是愚昧、未曾受教之人,不知您为何要独自抚养这样的一个怪物,生活在这荒芜的地方呢?”
由美垂下眼睫,那双如小鹿般纯真的眼瞳中染上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是想起什么般,口中念着那个词:“祸害……”
行脚僧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由美回神。
“记得在我尚未生下这个孩子时,也有人这样告诫过我。”
行脚僧微微一愣,问:“您早知,会生下这样一个孩子吗?那为何还……”
由美掀起眼帘,美眸轻弯,绽开一抹笑:“与我当初回复那位朋友的理由一样,他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孩子。”由美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外貌不过是一副皮囊,即使生来注定,可他的内心不过是一张白纸,应由人来教化,如何会有天生恶种的一说?”
“可——”
“我相信,只要我用心照顾他、引导他,他如何不会向善,佛教不是也讲‘众生平等’吗?”
看她如此坚持,行脚僧也没法再说些什么,他释然地笑笑,语气放缓:“施主说得是。”
说完,他便起身,去拿被放在门边的锡杖。
“您这么晚便要赶路吗?”在他身后,由美担忧地问:“要不留宿一晚——”
“不了。”行脚僧婉拒了她的好意,说:“施主孤儿寡母,实在多有不便,虽会惹您不快,但下次还请别再留陌生男人夜宿了。”
“毕竟,人心难测。”
他拿起锡杖,却将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褪了下来,双手交到由美手中。
“今夜与施主夜谈,贫僧收获颇多,为表谢意,还请将此佛珠交给令郎,若有一日,他真能诚心向善,也算是造化。”
由美伸手接过那珠串,眼底的情绪已变,感激道:“多谢。”
行脚僧双手合十,与她告别,转身走进黑暗的森林中。
堕天坐在屋顶上,身影隐藏在黑暗中,殷红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看着行脚僧的身影逐渐走远。
在那之后,由美再没见过那位年轻的行脚僧,也未再留宿过任何一个路过的樵夫或商人。
那串佛珠对堕天而言太大,于是她便将珠子分为两份,穿成两对小的,戴在他的左右手上。
四季流转,堕天终于长到了六岁。
由美尽力地想要让他学会走路,后知后觉地发现,堕天并非是不想学走路,而是他发觉四肢在地上爬的速度最快,与野狐、野鹿赛跑就没有不赢的。
最后还是由美逼着他学习射箭来打猎,堕天才改掉了乱爬的习惯,老老实实的在地上走。
“拉弓。”
堕天拉开弓弦,直拉出个满月,眼睛死死盯着数百米之外正在吃草的母鹿。
由美背着手,严厉地打量着他拉弓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母鹿,原本酝酿在嘴边的“放”被咽了回去,变成了:“停。”
堕天动作一顿,被由美按下手中的弓箭,不解地看着她。
由美朝着那只母鹿扬了扬下巴,知道堕天在疑惑什么,回答说:“那只母鹿怀孕了。”
堕天了然地点点头:是了,杀了怀孕的母鹿,这片林子里能吃的野味便越来越少了,从长远来看,确实放了它才对。
他帮着母亲收起弓箭,两人并肩回到小屋。
天气渐渐凉了,由美采了野菜熬汤,母子两吃着晚餐,堕天在饭后主动帮忙收拾碗碟,而由美则披着件旧衣服,借着火光在围炉边翻着一本旧书。
堕天对此不感兴趣,好在母亲也没有硬逼着他读书识字,可能是念着他年纪还小。
水盆中的碗碟碰撞发出脆声,他的尖指甲就算剪短,不出两天又会疯狂长回来,刮在陶器上总是会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
“咳咳、咳咳咳!”
屋内传出由美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的身体在生产时留了旧疾,每到秋冬就格外容易生病。
堕天听见屋内的声音,将碗碟摆放好,转身走进屋内,伏在由美膝上。
“我没事,不用担心。”她伸出手,抚上他的发顶,“我要再看会儿书,你困了便先去睡吧。”
堕天半合着眼,看着那只日渐消瘦的手臂,抿紧唇,最终沉默地点点头。
如往年一样,由美在深冬时又病了一场,只是前几年,虽然她一病不起,可至少家中还有食物,堕天草草烹饪过后送到她唇边,等到初春身体便好起来了。
可今年。
堕天拧干毛巾,敷在由美的额头。
女人躺在床铺上,额上满是薄汗,身体滚烫,却冷颤不止。
由美一连病了半个月,期间只醒来几次,其余时候都昏迷不醒,身上棉被里的棉花已经发硬,根本没法保暖,于是他便将家中所有的衣服都给她盖上了。
“堕、堕天……”
她已经病得神志不清,梦中依然叫着他的名字。
堕天不喜欢说话,每当她唤他,他便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蹭一蹭,告诉她他还在。
每当他这样做,由美便会安心一些,再度陷入沉睡。
转眼,已到冬末,天气越来越冷了,但小屋里的粮食却已经吃光了。
哪怕堕天让出自己的那一份口粮,也是于是无补。
看着由美的病迟迟没有好转,堕天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于是在寒冬的某个深夜,他脱下累赘的上衣,将这最后一件冬衣给由美盖上,只身着一条薄裤,转身投入林中。
狂风夹杂着雪点,大雪将森林变为雪白一片,在这寂静地雪夜,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从洞xue中出来,躲在温暖的地方。
堕天伏身穿梭在林中,如猎豹般迅捷,又如饿狼般凶悍,他嗅着风送来的那点微弱的血腥味,不出半刻便赶到一处树洞边。
他四只手死死地攀在树上,梅花般腥红的眼球死死盯着那树下的情形。
一头母鹿正在分娩,身边却没有雄鹿。
分娩已经到了尾声,母鹿的宫腔外,已经瞧见了幼鹿的蹄子,母鹿十分痛苦,它不断叫喊着,直到声嘶力竭。
污血已经将它身下的雪染红,不少都靠着它的体温化成脏水,将它的皮毛濡湿,随着又一阵嘶鸣声响起,幼鹿终于被挤了出来,棕色的毛发上沾满它母亲的鲜血,变成了黝黑的颜色。
尽管母鹿已经没了力气,经过数个小时的生产,它没有进食,身体每动一下都极为疲惫。
但它却仍强撑着身体,不住地去舔幼鹿身上的脏污。
幼鹿一边享受着母亲的关照,一边靠着本能,去吸允母鹿的乳汁,丝毫不管母鹿虚弱的身体,也不在意它此时正站在母亲流出的血液里。
就在幼鹿受用母亲的照顾时,堕天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接近,伸出早已准备好的利爪,母鹿在被划烂喉咙时,甚至还未收回裸露在外的舌头,就这样被他身首分离。
鲜血似雨点般从那鹿颈上喷涌而出,径直洒向了周边,染红了堕天的胸膛。
“咴——!!”
幼鹿受惊,发出稚嫩地嘶鸣声,惊叫着跑开了,躲进密林中。
刚出生的小鹿没有母亲照拂,自己一个能活多久,可堕天不在乎,滚烫的血点洒满他的全身,他的双手沾满血液,腕上的佛珠也缀着梅花般的红色液体。
他先是喝了两口滚烫的鹿血充饥,紧接着将整头体型比自己还大的鹿扛在肩上,四手抓着鹿蹄,站直身体,往小屋的方向赶。
等回到小屋附近时,风雪已经渐渐小了。
堕天先是探着脑袋,看了看安然躺在床铺上的由美,放心地走到后厨,抓起母鹿的逐渐变凉的身躯,割开肚皮,装了一碗鹿血,走进小屋。
他放轻脚步,似是怕惊扰了床铺上的人。
堕天先将碗放下,扶起由美的头,努力将鹿血往她嘴里灌。
可那人的身体却虚软无力,他便掰开她的唇,端起碗往下灌。
鲜血灌不进去,呛在喉间不断往外冒,但令人疑惑的是,呛进声腔的人却没有剧烈地咳嗽,而是沉寂的闭着眼,再没了力气。
堕天动作一顿,满是鲜血的手往下摸,由美的身体竟只剩余温……
女人满嘴鲜血,面容却是异常地安详,她像是睡着了一般,不知梦见什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哐当——”
男孩手里的碗翻了出去,鲜血洒了一地,可堕天不在乎,因为这些已经没了用处。
他放平母亲的身体,沉默良久。
屋外的风声呼啸,夜幕将临,这处四处漏风的小屋立在林间,就像一方漂入茫茫大海的孤舟,只能任由海浪拍打调转方向,没有一处依凭。
翌日,天气竟蓦地放晴了,阳光久违地照在这偏僻的小屋上,林间的一只小鸟振翅飞来,落在门口的那把砍柴刀上。
里间,蜷缩在母亲臂弯里的人动了动眼皮,缓缓转醒,头顶的手臂已经彻底凉掉,没有半点生机。
男孩没有动,反而往她怀中又挤了挤,那处他枕着的身体还留有他的体温,堕天依赖这点体温,就好像她还在。
可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如老虎般躬紧脊背,警惕地看着那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身影。
“吾来晚了。”
生有白发金眸的女人并未在意一旁的堕天,视线径直落在了由美的尸体上,轻声叹息:“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滑跪)作者私设……大家轻喷
第122章
“呜嗷——!”
堕天向这位不速之客迅速发动攻击,他如一只凶猛的小兽般扑了过去,利爪闪出锋利的寒光,霎那间便要划破这人的咽喉——“砰!”
他眨眨眼,待回过神时,他在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被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破小屋的屋顶,木屑飞溅,落到屋内。
堕天在空中摆动身体,附身接着引力又冲进屋内,双眼迸出狠厉的杀意。
莲华微微侧身,游刃有余地躲过他的攻击,可下一秒,祂周身的气流迅速变幻,如被什么东西斩断一般,三道看不见的斩击朝祂攻来。
【安静】
这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抗拒的神力,斩击在靠近祂身躯的一瞬便被化解,那股凌冽的咒力如无力的流水般瞬间打散,散失在空气中。
堕天矮小的身躯被祂擒在手中,纤细的脖颈只需稍稍用力便会被拧断,就像昨夜被他猎杀的母鹿。
莲华漠然的神情在堕天眼中如冰冷的雪,祂望着他,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吾不是你的敌人。”
莲华对堕天并无杀意,说完这话,祂便松了手,任由堕天逃脱。
堕天一落地便摆出警惕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祂,看着祂挪动步子,来到由美的尸体前。
“你是谁——呜啊!”
堕天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人身边的力量拍飞,怎么都靠近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祂伸出惨白的手,抚上由美沾满血污的脸,一双眼眸中没有丝毫嫌弃,只是复杂与沉重的思念。
“由美。”莲华的金眸闪出泪花,半掉不掉地蓄在眼眶中,低声说着:“抱歉、抱歉。”
祂不住地道着歉,但祂到底对由美犯下什么错,堕天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无论祂展现出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在他眼里,祂都是闯入者。
堕天架开攻势,准备给这个陌生人全力一击,但对方却好像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开口说:“吾劝汝别做傻事。”
“吾对由美许下的承诺,不会因为她的逝去而失约。”
堕天眼读脚售里的警惕不减,显然他并没有放下戒心。
于是莲华将目光转向他,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万千光华,那是堕天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人类的色彩。
“吾是为赴约而来。”
祂缓缓直起身子,眉眼间缓和不少,染上一丝笑意:“吾与你母亲约定,若她发生任何意外,汝便会交由吾来管束。”
堕天在听见这是他母亲的安排时神色微微一滞,眼底浮现出茫然与不解,听祂接着说道:“吾会抚育汝,让汝长大成人,并用尽一切方法,引导汝走上正途。”
“胡说八道。”
堕天冷冷地回应,显然他并没有那么傻,随随便便地就会相信一个忽然出现的人,想要让他乖乖听话,总要用些非常手段。
莲华不欲再说,祂将一段记忆塞进堕天的大脑,他瞬间便陷入了不到半分钟的迷茫中。
一处画面浮现在堕天眼前,那是他记忆中从未出现的场景:
母亲,或者说一位更加健康、更为明媚的母亲,她一头乌发束在脑后,身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端正地坐在这个人对面。
脸上含着的,是堕天无比熟悉地、天真烂漫地笑容。
场景散去,由美的尸体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坐在她身侧的莲华。
“都看到了?”
那段记忆很短,但至少能证明莲华确实是由美熟识的人。
堕天心里的戒备稍稍褪去了些。
“好了,和汝的母亲说再见吧,汝接下来要同吾一同离开这。”
莲华拂过雪白的袖袍,转身来到屋外,一伸手,一处较为平坦的泥地上便瞬间出现一个土坑。
堕天纵有万般不情愿,但还是抱起母亲的尸体,与祂一同安葬了她。
在默哀片刻后,莲华却迟迟没有移动步子,堕天朝祂投去疑惑的目光,对方的视线穿过他,落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去,发现对方的视线锁定在那只已死的母鹿上,母鹿没了头颅,脖颈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一夜过去因为气温过低,肉质没有发生特别明显的腐坏。
堕天回头,莲华定定地看着他,说:“汝的第一课,为汝杀死的无辜生命善后。”
他不愿,可莲华不管他愿不愿,他要是不挖坑埋掉母鹿的尸体,就无法离开小屋半步,莲华无需进食,有的是时间和堕天浪费。
在僵持了几个小时后,堕天认命地在由美的坟墓边挖了个土坑,将母鹿葬了,莲华才再度出现,将他带离这处小屋。
莲华飞在空中,堕天被祂抱在怀里,在彻底离开这座森林前,他再次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小屋,随后眼底的留恋散去,逐渐变为冷硬的目光。
祂带着堕天回了京都,在那里,他见到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繁华市集。
两人飞在高空上,正好路过市集,祂隐藏了两人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他们。
说来也巧,他们正好遇上街道内的群众正在举办祇园御灵会,冬日的寒冷未能阻挡他们,人们高高架起彩纸扎成的纸花,漫天彩带随风飘荡,即使屋顶堆积起厚厚的雪层,也无法将这庄严神圣的节日氛围减弱半分。
大路两边挤满了人,头戴乌帽、身着直衣的公卿贵族坐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平民百姓穿着简陋的麻衣,或坐或站,女人们用扇子或衣袖半遮着脸,坐在竹帘后窥视。
堕天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抓着莲华的手紧了紧,锋利的指甲陷进皮肤,莲华对此却视若无睹。
队伍的中心刚好从两人脚下经过,赤着胳膊仅着白色裤子的青年们扛着沉重的神轿,古朴的黑木神舆上覆盖着雪白的丝绸和金丝织成的锦缎,其中还扎着几朵布绢做成的假花,布料层层叠叠,将里面的神像遮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清神像的摸样。
怀中的男孩眼底浮现疑惑,但他不愿意展现出来,莲华对此心知肚明,便解释道:“他们是在祭神游街,祈求来年也如今年一样五谷丰登,没有瘟疫。”
堕天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透着单纯的不解:“为什么他们会拜一个木头箱子,这样就能有米吃?”
他脑中的知识实在太少,以至于压根无法明白,信仰诞生于人最深的渴求,而人也靠着信仰成为一个集群,以此抵过漫漫长冬。
可在他眼中,这行为不亚于他猎杀母鹿时,母鹿立刻口吐人言下跪求饶般——实在毫无逻辑和可行性。
莲华望着他的眼神微微变化,看堕天对着那游街失去了兴致,转身带着又他飞走了。
两人落在一处庄重的神社外,神社周边萦绕着袅袅青烟,那碧绿的草丛不被修饰,随意地生长在朱红的鸟居边,比起外面,神社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将寒冬隔绝在外,这里只有生机勃勃的春日。
堕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郁郁葱葱地丛林,陡然垂下眼,发现不知何时有三人站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全白的老者,他白发苍苍,整个人都穿着单调的颜色,可和蔼的眉眼让他与这身装扮显得无比合适,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身后跟着两个上身为白衣,下身为紫色白纹裤子的中年男子。
三人拱手,对着莲华深深躬下身子,声音满是恭敬与诚恳:“莲华大人。”
“不必如此。”
莲华抬手,空气中仿佛出现一股力量,将三人扶起来。
“吾要用传送阵,劳烦汝等费心安排。”
“大人言重了,我们立马便开始准备。”
三人在前头引路,堕天眼含戒备,比起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三人,本来也没多信任的莲华都显得可信不少。
他跟在祂后面,几人都脚步声都轻若无声,配上这副飘渺神性的密林,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好似母亲离去,他跟着这个自称母亲好友的人下山,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们走进神社内,莲华可能是为了不让他乱跑,竟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管堕天对祂猛烈的撕扯。
“莲华大人——”
看见这一幕,一边的神官惊恐万分,眼瞪得老大,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活像是见了鬼。
莲华神色泰然,对自己流出鲜血的手臂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被猫抓出的小伤,压根不值得生气或关注。
“无事。”
神官们听祂发了话,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蹑手蹑脚地打开了一道门。
空旷的房间内,除却入口外没有第二扇门,甚至没有一扇能够打开的窗户,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神官。
松木的地板上,一道金黄色的法阵布在其上,呈六角型分布,阵角与屋内的六根横柱相对,每根柱子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磅礴的咒力维持着阵法的稳定。
莲华嘴角含着一抹笑,轻声对着门边的神官说:“辛苦汝等了。”
“不敢。”神官将躬的腰更深了些,双眼恭敬地不敢去看莲华的真容。
祂本想着再将他扶起,但怀中还有个麻烦的堕天,于是就连感谢的话语都只能简短地说了。
两人站在阵法中,只见强光一闪,再睁眼时,周围的场景已经瞬间变幻。
比起视觉,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耳边的声音,当两人出现,下一秒便有女人欣喜地叫道:“莲华大人!”
堕天待在祂怀中,都还没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便瞬间有一大堆人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哎呀,这伤是怎么回事?”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灿若繁星,带着某些堕天熟悉的气息。
“吾没事,不必担忧。”
莲华看着她,眼底浮现出浓浓的柔情,身上的伤也随着话音落下恢复如初,连皮都没掉一块。
少女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这才注意到了祂怀中的孩子,眼神透出好奇:“额……这位是?”
莲华默了一瞬,微微侧过身子,让怀里的堕天和少女面对面,声音极轻。
“是由美的孩子。”
女孩子们闻言一愣,急忙中对视了一眼,堕天像个稀有动物般被她们打量着,只觉得心中不爽。
他一紧张,手下一个用力,差点又抓进莲华的手臂里,于是祂放下了他。
“汝等先去给他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这孩子需要洗个澡。”
女孩们被他那诡异的手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听到这话时才注意到这个孩子竟还裸着上半身,身上还满是干涸发黑的血,立即点头道:
“啊是是是!”
接着人群便像风一般散开了。
双麻花辫的少女留了下来,勾起嘴角对着莲华伸出手:“莲华大人,请将他交给我吧,我会带他去洗澡的。”
“好。”莲华将堕天交给她,伸出手像拎着一只小猫般递过去,两人呈交接的姿势定了半分钟。
“莲华大人……您得松手啊。”
“吾松了呀。”
她们定睛一看,发现堕天竟抓着祂的袖口,死死不肯松手,明明一脸厌恶,但又不得不抓着祂,一脸极不情愿又绝不会松开的样子。
“噗嗤”少女忍不住笑起来,说:“看来这个孩子很黏莲华大人呢。”
堕天对少女的话极为生气,但现在又没有余力和她斗嘴,或者说他讨厌一切不能用拳头解决的事。
莲华当然知道堕天的想法,祂神情淡然,对着他说:“汝不必这么戒备,容吾为汝介绍——”
“这位是汝母亲的妹妹,她叫由纪。”
堕天不可置信地看着由纪,呆愣愣地没有反应,看着少女露出灿烂的笑,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我是你的姨母,小可爱。”
还未堕天从“姨母”和“小可爱”的消息中缓过神,他已经被由纪飞快地抱过,一下就扔进了澡堂中。
“好啦,乖乖别动,姨母要帮你洗澡了!”
由纪撸起袖子就干,拿了把软刷和矮凳,给堕天大力洗起澡来,直将他里外都刷了个干干净净,全身都弥漫着一股皂角的芳香为止。
接下来就是要给他找一件合身的衣服。
“嗯……”
由纪看着堕天身上那件被撑破的衣服,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一边,梳着单侧辫子的女孩皱着眉,在她耳边悄声道:“这已经是第五套了。”
【云宫】里所有的男孩子衣服都拿来试过一次了,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要么就是被另外两只手撑破,从胳肢窝的位置露出来。
加上他又瘦又干的身体,看着就像只硬套进人类躯壳的蚂蚱。
“不行,绝对不行!”由纪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猛跳,说什么都不能让姐姐的孩子穿成这样到处乱逛,那姐姐的颜面何在? !
她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拿东西来!给他测量尺寸!我今晚连夜做!!”
“不必。”
她话语未落,门口便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莲华扶着门框,走进房间。
“莲华大人,您怎么……”
在众人的目光中,莲华径直走向堕天,褪下自己身上的白袍,女人的外衣就这样披在了堕天的肩上。
她的袖口宽度对堕天来说竟然刚刚好,两只胳膊轻而易举地便穿了过去,莲华扯下自己用来束发的丝带,给他当作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祂后退几步,观赏后满意地点点头。
其它女孩也觉得堕天穿女生的衣服效果意外的好,虽然不管是他的身体构造还是穿女装都很奇怪,但她们已经渐渐淡忘了这一点。
“还是莲华大人眼光好,看看,现在也像个小公子了。”
由纪由衷地夸赞着,可堕天就算生的五官周正,却生有四眼四臂,换作常人早就吓得魂飞天外,也就是【云宫】的女孩们,平时已经见惯了这种大风大浪,即使四眼四臂罕见,看久了也不觉得奇怪了。
“好啦。”一个女生主动上前,向堕天释放善意:“我带你去吃饭吧?”
莲华才侧过身,便听见后方传来一声尖叫。
“呜啊——!!”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温热的血点飞溅到由纪的脸上,那时她嘴角的笑容甚至都还未消失,紧接着便看见了堕天伸出的利爪。
女生被惊得猛地朝后退,撞上了身后的人,眼神茫然地看着自己被划开的小臂。
“快来人,拿点干净的布来。”
由纪的反应最快,她扑过去,随便撕下一块什么布料死死包住出血处,一帮人围着她,帮助受伤的处理伤势。
莲华将手轻轻放在由纪的肩上:“吾来。”
她让开位置,看着祂的手在受伤处轻轻抚过,被划开血肉边缘开始疯狂滋长,不一会便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女生还惊恐未定,莲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侧过脸对着由纪说:“吩咐下去,暂时先别让孩子们接近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由纪虽然不忍对姐姐的孩子被这样对待,可看看堕天手上尚有余温的人血,还有他眼中的冷漠与阴狠,只能听话的点点头。
“至于他。”莲华这下直接转过半个身体,视线投向只身站在人群外的堕天。
堕天身上还是祂的衣服,雪白的外袍如云朵般柔软,衣襟处盛开着几朵刺眼的红梅,明明是非常文雅的装扮,但衬上对方那凌厉的眉眼和桀骜不驯的双眸,看起来却像是硬逼着野兽拿起折扇、吞食血肉的嘴用来吟诗般,从头到脚都透着难以忽视的违和感。
莲华的眼底升起复杂的情绪,语调仍是平稳,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在场的所有人的耳中:
“吾要亲自照料这个孩子,以后他的衣食住行,吾都会亲自过问。”
堕天冷冷地盯着祂,两人视线相交。
看着对方眼里的敌意,莲华毫不在意,祂移开视线,冲着由纪点点头。
由纪咬着唇,扶起地上的女生,看着对方的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安,登时便意识到了莲华的用意。
人群如潮水般褪去,堕天正式开始了留在【云宫】的日子。
莲华坐在一间书房内,鉴于【云宫】内的四季没有地上那么明显,即使是冬日里也是气候温暖如春,祂手里捧着本书,坐在悬窗上晒太阳。
“咚。”书案上,一支毛笔骨碌碌地滚向案边,半根笔杆子悬在外面,底端的羊毫被用得杂揉在一起,像是某人将自己的怒气尽数发泄其上。
莲华瞥了一眼,伸手又翻了一页,淡淡道:“不许糟蹋东西。”
坐在桌前的宿傩看着面前写作一团的墨字,想要站起来,可下半身却不知道被祂用了什么术式,动弹不得,甚至就连嘴都是,上下双唇紧闭,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一腔怒气没处撒,只能糟蹋手边的东西了。
莲华看着书,忽然又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在死死盯着祂,本来想当作不知道,可那视线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一盯就是盯上一刻钟。
祂无奈,只能移开眼,说:“有什么想说的,就自己写出来。”
“汝今日必须写出五十个不同的字,才可去用膳。”
堕天双眼中的不满几乎都要喷出来,他不情不愿地拿起那只被他糟蹋完的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莲华低头一看,在对方弯弯曲曲的笔法中勉强辨认出,是:放我走。
祂又转回头:“不行。”
堕天又写:为什么。
“为了汝母亲。”
写:她要你养我,你养了,我离开,不失约。
“汝这不是识字,为什么一直不肯好好写?”
堕天又把手上的毛笔扔掉,别过头去不肯写了。
不过莲华似乎也没真指望他能静下心写些字,祂起身,雪白的裙摆漾开一个弧度,转身离开了书房,独留堕天一个人被锢着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
莲华刚走上长廊,由纪便急匆匆地从对面走了过来,迎上祂便在耳边小声低语道:“莲华大人……”
她欲言又止,莲华看着她的神情,能让由纪这么为难的,全宫内都挑不出第二个。
两人站在一间房间外,伸手打开,看着室内的光景。
从天花板到地板,无论是床铺、枕头,还是书桌、衣柜、桌椅,上面都布满了划痕,有的甚至被砍作两半,切面平整光滑,不像是被爪子爪的。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风暴。
由纪看得瞠目结舌,不禁问:“他从哪里拿的斧子?”
莲华露出看破一切的神情,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回答由纪的问题:“吾看并非是斧子。”
“把由美的房间安排给他住,这下他应该不会再搞破坏了。”
提到由美,由纪倒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连忙说:“对了,莲华大人,最近还有一件事,渐渐在宫内传开了。”
“是什么?”
“就是当年,由美姐姐怀孕的时候,求您为这孩子预言的命运。”由纪略一停顿,思绪仿佛又回到当年。
那年,莲华大人坐在由美的床前,伸手抚上已经显怀的孕肚,神色平静地说下这孩子的命运:
【生为恶鬼,死为佛陀,他终有一日,会手刃身为神的吾。 】
莲华不带起伏的语调渐渐地与由纪忧心的语调重合,可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
“莲华。”
堕天竟已经挣脱了莲华下的禁咒,他举起手上的宣纸,上面写着几十个奇丑无比的字,说:
“我写出五十字了,我要吃饭。”
由纪侧着脸看着莲华,只见祂低着头,不见脸上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一个没有在正文里写出来的小设定:莲华其实是没有确切的五官的,不同人眼中的莲华长得多多少少都有点不一样,只有瞳孔和头发颜色是不变的
第123章
流言如流水,顷刻间便会传得人尽皆知,更别提这件事还是真事,从极早便留在【云宫】的人嘴里吐出来的,可信度极高,大家议论起来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天,两个女孩坐在廊下刺绣,手上捻着绣花针,嘴上也没闲着。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会害死莲华大人?”
女孩的声音极轻,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可是莲华大人欸。”
另一个女孩闻言撇撇嘴,说:“这话不还是莲华大人亲口说的,我反正是不意外,刚看见他时我就有预感,他绝对不是个好东西!”
“别这么说,他还那么小……”
“小孩子杀了人也是犯罪,我只看对不对,不看年龄小不小。”
“左右这件事都还没发生,你这么着急给他定罪做甚,不过这么说来,当年的由美姐姐,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从【云宫】逃走的?”
“不知道,但我看来,由美姐姐当初逃走了有什么用,这下好了,孩子不还是来了我们这里,躲也躲不掉。”
“你们在说什么。”
威严的语调从两人身后传出,她们猛地回头,竟发现是由纪。
由纪脸色铁青,显然是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一时间她们都慌了神。
“由、由纪姐姐……”
两个女孩紧张地在下面拉着对方的手,静静地等着由纪开口。
由纪看着她们惨白的脸色,又看看她们交叠的手臂,心里的怒意在膨胀过后又平静下来,说:“以后别再乱谈这些东西了,现在堕天大人也算是莲华大人的养子,凡事还是要适可而止。”
“是……”
两个女孩乖顺地认了错,小跑着离开。
由纪叹了口气,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这已经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三对了,这样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还是得找莲华大人商量个办法出来才行。
她双手叉腰,一想到这种破事只觉得头疼。
“好烦啊啊啊啊。”
“姨母。”
“唔噫——!”
由纪被吓得两只辫子往上飞,看着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堕天难得地表现出责怪的情绪:“不要总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别人身后啊。”
“真的很吓人的。”
看着满脸劫后余生的由纪,堕天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往日里不管是母亲还是莲华,都能精准的发现他站在她们身后,弄得他以为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不过这个还是以后再说。
堕天才六岁,但身高比同龄人都要高,不仅如此,自从到了【云宫】后,他不缺食物,便想是报复性般的进食,现在身上长了点肉。
微微仰着头,对着由纪问道:
“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由纪闻言一愣,对上他的视线。
堕天浑然没有觉察到由纪的情绪变化,只接着问:“如果是莲华说的,意味着这一定会成真,对吧?”
不对,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由纪心下觉出异样,略带迟疑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不可控制,强装镇定地问他:“如果……”
“如果我说,这是真的,你确实有一天会杀死莲华大人,你怎么看?”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一眨不眨地观察堕天的每一个微表情,试图得到与猜想完全相反的结果。
可堕天听后,却只是笑了,这是由美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中全然没有一般孩子的稚真,他只是勾着嘴角,眼中的红光愈盛。
“我希望是假的。”
这话一出,由美本该松一口气,毕竟堕天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一说很少是谎话,他是真心希望这话说假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堕天此时的模样,她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块大石喘不过气。
但堕天没有多说,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转过身,在由纪看不见的地方,脸上的笑容愈盛,眼底浮现出狠厉期待的血光,似野兽望见猎物时的兴奋。
他当然会杀了祂,但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预言,而是靠自己。
堕天攥紧拳头,骨节吱嘎作响。
谣言愈演愈烈,莲华自始至终都未亲自出面回应过,祂本身就是这件事情的当事人,不好亲自回应。
不过好在谣言就算再激烈,也没有出现极端的行为,没有说有人因为这个事去伤害堕天的,只是在莲华耳边天天念。
由纪端着茶点来到书房,刚靠近房门,障子门边从里面被大力拉开,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女人脸上有些细纹,年岁也不小,平时总是静默温顺,极少有这样怒气冲冲的时候。
两人差点撞上,惊得由纪手里的盘子都抖了抖,她眼疾手快地扶稳了茶杯,疑惑地抬头看着她:“并惠姐姐?”
并惠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抿抿唇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由纪没有在意,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屋内,莲华还是倚在窗台前看书,隔着一张书桌,堕天坐在桌前,拿着毛笔老实写字。
即使由纪走到近前,他也没有发觉,还是莲华移开书,将视线移到她身上,堕天才后知后觉地看过来。
由纪放下点心和茶,莲华是不用进食的,要吃也只喝水,所以只有一杯茶是祂的,其余都是拿来给堕天。
果然,堕天只瞥了她一眼,接着眼神便黏在糕点上,怎么都不肯移开。
她见状咬了咬后槽牙,看着一旁的堕天,欲言又止。
“吾封了他的听感,有事可以直说。”
莲华看出她心中所想,出言解了她的疑虑,由纪心下松了口气,放心道:“其实也没事,只是刚刚出门遇上了并惠姐姐,大概能猜到她说了什么,见到堕天在这,怕他难受。”
可侧过脸,堕天像是一点反应没有,伸手就去拿和果子吃,他幼时似乎是常挨饿,吃起东西来总喜欢四只手都先拿满,免得被人抢走。
莲华见状,也伸手拿了一个花苞型的和果子,掰下一块伸出窗外,外面登时便飞来几只鸟,落在她的手上啄食。
由纪看两人都那么悠闲,只觉得急在心里但不知从何说起,尤其是莲华大人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不想管的样子,在她眼中,自然觉得这预言的假的,两人这么和谐,怎么可能反目成仇,她担忧的这件事给堕天带来的负面影响。
于是她试探着,凑近了些,说:“莲华大人,您真的不打算管吗?”
“孩子们在【云宫】待得太无聊了,对陈年旧事感兴趣很正常。”祂边说,边掰点心喂鸟雀,语气悠悠:“但是就连并惠都将这事放在心上了,确实是应该干预一下。”
祂掰下最后一块点心,忽然对着由纪说:“有帕子吗?”
“嗯、啊!有、有的。”
话题转的太快,由纪愣了一下,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双手递过去。
莲华接过帕子,放在腿上,从祂的位置,两人根本看不清祂在做什么。
片刻后,祂又将帕子折叠递了回去,由纪疑惑地拿回来,好奇地缓慢展开帕子,谁料到才展开了一半,便看见一抹殷红的血迹,和一块极小的刀片。
她几乎是刚看见便立刻盖了回去,意识到这块刀片是从哪来的。
厨房的人是知道莲华大人从不吃东西的,她去拿茶点时,她们也都知道是要送去书房,看来是有预谋的。
由纪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浑然不知的堕天,什么都没说,莲华淡淡地拿过茶杯,吹开茶沫,轻抿了一口,说:“交给今日厨房值班的孩子吧,只说吾给的,追责便不必了。”
由纪心下一想,立刻便理清了莲华的用意,扬起明媚的笑,兴致勃勃的应下:“是!”
在那之后,由纪故意板着一张脸,在厨房最忙活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走了进去,将手中的帕子交到了厨房当天的管事人手中,在对方一脸疑惑时留了一句:“它弄伤了莲华大人,祂吩咐不能有下次。”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动作,变得脸色煞白。
而莲华大人的意思也很明显,未来的事谁都无法说准,但她们眼下毫无来由的恶意,才会是伤害到祂的罪魁祸首。
这件事在【云宫】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宫殿,夺去了所有人对于预言的注意力。
不管她们如何仇视堕天,但只要敢出手伤害他,一切伤害在触碰到他本人时,先有可能受伤的就是莲华大人,现在只是小伤,只是因为没人敢真下死手。
面对她们的所作所为,莲华可以容忍,但绝不会纵容。
一时间,【云宫】内稍微有点想法的人都歇了心思,渐渐放下了这段半真半假的谣言。
堕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一抹血腥味消失得太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但也没多想,眼下的书籍就足够他头疼了。
他并不喜爱阅读,莲华更是几乎不教他除了书本以外的东西,时间一长,他那颗心愈发躁动。
有一日,堕天的情绪终于到达一个临界点,但他打又打不过莲华,只得在书房闹了一通,借此发泄自己的不满:“你教我读书习字,难道真想像驯化一头野兽般驯化我吗?!”
他一手掀翻书案,对着跪坐在软垫上人的不停质问:“别天天一副为我好的摸样,你虚情假意的‘好’我不需要。”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压根不喜爱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你身边折磨自己。”堕天嗤笑:“反正无论你为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感激你的不是吗。”
“我就是个白眼狼,为什么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莲华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看过来:“汝学了这些日子,就会了这点污言秽语?”
堕天闻言一愣,只因祂的语气中没有恼怒,倒是有些不可置信。
祂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说:“坐下。”
话音刚落,堕天便又坐在了书案前,他眼神一滞,看着眼前那张原本已经被他掀翻出去的案桌,上面完好无损,甚至还好好地放着一个小铜花瓶,和一本摊开的书。
堕天再抬眼扫视书房,发现好似时光倒流了一般,杂乱的书房再度变得整洁如新。
莲华与他相对而坐,眼神漠然,伸手抚上面前的书页,低声道:“吾从未想让汝变成诗人或文生,只是知识能让人明辨是非,即使未来汝做错了事,至少心里还是明白这事是黑是白、是正是邪。”
“恶人从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不认为自己是恶人,亦不认为自己所做的是恶事。”
祂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将它方才的话一一驳回:“至于汝说吾并非真心喜爱汝,这又是从何说起?”
堕天闻言垂眸不语,就在昨日,【云宫】内有一个女人临盆了,按照惯例,每个孩子出生时,莲华都会亲自到场,免得出什么意外。
那个五条家的女人生了半天,里面闹出的动静他在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莲华在里面,他压根不会被架过去。
隔着扇障子门,他亲眼看见莲华抱出了那个孩子,竟是个传闻中的【六眼】,那产妇登时便喜极而泣。
莲华也不管那女人的血染红自己的衣袍,将新生儿抱在自己怀中,亲自为他清洗身体,最后又轻柔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那一吻极为虔诚,像是在隔着皮囊轻吻一个纯洁的灵魂。
“欢迎汝来到这个世界上,吾亲爱的孩子。”
祂那双耀眼的金眸中,迸发出堕天从未见过的柔情,几乎要将人溺在那灿烂的金色海洋中不得脱身。
堕天抱着胳膊,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惺惺作态。
每当想起这幅情形,堕天便知道,真正的母亲该是祂那日对待那个孩子一样,而面对他,祂又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神也总是冰冷漠视,他猜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约定,祂必定会将自己丢得远远地,或者亲手杀掉。
就这,祂还敢说自己没有不喜爱他?可笑。
莲华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竟罕见地露出无奈的神色,轻轻扶额叹息。
“吾倒是真没看出来,汝竟也会有小孩子脾气,不过细想,汝到确实还在和弟妹争宠爱的年纪,是吾疏忽了。”
祂起身,堕天被祂的话惊得瞪大了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驳斥哪条。
“什——”
便瞧见莲华坐在他身边,双手从云袖中伸出,轻扶他的双颊,再微微往下压,随即,一抹微凉的触感落在他额头。
“欢迎汝来到这个世界上,吾亲爱的孩子们。”——
一转眼,堕天十二岁了。
在【云宫】的这几年,他不愁吃穿,身量如树苗中越长越高,才不过十二的年纪,已经长得几乎和成年女子一样高。
由纪找来软尺为他测量,惊讶地看着他道:“你才十二,就已经身长逾五尺了!”
她站在堕天面前,现在的两人已经可以平视,眼神中说不出的自豪与欣喜。
莲华坐在一边,眉眼含笑地看着他们。
由纪给堕天细细测量尺寸,准备做新衣裳,堕天的手臂已经有了极为明显的肌肉线条,即使他到了【云宫】,也从未停下训练,莲华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测量完尺寸,由纪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眼神明亮地望着莲华,问:
“对了,莲华大人,今年的盂兰盆节要到了,到时可否让堕天和我一同离开【云宫】,去为姐姐祭祀呢?”
堕天坐在一边,随意地盘这双腿,闻言脸色不便,只静静地将目光投向莲华,等待他的答案。
莲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由纪,接着便转向堕天,语气平淡:“汝想去吗?”
堕天抱着手臂,后背靠着墙,看着祂的视线淡淡地,不再如几年前那般藏着深深地戒备与厌恶。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于是莲华也没有拒绝,只是嘱咐道:“那便去吧,只是别忘了与旁边的那个坟头上一起祭祀了。”
由纪不知道事情都前因后果,闻言眼里透出疑惑,歪着头不解道:“旁边?”
堕天撇过头去,没有解释的打算,莲华知道他心里不满,若换做平时祂绝不会勉强他,可这次不同。
“必须去。”祂刻意再次重复了一遍:“若汝没去,吾会知道的。”
由纪敏锐地觉察出两人中间微妙的氛围,识相地闭上嘴,没有擅自插话。
盂兰盆节当日,也是堕天六年来头一回离开【云宫】,也因此他兴致极高,往日毫无波澜的眼底添上了几分愉悦,连由纪都看得出来。
借着传送阵来到下界,堕天拿着莲华给的一张符纸,与由纪一起,一瞬间便回到了当年密林中的小屋前。
简陋的小屋坐落在森林的深处,厚重的木板垒起墙壁,屋顶上铺着稻草,因为年久没人打理,不少被风吹得掀起来,从屋檐落到了地上。
小屋的旁边,有两个显眼的坟包,上面长了不少野草野花,五颜六色的看起来还算雅观。
堕天走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两个坟包前的几个托盘,上面放着的果子的糕饼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的残渣,有可能是被过路人或是丛林中的小动物们分食了。
由纪坦然地走过去,在坟前蹲下,取下自己身上背着的包裹,便从里面取出供品,还边说道:“应该是莲华大人安排的,祂总是这样,会悄悄下来拜访一些故人。”
“但我似乎从未见过祂离开【云宫】,难道是半夜。”
堕天仔细回想了下,他的活动范围极为受限,几乎是祂去哪他便去哪,只有睡觉时两人才不在一处,但也没隔多远,要是祂单独行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啊,你跟了莲华大人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以祂的境界,灵魂已经足以脱离身体单独行动了吗?”
由纪抬眼看着堕天,语气自然,似乎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堕天不语,静静地听着她接着解释,抬手指着两人头顶的天空:“莲华大人的结界覆盖住了所有有人迹的地方,在结界内,所有咒术师的咒力都能得到极大的提升,就连我这样一点天赋都没有的咒术师,都已是二级咒术师了。”
“莲华大人维持结界已经数百年,结界之内,祂的灵魂可以脱离身体,去到任何祂想去的地方,做祂想做的事,有时还会指引一些人来【云宫】上生活呢。”
堕天蹲下身,帮忙摆上供品,由纪还在滔滔不绝:“所以有时候别看莲华大人本人还在书房里,意识可能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解释完,堕天没什么反应,两人摆好供品,又开始去拔坟头上的野草,留下野花。
由纪站在一边看着他忙碌,莲华大人事先吩咐过,这件事他必须亲手做。
嘛……姐姐的坟我还能理解,但另一个……
由纪抿紧唇,视线看向那个稍微小一点的坟包,心中充满未经解答的问题,但看着眼前的堕天,她不敢开口问。
“姨母有什么话直接问吧。”
堕天背对着她蹲下,伸手拔除一颗杂草。
“啊、可、可以吗?”
“呵。”堕天听着她惊讶的语气,只觉得好笑:“你不是我姨母吗。”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挡住阳光,影子覆在了由纪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笑,眼中映红愈显:“一家人就是应该无话不谈,不是吗?”
堕天这问题既像是问她,又想是在问着其它什么人。
由纪压下心里的异样,将原来心中生起的一丝惧怕抛诸脑后,并嗤笑了下自己:到底还是个孩子,莲华大人的教育还是成功的。
于是她便坦然地说出心中的疑惑,问:“这另外一个坟里是谁啊?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堕天垂下脑袋,看着那坟包,神色晦暗不明:
“那是母亲生病的冬日,她需要营养,我就独自去林中捕猎,正好遇上一头正在分娩的母鹿。”他的语气极为平淡,似乎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垂在身侧的手锋利的指甲隐隐闪着寒光:
“于是我便杀了它,带着它的身体往家中赶,想救母亲,只是一切都晚了。”
他说完,尾音飘散在空气中,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由纪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从堕天讲述的过往中发现了什么疑点。
“可是……”她抬起眼,眼神澄澈地问:“冬天怎么会有分娩的母鹿呢?”
“一般母鹿的分娩期不是在春天吗?”
堕天闻言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条件反射性的回缩了一下,一时间周围的气氛变得极为凝重,风从两人耳边刮过,明明是夏季,可她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
由纪只愣了一瞬,便看见堕天深俯下身,四只手竟开始挖掘坟包上的土,她登时便惊叫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堕天对她的叫喊充耳不闻,只一味埋头蛮干,四只手的效率比两只手快多了,加上他身材壮硕,很快便被挖开了大半,隐约可见阴森的白骨。
等他彻底挖开土坑,由纪低头一看:“啊——”
她被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整个人抖得如风中枯叶,尽管内心极力想让她自己移开视线,但不管怎么努力,眼神始终黏在那土坑中不愿移开。
堕天沉默不语,看着坑底,那里赫然躺着一具身首分离的人类白骨。
他攥紧双拳——
作者有话说:冬天是没有分娩的母鹿的
第124章
外出祭奠的两人几乎是飞快的回来了,回来时堕天身上还沾满了尘土,硬生生将珍贵的料子全毁了。
可堕天却丝毫不在意,脸色铁青地穿过走廊,高大的身影从众人间经过,带起一阵风。
他感知着那股庞大熟悉的咒力,顷刻间便锁定了莲华的位置——正是祂常待的书房,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股强大却稚嫩的咒力。
“哐当。”
堕天拉开障子门,力气之大让整个房间都抖了抖。
抬眼一看,便见那个长着一双蓝眸的小子竟正往莲华的怀中扑。
他的母亲坐在一边,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莲华接住他,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也不管那人竟淘气的抓上了祂的脸。
“莲华大人……”
“不。”祂宠溺地看着孩子,轻轻摇摇头:“孩子嘛,不必怪他。”
“他定是头回见到这样的眼眸,所以好奇,对不对~”
他环抱住莲华的脖颈,将头埋在祂的颈窝处噌噌,像一只乖巧雪白的猫咪撒娇,顷刻间便俘获了莲华的心。
他的母亲也不住地打趣:“看看这孩子,他竟害羞了。”
这温馨的一幕像根铁钉,径直刺穿了堕天四只眼瞳,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因极致的忍耐而不住发抖。
终于,莲华察觉到有人闯入,抬起眼看过来,淡淡地与他对视了一眼,怒火碰上冷水,对方眸中的冷静像一桶冰水,朝着堕天的头直直浇下!
祂看出他为何而来,便将怀中的孩子抱回给他母亲,说:“汝等先下去吧,真,吾下次亲自去见汝,好吗?”
被唤作“真”的小男孩闻言十分不满,苍蓝的眼瞳中登时便蓄满了泪水,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连绵不绝,以此抗拒这个决定。
“好了好了。”
他母亲及有眼力看出这是有正事,赶忙哄着怀里的孩子,离开时还匆匆瞥了一眼堕天。
堕天斜着眼,如鲜血般的眼眸死死看着那个孩子,但碍于莲华正在看着,他无法伤害任何人。
障子门从外面被拉上,堕天将目光重新放在莲华身上,声音低沉浑厚,几乎像是野兽警告的低吼:
“你早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吗。”
他虽是反问,但几乎已经认定了这就是事实,莲华的回答并不重要。
可祂抬起眼,坦然地面对他的怒火,回答:“吾别无选择。”
“汝那时亦是一个不明是非的孩子,在那时告知,汝也不会真心忏悔——”
“我不是在说这个!”
堕天咆哮着打断了祂的话,他深深皱起眉,表情几乎扭曲:“我问的是,你早就知道有什么在影响我的判断,我的大脑中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不是?!”
震声质问后,迎来的却是莲华的沉默。
祂的视线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的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
堕天心中恼怒,明明现在祂是坐着,而他是站着,祂必须仰视自己,可自己在对方眼中却还是像个毛头小子,好似一直在无理取闹的是他。
莲华心中翻涌,只是面上不显,开口:“当汝在汝母亲腹中吞下同胞兄弟时,就未曾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赤红的眼眸一颤,视野中纯洁无暇的身影缓缓站起,迈着稳定的步子逐步靠近。
“由美尚在妊娠之期时,吾便知道她腹中乃是双生子,可某一日,她的气息变了,腹中两股咒力,仅有一股不断衰竭,十月临盆,便只有汝一人诞生。”
祂停下脚步,站得位置与堕天极近,两人几乎鼻尖相触,这分外亲昵的动作,却在此时充满了意味鲜明的威胁。
“但吾知道,那个孩子没有消失。”
祂伸出手,玉指纤纤,抚上他的心口,那里跳动着灼热的心脏。
“他永远都在这里,就连那日,都是他保护了汝,他不忍汝幼时便背上一条人命,但又无法阻止你,便只能暂时欺骗了汝的眼睛,让汝以为那只是母鹿。”
祂的眸中含着永不融化的寒冰,冰冷、无情、洁白无瑕,像是那场他记忆中永不停歇的寒冬。
但在抚上他的心口时,眼中的冰川又化作了绵绵春水,温柔至极:“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恨汝,他可怜汝。”
堕天猛地抓住了祂的手腕,语气隐隐颤抖:“他可怜我?可笑!”
两人再度对视,堕天眸中的火焰有如实质:“是我赢了,我摆脱了双子的命运,一个失败者,有什么资格来可怜我?!”
面对他的怒火,莲华只是沉默。
“你说你爱我,就像母亲一般,但是母亲只有我一个,而你——”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将祂的手臂硬生生捏断。
“你有那么多孩子,你永远不会像爱他们一样爱我,更不可能为了我抛弃他们,这些我都明白,但是……”
堕天略一停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但是你现在,竟爱这个从未与你见过面、说过一句话的失败者,胜过爱我?”
“你留着他不让我知晓,莫非还妄想着有一天,他能取代我吗?”
他冷冷地甩开祂的手臂,丢下一句:“这样的爱,连施舍给老狗的毒药都不如。”
堕天转身,背影带着决绝,莲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我不需要。”
翌日,堕天离开了【云宫】,清早起来是由纪去叫他吃早餐,便发现他不见了,满宫都搜遍了,可他却好似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半点踪迹。
一时间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由纪更是一刻不停地懊恼,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定是他那日偷偷拿了我的符纸,那孩子、怎么能这样呢?有事不能好好说吗?就这样一个人跑出去,万一遇上坏人该如何办呢?”
莲华坐在那张他常坐着发呆的书案前,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由纪不敢去打扰,她知道祂必定是伤心,养育了六年的孩子,如今乍然与之断交,祂心里必定是说不出的伤心和难过。
“莲华大人。”她轻声询问:“是否要告知神斋宫家,让他们派人将孩子带回来?”
“不必。”莲华极缓慢地摇摇头,说:“神斋宫家世代供奉吾,但毕竟只是神官,若是强行去寻堕天,只会被他所伤,如若闹出人命,便是吾的过失。”
“那……”由纪眼球一转,提议道:“那叫御三家的大人们去?”
由纪刚说完,便觉不妥,她自己就是咒术世家的女子,为了躲避婚嫁逃到【云宫】上来,而这里也不乏御三家内为躲避婚嫁的而来的女子。
莲华无条件地庇护每一个前来投奔祂的人,甚至允许她们住在【云宫】。
御三家的诸位长老本就对此颇有微词,直是碍于莲华,一直不敢发作,但总防不住他们背地里做些不光彩的手脚,万一他们伤到堕天……
果然,莲华沉默不语,显然也是觉得这个提议不妥。
“那该怎么办?”由纪彻底泄气了:“难道真让那个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跑吗?万一挨饿受冻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她是真心将这个姐姐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来疼爱的,莲华看着她此刻焦急的模样,心中竟想起来昨日堕天的那番话。
「你有那么多孩子,你永远不会像爱他们一样爱我!」
或许,或许祂真的无法做这个孩子的母亲吧。
就这样,莲华没有接着去寻找堕天的踪迹,他离开得足够远远到祂使用结界都难以观测。
一连数十年过去,莲华的膝下从未缺过孩子,御三家的三位夫人十分默契地将自己家的孩子都送到了祂这边。
三个孩子性格闹腾,【云宫】也是一日比一日热闹,仿佛从未因堕天的离去而产生丝毫沉寂。
由纪自始至终都陪在莲华身边,看着祂膝下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偶尔,当堕天的消息传上来,祂眼底总会有一瞬的落寞。
失去一个孩子的苦痛,永远不会因为有了其他孩子而缓解,只会越发深刻,越发愧疚,再不断弥补在其他孩子身上。
数十年的过去,当初的堕天,已经变成了令人谈之色变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但对于所有见过他的人来说,尤其是由纪,他好似还是那个她们熟悉的——爱吃、爱坐在廊下发呆的堕天。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由纪已从当年的青葱少女,变为了佝着腰、拄着拐杖的老婆婆。
而莲华却仍是当年模样。
又一个孩子来到了【云宫】,由纪第一眼看见他时,便好似想起了当年的堕天。
这个孩子虽然没有四臂,但有一双被狠心割去的双翼,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只对莲华一人尽忠的作风,都与当年的堕天如出一辙——尽管可以并非是他自愿。
莲华本以为不会与堕天再度相见,直到那天夜里,祂感应到熟悉的咒力在靠近,心中早就做好了面对他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迦楼罗会来。
“听话。”祂柔声细语地对他说:“快走。”
男孩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但他不傻,不是不懂自己留在这儿只会成为拖累。
他一步一回头,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脚下的速度逐渐加快,最后跑了起来。
堕天看着男孩逐渐跑远的身影,眼底笑意加深,他勾起唇角,现在的他与当年离开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的四只胳膊好好地收在袖中,在【云宫】养成的穿白衣的习惯依旧没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坠饰,连一头粉发都剪得极短,几乎贴近头皮。
长开后的面容充满邪性,猩红的瞳孔在夜晚发着让人颤栗不止的凶光,黑色咒文从他的脸开始,顺着脖颈一路隐没在衣服里。
堕天已经长得七尺有余,和服下鼓鼓囊囊地被肌肉撑开,站在那里如一座巍峨的小山,不可撼动半分,现在比起人类,他倒是更像一个鬼神,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他抱着臂,眼神透着傲慢与散漫,定定地望向眼前的女人:
“怎么,害怕我抓几个来当点心?”——
作者有话说:堕天其实没有对莲华有特别正面的感情,几乎都是负的,不过负面感情深也算感情深( bushi )
第125章
富有磁性的嗓音被刻意压低,语调轻松愉悦,像是猎人正在逗弄自己手掌上的猎物。
面对他恶劣的威胁,莲华合上眼,语气掺杂着一丝亲切:“那吾肯定会阻止汝的,用的还是汝看来无趣至极的方式。”
堕天闻言脸色一变,似乎这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之前切切实实发生过的某件事,令他回忆起不快的记忆。
但莲华的叙旧却不止于此:“这么久没回来了,为什么不在白天来访呢?这样吾还能为汝介绍新来的弟弟妹妹。”
“喂,你够了。”
他微微眯起腥红的双眼,含着一抹狠厉的光:“我从来没称呼过你母亲,你也别总是以我的生母自居。”
“吾无意惹汝不快。”
莲华笑容不改,从堕天出现开始,一切仿佛都在祂的预料中:
“只是多年未见,吾总得对汝关切问候几句,只是看汝如今的样子,便知过得还算不错。”
“嗯,这点你倒是没说错。”堕天还真扬起嘴角,仔细思索起来,同祂聊聊自己的近况:“前些日子杀了个城主,占了他的宫殿,还吃了他几个女儿。”
说着,他伸出粗壮的指节从自己的薄唇上擦过,似是在回忆那迷人的滋味:“该说果然是娇养出来的吗,肉质还真不错。”
话音未落,堕天几乎是立马便注意到了莲华微微变化的情绪,看着祂轻扶自己的胸口,眉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怎么?”他勾唇嗤笑:“这就接受不了了?”
“要不是我今夜没那个兴致,不然「母亲」想聊多少‘家常’,我就陪你聊多久。 ”
祂合上眼皮,定了定神,再睁开时,那双金眸中的柔情已经彻底消失,镇定地看过来:“若有事,不妨直说吧。”
“好啊。”他点点头,满意地笑着:“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干,那我就只说了。”
接着,堕天伸出一根手指,尖锐的指甲抵在自己太阳xue的位置上,眼里笑意全无:“那个被你怜爱的孩子,至今依旧留在我的身体中不肯离去。”
“我曾令我身边的里梅打开我的头,尝试分离将他分离出去,最后再用反转术式治好,但可惜,没有任何作用。”
说起这件事时,堕天表面的那层游刃有余的的气质终于破裂,他心里觉得恼怒,明明自己现在已经成了站在咒术师山巅的强者,却被一个死人折磨了那么多年都束手无策,要不是这件事,他绝不会来找这个人。
莲华将他的内心所想看得清清楚楚,若换作别人,看到堂堂诅咒之王这副窘态,必定会先冷嘲热讽几句,只是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做到连他都做不到的事呢?除了莲华再挑不出第二个人。
再者,祂是莲华,多余的话祂从不愿多说:
“吾办不到。”
话音落下,堕天的眼神一滞,意外地抬起眼,说:“不可能。”
“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不是所有咒术师的「母亲」吗? ”
“但就连汝都知道,现在还真有多少孩子视吾为母吗?”莲华抬眼,两人对视,眼底没有一丝阴霾:“汝的兄弟没有离去,是因为他不愿走,这也是汝摆脱双生子命运的惩戒。”
祂的语调没有起伏,没有悲喜,只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汝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拥有如此出众的天赋,难道汝真以为这就是汝命中应得的吗?”
堕天在胎儿时便杀了自己的兄弟,犯下手足伤残的大罪,得以生得四眼四臂,他剥夺了另一个人生而应得的权利,那么余生受他的灵魂所扰,也是公平。
“他与汝是共生,若是汝必定要与他断绝联系,那么除了死亡,没有另一个办法。”
莲华的话说的非常明白,这件事就是无解,堕天也不可能为了摆脱这个灵魂而去死,所以他算是白来一趟了。
“公平?呵呵……”
堕天沉默了半晌,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再抬头,他眼里的红光大盛,迸发出嗜血的欲望。
“噗呲——”
堕天的动作之快连莲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瞬间近身,手刀穿过祂的脖颈,又收回,大片血液从祂破损的身体流出来,又在一瞬间被止住,恢复如初。
祂连眉头都未皱一瞬,只说:“汝明明知道这样是杀不了吾的。”
“我当然知道。”
堕天神色悠悠地收回手,眸底笑意愈显,舌尖将指上的血液卷入,送到口中,旋即他了然地咧开嘴,笑出声:“果然啊,我没猜错。”
口腔内完全没有尝到血腥味,那液体只是伪装成血液而已,实际上只有水的味道和淡淡的甜味,压根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正常生理现象。
“装成人的样子,在凡人中间生活了那么久,过得开心吗?”他的笑意极为不自然,这张脸都扭曲作了一种极诡异的样貌,深深刺入莲华的眼中。
“你这个可笑的咒灵。”
祂闭上嘴,只沉默地听着他娓娓道来:“以前我就疑心,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七情六欲在你身上鲜少出现,金钱权势你更是毫不在意。”
“你明明实力不俗,但你却从未想过统率所有咒术师,明明淡泊名利,却又以神之名对下面这帮人类暗自引导。”
“你好像从未出于个人需求做什么事,但如果你是个咒灵,那就不奇怪了。”
堕天其实对莲华到底是什么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待在祂身边那么多年,他但凡想要试探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享受这种感觉——揭开祂云淡风轻的面具。
莲华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汝是否知道,吾若真的是咒灵,那吾为何要维护咒术师,反倒将自己的同类用结界隔绝在外呢?”
“这还不简单。”堕天面无表情地回道:“同类又怎样?我不就是杀害同类的那一个人?”
“只要情感到位,管你什么同类,让我开心的就能活,让我感到无趣的便去死。”
莲华眼神微动,看着他问:“那现在,汝认为吾是咒灵,吾便是咒灵好了,汝又想做什么呢?”
“莫非只因吾无法助汝,汝便想将这件事广而告之吗,又有多少人会信?”
“不不不。”堕天摇摇头,语气故作幼稚道:“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原因很简单——”
“你让我感到不快。”
祂目光一滞,堕天肆意地勾起嘴角:
“就这么简单。”
“至于会有多少人信,只要是事实,那么哪怕是从我口中说出去的,也会激起轩然大波的,不是吗?就和我当年一样。”
当年,【云宫】内的流言会穿得如此之快,不就是因为这确实是莲华亲口说出的预言吗?
只要将这话穿出去,那么只要被他们找到任何契合之处,他们便会自动将这件事当做真的,到那时祂又会受到什么伤害呢?
堕天嗤笑一声,看着眼前的人。
杀了祂太没意思了。
他要让祂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被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刀兵相待,那时祂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呢?堕天很期待。
这夜的谈话散得极快,因为两人都没什么聊天的心思。
堕天回到自己临时的住所,奢靡豪华的宫殿内,里梅觉察到他的咒力气息,一早便出来迎接。
白色短发的清秀男孩含着淡淡的微笑,一双眼眸如冬日盛开的梅花,启唇说:“欢迎回来,宿傩大人。”
堕天微微一愣,两面宿傩这个名字本就是外面那些人强加给他的,他也从未告知过任何人自己的真实名字,想着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便由着他们叫了。
于是他应了一声,里梅注意到了他嘴角还未收起的笑意,便问道:“宿傩大人似乎很开心?”
两面宿傩走进室内,一脚踢开榻榻米上他之前没吃完的残肢,坐在窗边。
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故人相见,给祂带份大礼,聊表心意。”
他看向里梅:“话都散出去了吗?”
里梅恭敬地垂下头,回道:“都散出去了,现在城中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两面宿傩满意地点点头,其实在出门前他就已经吩咐过里梅了,不管今夜的谈话如何,这份礼他都一定要送,这次见面反倒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
许久未有的愉悦感涌上心头,两面宿傩抬眼扫视了一遍这个宫殿,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布置,但现在竟感觉顺眼了不少。
“那宿傩大人,您原先说要在今夜过后要离开这里,去寻下一处地界,还要里梅继续准备吗?”
“不。”两面宿傩缓缓直起身子,单手扶着头看向窗外,说:“在这里再多留一段时间吧。”
等他看完那出好戏再走也不迟。
而两面宿傩这么一等,便等上了快十年。
莲华降临咒术界已七百年有余,不知有多少咒术世家的发家人在祂膝下长大,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家族,可以说整个咒术界是被祂这棵大树牢牢抓住的泥沙。
尽管这些年咒术世家中也出现了对祂颇为不满的人,但那毕竟只是少数,在咒术师眼中,莲华不仅仅是个神,更是一种精神寄托,更加是咒术界的根基——结界。
一开始的那几年,没人将这个荒诞不稽的流言放心上。
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这个流言虽说没有在咒术师中引起轩然大波,可却在无意中传到了每个咒术师耳中,像是在他们心中种下一枚种子,只待终有一日生根发芽。
这几年,两面宿傩的声名不断壮大,不少咒术世家都想靠诛灭他来以此彰显自己的威名,其中还有著名的咒术世家——藤原北家。
藤原北家属于藤原四家中的一家,当时可谓是权倾朝野,将三个女儿送给天皇当妃子,一时间风头无两。
他们创立了自己的精英咒术师部队,急于找到一个钉子来打响自己的威名,于是他们便选中了两面宿傩。
可那场战役的结果却是,两面宿傩将「日月星进队」与「五虚将」几乎全灭,那一日连路边的河流都流满了三天三夜的鲜血。
两面宿傩的威名算是彻底名扬咒术界,当上了名副其实的——【诅咒之王】。
而他显著的外貌,也被一些离开【云宫】的人认出来:“他不正是当年莲华大人膝下的堕天吗?”
【诅咒之王】与【日莲华光如来】,论谁都没法将两者联系起来,毕竟在他们眼中莲华从不过问咒术界的事。
这一发现可谓掀起轩然大波,消息如风一般吹到每家每户,在这事之后,那位【日莲华光如来】也没众人原先想象的那么登高望重了。
两面宿傩每做下一个恶行,身为他曾经抚育者的莲华便会被拉出来审判一次。
「什么神啊?!如果真是神,为什么不出面将那个两面宿傩诛杀?反倒任由他为祸世间?!」
「我看啊,之前那件事就是真的,这个神祂就算咒灵!一直装作十分善良的样子将我们诓骗,然后又这样统治我们!!」
「但祂这么多年,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啊?」
「能养育两面宿傩那样的人,就是助纣为虐,就算祂没亲手杀人,但祂的孩子杀了,不也就是祂没教好,祂凭什么将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祂就是妄想洗脑我们!这么多年祂夺走了我们的女儿妹妹,有多少家族因为这件事几乎娶不上媳妇了?祂这就是在剥夺我们的正常权益!!!」
「这母子俩!一个偷走人家的女儿妹妹,一个吃掉别人家的女儿妹妹,我看他们就是一丘之貉!理应伏诛!!」
人的恶意如同看不见尽头的深潭,逐渐侵蚀着身处中心的莲华。
咒术师内部除了神斋宫家之外,已经开始密谋袭击【云宫】,拉莲华下神坛,而天元结界这个替代品出现,则是更加坚定了他们下手的决心。
时间太长了……太长了……
长到两面宿傩都快忘了还有莲华那一档子事,直到某个夜晚,天空上出现了一轮正在燃烧的“太阳”。
“太阳”的自焚点亮了半边天,几乎那块地区的所有人都见到了这奇景,人们议论纷纷,讨论着这到底是吉兆还是凶兆。
宿傩披着白袍,叼着烟斗坐在廊下,看着那一轮烈日沉默不语。
他心中曾涌现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便被压回去:祂死不了。
至少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了。
但事实上,当他过了几年再度想起这事,便一时兴起地对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咒术师打听:“喂,死了没?”
“没死的话就和我说说,你们那个【神明】最近如何?”
地上的人已经半死不活,身为御三家的家主,他在两面宿傩面前竟像个三岁小儿般孱弱,闻言也只是微弱地吐出声:
“祂……他早死了……”
“祂的孩子研制出了消灭祂的办法,祂早在数年前便身魂俱灭——”
啊……
两面宿傩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没等那个人说完,便捏爆了那个人的头颅。
不过心下很快便放松下来:算了,反正他说的也不可能是真的,假话不必听完。
那人怎么可以死呢?不会的……
……但如果真死了呢?
两面宿傩不愿去想,或者说他不愿去将那人嘴里的话当真。
不会是真的。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说:若是真的……
两面宿傩缓缓站起身子,仰着头,看向正在西沉的太阳。
和那夜一样,“太阳”的陨落伴随着灼灼火焰。
他许久未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太阳彻底消失,一切又隐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番外结束,接下来回到剧情,接上动漫第一集的时间线
第126章
大堂内,蜡烛上燃着昏黄的火苗,这火苗密集,古铜烛台摆满了四面墙,中间那张木制的方桌在烛光的映照下,红黑色的桌面晃动着金色的烛光。
这张方桌比起上一次会议里的那张要小上不少,上次的方桌足足能坐满十五人,可这张,能坐满七人都算是勉强了。
七张空椅子已经有三人坐入席位,他们身着庄严肃穆的羽织外套,内衬深色和服,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神似发白的稻草,脸上的皮肤垮下来,将他们的神情隐没得干干净净。
三位老者没有说话,只静静等待着,过了一会,有人缓缓推开了门,走进来。
几人抬眼瞥了一眼,有一人开口寒暄道:“乐岩寺,老夫还好奇你为何会迟到,原是遇上了年轻人。”
乐岩寺嘉伸杵着拐杖,与他一同出现在门边的,竟是个高层中罕见的年轻面孔。
来者站在矮小的乐岩寺嘉伸身边显得高挑苗条,一身咒术高专的学生装,内搭雪白干净的风琴褶皱衬衫,短款西装小外套既复古又修身,高腰百褶裙不仅比累赘的和服更方便活动,还将她所拥有的纤腰完美的勾勒出来。
金色的双眸含着温和不变的笑意,精致小巧的鼻尖下,嘴唇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弧度,瓷白色的皮肤衬得她更像是一个精巧的娃娃。
神斋宫朝歌朝着桌边的人露出一个极为乖巧的微笑,任谁都无法在她身上感到半分敌意,好似她真的是只无害的小白兔。
“诸位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没有人回答她,不过这不重要。
两人缓步在桌边坐下,其中一位是她熟识的高杉长老,两人对视一眼,相□□头示意。
高杉长老为人如他的姓氏,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低调的气息,同时他也是在座年纪第二小的高层成员,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祖辈,而是自己的办事能力出众,又没有十足野心,简直就是将“工具人”三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高层有事,十件里有九件都是元老下指令,他埋头找人干活。
现在七个座位已经到了五位。
神斋宫朝歌看着上首那把空椅子,好奇地询问道:“藤木元老不参与此次会议吗?”
藤木友树——咒术高层会议的元老,他占据首脑之位已长达五十年之久,是咒术总监部内资历最老,身份最高的长老,从其他长老们对咒术界的事宜越来越松懈后,他便及时窃取了大部分行事权,成了咒术高层的实际话事人。
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线下会议他是不可能不出面的,为何今日不来?
高杉长老闻言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解释道:“藤木元老最近身体不适,今日刚好是他的体检日,便不来了,一切事宜由我代为安排。”
她点点头,高杉看着她,又问起了另一件事:“五条先生呢?这次会议也不打算来吗?”
若换作平时便也罢了,此次会议事关特级,身为特级咒术师的五条悟不出场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只见他话音刚落,神斋宫朝歌的脸色便变了,她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眼底满是无奈地说:“五条老师今天也有重大安排,我也事先同他强调过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只可惜……”
她点到为止,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明白,五条悟这个人任性起来哪里管你是亲是疏,说的话一概不放在耳中。
有的人默默叹了口气,这件事便算是被揭过了。
高杉长老站起身,从他的桌面上拿起一个档案袋,开始讲述本次会议的重点事宜。
“在座的诸位都是咒术师,那么关于本次事件的当事人,我想必便无需过多介绍了。”
说着,他将文件推至其中一位长老面前,那人不解地打开档案袋,只抽出里面的文件瞄了一眼,便像是被烫到了般将文件递交给身边的其他人。
神斋宫朝歌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这帮废物长老避之不及,连笑话都不想看上两眼。
文件传阅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几乎每个人都是看了两眼便不再关注,火速递交给下一个。
乐岩寺嘉伸在看清文件时倒是愣了半秒,细细阅读过后满脸的凝重,眼神意味深长。
神斋宫朝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在触及那纸上夹着的照片时微微一滞,接着便抬眼朝着高杉长老看去。
“没错,这次我们会议的内容便是——回收突然出现的两面宿傩的手指。”
高杉长老娓娓道来:“就在半个月前,【窗】探测到了突然出现的咒力波动,发现造成咒力大幅上涨的真凶,便是受特级咒物吸引而来的咒灵,目前可探测到的最高等级咒灵已接近准一级。”
他双手撑着桌面,面色凝重:“任务目标和地点都已被标注在这个档案内,我们需要有一名实力可靠的咒术师前去回收这枚咒物。”
“但介于这枚特级咒物的特殊性,一级咒术师怕是远远不够,为了保险起见,必须是实力绝对可靠的人才行。”
话音还未落下,便有不少人将目光转向了神斋宫朝歌。
她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坐在位子里,感受着身边灼热的视线,心里忍不住想:直接说名字得了,在这点她呢……
终于,神斋宫朝歌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眼,扬起微笑:“既然这样,便由我来向五条老师转达吧。”
“辛苦了。”
高杉长老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不痛不痒地关心了一句:“五条先生可不好应付,希望你顺利。”
“那里。”
谁成想会议刚散,脚刚踏出会议室的大门,她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神斋宫朝歌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人,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檐下接通。
“莫西莫西~无聊的会议结束了吗~”
电话那头传出五条悟慵懒随性的腔调,神斋宫朝歌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心中的不满都散了许多:“刚刚好结束,给伏黑同学的欢迎会也结束了吧。”
“也是刚刚好。”就在高专一年级教室的门口,五条悟靠着墙,侧过脸看了看里面正在打扫礼花的几个学生,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怎么样,会议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吧,早就说让你别去了。”
“不行呀~”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现在他们正轻视我,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多探查点线索,我怕是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怕他们会提防你?”
“不,是怕他们快老死了。”
电话对面传来五条悟一阵低沉的笑声,他心中感到轻松愉悦,现在的神斋宫朝歌越来越不把他当外人了,往日披着羔羊皮的小狐狸只有在他面前时,才会毫无顾忌地露出自己狡猾的一面。
“要一起吃午饭吗?”五条悟问,但心里对对方的答案早有预感,果然,神斋宫朝歌毫无迟疑地应了下来。
“好啊,刚好给五条老师你讲讲这次会议上的事。”
“那到时见~”
“嘟——”
神斋宫朝歌挂断电话,抬脚走出这个宅邸。
半个小时后,东京新宿的一家居酒屋内出现了三道身影。
店内的几座客人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卡座,视线在那几人身上不断流连,而引起这番骚动的三人却对此毫不关心。
“我要一份鸡肉三明治,还有一份沙拉。”
神斋宫朝歌扫过菜单,对站在身边的服务员报出菜名。
“我要烤鸡肉串和烤饭团,惠呢?”坐在她身边的五条悟放下菜单,转向坐在他正对面的伏黑惠,神色冷淡的伏黑惠抬起头:“茶泡饭。”
秉持着良好微笑的服务员在点单本上写了几笔,紧接着神色愉悦地问道:“那需要酒——”
“不要。”
坐在一起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谢绝了服务员的提议,对方笑笑,拿着订单走了。
伏黑惠看着两人此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微微挑起眉感到不解:“你们这是……”
“不,没什么事,只是五条老师没法喝酒。”
想起当初的事,神斋宫朝歌已经不觉得尴尬,只是有些意外,并且默默记住了这条注意事项,以免五条悟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什么丑态。
五条悟自觉被学生抓住小辫子,也就笑笑不解释。
几人先是闲聊了一番,今天同样也是伏黑惠正式入学咒术高专的日子,另一个学生因为距离过远,要晚一周才能到,为此,原本五条悟准备的一年级欢迎会也只能推迟,今天只是伏黑惠的个人欢迎会。
但聊起欢迎会上的情形,伏黑惠的脸色不太好,显然是五条悟的一时兴起又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神斋宫朝歌对此表示感同身受。
“只可惜我今天有事吗,不然我也能去替伏黑同学你庆祝了。”
“不。”伏黑惠深吸一口气,十分真诚地看着她说:“还好朝歌前辈你没来。”
“……”神斋宫朝歌转眼看了一直装死的五条悟:“你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事啊……伏黑同学。”
“……不说也罢。”
她识相的不问了,还没闲聊几句,三人点的菜就上来了,于是他们变成了边吃边聊,只是这次谈话的主体变成了神斋宫朝歌和五条悟。
“那个老头病了?”五条悟咬下一口烧鸡肉,说:“我以为他是妖怪呢,那么久了还生龙活虎的。”
“毕竟年纪差不多了,这在他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健康的了。”联想到神斋宫亚纪子,这个年龄还未寿终正寝的人确实少。
“那这次,又有什么麻烦事被推到我头上了?”
咒术高层每次开会的理由不就那点事,五条悟已经能够精准地预判出会议的主要目的。
神斋宫朝歌神秘地笑笑,从身边的包里拿出那份文件,特级咒物的照片被放上了餐桌,照片上的咒物神似人的手指,只是比起寻常的指节,这一根手指的粗壮程度抵得上常人的三倍有余,又通体鲜红,似是干涸的鲜血。
换作别人,看到这张照片一定恶心得看着整桌菜肴都失去了味觉,但在座的三位都不是什么常人,比这恶心一万倍的咒灵都见过,这种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她泰然自若地吃下一口沙拉,五条悟藏在黑色眼罩下的视线从哪照片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甚至连个活的都不是。”
整个咒术高层竟仅仅因为害怕一个特级咒物,便想使唤目前唯一一个还在国内的特级咒术师,所谓无意义的工作就是这么来的。
神斋宫朝歌瞥了一眼上面的详细资料,说:“说是在一个学校里发现的,难怪,学校那个地方确实会产生不少咒灵,除了原本就有的咒灵外,还会有不少循着咒物气息而来的咒灵,要是伤害到学生就不好了。”
五条悟垂下眼,对上少女的视线,眼睛里明明白白地表达着一种意思:不能不管。
“好好好。”他勾着唇,觉得对方一脸严肃的时候也很有趣。
但玩笑归玩笑,五条悟自然不会真的不管,他思虑片刻,忽然无厘头地提起了另一件事:“小朝歌,你是不是忘了给惠准备欢迎礼物了?”
神斋宫朝歌手中的叉子一顿,连咀嚼的动作都戛然而止,视线极不自然地缓缓转到了五条悟身上。
最近很忙,好像确实忘了……
“那……”
“没事。”五条悟语气轻松,十分自然地将手里的文件往伏黑惠那里一推,嘴角勾起坏笑:“这个就当是礼物啦,是来自前辈的‘爱的历练’。”
“喂。”伏黑惠看出他的意图,额角冒起青筋。
“干嘛呀~”五条悟刻意地捏起嗓子,视线闪烁出并不存在的明亮星星,如雨点般打在伏黑惠冷硬的脸上。
“这次的机会很难得不是吗?这可是特级咒物,可以靠这个任务立下不小的功哦~”
“在二级咒术师里或许算。”
伏黑惠的声音清冷克制,又隐隐透着不满与无奈:“特级咒术师我都见了,特级咒物又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吗。”
其实挺值得在意的,毕竟伏黑惠的情况不同,有些咒术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特级相关的人和事,和小学起就和五条悟保持着一定联系的伏黑惠不一样。
神斋宫朝歌笑着,眼眸流光婉转,看着他也帮忙劝道:“真的不想去玩玩看吗?只是回收咒物而已,虽然可能会遇上棘手的咒灵,但这也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伏黑惠看着她缓缓托着下巴,语气真挚:“惠现在入学就是二级咒术师,虽然实力不俗,但等级越高,想进步反倒越难,以后就可能没有那么多机会接触这种任务了哦~”
两个人一齐发力,左一个历练右一个哄骗,伏黑惠算是明白了:不答应这两人不会让他走的,而且如果是两面宿傩……
他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于是他答应下来。
只见伏黑惠伸手扯走了被五条悟压在手肘下的文件,语气笃定地说:“没有下次。”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愈发强烈,故意揭穿他:“嘛~我们的惠还真是容易害羞呢~明明是愿意去的,却摆出一副上绞架的样子。”
“喂!”伏黑惠原本面无表情的伪装破裂,他的耳尖染上绯红,神情流露出一丝被揭破的恼怒。
“好啦好啦~”两人都面带了然的笑意看着他,五条悟亲昵地说:“反正老师我和你的前辈都会帮你保密的,这样才像是一个青春正盛的少年呀~”
“好恶心的说法。”
伏黑惠皱着鼻子,很不理解五条悟这种肉麻的说法,他本来就是个青春正盛的少年,哪需要像不像。
但五条悟早就对他带刺的话语感到习以为常,闻言极为自然的接过话:“嘛~毕竟不坦率也是可爱的一部分呢。”
“我懂。”神斋宫朝歌赞同地点点头,伸手将伏黑惠手中的资料接过去,仔细看了几眼:“任务地点是在仙台市,可惜我最近还有事,不然我也想和惠一起去。”
“嗯?为什么?”五条悟看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册,上面用醒目的粗字体标着仙台两个字。
神斋宫朝歌翻开介绍杂志,亮在他面前:“我想买哪里的毛豆泥麻糬,还有荻饼和仙台绿茶。”
伏黑惠看着她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轻声问:“惠可以帮我带伴手礼吗?”
杂志被放上桌面,神斋宫朝歌伸手推到伏黑惠面前:“我可以用京都的特产来换,是你喜欢的生巧。”
“不,这倒是不用,只是顺手的事。”伏黑惠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杂志封面,收下表示举手之劳。
“回程的时候我帮朝歌前辈注意一下吧。”
“谢谢。”
两人拿起酸梅汁,碰了杯。
五条悟看着两人达成共识,竟托着下巴,视线流露出一丝丝哀怨:“为什么不拜托老师?”
“五条老师那天是要出差的啊。”神斋宫朝歌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伊地知先生说的,说您有特殊安排。”
不然神斋宫朝歌也不会帮腔,让伏黑惠跑这一趟。
五条悟的话堵在喉头,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削伊地知洁高一顿。
“不能迁怒伊地知先生哦。”神斋宫朝歌一脸了然的与他对视:“是我逼他告诉我的,这样我方便堵上面的人的话。”
“……你读我的大脑了?”
“我没有哦”她扬起笑,眸光清亮地朝他眨眨眼:“是第六感。”——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呀
不过趁这个机会说一下后续的更新安排好了,从一月开始,更新频率从日更变回隔日更,如果隔日更的话就最少五千字,日更的话就是三千左右,这样我的存稿压力也会小一点,希望能在四月前完结
第127章
神斋宫朝歌很忙,这并不是一句假话。
在将回收特级咒物的任务交代好之后,她当天下午便又要去一趟夜蛾正道的办公室。
“咚咚。”礼貌又克制的敲门声响起,里面顿时便传来一声低沉又富有磁性的:“进。”
她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正对着大门的办公桌后面坐着的男人,夜蛾正道坐在椅子里,手上拿着一个毛球,一手拿着一根长针,正在扎玩具。
神斋宫朝歌逐步靠近办公桌,看见一个“小毛球”从夜蛾正道的后领出爬出来,半点大的小猫顺着他的脖颈跳上他的脑袋,看见她时还轻轻叫了几声。
“夜蛾校长,请问这回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夜蛾正道抬起脸,呆萌的小猫下配上一张正经的硬汉脸,饶是她都差点没憋住笑。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只暖黄色的小鸡玩偶出现,伸手将头上的猫咪取下,将玩具给它让它自己去玩。
“咳咳。”夜蛾正道轻咳一声,打开抽屉将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上次你插班考试的笔试成绩,还有录取通知。”
“啊,谢谢您。”她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那份未开封的文件,但却没有打开,夜蛾正道好奇地问:“不想打开看看录取结果吗?”
“嗯——”她转了转眼睛,轻轻摇头:“不了,我对自己整整一年熬夜复习的结果还是有点自信的。”
夜蛾正道也笑了,声音里带上几分赞赏:“确实,你的分数和面试成绩都收到了极高的评价,只是我还是认为你决定这么快入学还是有点着急了。”
“毕竟现在已经开学,你的入学时间比正常时间晚了整整一个月,我担心你会跟不上大学那边的进度。”
夜蛾正道说出自己的顾虑,但转念一想,又笑道:“不过以你的努力程度,一个月也算不了什么。”
神斋宫朝歌笑笑,算是接下了他的夸赞,只是她的神色还是有些不自然,夜蛾正道浑然不觉,只是说:“那你的毕业式我们也要提前办,不用担心,你要是一时没法在大学附近找到合适的住处,依然可以住在高专里。”
“这倒是不用担心,我拜托了绮罗罗帮我留意学校附近的房屋出租,毕竟高专距离学校的距离还是有些大,在毕业式前我会陆陆续续地清空宿舍。”
“嗯,你自己提前打算好了就行。”夜蛾正道点点头,神斋宫朝歌从来不需要人操太多的心,更何况她现在无论是年龄上还是心理上,都称得上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了。
在一旁玩耍的小猫忽地放下嘴里的玩具,走到神斋宫朝歌的脚边蹭了蹭,似乎是真的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不舍地抬起头看着她。
“不过,虽然我从高专毕业,我还是希望能有时回高专看一看,毕竟我还有这么多朋友在这。”
神斋宫朝歌弯腰抱起猫咪,猫咪抬起小爪子,在她说话的时候用抓垫轻轻碰她的脸。
“当然可以。”夜蛾正道当然不可能会拒绝,硬要说的话他还求之不得。
高专的学生毕业了一届又一届,他送走了不少学生,能真正留下来的却没几个,整个高专一只手都数的出来,要是神斋宫朝歌乐意回高专,这是一件好事。
“那我先走啦?”神斋宫朝歌举了举手里的文件,眼里隐隐含着愉悦:“我要去找绮罗罗,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去吧。”夜蛾正道言简意赅地送客,想起什么后又补一句:“把大福留下。”
神斋宫朝歌微微一愣,接着笑着放下怀里的猫咪,开门走出去。
在东京某处隐秘的地下场所内,监控室中放着一张舒适宽大的红丝绒沙发,面前摆着一张玻璃酒桌,上面杂乱地放着些酒瓶和零食袋,只是在那凌乱的桌面上,此刻却被人刻意地清出一处干净的位置,上面躺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成绩单,另一份是盖了公章的录取通知书。
无论是哪一份,上面都标注着同一人的名字。
星绮罗罗举起手里的罐装啤酒,喝的有些脸红地宣布道:“替我们的小歌成功升学——干杯!”
“呜呼——!”
三个啤酒罐碰在一起,金色辛辣的酒液溢出,但几人毫不在意,递到唇边便往下灌,其中神斋宫朝歌总是最先认输的那一个。
她放下手里的啤酒罐,发现星绮罗罗口中的干杯真是实话,只见他的头越仰越后,直到将酒一气喝尽,将空罐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畅快的:“哈——爽!”
神斋宫朝歌见状直皱眉,伸手给他顺背:“你悠着点。”
“嗯——”星绮罗罗有点喝高了,视线飘忽地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小歌你不懂。”
“这就是停学的好处啊!”他理直气壮地说:“不用早起上课,担心宿醉会影响自己第二天的精神和任务,现在就连咒术总监部的老头子们都没法对我们颐指气使了!”
“啊不好意思。”他在放出豪言壮语的间隙还和她纠正了下用语:“现在小歌也是咒术总监部的人了,那就不全是老头子了。”
“那、那就、不对,我没说错,就是在骂那群老头子。”
神斋宫朝歌看他都喝得意识不清了,抬眼看向一直坐在一边看好戏的秤金次,眼神示意寻求帮助。
“他知道你今天出成绩。”
秤金次坐在沙发里,单手放在膝上,望向星绮罗罗的目光中满是宠溺,说:“紧张地他从中午就在喝酒壮胆,在你来之前他就已经喝了一打了。”
神斋宫朝歌被那数字惊得瞪大眼,眼看着星绮罗罗一个重心不稳,马上就要向后方的玻璃桌倒去,她赶忙上去拉住他的手往回拽。
“绮罗罗、绮罗罗,你清醒一点啊!”
“啊?什么一点?”
星绮罗罗大着舌头,话语在喉间模糊不清,连眼神都不是特别明朗了。
陡然,他又紧急回神,脸色忽然凝重起来,看着神斋宫朝歌问道:“那小歌,你进了咒术总监部,要是有一天那帮老头子逼你带我们回去怎么办?”
坐在一边的秤金次失笑地看着他,果然是喝大了,连这种问题都问的出来,不过这个问题也在他心中扎根许久,也十分好奇问题的答案。
倒不是说他不信任神斋宫朝歌和他们的交情,只是许多时候,身份的转变往往会带来立场变化,有时最令朋友之间为难的恰恰也是彼此的立场。
面对这个乍一听上去十分唐突的问题,神斋宫朝歌却想都没想的回答道:“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你、嗝、那要是你也觉得我们回去最好呢?”
她闻言轻笑,将星绮罗罗拽回座位,说:“绮罗罗还不了解我吗?”
“我不是出了名的‘舍己为人’吗?要是真有那种时候,你们甚至无需和我解释缘由,只要说一句’我就是不想回去’,就好啦。”
神斋宫朝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的秤金次,坦然地说:“我这个人有时很死板固执,但我绝不会逼迫身边的人拥有与我一样的思想。”
“我在做我自己,别人也应该做他们自己,就算是观念有什么冲突,我又有什么立场要求你们呢?”
神斋宫朝歌了解他们两位,虽然乍一眼看上去,她和他们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
但其实她很清楚,他们的不同仅仅只是性格、爱好方面,在某些重要的事情上,他们的底色永远都一样——还是重情重义、对身边的人极为看重。
有的人爱人,愿意为了他们改变世界,有的人爱“世界”,于是愿意为了它杀人。
而三人,恰好都是前者。
星绮罗罗靠着她的肩,闻言吃吃笑了两声,伸手捏她的脸:“我就知道,小歌永远都是小歌,就算以后真的变老了,也和那群老头子不一样。”
“是吗?”她故意逗弄喝醉了的星绮罗罗:“有什么不一样?”
“是个开明的老头!”
神斋宫朝歌:“……”
秤金次:“……”
神斋宫朝歌定定地看着浑然不觉自己的说法有什么问题的星绮罗罗,真心实意地回答:“……我错了。”
“下次我再也不问有什么不一样了。”
“嗯?”她眨眨眼,微微抬起眼,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
“怎么了?”
星绮罗罗已经喝昏了,秤金次敏锐地觉察出她神色不对,原先放在唇边的啤酒罐一顿,神色也添了几分认真。
“秤同学,外面好像来了什么人。”
他们站在房间的监控器前,十数台监控设备钉在墙上,上面的画面差别十分大,有的灯光绚烂,有的则在阴暗的角落里。
夜色渐渐深了,但对于秤金次来说,现在才算到了营业高峰期,数不清的混杂人员来到这里,打算来一个狂热充满激情的夜晚。
大堂中心、拳击场还有钢珠机区人数最多,密密麻麻的人头列在监视画面中,看得人眼睛酸痛。
神斋宫朝歌扫过去,忽地眼睛一亮,伸手指着一个坐在钢珠机前的年轻人:“他。”
年轻人身穿价值不菲的某名牌运动衣,凌厉的眉眼和他那自信的笑容彰显出他爆棚的自信心,头一出手便开了把大的。
情绪随着机器澎湃的音乐提到一个高点,但下一秒,脸上的笑意又如潮水般褪去,秤金次看着他懊恼不满的神情,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又是个倒霉蛋。”
天天都有这样的倒霉蛋,但秤金次不讨厌他们,毕竟他们就靠着这些个倒霉蛋赚钱呢。
他本欲开口询问神斋宫朝歌为何关注这个人。
便陡然地看见,监视器上的人抬手叫来了身穿马甲的服务生,一张嘴如机关枪般开开合合,对着一脸懵的服务生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秤金次皱起眉。
虽然监视器的声音没开,但看着画面里的人先是拍着机器大声说着点什么,服务员不卑不亢地开了口后,又如同被激怒了般,跳着脚吼了起来,光看嘴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这家伙什么鬼?”
两人看着那人终于骂累了,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经典名言:把你们老板叫来! ! !
看着服务生走出画面,两人对视一眼,果然半分钟后,有人敲响了监控室的门。
方才画面里的服务生出现在两人面前,他先是瞥了一眼醉倒的星绮罗罗,紧接着看向秤金次,又看着神斋宫朝歌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秤金次的语气里带上点不满,服务生便老实地交代道:“外面有一位客人,输了钱,一口咬定我们的机子有问题,要求开机盒看看设置赔率。”
他皱着眉,显然也觉得这事离谱,无奈道:“我们说规定明令禁止开机盒,客人就认定是我们动了手脚,要求见您。”
秤金次这辈子也算是见过不少无赖,但像这种一分事当十分亏的做派还是头回见,便说:
“他输了多少,才玩了一把就这么大反应,小娃娃毛没长齐吗?以为这里是仍他撒泼的地界?”
“呃……算上昨天,他已经输了五十万日元了。”
“五十万?”
秤金次眼球都差点吓得掉出来:“这家伙上辈子毁灭宇宙了吗?”
神斋宫朝歌在旁边听着,也被这数额吓了一跳,就凭她仅有的一点常识,也都知道一次小钢珠约莫也就两千或三千日元,最多五千日元,五日元便够玩一次,就算玩上一千次好歹还能赚点,不至于亏得那么惨。
更何况有的人压根不是冲着回本,而是冲着那游戏的快感去玩的,再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基本可以排除是输了太多钱。
原来是非到破防了……
看着这离谱的非率,秤金次还真心实意地替对方默哀了一秒,但紧接着便肃声道:“我定的赔率绝对不可能出错,在我的地界,出老千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告诉客人,要是真觉得我这里不公平,他大可光临别处,反正这儿满东京又不是只有我这一家能玩钢珠。”
服务员还没应声,神斋宫朝歌便轻轻拉了下他的手臂,小声规劝道:“不行,不能这样。”
她的眸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细说缘由:“要是这样放他走了,那在他眼中就是做贼心虚,一名商家绝对不能失去的便是他在顾客眼中的信用。”
秤金次怎么会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他有其他顾虑:“但我们也确实没法将机盒打开交由他检查。”
“虽然我们确实没做手脚,但开了这一回例,万一以后又有输钱的客人要求检查怎么办?”
这里又不是什么苍蝇乱飞的地方,踏过一次底线,那么底线就会变成任人踩踏的规矩。
两人沉默片刻,显然目前没有完美的化解方法,现在秤金次的赌场才刚开业,一个处理不好便会引火烧身,慎重行事才是上 策。
神斋宫朝歌眼神一转,忽地朝服务生问道:“你接待他的时候,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气味吗?”
服务员闻言一愣,接着便迅速回忆了一遍,眼睛一亮地回道:“好、好像是有种异味。”
“闻着像……清酒的气味。”
这话一出,两人霎时间都松了口气。
要是对方喝了酒就好办了。
众所周知,醉汉嘴里十句话九句都是假的,要是不是顾客抗议,而是醉汉闹事,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秤金次带着人,很快就走了出去。
男人的情绪依旧不稳定,是不是朝着身边的人大吼几句,严重影响到了其他客人的体验。
神斋宫朝歌站在监视器前,看着秤金次先是像模像样的解释了几句,接着那人很快又大声说着话,脚步虚浮,就连站起都要扶着机器才能站直,其它客人便觉察出这个喝了酒。
随即,秤金次便以严重影响他人游玩体验的理由,“礼貌地”将他请出了赌场,尽管送他走的时候对方十分恼怒,但但凡是个明事理的人,都不会认为他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有些被男子打扰了游玩兴致的人还吐槽说:“这种人进来干嘛,真是给人添麻烦。”
同时也因为这个事,秤金次命令禁止,以后赌场内不再提供高浓度酒精,只提供功能饮料和啤、红一类的酒。
在对服务生吩咐这个新规定时,他还皱着眉叹气道:“真可惜,又少了一笔高收益。”
神斋宫朝歌将睡在沙发边的星绮罗罗搬上沙发,给他盖上外套,闻言抬头看着他,轻声安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就算是见不得光的地方,也不能忽视。”
她望向监视器,画面上男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变成绿豆大小。
秤金次注意到她的视线,便问:“我看你很在意那个闹事的家伙。”
“认识?”
她摇摇头,抿着唇,犹豫着开口:“是在他的大脑里发现了点东西。”
“他的名字叫藤木秀,是咒术总监会中,元老藤木友树的孙子。”
说着,神斋宫朝歌将刚才的那一幕和今早藤木友树的缺席联系起来,很快便得出了答案:“我原先还真以为藤木元老是有事在身,没想到他有这么个不成样的孙子。”
恐怕身体有恙是假,在家管教孙子才是真。
看藤木秀方才的摸样,虽然带了钱出门,但看样子也不像是光明正大告知了家里的人,倒像是借着出门夜跑的由头偷偷跑来的,再看他这活脱脱二世祖的做派,答案不言而喻。
秤金次也想起来她口中那个人名是谁,嘴角压不住笑:“那不是拍板将我们处分的老头吗?真是个美妙的巧合啊。”
藤木友树将咒术总监部上上下下把守的严丝合缝,不让一点权力外流,这么多年早就活成人精了,
同时也是神斋宫朝歌最为头疼的人。
“秤同学,能帮我盯紧那个人吗?”
她皱着眉,秤金次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点东西来,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
“不行。”
秤金次的答案在神斋宫朝歌的意料之外,她抬起眼,迎上对方毫不退让的视线。
“别误会。”他摊开双臂,笑着解释道:“我们现在都已经不算是高专的同学,而是真正社会上的人了,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到处靠朋友的交情。”
神斋宫朝歌闻言,瞳孔微微颤抖,声音带上了点不可置信:“秤同学、不,金次,你是认真的吗?”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她有些犹豫。
如果这次的事情不能简单成一个朋友之间的人情,那便是他要与自己成为盟友,真正站在咒术总监部的对立面。
如果失败了,也不能靠着什么朋友之间的忙来推脱责任,因为他要得到实打实的好处。
“要是失败了……”
“失败便失败。”秤金次坦然地对上她担忧的眼神,语气极为随意,好似只是开了一把赌局般漫不经心,输了便再开一把就是。
“这是我要迷上的新赌局,而既然我入局了,赢家便一定会是我们。”
看他心意已决,神斋宫朝歌便明白这不仅仅有私仇,还有对未来的计划,她的嘴张了张,但没能说出什么。
在她走后,秤金次疲惫地坐进柔软的沙发里,星绮罗罗睡梦中不太安稳,伸手便枕上了秤金次结实的大腿。
秤金次的大手轻抚他翘起的发丝,眼底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两日后,神斋宫朝歌刚从医院探视完伏黑津美纪回来,便听说伏黑惠执行完任务回来了。
“回来了?那怎么没看见?”
神斋宫朝歌坐在桌子对面,拉起袖口给家入硝子检查,好奇地问。
家入硝子带上乳胶手套,轻轻按压她右手臂上的皮肤,观察回弹,嘴上还和她聊着天:“伏黑同学出任务时受了伤,我上午给他治疗完,现在应该在宿舍休息。”
“受伤了?”她皱起眉:“还好吗?”
“嗯……看上去有点严重而已,但用了反转术式很快就好了,也没留下什么应激障碍。”
检查完毕,家入硝子脱下手套,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例行检查结束,你的手臂状态已经稳定了,复建做得很成功,咒力流通和神经相关都没什么大事。”
家入硝子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动作优雅地如同在演奏钢琴乐,有着厚重乌青的眼中划过一抹满意:“你自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觉察出右臂已经不再迟缓了吧。”
“是。”神斋宫朝歌眼睛一亮,嘴角扬起明媚的笑意:“最近几次任务都很顺利,当然,也是有很靠谱的搭档。”
家入硝子赞同地点头,附和道:“冥冥小姐在任务中的表现当然无可挑剔,就是在收费方面严苛了些,也不喜欢和人分钱。”
她说着,还瞟了神斋宫朝歌一眼:“我本以为你会选择七海先生作为你的固定搭档,毕竟你们两个在任务中总是很合得来。”
神斋宫朝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当时她刚加入咒术总监部,但总监部的人还是强烈要求她挑选一个一级咒术师为固定搭档,处理那些一级咒术师无法单独处理的任务。
她按照实力严格筛选,最终范围锁定在了七海建人和冥冥小姐之间,七海先生那边已经有猪野先生作为得力帮手,于是她便选择了冥冥小姐。
不过硬要说的话,还是有些私心在里面的。
比起她选择了冥冥小姐这件事,冥冥小姐没拒绝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不过这其中原因就不好让别人知道了。
“嘟嘟嘟——”打印机缓慢地吐出文件,家入硝子撕下新的鉴定单,取出订书器按在了她的病历本里,伸手递给她:“好了,这样你大学那边的医务室手续就能办了,病情我已经录入网站,你以后可以直接去医院复查,啊、还有——”
家入硝子收敛笑意,有些严肃地对她说:“你现在的手臂情况,已经可以做植皮手术了,但我还是不建议你这么做。”
神斋宫朝歌收拾好着装,边戴上防滑手套边听着她说:“烧伤面积太大,移植皮肤的部分会长出瘢痕,不管怎么样都是要留一片醒目的痕迹,只是显眼不显眼的区别而已,不过你要是爱美,植皮也行——”
“不,没有关系。”
神斋宫朝歌朝她轻笑:“不过是疤痕而已,我的运气已经算是很好了,戴手套就能遮住,用不上做手术。”
家入硝子眼底划过一丝赞赏,没再说什么。
“对了,五条老师呢?”
神斋宫朝歌一回来,就从二年级嘴里听到了五条悟也回来了的消息,她着急去找伏黑惠要任务报告,但如果他在休息,应该会在返程的时候用手机传给五条悟吧?
“他?他带着新来的一年级和惠,一起去接今天下午才到东京的另一个新生了,可能会在外面吃晚饭。”家入硝子说完,还观察了下她的反应:
“怎么?找他有急事吗?”
“也不算,既然这样,家入老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晚饭?”
她双手托着腮,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家入硝子:“我都快毕业了,还没和家入老师一起单独吃饭呢。”
家入硝子看着她满脸希冀的样子,没忍住露出一抹笑意:“好啊,但你要等我,等我把手上的工作处理完。”
“收到!”
得到答案,神斋宫朝歌立马便起身坐到了一边,自己也拿出手机看了起来,乖乖地等她下班。
她见状地声笑了,收回视线接着处理手上的工作。
在家入硝子下班后,两人去了回高级日料店,好好享受了一顿精致高档的料理。
约摸晚上九点后才回到高专——因为家入硝子的下班时间实在太晚了,现在还只是初春的工作强度,令人很难想象到了夏日她又会忙成什么样。
神斋宫朝歌看着她,心里也觉得唇亡齿寒,已经开始遇见自己夏日的工作强度了,现在她和一级咒术师一起执行任务,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跑不了了,这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这一届的一年级能来几个有趣的后辈,平日里好歹还能调节一下心情。
就这样想着,她走进学生宿舍楼,走廊上的声控灯立即亮起,便走便开始猜测新来的后辈会是怎样的人。
“嗯?”
神斋宫朝歌路过一个房间,忽地回神,抬眼看了看宿舍号。
她的宿舍号是104,禅院真希的宿舍号是105——在外出任务,于是她的房门后没点灯。
但现在,神斋宫朝歌房间旁边的103竟亮起了灯,里面还隐隐传出水流声,大概就是新来的一年级学生吧,听声音还在洗澡。
神斋宫朝歌放下了原先预备敲门的手。
明天再拜访好了,他们被五条老师折腾了一天,还是早点休息好一些。
于是她拿出钥匙开了自己的宿舍门,转身进屋。
谁知才放下包,房门便被蓦地敲响。
“咚咚咚。”
神斋宫朝歌抬起眼看了一眼房门,走过去打开,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前。
短发女生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开门,局促的表情还没收起,紧绷着脸看着她。
“晚、晚上好。”
“晚上好。”神斋宫朝歌扫了一眼她身上围着的浴巾,眉头微微皱起,让开门说:“先进来吧。”
春初气温还是低,穿成这样站在走廊上也不好。
钉崎野蔷薇顺着对方的话走进房间,看着这间精装修过一遍的温馨小屋微微一愣,接着便看见对方望了过来。
“我是钉崎野蔷薇,是一年级的新生。”少女眉眼明艳,一举一动都带着戒备之意,在完全陌生的环境见到完全陌生的人,她似是条件反射般的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
“啊,初次见面。”神斋宫朝歌面对这样的孩子已经算得上是得心应手了,于是她勾起一抹友善的笑意,主动伸出手:“我是神斋宫朝歌,算是你的前辈。”
“我本来想先去拜访你,和新来的后辈打声招呼,但隐约听见你在洗澡,就没打扰。”
她微微歪着头,不疾不徐地同钉崎野蔷薇说话:“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钉崎野蔷薇绷紧的神色逐渐放松,仅凭这短短几句话,她便感受到对方身上一种极为柔软、足以抚慰人心的气质,像极了记忆中优雅知性的纱织姐姐。
于是她也坦然地解释自己深夜敲响房门的原因:“我那边的宿舍好像太旧了,淋浴间的花洒头在我洗澡的时候忽然堵了,不知道是为什么。”
说着,她面色又有些尴尬:“我本来想自己修修看,但那玩意和纸糊的似的,敲两下就断了。”
“我洗澡洗到一半,整栋楼里就我们两间房亮着灯,所以我只是来问问,能不能借个浴室用。”
钉崎野蔷薇讲得简洁,神斋宫朝歌大致搞懂了情况,连连说着:“可以,当然可以,但你要等一会,老式宿舍楼的热水需要预热一下,先找个地方坐吧。”
“我开下暖气,免得你冻着了。”
神斋宫朝歌无微不至的关心让钉崎野蔷薇略微有些触动。
她看着对方走进浴室开始放水,自己便抬眼大致观望了下对方的卧室。
与刚搬进来的自己不同,这位学姐住在这看起来有点年头了,而且丝毫不在意这只是间学生宿舍,拿出自己装修另一个家的精力在装饰这间屋子。
钉崎野蔷薇的目光从头顶暖黄的花苞小吊灯,一直落到实木方桌,再看到复古的玻璃展柜和柜子上的家用咖啡机。
大到宿舍单人冰箱,小到上面五颜六色的冰箱贴和淡黄的床罩,无一不彰显出这个人良好的生活习惯。
看起来是个没有棱角的人——这是钉崎野蔷薇对神斋宫朝歌的第一印象。
但很快她就耸耸肩,别人怎么样和她没关系,反正她的目的只是来东京开始自己精彩的人生,就算是个难相处的人也和她关系不大。
“对了。”
少女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中蒙上一层混音,钉崎野蔷薇看过去,听到她问:“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五条老师带一年级的学生迎新去了,你们玩得开心吗?”
“哈……?”
钉崎野蔷薇的表情活像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扇了一巴掌,一种极为无语的心情涌上心头,连带着语气都变得刻薄:“哪个傻叉说他带我们去玩了?”
“嗯?”或许是对方的用词太糙,神斋宫朝歌从浴室中露出半个脑袋,疑惑的望着她。
“那个笨蛋老师,我才来东京第一天,他就诓骗我去祓除了两只咒灵欸!”
“虽然说我本来就是要当咒术师,但第一天就这样,这也太冒昧了点吧……虽然说牛肉排很好吃就是啦。”
神斋宫朝歌忽然睁大了眼睛,音量也提高了些:“野蔷薇今天去祓除咒灵了?!”
“是啊。”
对方又走进浴室,随即,花洒声就变成了一阵沉重的水流声,钉崎野蔷薇有些好奇,就抬脚靠近。
在看见单人浴缸的那一刻立马就瞪大了双眼。
“哪里来的浴缸啊?!!”
钉崎野蔷薇被吓得叫出了声,神斋宫朝歌从洗手台下拿出一个盒子,朝着她打开。
看着那六颗造型别致、色彩鲜艳的球体,钉崎野蔷薇差点错认成了是蛋糕。
“野蔷薇选一个吧,我每次执行完任务后,都最喜欢选一个我爱用的浴盐球,美美地泡上一个澡。”
接着,神斋宫朝歌拿起一枚足有人手掌大小的浴盐球,球体被精致地塑造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花底还有两片翠绿的叶片。
“就这个吧,和野蔷薇很搭。”
钉崎野蔷薇已经被吓得完全丧失了语言表达功能,被对方拉到放满热水的浴缸前,看着她轻轻地将浴盐球放入水中。
浴盐球便像一颗入口即化的巧克力,随着一些气泡出现,浴盐球迅速溶解,大片大片的花瓣从里面冒出来。
整个浴缸的水都被染成了淡粉色,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看得人恨不得立刻跳进去享受一番。
“好美。”
钉崎野蔷薇当然不是第一次泡澡,可却是第一次看到东京奢华的一角,就连这么微小的事物都会做到极致,仅在这一刻,她又赞赏了一遍当初做下决定的自己。
干得好啊钉崎野蔷薇! ! !
“那你慢慢享受,我在外面等你,想要喝点爽口的饮料吗?”
神斋宫朝歌缓慢地走到门边,伸手已经将门半合上,这给钉崎野蔷薇让出来足够的空间,她赶忙应了一声:“我要,谢谢!”
对方待她如此友善,那么钉崎野蔷薇也会对对方态度和善。
她泡进浴缸中,温度正好的水流中散发出芬芳馥郁的玫瑰香,还带着点青柠的苦涩,中和了这股甜腻的玫瑰香。
皮肤的每一处毛孔都在一瞬间舒张,似在唱一曲高昂的挽歌,钉崎野蔷薇全身的压力瞬间释放,好似疲惫的肩颈都在这温暖的浴缸中得到了缓解。
为了好好享受这次的泡澡,等她反应过来时间的流逝时,距离进浴缸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十指的皮肤都被泡得皱了起来,一个身影来到门口,轻轻敲门:
“野蔷薇?还好吗?没有泡晕过去吧?”
“哗哗——”
钉崎野蔷薇急忙从浴缸里坐起来,洗澡水被她的动作激起阵阵水波,漏出浴缸外,回道:“我没事,马上就出去。”
在换上一身舒适的睡衣后,钉崎野蔷薇坐在了室内羊绒地毯上,面前的桌子推过来一杯柠檬水。
她的视线从玻璃杯往上移,与坐在对面的神斋宫朝歌对上眼神,对方刚抿了一口咖啡,见状对她微微一笑。
“抱歉,这么晚一定打扰你了吧。”她微微皱眉,视线从对方勾到耳边的发丝掠过,扫过她纤细的腰身和西装外套上的咒术高专钮扣,要不是这个钮扣,她很难看出眼前这个温柔知性的女生会是咒术师。
“并没有,在你敲门前我也是刚回来,正巧能够和新来的后辈打声招呼。”神斋宫朝歌微微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野蔷薇,我可以这么叫吧?感觉你应该不是东京长大的人。”
“当然,随前辈怎么叫都行。”钉崎野蔷薇态度豪爽,哪怕与面前的人不算熟识,但她也有意与神斋宫朝歌拉近关系,听到她的问题也不觉得奇怪,说:
“是因为我不像东京本地的女生那么时髦吗?”
“倒不是这个原因,东京的女孩子们大多喜欢追逐潮流,放眼看向人群大家身上至少都会有一个相似的地方,但是野蔷薇完全不一样。”
神斋宫朝歌语气里有些惊讶,看她的神情,她是真心实意的认为钉崎野蔷薇身上有着独特的个人魅力。
“就像是真的野外生长的蔷薇花一样,自信,明艳,又没有温室里那些玫瑰甜腻的香气。”
“什么呀~”钉崎野蔷薇虽然久违地感到难为情,但听着夸赞还是红了脸,语调也不自觉地拉长:“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夸人家,真是让人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这是实话啦。”神斋宫朝歌看着她,眼里满是坦然。
“我当初刚来咒术高专的时候,还左顾右盼地不敢说话,也不敢和同学们说出自己的不满。”
她勾起嘴角:“但看看野蔷薇,我当初要是也能这么硬气地表达真实的自己该有多好。”
“嘛~毕竟钉崎野蔷薇只能是钉崎野蔷薇,神斋宫朝歌当然也只能是神斋宫朝歌,做自己没什么不好的。”
钉崎野蔷薇虽然说不出什么神神乎乎的大道理,但她的行事准则和个人风格都相当鲜明,就是要活成独一无二的自己。
神斋宫朝歌笑得眉眼弯弯,满脸笑意地看着她,钉崎野蔷薇忽然记起什么,说:“我还是打扰得太久了,朝歌前辈你快点洗漱休息吧,我也困了。”
“那我们明天见?”
钉崎野蔷薇走到门口,摸着门把手说:“好的好的,那回头再聊。”
两人道了别,神斋宫朝歌看着她离开,对着安静的房间思索了一会,接着起身收拾对方用过的杯子。
刚走进浴室,就听见房门被再度敲响。
“是落了什么东西……五条老师?”
“呦吼!”门前站着的高大身影,不是五条悟还能是谁。
五条悟抬起手,高调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呀~怎么啦?刚刚有客人?”
“是一年级新来的孩子。”神斋宫朝歌没有否认,而是说:“因为一点点意外见到了,是个看起来很可靠的孩子呢。”
“还好,加上她有点疯,这就更好了。”
他微微垂着头,看着神斋宫朝歌眼底含着春风般温和的笑意:“要进来坐坐吗?”
“啊、这就不了。”
上一次的丑态还深刻地留在脑海中,五条悟这回可不敢擅自再进她的宿舍门了,于是他将手上的购物袋取下,递到她手上:
“我只是来送这个的。”
雪白的购物袋上贴着某甜点屋的标识,五条悟和她解释说:“只有地酒和茶叶,毛豆大福没法保存那么久,所以我在新干线上享用了。”
“这倒是无所谓啦,反正最后都要进五条老师的肚子。”
神斋宫朝歌失笑,无奈地摇摇头。
“反正谢谢了,五条老师怎么会去仙台,任务出了什么岔子吗?”
“啊……这个嘛……”
五条悟摸着下巴,心中纠结。
他该怎么和她解释现状呢……
神斋宫朝歌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心里忽地咯噔一下,连忙问:“难道特级咒物被弄丢了?”
“额,这个倒不是,”
回来倒是回来了,就是回来的方式有点不对。
“反正,我们最好先做好被那帮老头抓去骂的准备。”
神斋宫朝歌陷入了沉默,张了两次嘴,话在喉间始终吐不出来,半分钟后问:“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这里的时间线有些调整,我不知道原作里虎杖到达东京距离钉崎野蔷薇到东京隔了多少天,所以我就自己改了下。
在虎杖入学的当天,钉崎野蔷薇就到了,所以也就隔了一天,至于将虎杖的死刑改为缓刑的部分,目前是五条悟先斩但还没奏,奏的部分不是他负责,等着神斋宫朝歌去高层会议上挨骂吧
第129章
怎么了……
又能怎么,真物理意义上的咒物长脚自己来东京了。
与五条悟谈完话后,神斋宫朝歌半夜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
不晓得为什么,自从知晓自己不是人类后,心中一块一直堵着的巨石便落了地,她极少会有如此不好的预感。
两面宿傩……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将自己裹紧: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接着,便带着重重心事,进入了梦想。
“您问两面宿傩?”
迦楼罗将头枕在神斋宫朝歌的腿上,春日的阳光不算强烈,淡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他抬起一只翅膀遮挡了一下。
神斋宫朝歌仰着头,感受着屋顶的凉风,心情却比这和煦的春风更加萧瑟:“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什么阴谋正在发生。”
迦楼罗抬起头,两双金眸平静地对视,只听他用极为认真的语调说:“两面宿傩,在千年前便一直试图诛杀您。”
“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在我被封印以前,他便已经成为了无所不能的强大存在,其余的事,我不太了解。”
神斋宫朝歌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似乎是像顺着迦楼罗的话语,自己大脑的某处回到了那久远的千年前,一种极为熟悉的即视感涌上心头。
“怎么了?到底发生何事,才会使您忽然问起这个人?”
迦楼罗的眼神死死黏在她脸上,试图从中找到些破绽,可对方却极快地从思绪中抽离,随口说:“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出现了两面宿傩的手指。”
“这些特级咒物,让那群成天担惊受怕坐在高位的老头子们十分头疼,总是给别人施加压力。”
说着,她揉着自己皱起的眉心,好似极为不满。
迦楼罗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听着她抱怨。
或许是因为迦楼罗是熟识千年前的神斋宫朝歌的人,在单独面对他时,神斋宫朝歌所有的伪装都会褪去,毫无压力地同他谈话。
就像此时此刻。
“灵魂不完整的问题我依然在想办法解决。”
迦楼罗摊开手掌,一抹只有绿豆大小的金色光点旋即出现在两人眼前。
他看着那抹微小却散发着夺目光芒的光点,眼眸中满是怀念。
“四个月过去了,我找遍了四分之一的土地和天空,却只找到这么点……”
“已经很好了,不必这么着急,我们仍有足够的时间。”
神斋宫朝歌温声宽慰他,可迦楼罗哪里听得进去,对现在的她来说,这点灵魂碎片不过是杯水车薪,如果不尽快找回全部,他只怕是她的时间将近。
忽地,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千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眼前人的神情正与千年前的自己再度重叠,温柔至极的暖光洒进他心间。
“别着急。”少女的语气十分柔和,可却极为认真:“我们还有时间。”
她的话语如轻轻冲刷着心房的流水,使迦楼罗燥热的内心逐渐稳定下来,眼神再度落到手上的金光。
他挥手,那抹亮色好似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砂,都不需要刻意引导边自动飞入神斋宫朝歌额上,缓缓融入。
如一滴水重新汇入大海,内心深处有一处缺口被补齐,可这远远不够,很快更多的缺口便冒了出来。那种残缺感依然存在,并且越来越明显。
而这时,有两道人影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小路上,受钉崎野蔷薇的指使出来饮料的虎杖悠仁被吸引了注意,没忍住驻足观望。
“嗯?”
伏黑惠感觉到身边的人忽然停下来,眼神极淡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顺着虎杖悠仁的目光看去,伏黑惠看到了站在屋顶上的两人,神色却没有多大变化:“那位是三年级的神斋宫朝歌学姐,另一位是她的熟人,我也不是很了解,但五条老师说不是敌人。”
说着,他举起手上的饮料瓶,碰了下虎杖悠仁的胳膊:“走了。”
“我知道啦。”虎杖悠仁收起好奇的目光,但仅一秒,就有看了回去——因为对方也看了过来。
迦楼罗的感官敏锐至极,他最先察觉到有人来了,居高临下地朝着两个年轻人瞥了一眼,神斋宫朝歌望向下方,他双翅伸展,粗壮的手臂自她腰间穿过,将她平稳地放在了地上。
再接着振翅,如一个火箭般飞上高空,呼吸间便从几人的视线中消失。
“朝歌前辈。”伏黑惠看着正在朝着他们走来的神斋宫朝歌,神色有些许和缓,轻声问了好。
“惠,我听说了你在任务中受伤了,还好吗?”
伏黑惠闻言有点惊讶,心想看来五条悟虽然拍了自己很多战损照,但好歹还是给自己留了点面子,没真的群发给高专的每一个人。
他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将话题引到了一直站在一边的虎杖悠仁身上:
“这是一年级新入学的学生,也刚入学没几天,所以朝歌前辈你没见过。”
神斋宫朝歌看向虎杖悠仁,只见他一头浅粉色的利落短发,小麦色皮肤健康活泼,一双眼睛中满是好奇与挚真,让她不由得联想到了一只粉色的大金毛。
“啊,我的名字叫——”
虎杖悠仁刚张口,脸上的皮肤陡然裂开,一张长满利牙的蓦地出现在他侧脸,神斋宫朝歌望进一只如恶鬼般的红瞳,思绪瞬间涣散。
“你——”“啪!”
怪异的声调才刚出现在耳边,那张诡异的嘴和眼睛便被虎杖悠仁一巴掌又拍了回去,没了声息。
“额不好意思,这家伙有时候会突然冒出来捣乱。”
神斋宫朝歌被少年的声音唤回些神智,“没关系”这句话刚想从嘴中说出,便看见那嘴又从虎杖悠仁另外半边脸上又冒了出来。
“啪!”
又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只是这次出手的却是神斋宫朝歌。
一时间两个男生都懵在了原地,虎杖悠仁的手伸在半空中,似是本欲自己动手,只是没料到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
别说是他们两个,就连神斋宫朝歌自己都被这突然的举措吓呆了。
三张脸上都摆出同一副表情,伏黑惠的眼神持续在两人中转换,虎杖悠仁出声:“这……”
“抱歉抱歉。”
没等虎杖悠仁说点什么,神斋宫朝歌猛地回神,着急忙慌地和对方道歉,伸手摸上对方被打的那边脸问:“还好吗?我下手太重了。”
“嘛……还好吧。”
虎杖悠仁只觉得人轻飘飘的,那一巴掌像是将他的大脑连着打飞出去,视线和耳边的声音都模糊了一瞬,但又极快的恢复了。
他心里猜测,难道刚刚的感觉是脑震荡?
“不——”伏黑惠看过来,迟疑地问:“为什么朝歌前辈你忽然……这样?
“就算你问我原因。”神斋宫朝歌的疑惑不比他少,听到他这么问便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是因为刚刚的情况,朝歌前辈应该是被两面宿傩吓到了。”伏黑惠抱着臂,朝着虎杖悠仁投去不满的目光,似是在埋怨他偏偏在这种时候没控制好体内的宿傩。
“哎?这也怪我?”
虎杖悠仁满脸惊讶和委屈,但很快又被笑容替代,他对着神斋宫朝歌坦率地笑笑:“没事,也是我不好,吓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躲开了对方的视线,但神斋宫朝歌现在的思绪却停在伏黑惠刚刚的话上。
“两面宿傩……这又是怎么回事?”
伏黑惠喉间一哽,眉头皱得很深:“那个傻瓜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确实没有。”
“傻瓜指的是谁?”雪白的脑袋乍然出现在神斋宫朝歌身后,本就惊魂未定的她被吓得后退一步,脚一滑差点没能站稳。
“喂,别那么大反应嘛——”
五条悟游刃有余地扶上对方的腰,在她站稳后又不留痕迹地收了回去。
神斋宫朝歌的大脑本来就乱作一团,刚刚又做出了一些自己都不理解的举措,加上五条悟恶趣味的惊吓,她这下心中确确实实的积攒起怒意,朝着五条悟的肩侧拍了一下,用了点力。
“不要突然出现啊,真的吓到我了。”
五条悟看她说这话时,嘴角没有她标志性的微笑,就知道她心情有些不好,便觉得新奇,问:“这是怎么啦?为什么生气?”
神斋宫朝歌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还好身边的伏黑惠接过了话头:“五条老师没和朝歌前辈解释虎杖悠仁的情况吗?”
伏黑惠的语气十分无奈,神斋宫朝歌一下便听出事情不简单,立马便给了五条悟一个犀利的眼神:老实交代!
“啊……那件事……”五条悟摸着下巴,心里忽然也觉得坏了——他确实忘记告诉她了。
但现在学生们都在场,看她现在的心情,一和她说清楚说不定会被对方痛骂一顿,至少要先在新学生面前维护住自己的尊严。
“那个、惠,你带着悠仁先回教师吧,老师我要——”五条悟低着头,神斋宫朝歌抱着双臂,眼神颇带着不满与愤懑地看着他,嘴里的话都因此变得迟疑:“好好、说明情况……”
伏黑惠看出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极有眼力见地带着虎杖悠仁,脚底抹油遛了。
两人走远后还回头望了一眼,看着神斋宫朝歌站在五条悟对面,而背对着他们的五条悟不知为何,在此时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高大的身影低着头,说着说着话头越来越低,不知道的还以为神斋宫朝歌才是老师,五条悟则是犯了事的学生。
……
“所以……”神斋宫朝歌抱着双臂,简略地将五条悟讲明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五条老师你不仅没有收回特级咒物,甚至没有事先告知我。”
“就擅自决定让虎杖悠仁成为两面宿傩的容器,收集其余的特级咒物?”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这样。”
五条悟语调高扬,丝毫没注意到神斋宫朝歌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扶额道:“我就先不说五条老师你自己做主张的事情了。”
“但决定放过虎杖悠仁,甚至他都已经入学高专,这种事情您就没想过和我提前打个招呼吗?”
她愈说,心底的怒气愈盛,声音也越发大:“至少让我准备好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去会议上被骂啊!”
神斋宫朝歌握着拳头,看见五条悟嬉皮笑脸的就觉得来气:“五条老师把席位转交给了我,自己到是一劳永逸不用去见他们,但我不是啊!”
“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对身体不好。”
五条悟连忙伸出一只手绕到她身后,轻轻地给她顺气,但是嘴上依旧不停:“嘛~毕竟比起被那帮老头子骂,被你骂我更能接受一点嘛~”
看看这人,自己自作主张就算了,竟然还当着神斋宫朝歌的面承认了自己就是故意的!
神斋宫朝歌的眼刀嗖嗖的,可对五条悟刀砍不进、火烧不断的脸皮而言,还是太嫩了。
可神斋宫朝歌越生气,五条悟笑得反而越灿烂,看得她心里窝火。
“怎么样?还生气吗?”
五条悟特地等了一会,给了神斋宫朝歌一点接受事实的时间,不然他再说可能真的会把人气够呛。
神斋宫朝歌重复地做着深呼吸,就这一下午,她接收了太多惊世骇俗地消息,随机挑一条出来,就能把上面的人吓死。
大脑里瞬间闪过了一万种委婉说明的办法,但真正要实施,她和五条悟都没有这个胆,神斋宫朝歌还真心实意地思考了一下,要不直接用事实把那些人吓死算了。
但是不行。
“我没事。”再开口,神斋宫朝歌的声音都变得虚弱了不少,听起来万念俱灰。
“我知道了,我去挨骂……”
“别那么泄气嘛~”五条悟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嬉皮笑脸地宽慰道:“往好的方面想,你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可爱的后辈呢,悠仁可是个心底善良的好孩子。”
神斋宫朝歌一想,倒也是,自己去挨一顿骂,总比虎杖悠仁真的被处死好,心情一时好了很多。
“我知道了,五条老师别离我这么近。”她伸手,手掌贴着对方的唇将他推开,声音越说越小。
五条悟看出她兴致不高,但却不是因为咒物的事,于是便悠悠开口:“怎么啦?看起来你有心事。”
五条悟主动提及,神斋宫朝歌原先就没打算瞒他,更何况两人除却师生这一身份,他们也算是合作伙伴,交流情报是必须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在身下拧着指节,忐忑道:“是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的事。”
神斋宫朝歌简单地将那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同时着重强调了秤金次也想加入对抗咒术总监部的阵营部分。
但其实两人都明白,对抗咒术总监部只是开始,如果没有考虑过对抗成功后的事,那么对抗同样会不知从何下手。
两人直接站在道路旁聊天,在咒术高专,连一只卧底蚊子都飞不进来,所以他们都不避讳。
“按秤金次的个性,他不适合进入咒术总监部就职,等上面的人下台后,我们也没法给他安排合适的位置。”
神斋宫朝歌点点头,颇为赞同五条悟的评价,忽地提议道:“那黑市呢?”
“黑市?”
五条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想问:你是从哪里知道黑市的?
作为黑市炙手可热的悬赏人物,五条悟对那个地界不算了解,但也大致有个印象,只是他从不踏足那个地界,咒术界一大半的脏东西都是在哪里孕育而生的。
身为咒术界的黑暗地带,诅咒师与咒术总监部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咒术总监部不会在明面上阻拦诅咒师的行动。
可同样的,诅咒师若是被其他诅咒师杀掉,那咒术总监部也不会为他主持公道。
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咒术总监部就算想管,也很难下手。
但要是秤金次的话……
五条悟仔细思索,心中竟也生出一丝可能。
“秤同学和我们都不同,不讲道理的世界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神斋宫朝歌罗列出能证明这个方法可行的因素。
“要是有个合适的契机,他或许就能成为咒术总监部潜藏在黑暗中的一双手,而这对他而言,更是一份十分匹配他的报酬。”
五条悟看她讲得头头是道的样子,嘴角上扬,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一边准备坑害上面的人,一边准备让自己的人安插进各处。
五条悟很强,但力量从不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却也是一个求同排异的世界。
他要想活下来,很简单。
但他想要改变这个咒术界,很难。
因为不管是人心还是计谋,他不能算上一个完美的领导者,他只能算是开荒者,除了开荒,他也没法做到更多事。
但神斋宫朝歌不一样,她是领导者。
上天给了她极为敏感的情绪,她用这个特点看破了人心。
身为新旧两派孩子,成长在普通人群中的咒术世家后裔,咒术总监部却在咒术高专就读,简直是将各种优势集于一身。
他们两个人一起行动,这个咒术总监部似乎都算不了什么了。
五条悟眼底透出浓浓的愉悦与希冀,拍上神斋宫朝歌的肩,用最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安心的话:
“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有什么事有我。”
神斋宫朝歌闻言眼神一滞,旋即绽出一抹笑:“嗯。”
但很快,她又补充说:“那不如五条老师替我去挨骂。”
五条悟紧急改口:“但话又说回来了……”
她斜着眼,一脸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的表情,引得五条悟干笑两声。
“咳咳,哎呀~反正这种事情迟早都是要有一次的啦,走走走,老师带你去认识认识一年级的孩子们。”
说着,他半推半带着将神斋宫朝歌带走,两人都扯起嘴角,朝着咒术高专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五千的大肥章,希望读者老爷夫人看得开心
第130章
当神斋宫朝歌将这次回收特级咒物的报告交上去之后,果不其然地在半个小时内就被叫到了临时会议厅内。
六个悬空的障子呈多边形将她围在中间,障纸上浮现出各位长老的黑影,如六只阴影中的鬼魅,对着站在中心的神斋宫朝歌虎视眈眈。
而在密室的门口,五条悟连带着三位一年级的学生正在外面等待着,等等看这次事件的结果。
而作为事件中心——虎杖悠仁,他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玩着地上的碎石,那悠闲的模样看得钉崎野蔷薇恨不得给他一个爆栗,事实上她也真的做了。
“好痛!”
“笨蛋啊,这好歹是你自己的事,干嘛表现地事不关己、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啊?!”
“因为——我急也没用啊,那群人不可能接纳我的,还是得靠前辈来游说。”
虎杖悠仁摸着已经被打的部位,眼里闪出生理性的泪光,语调里有些委屈。
毕竟这也难免,自己都已经接纳死缓这个选项了,结果还是有帮人要找麻烦,他又能怎么办?两拳挥死他们吗?
伏黑惠抱起双臂,神色淡漠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他,语气却没有他脸上那么冷漠,而是一五一十地替他分析现状:
“有朝歌前辈在其中调节,加上高层的人都很爱惜自己名声,你持续现状的可能性很大。”
“再者说。”伏黑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两面宿傩的手指困扰了咒术总监部那么多年,既无法销毁,又在无时不刻影响着咒灵,好不容易有了个能销毁的机会,我不觉得没有的人动心。”
“惠说的很对。”
门口,神斋宫朝歌刚好打开门,从密室中走了出来,刚好也听到了伏黑惠的话。
“待了不是很久嘛。”
五条悟揣着兜,眼底含着笑意看着她逐步走近,神斋宫朝歌的脸色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差,但也算不上欣喜。
果然,她刚走过来,视线便定在了虎杖悠仁身上,语气中透着几分惆怅:“好消息是,他们暂时同意了目前我们这个让虎杖同学吸收宿傩手指的计划。”
一年级三人的表情依旧凝重,这是因为他们都猜到了还有坏消息:“而坏消息,虎杖同学可能没法等到他吸收全部的手指。”
“等找齐两面宿傩的手指后,十根跟着虎杖同学一起销毁,另外十根则由东京和京都两所高专保存。”
伏黑惠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那群人的用意,语气极冷淡:“他们不敢赌。”
神斋宫朝歌看着他,轻轻点头。
“啧。”钉崎野蔷薇显然对这个结果颇为不满:“真是的,那群人到底是谁啊,这种事情凭什么是他们来决定,说让一个死就让一个人死。”
“哈哈,野蔷薇还真是直言不讳呢,不过说话要小心,现在我们当中就有一个‘那群人’呢。”
五条悟的语气轻飘飘的,神斋宫朝歌带来的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就这还是已经争取过了的,不过以后的事他还是喜欢以后再考虑,这下就兴致勃勃地逗起学生来。
“啥?谁啊,来偷听我们对话的卧底吗?”钉崎野蔷薇从腰间的咒具包里拿出锤子:“看我不给她敲个满头红花。”
神斋宫朝歌在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视线转向五条悟,朝着他摇摇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现在说!
五条悟成功接收暗号,这回他没有再恶趣味地开玩笑,而是改口说:“嘛~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盟友也不一定。”
神斋宫朝歌暗暗地松了口气,在后辈面前她还是不希望自己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身份,虽然大家不一定会因此对她有隔阂,但还是以简单的前辈关系相处比较好。
“行啦,接下来我们还有课程。”五条悟从后方拍拍她的肩,问:“午饭见吧。”
“今天就不了。”
在五条悟微微讶异的目光中,神斋宫朝歌开口拒绝了这个“惯例”,而理由也十分充分:“我要准备大学课程的事宜,那边的教师联系我,说有空我可以先去课堂上旁听。”
本来她的入学时间就比别的学生晚,要是课程进度还落了一大截,她可不希望后面三个月每天都要挑灯夜战。
五条悟无言以对,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对方已经拍开他的手,和一年级的三个人挥手道别:“拜拜。”
“拜拜,朝歌前辈。”
三人对着她挥手道别,五条悟与学生们一同看着她离去,虎杖悠仁倒是疑惑地说了一句:“朝歌前辈原来还读大学啊,好厉害。”
“是啊,不是每个人都在成为咒术师后还想着学习普通社会的知识的。”
“但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大部分的恶都来自无知,知识能够帮助人更好的认识这个世界。”作为初中时就是学霸加校霸的伏黑惠,显然对此颇有心得。
虽然读过书的人不一定是混混,但混混和马仔一定没读过多少书。
有时候他还真心实意地想开解一下那些还没彻底堕落的人,结果对方一张口,他就仿佛看见了一个没经过知识污染的大脑。
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那种感觉太无助了。
伏黑惠扶额叹息,虎杖悠仁注意到了他的情绪转变,便一脸天真地看了过来:“嗯?伏黑,你怎么了?”
伏黑惠抬眼瞥了他一眼,对,就是这种眼神。
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看起来头很痛的样子啊,偏头痛发作了?”
虎杖悠仁转头去问钉崎野蔷薇,乍一看过去才知道她早就走了。
“喂!等等我啊。”
伏黑惠跟在两人身后,虎杖悠仁快跑几步,在接近伏黑惠的时候猛地从后方勾住他的脖子。
“别离我那么近。”
伏黑惠抱怨了两句,虎杖悠仁全然不在意什么社交距离,脸上是天真阳光的笑容,和他说话打闹。
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在咒术高专大小不一的麻烦中,如一缕水流从指间的缝隙中流出去。
很快就到了神斋宫朝歌的毕业式,因为举办的时间已近初夏,咒术高专内都很忙,于是这次只有一位毕业生的毕业式并没有大操大办。
神斋宫朝歌丝毫不在意,于她而言,毕业式并不能斩断她与咒术高专之间的联系,以后她还是会常常回来的。
“来,三二一——”
上午的仪式结束后,神斋宫朝歌穿着毕业生的西装套裙,怀里抱着一束鲜花和长柱型的结业证书,站在一个写着“卒业式”三个大字的木牌边,面带微笑。
五条悟按下快门,“咔嚓”声一连响了好几下,他对自己无敌的拍照技术十分自信,连看都没看就对旁边的观众扬了扬下巴:“二年级,上!”
“嘿咻。”
熊猫抢先一步,直接站在了神斋宫朝歌的身后,高大毛茸茸的身影完全不需要考虑被挡住的问题,举起两个剪刀手。
而狗卷棘和禅院真希则是分立于她的两侧,就连不爱笑的禅院真希,在这时候都是面带微笑地看着镜头,神斋宫朝歌伸手勾住了她的手臂,两个女孩子贴得近一些。
“请保持微笑,棘,这种时候要把嘴巴露出来。”
“鲑鱼。”
他拉下衣领的拉链,和众人一起勾着嘴角。
“好的好的,非常完美,三二一——”
“咔嚓——”
五条悟再度放下相机,对着下一批的学生眼神示意:“到一年级了。”
这回最先跑上来的钉崎野蔷薇,她勾着唇角,眼底迸出明亮的色彩,直接就占据了神斋宫朝歌身边的位置。
伏黑惠则是站在了她身侧,虎杖悠仁来得最晚,可他没有选择站在那个人身边,而是蹲在三人身前,脸上溢出阳光的笑:
“蜜瓜包!*”
“哈哈哈——”
两个女生没忍住,直接被这滑稽的拍照语惹得笑了出来,甚至连伏黑惠都没忍住,拳头抵在唇边,忍着笑。
“对对对,非常好!”
相机里的四人身边都洋溢着轻松的氛围,他趁着大家放松大笑的时候及时按下了快门。
被固定的画面中显出无限的活力,一段美好的记忆像是按下了快门,永远的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拍完一年级的合照,伏黑惠主动从五条悟手里接过相机,这下到师生合照的环节。
五条悟从神斋宫朝歌的怀里夺过那捧花束,一大捧黄紫色的鸢尾花在五条悟的怀中散发着勃勃生机,神斋宫朝歌终于能活动下僵掉的右臂,双手拿着毕业书。
两人在转交花束是时极快的对视一眼,接着她仰起头,眼神被笑意浸染地格外明亮。
这回五条悟没有再摸上她的肩膀,而是真正地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既不肆意也不搞怪,只是淡淡地,不常露出的蓝眸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伏黑惠调整了下相机,镜头拉近了些,光线从神斋宫朝歌的那一侧打下来,从五条悟的半肩处分割出一条明暗线,画面最右边的便是那块写着“卒业式”的牌子。
“三——”
神斋宫朝歌微微抬起眼,与五条悟对上视线时,两人嘴角都弧度都扬高几分。
“二——”
钉崎野蔷薇站在伏黑惠的身侧,按照她的视角,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相机里的画面。
两个外貌极为优越的人站在一起,只是气质全然不搭,一个银发肆意张扬,一个黑发温顺内敛;一个蓝眸自由洒脱,一个金眸耀眼温暖。
从头到脚两人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但抛去其它不谈,两人都外貌都是同样的优越,站在一起简直是宇宙级别的养眼。
“啊啦啦~”
家入硝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钉崎野蔷薇的身后,准确说,她应该也是来合影的。
钉崎野蔷薇被吓了一跳,也因此错过了快门落下的那一刻。
“一。”
“咔嚓——”
快门落下,画面定格,五条悟故作正经的模样霎时间便像一张纸般地被捅破。
“毕业快乐——!”
众人几乎是一瞬间便涌了上来,在五条悟夸张至极的欢呼声中,将神斋宫朝歌抬了起来。
高高地抛向天空。
“彭——”
礼花如彩虹般在眼前炸开,屋顶上的两道身影无比熟悉。
星绮罗罗一把扔掉手里的礼花筒,在漫天彩带下露出欢欣笑颜:“毕业快乐!小歌!”
众人抛足了三次,才将她放下,几乎是一落地,星绮罗罗便冲向了神斋宫朝歌,她张开手,两人拥抱在一起。
“你们怎么来了?哦对,现在不是营业时间。”
星绮罗罗松开手,眼神里浮现出淡淡地怨怼:“你的毕业式,为什么不邀请我们?”
“要不是五条老师告诉我们你离校的具体时间,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秤金次走上前,神斋宫朝歌的目光在两人中流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理由。
其实也很也很容易猜到,作为三年级最先毕业的学生,神斋宫朝歌知道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学历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她还是希望自己与两人的隔阂从未存在,只要他们不来她的毕业式,那么三人似乎就还是同学,没有人停学或者毕业,大家都还是那个熟悉的自己。
这个想法或许有些幼稚,但事情繁多,又是要搬宿舍又是要准备学业,时间一长她还真的忘了,好在有人替她记着。
“算啦,这个不重要。”星绮罗罗连忙朝着五条悟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快下去,到我们了!三年级们一起来一张。”
三个人凑在一快,神斋宫朝歌这下连手上的毕业证书都一起交给了五条悟,三个人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贴地极近。
“好的,三年级大集合——”
“准备——”
快门声连绵不绝,三年级的人趁着这次机会,在咒术高专拍了许多合照,似是今日毕业的不只是神斋宫朝歌,而是星绮罗罗和秤金次彻底离开的咒术高专的标志。
太阳西斜,远处的天空燃起熊熊烈焰,时间已经渐近晚饭的点。
神斋宫朝歌怀里抱着一个纸箱,上面已经用封胶封好,贴上了日用品的标签。
路过落地窗时,她的目光转向窗外,脚步一时间停在了原地。
窗外的风景她不知道曾眺望过多少次,即使是闭上眼都能一分不落的回忆起那处景色,只是到了真要离开的时候,又不知为何会觉得如此陌生,明明知道这次不会是永别,但就是感到非常迷惘。
“小歌?”
星绮罗罗从门外探进一个头,叫了她一声:“这是最后一部分了吗?”
“啊?额、对。”
神斋宫朝歌猛地回神,应了声。
星绮罗罗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纸箱:“我帮你吧,快一点,我们要赶紧离开了。”
“好,我马上来。”
星绮罗罗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站在已经空荡荡房间内静默片刻。
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准备入住的租房也已经软装修完毕,搬不走的她都转赠给了钉崎野蔷薇和禅院真希,而被垂涎已久的浴缸终于落到了钉崎野蔷薇手里。
可神斋宫朝歌依旧感到十分惆怅,在这个咒术高专,她经历了太多太多,调查父母死去的真相,参加京都姐妹交流会,还有秤金次的一级晋升任务,最后还知道了自己身上潜藏的真相。
“哎,怪舍不得的。”
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话。
“怎么了?”
身后乍然传来五条悟的声音,他单手靠着玄关的鞋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神斋宫朝歌瞥了他一眼,勾着唇角摇摇脑袋:“没事。”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又总感觉算是慢了。”
五条悟迈开步子,抬腿走到她身边:“只不过是过了人生的一个阶段,然后步入下一个阶段而已,没什么好留恋的。”
“这话对五条老师来说适用吗?”
神斋宫朝歌戏谑地看着他,那小表情好似在反驳五条悟。
“可以怀念,但不可以止步于此。”
他不乐意给学生讲什么大道理,所以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
况且神斋宫朝歌现阶段也不是什么需要人指点的小孩子,她已经有足够健全和坚强的人格,再者五条悟现在也不能算她的老师了。
“安心吧,我可不会停在这一步,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处理呢。”
神斋宫朝歌转身,与他面对面,话语间意在让他放心,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好啦,我准备好了。”
她仰起脸,眼底闪着明亮的光芒。
“记得要回学校来看看老师我。”
五条悟微微低着头,语调中没有油腔滑调,不像是在搞怪,而是认真地对着一个身份地位与他完全平等的朋友说话。
神斋宫朝歌脸上的笑意愈深:“我尽量,但五条老师也可以来找我呀,以朋友的身份。”
“啊、不对。”她垂下眼睫,似是觉得刚刚的话有些不妥:“我现在不算是五条老师的学生了,那我也就不能叫五条老师,还是说我还能接着这么叫呢?”
神斋宫朝歌朝他投去好奇的眼神,在寻求五条悟本人的意见,但这种称呼上的事他好像一直都是不拘小节的态度,所以就简单地回了句:“随你喜欢。”
模棱两可的答案可不是神斋宫朝歌内心所期盼的,她垂下眼,不动神色地掩去眼底的失落。
“算了,我们走吧。”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开门,走廊上的光线才透进房间一瞬,另一只手便忽地从一边冒出,伸手将开到一半的门板又推了回去。
“咔哒。”
房门严丝合缝的关上,房间内本来就没开灯,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大半,天幕被划分为了上紫下粉。
现在室内的光线是仅够人看清对方的面容轮廓,和微微发亮的眼瞳。
神斋宫朝歌不明所以对方的用意,她侧过脑袋,才发现五条悟的高大的身躯正立在自己身后,这逼仄的场景让她忽地想起五条悟喝醉的那一夜,心下陡然慌作一团。
“怎——”
她刚开口,下一口便猛地又闭上了嘴。
不知道为什么,神斋宫朝歌总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只会让场面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但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呢?狂奔的方向又是什么方向?
她不敢细想,只垂下脑袋,额头顶着门装死。
沉默时,对外界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格外敏感,她似乎感觉到后面站着的人缓慢地伸出了手,动作极缓慢地触上她的肩,她僵硬的肩膀因此极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神斋宫朝歌实在应付不来这种相处方式,既不是同龄人之间表达关系好肢体接触,也不是长者表达慈爱的触碰,身后这个人——师长不算师长,朋友又不能算朋友,倒像是一个拥有共同目标的搭档。
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她,和这样的人接触时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不懂,他想做什么?
就当神斋宫朝歌既忐忑又不安地等待对方的下一个动作时,眼前的门板却猝然被人推开,直直地撞上了她的脑门。
“啊——”
“小歌,你准备——这是怎么了?”
走廊上的亮光照进房间,星绮罗罗才一推门,就看见一脸扭曲,捂着额头蹲在玄关内的神斋宫朝歌,还有站在她身后的五条悟,还有他那从未见过的脸色。
“干、干什么?我有做错什么吗?”
星绮罗罗对着这位不着调的老师,在此时竟生出一丝惧意。
接着五条悟蹲下身,去查看神斋宫朝歌的伤势。
“我、我没事。”
她在五条悟接近前抢先一步出声,揉揉额头从地上站起来,转脸对着星绮罗罗说:“绮罗罗,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星绮罗罗看着走到他身前的神斋宫朝歌,话头被她仓促的打断,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还是应道:“啊,好,我们走吧。”
接着他扶着神斋宫朝歌的手臂,跟随着对方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五条悟转身出了门,看着走廊上两人的身影,脸上不见悲喜,只是凝神思考着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说:“蜜瓜包!*”:一种搞笑拍照语,在男生中相当流行。
在写了在写了,感情线在写了,这卷一定让大家吃上齁甜齁甜的,不甜我把头拧下来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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