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 “神明”咒灵想当人 > 170-180
    第171章


    东京咒术高专侧门通往的密林中,团体赛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东堂葵对战虎杖悠仁,禅院真希也已经带着其他人分头牵制住了京都众人的行动。


    不到一个小时过去,京都院校的机械丸、三轮霞便被从比赛中淘汰出去了,东京咒术高专已经隐隐占据了比赛的上风,获得胜利是迟早的事,但就在所有人都酣战正爽时,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意外发生了。


    高专内,神斋宫朝歌是第一个发觉异样的人。


    那时的她正坐在家入硝子的对面,两人一边喝散发着芳香的咖啡,一边闲聊。


    “是吗?原来悟以前还干过这种事啊。”神斋宫朝歌的眼底染上笑意,对面的家入硝子抿了一口咖啡,应道:


    “千真万确,那个家伙以前就特别不喜欢写作业,明明不是不会写,却总是非得等到最后一刻再来抄我的或者杰的。”


    “听起来确实像悟会干的事,还有你说的那个,你们曾经和七海先生、灰原先生一起,逃课出去打小钢珠,结果把自己一周的伙食费都输了出去的事,也是真的吗?”


    “事实上。”家入硝子特地强调说:“只有悟输了,然后蹭了杰整整一周的午餐。”


    “晚餐呢?”


    “蹭七海的。”


    “好吧,至少还知道好好吃饭。”


    神斋宫朝歌现在面对五条悟时底线低得离谱,家入硝子毫不怀疑,假若他们两个是同届的学生,就算五条悟把她也骗出去玩小钢珠,她肯定也不会生气。


    “不过要我说,悟还有杰这两个家伙,还是太拧巴,一旦下定了什么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神斋宫朝歌闻言表情微微变化,问:“那家入小姐,就没有想过要劝劝他们两个吗?”


    别人也就算了,家入硝子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夏油杰那,都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她这些年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自己当初要是做了些什么事情就会不一样呢?


    听了她的问题,家入硝子连眼皮都没抬,用着一种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午饭是什么的语气说道:“朝歌啊,你知道我自从当了医生开始,最先领悟到的道理是什么吗?”


    神斋宫朝歌诚实地摇摇头,接着便听家入硝子幽幽地开口说: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医生,也没法抢救一心求死的病人,所以——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说着,两人碰了碰杯,把咖啡喝出了啤酒的架势,这两个常年和咖啡待在一起的女人,在相差了相当年龄的情况下,相处起来却比同龄人更加自在。


    家入硝子虽然嘴上这么说,神斋宫朝歌还是能敏锐地觉察出她的低落,就算她再洒脱,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伙伴死去,但偏偏她只能看着同伴受伤、痊愈、再受伤,再痊愈,将人从破布娃娃那样缝补起来就是她的工作,直到这个娃娃再也无法弥合。


    但是她是个坚强的人,所以神斋宫朝歌选择不再多说。


    她放下咖啡杯,从座位上起身去一旁的桌子上添热水,不断冒出水蒸气的热水从水壶的壶口处流出来,缓缓被倒进杯子里,嘴上仍在说着最近的趣事:


    “我前两天还在东京遇见了庵歌姬老师,可惜她是来出差的,不然我就可以——”


    未曾脱口的话语戛然而止,神斋宫朝歌的话语忽然中断,水壶从她的手上滑落,垂直地砸向地面。


    “刺啦——!”


    玻璃水壶碎成无数片,滚烫的热水流了满地,神斋宫朝歌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热水溅上她的小腿都浑然不觉。


    “朝歌。”家入硝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轻轻地推动她的肩膀,轻声提醒她回神:“发生什么了?”


    神斋宫朝歌转过脸,面色苍白地看向了窗外。


    家入硝子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树顶齐聚,远处的森林中隐隐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神斋宫朝歌的眼睛盯着结界,结界的外部并没有收到丝毫的损坏,可一种灰色的【账】却巧妙地覆盖在了她的结界外沿,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不断交汇、碰撞。


    金色的结界显然十分排斥那股灰色的力量,不允许它接触自己分毫,可【账】已经将它包裹在内,就算结界屹立不倒也难制止。


    她冲到窗户旁,看着那个【帐】,脸色十分难看。


    没有结界师从内部瓦解她的结界,于是对方便选择了从外覆盖的方法,但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对方无法闯入自己的结界,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神斋宫朝歌的结界可以自动锁定未登记在高专记录中的咒力,无论是咒灵还是诅咒师,一旦进入就没有隐蔽性可言。


    对方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有,对方到底是谁?来这有什么目的?


    经过一番思考,神斋宫朝歌没有过多犹豫,对着家入硝子简短地告诫道:“有敌人闯入比赛场地,家入小姐你快点去安全屋避难。”


    身为珍贵的反转术式医生,家入硝子在极为危险的情况下有专属于自己的保护所,那里有天元大人的结界保护,是咒灵无法闯入的空间。


    “我知道了。”


    家入硝子没有多问,两人出了医务室,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神斋宫朝歌奔向咒术高专的侧门,在哪里,她看见了今早学生出发的起跑线,也是【帐】的外壁所在地。


    在这里,她遇见了另外一个人。


    五条悟摸着下巴,打量着面前的【帐】,发出一声感叹似的话语:


    “真是稀奇啊~”


    “悟!”神斋宫朝歌快步跑到他身边,五条悟转身,看着朝着自己奔来,眼神焦急又担忧地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了?”


    五条悟摆摆手,脸上看不出焦急的神色:“啊,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渗透进了比赛场地,这个【帐】应该是只针对我的。”


    当神斋宫朝歌听到那句“只针对我的”的话时,她罕见地露出了一种意外的表情,说:“想布下这种针对性的【帐】,一般是需要使用咒物来辅助的。”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显然他也很清楚:“是啊,而且施术者也得有一定的水平才行啊。”


    “不过这样的结界师,竟然一直都没有被发现过……”


    他摸着下巴,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后,接着随意扯出一抹笑:“嘛~算了,杀了就行了吧。”


    “什么?”神斋宫朝歌没注意他说了什么,五条悟打了个哈哈说:“没事没事,乐岩寺老头和歌姬已经进去了,你就别去了,留在高专内以防他们反扑。”


    “那你呢?”


    五条悟长腿一伸,朝前迈出一步,低笑一声,声音中仿佛透着一种轻松的味道,但又有些不同,好似在忍耐着什么:


    “被小瞧了啊,多少觉得有些不爽。”


    指节轻勾拉住眼罩的一角,露出下面湛蓝的双眸,那在神斋宫朝歌眼里无比温柔,但在别人看不过是杀人利器的眼睛,在此时再次流露出了难得的杀意。


    “你回去吧,待在有人的地方。”


    五条悟轻声丢下这一句话,下一秒便消失在了原地,只余一抹残影。


    神斋宫朝歌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影,看着他独自凝视着【帐】。


    换作平时,她肯定就进去救人了,但现在,不止她,乐岩寺校长和庵歌姬老师都进入【帐】内去救学生了,况且以她这段时间观察的学生们的实力,最先要担心的一方应该是对面。


    于是她选择听取了五条悟的劝谏,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咒术高专内走去。


    神斋宫朝歌能彻底放下心,也有部分是因为她的结界内没有出现有关夏油杰、或者疑似夏油杰的存在,只要这个人不在,五条悟的安危就不是她需要担忧的事。


    五条悟的身影再次消失,看来在【六眼】的视野里,寻找【帐】的咒物也是轻而易举,不过是时间问题。


    神斋宫朝歌收回视线,望着她面前的咒术高专,只在半秒钟内便理清了事情的缓急。


    学生那边有人帮,五条悟很快就会将闯进赛场的咒灵和诅咒师肃清,希望他还记得留个活口给她审。


    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天元大人那边,哪里不仅有整座高专的结界命脉,还有封存着所有咒物以及咒具的【忌库】。


    不管是哪一样,都是咒术总监部现在绝对不能失去的根基,本来内部人员就还未完全清理干净,长老们藏在暗处虎视眈眈,就盯着她这个逐渐展露头角的长老踩坑。


    要是这次事件没能全身而退,那么不仅是神斋宫朝歌要因此负责,高专的校长夜蛾正道更是有可能会被追责,毕竟他们不敢针对五条悟,就敢让夜蛾正道去针对。


    事情的轻重缓急以及理清,神斋宫朝歌登时便有了第一个目标,她脚步一转,朝着【忌库】的大门奔去。


    【天元结界】,别人抓不到规律和漏洞,可她早在还在这里当学生学习时,用来摸索结界奥妙的就是天元用来保护高专的【帐】了,除了天元外,现在的她才是最了解结内部运转的人。


    这件事本来也不难办,毕竟对方并不知道正确的【门】是哪一扇,想在成千上万的【门】中找出正确的也是需要不少时间的,而这些时间,恰好足够神斋宫朝歌带着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神斋宫朝歌从口袋中拿出一个耳饰戴上,简单质朴的耳钉上只镶嵌着一颗血红的“宝石”,当“宝石”碰触到人体的那一时刻,人体本身的咒力就成了这枚耳饰的动力来源,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随着一段类似电流的声音顺着耳软骨传入耳蜗内,一个熟悉的声音瞬间响起。


    “喂,是绫吗?”


    “神斋宫小姐?”


    对面的川野绫没有想到这个紧急联络手段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霎时间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而她对面,正安坐着喝咖啡、享受着难得假期的须藤彰看着川野绫,嘴上粘着什么:“是、是,我明白了,人马上就到。”


    川野绫等了半分钟,确认没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后,便迅速取下来耳饰,拿起手机开始拨电话。


    “怎么了?”


    他问,对面的人没空理他,只一味地吩咐电话对面的人,带着所有留守在总监部可以信得过的人前往支援咒术高专。


    将消息传出去后,神斋宫朝歌也差不多抵达了咒术高专的结界内,她迈开步子,打开尘封已久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常年疏于打扫的屋舍,地面上厚厚的灰尘在门开的瞬间扬起些浮尘,刺眼的夏日阳光照进屋内,落在不远处的仓库卷帘门上。


    这里本来是咒术高专的废弃仓库,很久没有人在这走动,时间一长,就连一些工作人员都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他们肯定千思万想都没有想到,那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变化着的【门】,在此时竟然落在了这么一处已经成了遗忘之处的角落里。


    但很明显,除了他们以外,还是有些人提前预料到了。


    神斋宫朝歌抬起眼,看着倒在门口的两位咒术师,他们身上穿着和乐岩寺嘉伸相似的服饰,应该是乐岩寺家的旁支咒术师。


    她与这些人没见过多少面,但总也有个大致映像,记忆中得体得有些古板过头的两个人。


    此刻正以一个难以分辨的姿势倒在地上,全身四肢像是被扔进了重功率洗衣机里一样,身体柔软的布料般卷成一个长条状,骨头在身体里被碾碎成了点点碎渣,骨渣死死嵌进内脏里,血沫混着某种内脏酸液,从人体的口中吐出来,如涎液般挂在唇边。


    他们眼球上翻,爆出大片青筋和眼白,要不是他们的胸口还微微起伏着,神斋宫朝歌几乎认为这两人已经死了。


    神斋宫朝歌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只见她皱眉闭眼后定了定神,再睁开时,眼底的哀伤已经被愤怒取代,看向了正站在卷帘门前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桩惨剧的始作俑者。


    “哎呀——不是说好了不会有咒术师注意到的吗?”


    男人的腔调堪称滑腻,话里话外满满的都是孩子气,俊美的脸上却有着十足的阴郁,脸上的刀疤搭配上那阳光的笑容,看起来既别扭又诡异。


    真人灰色的视线从神斋宫朝歌身上扫过,她心中霎时间便感觉到一抹野兽般的视线正在盯着自己,对着这个早就在七海建人口中听过的咒灵提起了所有防备。


    “不好意思呢,这位漂亮的小姐,我需要‘拿回’你们一点东西,所以就算是为了保护你漂亮的脸蛋,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吧。”


    “闭嘴。”


    面对真人十分“友善”的提议,神斋宫朝歌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厌恶,张口的瞬间便刺痛了真人最敏感的地方:


    “你这没有心的怪物。”


    真人转动脑袋,身体僵住了一瞬,紧接着他凑过耳朵,像是没听到似的,又开口:“什么?”


    “喂喂喂,你可别误会。”


    真人抬起脸,顶上一盏白炽灯洒下惨白的光,配上他脸上数不清的刀疤变得尤为可怖扭曲,他简直就像是用尸块拼凑起来的怪物。


    神斋宫朝歌不由得晃了晃神。


    “我啊,才不是怪物,你们才是。”


    说着,他还用手指指了指了神斋宫朝歌,一脸认真地补充:“我的任务不包括杀人,而且你——”


    真人眯起眼睛,略微停下口中的话,仔细地将神斋宫朝歌从头看到尾。


    眼底逐渐展露出一种惊奇,可惊奇过后,它竟然又瞬间变了脸色,脸上即是意外又是诧异地看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再开口。


    神斋宫朝歌摸不准面前这个咒灵到底是什么路数,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很快,对方先动了。


    她下意识地要上前阻拦,却看到对方的身体如橡皮泥一般扭曲了起来,只在一瞬间便完成了身体样貌的转变,头部变凸,发丝收缩,往神斋宫朝歌的身侧掠过,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头迅捷的豹子。


    “不许跑!”


    神斋宫朝歌没有犹豫,拔腿便追了上去。


    可对方的速度远超她的想象,真人的身体转变不止模仿了动物的形态,还模仿出了猎豹矫健的四肢,神斋宫朝歌靠着人类的两条腿压根追不上。


    真人的身体从她身侧奔了出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细长的尾巴,手指却在触及对方的皮肤表面时发生了奇怪的反应。


    假如将人的灵魂比作一瓶水,那么每个人都有这么一瓶满的、也与他人质地不同的水。


    神斋宫朝歌受灵魂影响,天生就不是满瓶水,空出来的部分无法被其它人的水补上,因为那水与自己的完全不同。


    但此时,她只感觉有某种东西顺着自己手掌上的皮肤渗透进去,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灵魂闯进神斋宫朝歌的身体里,对她而言好比是将浓硫酸直接倒入了澄澈见底的水流中,在相触一瞬瞬间沸腾,释放出大量不知名的咒力。


    “啊……”


    神斋宫朝歌身体一顿,整个人失去力气后倒在地上,从牙缝中挤出一抹痛苦的呻吟。


    她感受到有什么蛮狠的力量在自己的大脑中横冲直撞,神斋宫朝歌忍住剧痛掀起眼皮,发现真人化作的猎豹此刻也同样不好受,它趴在地上,四肢痛苦地刨着地面,灵魂被夺走一部分,其痛苦不亚于被生剜血肉!


    “呜啊!你这个臭女人!”


    它恢复了人类的样子,像个滑倒了的孩子一般哭闹着,想将自己的小腿从神斋宫朝歌的手中抽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


    但对方像是发了狠一般,就算自己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她依然不愿放手。


    真人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不断吸走,随之而来的便是□□的崩溃,无为转变是靠着改变灵魂的形状来改变□□,没了灵魂,它被耗尽只是早晚的事。


    神斋宫朝歌咬紧牙关,意识已经逐渐模糊,视线死死粘在了真人手中的东西,就算只露出了一个指甲盖,那种咒力气息,除了两面宿傩的手指不可能有第二种可能。


    虽然不知道他们想要这个咒物做什么,但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给我放手!臭女人!信不信我把你变成怪物!!”


    真人往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彻底褪去,没了玩乐的闲心,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怒气,它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人,这女人什么来头!


    难道也和虎杖悠仁一样,是它的天敌?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真人抬起头,看着距离它不远的大门,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时间一长,等高专的人赶到,它就不一定能顺利的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花御那边可是在拼命拖住五条悟啊,万一他动作够快,花御就得交代在这了!


    “你一定要这样逼我是吧?!”


    真人看着死活不肯松手的神斋宫朝歌,放弃了继续劝诫,而是硬生生忍着剧痛,单手化为刀刃,朝着神斋宫朝歌抓着它的那只手挥去。


    “刺啦——!!!”——


    伊地知洁高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在五条悟的大动作之后,需要收拾的残局比这次诅咒师闹出的乱子还要多。


    他带着人,在战斗结束后找到了被五条悟特意留下来的诅咒师。


    男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套着一件简单的皮质围裙,手脚已经被拧成了一个扭曲的麻花,已经在剧烈的疼痛下陷入晕厥,半死不活地躺在担架上。


    要不是乐岩寺嘉伸提前使用反转术式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恐怕这人不一定能撑到现在,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五条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乱来啊,至少这次没有缺胳膊少腿。”


    伊地知洁高身边站着的年轻的辅助监督,闻言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暗暗地想,看来伊地知先生还是在五条先生身边待久了,这种程度都能说出“至少”两个字,可以想象到这位喜怒无常的五条先生有多难伺候。


    想到这,他打了个寒颤。


    “组屋鞣造,咒具师。”伊地知洁高看着平板上找到的资料,因为对方是诅咒师,咒术高专甚至咒术总监部都没有太多对方的资料,这种人还是要交给审问专家才行。


    接着,他对着身边的辅助监督嘱咐道:“把这个人治好以后,送进咒术高专的禁闭室,交到神斋宫小姐手上,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神、神斋宫小姐?”辅助监督听到这个名字时瞬间红了脸,年轻的男人初入咒术总监部,就遇上了正值盛年的神斋宫朝歌作为他的直系上司,一个温柔、端庄又优雅的女性,还带着一种少女独有的朝气。


    令咒术总监部大部分员工心生向往,不止男性,很多女性员工反而更加仰慕神斋宫朝歌,但可惜,她有自己单独对接的辅助监督,而且一般不会更换,很多人都没有机会和她共事。


    现在机会来了,这叫这个男人怎么不希冀呢?


    “好的我明白了!但是、神斋宫小姐现在在哪呢?”


    伊地知洁高闻言愣了一下,是啊?神斋宫小姐跑哪里去了?


    “她之前说要留在高专,现在应该是和家入小姐一起吧。”


    “可是……”辅助监督犹豫着开口:“家入小姐出了外勤,现在正在附近治疗受伤的学生,我刚从那里回来,并没有见到神斋宫小姐。”


    “什么?”伊地知洁高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惊得掉下来,额上滑下冷汗,眼中浮现慌张:“那快点去找啊!要是有诅咒师——”


    “伊地知——”


    伊地知洁高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时不由得身躯一颤,这个声音贯彻了他大部分都美梦以及噩梦,但现在这个情况,毫无疑问是噩梦。


    他僵硬地转过身体,看着五条悟单手插着兜,正在逐步走进,眼罩已经重新戴在了脸上,每当看不见别人眼神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淡淡的恐惧,因为猜不透现在对方的心情如何。


    五条悟语气悠哉,刚刚解决了咒灵的他还看到了学生们的成长,释放了不少积攒起来的负能量出去,现在心情轻松了不少,于是语气也好了很多:


    “我找不到朝歌了,她在你们那帮忙处理事情吗?”


    五条悟知道神斋宫朝歌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呆着休息,肯定会去找一些事做,他刚把受伤的学生搬到家入硝子哪里,也没见到人,就一边散步一边找,没想到先见到了伊地知洁高,就转道过来问问。


    只是对方听到这个问题时,伊地知洁高底下了头,脸上已经被冷汗占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是被五条悟先生知道自己明明被他授意了要紧紧跟着神斋宫小姐,现在却被甩掉了,那他会被……


    伊地知洁高鼓起勇气抬眼,准备坦然面对五条悟的怒火时,身边的辅助监督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伊地知先生?”


    “嗯?!”


    “五条先生已经走了哦。”


    伊地知洁高抬头,看向五条悟刚刚站着的地方,发现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大概是在您沉默了半分钟后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神斋宫朝歌的伤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她的手臂只是被划了一道口子,在那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两个小时后在医务室内的病床上醒来。


    “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不能自己单独行动。”


    家入硝子拆开她手上的纱布,在失去意识前,神斋宫朝歌应该是条件反射地用手掌去接住了刀刃,导致整个掌心几乎被切开。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并没有接着对她下手,留下昏迷的她离开了现场,从咒术高专内逃脱了。


    少女的掌心一点都不细嫩,练习刀剑留下的厚茧几乎遍布掌心,就算咒术师们习惯了用咒力强化□□,但扎实的基本功依然是不可或缺的,神斋宫朝歌显然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掌心的血肉被切开,一条红色的细线跃然掌上,深可见骨。


    家入硝子叹了一口气,五条悟被叫去开会了,很难想象对方在两具咒术师尸体旁边发现昏迷了的神斋宫朝歌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悟说了,接下来你别想着能够立马回到任务中去。”


    家入硝子将手覆在她的手掌上,一股温暖的暖流缓缓顺着伤口流入神斋宫朝歌的体内,那股力量好似春风般温和,血红的切口正在缓缓长出新的血肉,手掌再次恢复如初。


    她抽回手,看着已经彻底恢复的手掌,上面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感叹道:


    “反转术式真是太强了,要是我也能学会就好了。”


    家入硝子拉开她床边的椅子,面对神斋宫朝歌坐下,又听她问道:“后辈们还好吗?确定敌人的身份了吗?”


    “是一只没有记录在系统内的特级咒灵,还有几名诅咒师,学生们都还好,都只是些皮外伤。”


    “是吗?那就好。”


    神斋宫朝歌低下头,心中暗自猜想,五条悟现在去开会了,既然这样,那大家肯定也知道咒物失窃,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想着想着,她没忍住问出了声:“我能现在去参加会议吗?”


    “当然不行。”家入硝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原因也非常简单:“你难道还嫌现在悟不够生气吗?那个笨蛋可不想听你说什么为了大家阻拦特级的话。”


    “但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在悟的眼里可不是这样。”


    家入硝子四舍五入也算是职业医生了,在病人生病期间,有时候最难搞的可能不是病人,而是病人的家属,就算洒脱如五条悟,也不可能面对神斋宫朝歌受伤时无动于衷。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一种没好,叫作我觉得你的病没好。


    神斋宫朝歌看着态度坚定的家入硝子,心中也知道这次是自己过分了,在决定奔赴可能发生战斗的场地前,还是应该保护好自己,不然关心自己的人会担心的。


    高专的会议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两人聊了没几分钟后,有人拉开了医务室的门。


    来人一身标志性的教师装扮,加长版的黑色外衣硬是被他穿出了包臀裙的感觉,在看见对方的脸时,神斋宫朝歌下意识的躲避着五条悟的视线。


    五条悟瞥见低下脑袋的她,脸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走到了病床边,对着家入硝子平静地开口:“硝子,我想和朝歌说几句话。”


    家入硝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不行。”


    看五条悟现在的状态,说不准会说一些不该说出口的话。


    “我要对我的病人负责。”


    “别担心,我只是想和我的女朋友聊几句。”


    五条悟的语气散漫,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神斋宫朝歌清楚,当别人都看不出五条悟生气的时候,那他一定是生了大气了。


    家入硝子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神斋宫朝歌,对方低垂着脑袋,倒像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五条悟,看着闹别扭的两人,就连家入硝子都认为他们现在应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于是她起身,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挂到衣架上后抬脚走了出去。


    “我去检查一下学生们的身体状况,你们聊吧。”


    说完,她从外面关上医务室的门,深深看了一眼房门上的三个大字,随后边叹着气边离开了这里。


    五条悟在家入硝子原本坐着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一搭一搭地敲击着床边的铁杆。


    空气里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以及五条悟的手指敲击声。


    在沉默中,神斋宫朝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五条悟,索性先开口,主动认下道:“对不起。”


    五条悟张着嘴,显然是被神斋宫朝歌打断了未说出口的话,于是他闭了闭唇,又张开道:“原因是?”


    神斋宫朝歌十分清楚自己的错误,像个检讨的学生似的,老实说:“我不应该独自一人去【忌库】,我明明猜到了那里可能会被袭击,却还是鲁莽行事。”


    “最后不仅没能拦下被夺走的咒物,没能救下负责值守的咒术师,还让自己受了伤……”


    虽然神斋宫朝歌没有主动提及,但是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她能活下来,有极大一部分是运气好,不然她也就和躺在【忌库】大门前的那两位咒术师一样的结局。


    五条悟听她将自己的错误娓娓道来,点点头,不得不说,神斋宫朝歌在事后检讨这方面做的真的比谁都好,就是不肯在事前乖乖听话,倔得很。


    神斋宫朝歌说完,房间内再次被沉默淹没,她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五条悟的反应,便主动抬起眼,想要去看他的神情,却意外地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眸中。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去面对五条悟的怒气,心虚地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朝歌。”


    五条悟的声音不大,不含一丝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不是认为,只有你耗费自己,才能换取到留在我们身边的资格。”


    神斋宫朝歌猛地抬起眼,看着对方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瞳孔微颤,下意识地就想要否认:“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逐渐降低,直到自己都听不见。


    她没有……她怎么会呢?


    不管神斋宫朝歌的内心如何否认,她都无法理直气壮地对五条悟说出坚定的回答。


    五条悟的眼神淡淡地扫过她脸上的犹豫,心中对神斋宫朝歌的心结有了最基本的认识,或者说,很久以前他就隐隐有些发觉,只是这次的事情变成了一剂催化剂,将他的不安进行了最大化。


    “有必要这样做吗?就算你不这么拼命,你依然能够毫无顾虑的留在高专,留在你爱的人身边。”


    “你难道将自己当成什么消耗品吗?用完一个部位扔掉就行了,你看一眼自己的身体!”


    五条悟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句时,竟直接伸手拉过她的胳膊,将那刺眼的伤疤露在她面前。


    神斋宫朝歌撇过脸,不疼去看,却也无法反驳对方是任何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既然没有多少时间了,就想要用剩下的部分给我们留下些什么呢。”


    五条悟没有一句是问题,这些事情的答案他早就心知肚明,不需要对方开口,就知道她准备好的说辞。


    “……我没有。”


    “别对我说谎。”


    五条悟拉着对方的胳膊,手上没有用多大劲,但神斋宫朝歌就是难以挣脱,被逼着与他对视。


    那双眼眸在别人眼中一直是一种不属于人类身上的一部分的感觉,被那双眼睛注视时,像是在被非人之物注视似的。


    神斋宫朝歌却一直觉得很美,宛如看见了碧空如洗的天空,让她不禁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一切烦恼都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只是在这一刻,她不仅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感到了自己从未想过会在对方身上感受到的惧意。


    五条悟看着神斋宫朝歌的眼底泛起泪花,心中的怒意霎时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我不是想吓你。”


    他的冷硬起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措,神斋宫朝歌的视野被眼泪濡湿,手臂上的力道一松,她被对方拉进怀里,整张脸埋进了五条悟的脖颈旁。


    “不要哭。”


    五条悟的手指从她的发缝间缓缓穿过,感受着怀里的人正在微微发抖,可吓唬她甚至伤害到她绝对不是五条悟的本意。


    他再也不想看见只要他移开眼,对方就像不要命一般的去和远强于自己的咒灵战斗;


    他再也不想在午夜醒来时,看着她辗转反则,深受梦魇的侵害;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做出自己不喜欢的决定,只为了自己将来不在时,五条悟可以借此瓦解咒术总监部。


    神斋宫朝歌虽然一直在说自己是为了两人共同的目标在努力,可在她内心深处,那个实现了目标的未来,不一定有自己的身影。


    而她竟然也半放弃了,就算是现在有了他,神斋宫朝歌还是放弃了活下去的权利,就这样简单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


    这一次,如果他不在,或者对方决定下狠手,亦或是那个咒灵偷走的是她认为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那她又会如何?


    或许,五条悟只能见到一具尸体了吧。


    但此刻——“对不起。”


    他紧紧拥住了怀中的躯体,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中装着他正在消逝的爱人,他可以防住这世界上所有朝她袭来的风雨,但他无法阻挡灵魂的消亡。


    “我爱你。”


    五条悟直到这时才明白,与其说他是在生气对方的自暴自弃,倒不如说他是在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是我灵魂的另一部分。”


    试问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爱他胜过自己,还有谁将他的梦想当成了自己的梦想,还有谁能够透过所有的一切,看到□□中他的灵魂本色。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没有,但她不一样。


    她是唯一的,是灵魂深处不断呼唤的另外一半。


    如果失去了他,他依然会是五条悟,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个五条悟,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但他再也不可能过上属于人的一生了,他会变成一个名为五条悟的怪物,强大、自信、受人崇拜,然后就这样一直活下去,每天游走在世界的边缘,等待终结的那一天。


    “别离开我。”


    和我一起,重新变回人吧,不要再当怪物了。


    神斋宫朝歌渐渐地停止抽泣,她厌恶吵架或正面冲突,曾经也天真地以为她和五条悟不会有这样争执的一天,现在乍然要和五条悟吵一架,她既不想吵也不想五条悟生气,心里一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我、我也不想这样。”


    五条悟伸出手指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安抚她不用着急,一点一点慢慢说。


    “但是我没办法,要、要是悟你,还有悠仁,大家现在正在危险中,只是没有人发现,这次的袭击只是开始。”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那个咒灵,我感受到了它的灵魂,那是……罪恶。”


    她抱着五条悟,语气难掩哀伤:“我们没法阻拦,这不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袭击,是人类种下的恶果,跨越了一千年的光阴,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你说什么?”


    五条悟望着少女的发顶,脑中不断思索着她刚才说出的话语,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底下头,扶着神斋宫朝歌的肩膀与她对视,轻声询问:“你从哪、从谁口中知道的这些?”


    听他这么问,少女脸上的哀伤加深,鎏金色的眼眸中蒙上一层阴翳,好似被黑幕遮蔽了的太阳,仿佛下一秒便要哭了出来。


    “从灵魂……”


    话音落下,她伸手,抚上了五条悟的脸颊,只在一瞬,某种画面便像是以咒力为媒介,顺着两人相触的部位直接被塞进了五条悟的大脑中。


    他有片刻失了神,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个处在阴影中的肉块,它在不断膨胀、扭曲、宛如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从肉卵里破壳而出——


    伴随着一身刺透耳膜的厉声尖叫,一个人型咒灵逐渐出现在他眼前,生来便携着丑陋的刀疤和如孩童般真挚的微笑。


    五条悟同样也在七海建人的口中听说过它,一只新生的特级咒灵,目前除了虎杖悠仁以外,没有咒术师能对它造成实际伤害。


    当然,在五条悟面前这种程度依然不够看,但这是一个预示,预示着咒灵正在越来越强,它们已经渐渐克服了现有的所有祓除手段,可咒术师却依然只有年轻的一批可堪大任。


    “这也意味着,它们现在的目标是你。”


    神斋宫朝歌心中蔓延起无边的恐惧和担忧,无论是身为他的恋人,还是作为咒术总监部的长老,她都完全无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它们有狱门疆,又有夏油先生的身体,它们的目的就是让你彻底失去战斗能力,你千万不能——”


    “你要是这么不安。”五条悟打断了她的话,认真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我今晚就出发,把那些东西一个个从老鼠洞里揪出来杀掉,怎么样?”


    五条悟的想法非常简单,对方想做什么他不在乎,夏油杰尸体的账他总有一天会和那帮人算,但要是这些人就是神斋宫朝歌苦恼的根源,那他今天就把那些人杀个精光,这样她就能继续快乐的生活了吧。


    但这样的行为,其实也和自投罗网无异,就算五条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却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把对方逼上绝路,然后被对方拼死反扑后中了他们的计划。


    神斋宫朝歌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制止,可“不”这个字还没说出口,苍白的唇瓣就被五条悟轻轻覆上,柔软的嘴唇相触,她没有反抗,只是一动不动,眼底浮现淡淡的惊讶,任由五条悟缓慢地探寻她的情绪变化,发出极为微小的喟叹。


    这个吻极为克制,极为温柔,就像是冬日的初雪亲吻大地,悄无声息间安抚着她的情绪,神斋宫朝歌感觉自己像是被捧在手心,成为她永远可以相信的依靠,或许无形之间,对方早已成为了自己新的天地,而自己对他也亦然。


    缠绵的一吻结束,五条悟拉开了一些距离,转而和她额头对着额头,声音极轻:“别担心。”


    “再试着多依赖我一点吧,或许等你睡了长长的一觉后,醒来时就会发现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呢。”


    他故意搞怪的语气成功让神斋宫朝歌放松下紧绷的神经,她终于又扬起了浅淡的笑意:“这不可能的,或许,悟你也应该多依赖我一点呢?”


    “然后看着你接着逞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羊入虎口吗?我做不到。”


    五条悟动作温柔地捧起她的下巴,两人对上双眼,天空与太阳再次交汇,两者不可分割。


    在看着他认真的注视下,神斋宫朝歌听见他开口:“你要答应我,下次不管是你有什么预感,不管事情又多紧急,不管那件事会不会殃及到我,你都必须先告诉我。”


    “我答应你。”


    神斋宫朝歌的回答比五条悟想象中还要爽快,想起这样的约定两人之前也立下了不少,他还是有些狐疑地看着她,问:“要立下束缚吗?毕竟之前的教训我也算是吃得够多了。”


    “不用那么夸张,我真的答应你,我绝对、绝对不会自己去做一些危险的事了。”


    “是吗?那就好。”五条悟勾起唇角,再次在对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去,语气再次变回往日的轻松愉悦,和五分钟前差点和神斋宫朝歌吵一架的样子大相径庭。


    只见五条悟往椅子里一靠,双手背在脑后说道:“这次团体赛也结束了,虽然有不少茬子,但这次的意外倒是促进学生们成长了不少,算是因祸得福。”


    “大家都还好吗?”


    “好得能再坐一百次云霄飞车,尤其是悠仁,他和葵的相性好到我都觉得是开到彩票了。”


    “葵?”神斋宫朝歌十分诧异地抬起眼,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东堂葵同学?确定吗?”


    “应该吧,我猜九十九由基应该没有第二个叫做东堂葵的徒弟了。”


    神斋宫朝歌“哇”了一声,这一点何止五条悟没料到,神斋宫朝歌更是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我还以为真正能和葵相伴到老的,只有他脑海中的小高田。”


    五条悟掀起眼帘:“话说你竟然能看到。”


    “也就一两次。”


    神斋宫朝歌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次的团体赛竟然乱成这样,校长们会取消个人赛吧。”


    “这种事情他们怎么能一言堂。”五条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当然应该去问问参赛成员的意见啦~”


    神斋宫朝歌看着他的笑容,她很熟悉这抹笑,每当五条悟露出这样的笑意时,就代表马上要有人倒霉了,心中为夜蛾正道的血压默哀一秒。


    消消气呀,夜蛾校长,还有乐岩寺校长,活下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最后神斋宫朝歌主动提出要换下病号服,既然抓了诅咒师的活口,当然应该是由她这个最合适的人去审。


    五条悟在她的眼神施压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医务室,不巧在门口的走廊上遇上了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的戒烟初有成效,现在也只是将烟夹在手指里,闻闻味用来解馋。


    她回头,瞥了一眼出来的五条悟,平淡道:“聊完了?”


    “嗯,聊完了。”


    “竟然把她惹哭了,身为男友的大失格啊,悟。”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家入硝子猜出他心中所想:“你以为能瞒住我吗?我可是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看出你喜欢小朝歌了。”


    “喂喂喂。”五条悟单手插着兜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窗前:“别把我说得像个变态一样啊。”


    “你不是吗?”家入硝子白了他一眼:“既是笨蛋也是变态,居然喜欢上小了自己11岁的女生,她才那么高的时候你就见过她了诶。”


    她将手比在了自己的腰部,五条悟面对家入硝子的“谴责”,罕见地没有用玩笑的语气回复,而是笑声中掺着认真,回答说:“这也没办法啊,谁让我就是比喜欢的人早出生了那么多呢?这也没法怪我爸妈。”


    “我先说好,年龄差可不像少女漫里面那么浪漫,这往往代表着早就注定的结局。”


    快11岁的差距,注定了五条悟绝对会先一步离她远去,这点无关命运,只是遵循自然规律。


    但就当五条悟正准备就这个话题回答时,家入硝子又平淡地说出了另一句话:“你有想过,等她死了,你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吗?”


    五条悟的话语瞬间梗死在了喉咙里,被眼罩遮住的双眸中升起讶然,唇边的那抹笑霎时间又掉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观察病房的身体数值检测器是什么时候?半年前,小朝歌身边的须藤先生就帮忙改进了高专的仪器,现在可以监测咒术师的咒力恢复速度和身体的各项数据。”


    “小朝歌的咒力阈值和恢复咒力速度已经掉出正常咒术师的范围很多了,咒力恢复速度在某种方面就像是人体内的白细胞,和咒术师的人身安全息息相关。”


    家入硝子的比喻或许很抽象,却极为精准。


    白细胞是人体的“护卫队”,面对入侵者和外来侵害时奋不顾身,其重要程度不可估量,而咒力恢复速度也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就算一个咒术师的咒力总量不够多,可只要咒力恢复得够快,那么就无伤大雅。


    但要是咒力阈值越来越低,咒力恢复速度不增反减,那这几乎就预示着她身为咒术师差不多就要走到了尽头。


    “或许现在还看不出来,但一年内,小朝歌的身体会负担不住她的【禊祓术式】,就算咒力总量足够使用一次,但恢复速度可能要持续半月或者数月,那段时间她和普通人不会有任何区别,就连用咒力强化□□也不行。”


    家入硝子瞟了身边的五条悟一眼,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要是她学会了【领域展开】,透支自己身体咒力后的后果吧。”


    轻则内脏受损,重则以命相抵。


    想到这,家入硝子忍不住地唏嘘:“【禊祓术式】啊,多少年没有这样有天赋的结界师了,我一直以为她能成为天元大人的接班人,可她的身体情况……简直就像是命运开的一个压根不好笑的玩笑。”


    说完,她不再言语,将思考的空间留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五条悟。


    相比起家入硝子,五条悟当然更清楚神斋宫朝歌的身体隐患,这就像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年轻人,在人生才刚刚起步的阶段,忽然患上了束缚住她手脚的绝症。


    这个病症不仅折磨着爱她的人,更会逐渐侵蚀她的心智,联系起她近来越来越不顾后果的行为,或许在神斋宫朝歌看来,比起悲惨地等着那一天到来,不如死得更有尊严一些。


    五条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藏起来的眼眸中情绪不明。


    每当这种时候,五条悟都觉得这是这个世界在逼迫他摒弃掉所有的个人情感,这个世界无法打败他,就不断针对着他身边每一个他在乎的人,想将他逼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只是曾经,年轻的五条悟没有及时发现,直到悲剧被酿成,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悔恨。


    这一次,他提前预示到了悲剧的苗头,那么为了阻拦它,五条悟会不惜一切,好在,这次不是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她也会为了彼此奋力反抗。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家入硝子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们真的都心里有数。”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说吧,我也爱那个小姑娘。”


    说完,她也不理会五条悟猛然抬起的头,丢下一句破坏气氛的玩笑话转身离去。


    五条悟怔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出声——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一直认为五条悟不会对朝歌发脾气(其实也不算发脾气),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朝歌的性格其实并不喜欢正面冲突,不管是争吵还是吵架,就算对方是她并不喜欢的人她也会尽量避开,这次哭了我更倾向于她被五条悟的状态吓到了,因为在她眼中,争吵本身就很伤害对方感情,对方是五条悟更令她感到不安,不过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冲突,大家不用担心


    第173章


    高专的地下禁闭室内,这里的空间狭小又逼仄,既没有家具也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能通向外面。


    红砖砌作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抑制咒力的符纸,通常是用来关押还没来得及移交给咒术总监部的罪犯。


    在这个房间内,所有咒力都会被大大削弱,囚犯会被戴上特制的镣铐,确保他没法做出任何小动作。


    除却囚犯,还有一些人曾经“有幸”来到这“做客”,不过这就要去问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了,仔细想想他们应该也没什么感悟。


    神斋宫朝歌在五条悟的陪同下来到了禁闭室,隔着点距离,强壮如公牛的男人被锁链牢牢困成了一个茧,上面贴满了符纸。


    虽然手脚被束缚,但看起来眼神还不错,见到来人时,男人缓慢地抬起黝黑的眼眶,视线先看向了最显眼的五条悟,然后才挪到了一旁的神斋宫朝歌上。


    “衣帽架……真皮手套……”


    “衣帽架?”神斋宫朝歌面露不解,还顺着对方的话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套。


    “这家伙从被抓开始就一直疯言疯语,嘴里没一句靠谱的话,你不用放心上。”


    五条悟拉起她的一只手,简单嘱咐道:“你只需要找到这次是谁让他来的就行。”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五条悟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滑入指套,动作娴熟迅速地将她的手套揭下,转手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神斋宫朝歌走上两步,组屋鞣造犀利的眼神中瞬间浮现出戒备,他扯开嘴角,望着她说:“放弃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认识那个和尚,也不认识那个妹妹头小鬼,你们问不出更多的了。”


    神斋宫朝歌定定的看着他,眼神淡淡。


    “谁说我要问了?”


    话音落下,她将手放在了组屋鞣造的头上,在那广袤的记忆深海中略一搜寻,找到了他一日前的记忆。


    穿着五条袈裟的身影逐渐清晰,那个总是面带笑容的人,周身气质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熟悉的脸上额头处却出现了一道陌生的刀疤,如一头棒喝瞬间将神斋宫朝歌的侥幸打得烟消云散。


    再浮现出来的身影,比“夏油杰”的更加矮小,那是神斋宫朝歌从未见过的一个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孩子,性别不明,一头白色的齐肩短发,眼神既冰冷又带着一种漠然,仿佛他并不在乎眼前人的死活,只将他当作棋盘上的弃子,一旦完成了任务,那死活便不关他的事。


    换作以往,神斋宫朝歌或许不会将这件事的情绪牵连到组屋鞣造身上,毕竟他也只是受人驱使,不算是幕后黑手,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但在她搜寻记忆时,她还是看见了一些和这件事无关的,属于他过往的一些“私事”,看完后,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组屋鞣造刚刚称呼五条悟为“衣架”,称呼她为“真皮手套”了。


    这次的事情,的确不能都算在组屋鞣造头上,但以前的事,也全是他个人的选择,和别人无关。


    神斋宫朝歌移开手掌,转身走回五条悟身边:


    “是羂索、另外一个他确实不认识,不过我猜他的目的也和悠仁有关。”


    “是吗?为什么?”五条悟边问,一边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套重新给她戴上。


    “因为这次那只咒灵偷走的咒物中,有一个是宿傩的手指,那只咒灵,是叫真人吧,还有漏瑚和花御。”


    神斋宫朝歌精准地叫出那些咒灵的名字,视线重新落在组屋鞣造的身上,显然虽然他只是用之可弃的棋子,但还是有些信息对现在的咒术高专来说是可用的。


    想到这,她还是叹了一口气:“要是能抓到知道更多信息的就好了。”


    这样神斋宫朝歌还能从他的脑子里撬出更多东西,高专在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时还能提前应对。


    五条悟替她戴好手套后,动作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闻言轻声笑了:“放心吧,这绝不会是他们第一次捣乱,接下来就顺其自然吧。”


    神斋宫朝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两人转身离开了禁闭室。


    “对了。”在回高专休息室的路上,她像是想起什么般问道:“高专打算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个诅咒师呢?”


    “咒术总监部处理囚犯的方法永远只有那两种。”五条悟摆摆手,懒散地答道:“终身束缚住手脚和咒力,扔到一个咒力构成的监牢里任由这些人自身自灭。”


    “要么就是死刑,没有别的了。”


    不过由于咒术师的数量实在太少,不到万不得已,咒术总监部一般都是将咒术师监禁,但要是囚犯太过危险就另说了。


    神斋宫朝歌身为咒术总监部的长老,实际上极少接触这方面的事,大多都是文书工作,而五条悟作为特级咒术师,实际上也是大多任务中的死刑执行者,杀死的都是事实上罪大恶极的人,所以这对他来说也是不痛不痒。


    “全部?没有刑期什么的吗?就这样不管了?”神斋宫朝歌眼底透着诧异,五条悟语调上扬,似乎是觉得颇为好笑地回答说:


    “你相信一帮神经病待在一起久了后能改过自新吗?和普通人的监狱不一样,那帮人太杂、又太混,犯下的过错单拎出来都是能被判枪毙的程度,就算有些人有洗心革面的潜质,咒术总监部也没有那个闲心培育他们。”


    事实上也是如此,总不能弄个劳改院,让他们去做好事吧?如果真的要弄,所耗费的长期人力物力,都不是现在缺乏人手的咒术总监部可以负担的。


    但就这样丢掉了那么多的可利用劳动力,在神斋宫朝歌看来还是有些可惜,毕竟人手是真的少。


    神斋宫朝歌在心里暗暗想到,要是可以重新建立咒术界的法律体系就好了,但该委任谁来负责新型法律顾问呢?这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这需要他对法律有足够深刻的了解,也需要他足够聪明,能将社会现有的法律条款按照咒术师的规则结合起来,衍生出更加适合咒术界的法律体系,而不是简单粗暴的直接套用。


    但哪里去找这样的人才呢?天才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就算神斋宫朝歌目前就读法律相关专业但她分身乏术,咒术总监部不可能只靠她一个人运转。


    思来想去,这都是一个需要时间来解决的问题,心急也急不来。


    思考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学生们休息的休息室,这里有零食区和许多多人沙发,也算是学生们的娱乐室,以前神斋宫朝歌和三年级的另外两位,也经常在这里一起玩一些小游戏,五条悟偶尔也会在闲暇间加入。


    娱乐室内,东京和京都两所高专的参赛学生们都已经到齐——除了已经被熊猫拍报废的机械丸。


    大家聚在休息室内,等待着关于这次突发事件的交代和结果。


    两人开门走进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比起意料之中的五条悟,忽然出现的神斋宫朝歌更加令众人意外。


    “朝歌前辈!”


    第一个迎上来就是距离她最近的钉崎野蔷薇,她走上前,拉起神斋宫朝歌的手,隔着手套左看右看,显然她也知道这次的事件波及到了留在高专的神斋宫朝歌。


    “我没事。”


    神斋宫朝歌朝着她温柔的微笑,抬眼的同时还望见了一个关切的眼神,是高专内唯一和真人交过手的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挠挠头,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关心,毕竟他和真人之间的梁子也不小,两个同样被真人伤害过的人见面后反而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说“放心吧,前辈,下次我见到他一定也带着你的分狠狠揍他一顿!”


    还是“对不起前辈,我应该早点说真人的事的,这样或许你对上他时还能有些把握。”


    实际情况却是,神斋宫朝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着他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似乎是在说:“我没事,悠仁不用自责。”


    虎杖悠仁会意,点点头,他身边的伏黑惠虽然看不懂两人的眼神交流,但也没问。


    五条悟拍拍手,神色平静地讲述了这次交流会意外的官方处理,学生们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影响,但重点在于,这次事情的后续该如何抉择:


    “事情就是这样,虽说发什么了很多事,也死了人,怎么办?要继续吗?交流会。”


    虎杖悠仁抱起双臂,苦恼地皱起眉思考,只是这种动脑方面的事还是太过为难他了:


    “额……就算你问怎么办……”


    “当然是要办了。”


    众人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没想到第一个发表意见的竟然是一直坐在一边的东堂葵。


    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强悍选手,在接下来竟然发表了一番极为扣人心弦、就算是拉上去演讲也丝毫不露怯的讲话,听得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愣了愣,那表情好像是在说:原来你懂什么叫团队精神啊?那你团体赛的时候在干嘛?


    不过东堂葵的建议是个人赛依旧照常举行,而这个提议也得到了学生们一致的认可,学生们一致认为,既然这次难得的京都姐妹交流会既然召开了,还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那么在这种时候不分出个胜负都对不起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


    禅院真希抱着手臂,问:“那个人战这回还是用抽签决定吗?”


    “嗯?”五条悟看过去,平静地丢出一个雷:“今年没有个人赛啊。”


    “……”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东京高专这边的学生则是都将目光投向了放出虚假消息的熊猫。


    熊猫淡淡地看向五条悟,满脸写着:我不知道啊。


    神斋宫朝歌也是同样疑惑地看向了五条悟,团体赛和个人赛这两个惯例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就连之前她们那一届,没能办成个人赛也是因为对面已经没有足够可以行动的学生,她本以为今年终于能看见完整的交楼会了,没想到临了出现了那么多突发事件。


    “哎呀呀,其实上一届我就这么认为了,团体赛和个人赛实在是举办了太多次了,学生们早就没有多少热情。”


    他不知道从哪拿出个小木盒,抛掷到了虎杖悠仁的怀里:“要比就比一些更高水平!更考验学生每个方面的!”


    “用最符合少年人的方式,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


    “棒球?”


    虎杖悠仁看着纸条上的字,陷入了巨大的疑惑。


    五条悟渲染完气氛,趁着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时,拉着神斋宫朝歌从现场溜走。


    “我们为什么要跑?”


    神斋宫朝歌疑惑地看着跑在前面拽着她的五条悟。


    夜蛾校长可不是那种会迁怒她的人,就算生气也只会把总账算在五条悟头上,神斋宫朝歌根本不需要逃跑。


    “嘿嘿。”五条悟回过头,神秘地笑笑:“我已经把夜蛾校长私藏的棒球都偷出来了。”


    “我已经让伊地知去般了,在比赛开始前,我还要给你看个东西,算是个小小惊喜。”


    神斋宫朝歌眼神微闪,问:“是什么?”


    五条悟没有回答她,只带着她来到了高专的【忌库】。


    神斋宫朝歌对这里并不陌生,几个小时前她就是从这走的。


    而五条悟也没有再卖关子,两人走进【忌库】的大门,这里比起之前存放咒具的仓库,更像是一个陈列着各种物品的杂物间。


    神斋宫朝歌跟在他身后,踏上陈旧的木板时脚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


    架子上堆满了贴有封印符咒的木匣、不知名的肉块、用容器封装在液体中的器官,还有一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品,和咒具不同,这些东西除却封印起不到任何作用,算是一些无法毁掉也无法利用的东西,神斋宫朝歌的目光扫过架子上一个个试管。


    幽绿的溶液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只只萤火虫。


    她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自己,想想自己的前身古老得超过这间屋子中的任何一个,她心中五味杂陈,随手拿起一个封存着一个茧蛹的试管,问:


    “这些都是什么?”


    “嗯……我想想。”五条悟摸着下巴,探头去看她手上的一个,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道:“可能是几百年前的某个咒灵吧,自从战国之后,咒术师很难祓除特级咒灵,只能用这种折中的办法将它们困在这里。”


    “听起来真辛苦。”


    她将试管放回原处,被五条悟拉着手,两人走向了房间深处。


    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带散发着赤红的光,神斋宫朝歌抬起眼,面前的视野被五条悟高大的身影占据了大片,他的银发被光线照耀地变成了一种淡粉色,她不由得看得有些呆住。


    什么时候、她在哪里见过这一头粉发?是虎杖悠仁吗?但身高对不上。


    在她沉思中,五条悟已经带着她来到了房间走廊的尽头,这里安放着的咒物显然比外面那些陈列出来的还要早上几百年。


    如果是这样,那神斋宫朝歌就更加不解了,到底是什么,能被五条悟称之为是惊喜。


    终于,五条悟带着她到了一个玻璃柜前,他转身让开位置,让神斋宫朝歌得以窥见那物的全貌。


    “来,看看这个。”


    神斋宫朝歌聚精会神地抬眼看去,赫然间,那是一截放在紫色软垫上的褐色柱状物,表皮像是干枯的树枝,但感觉又比树枝更柔软,只有半截小指大小,中间呈分叉状。


    “这个是?树木的枝芽?”


    “喔!”五条悟惊呼一声:“你竟然能认出来,天元大人告诉我这个东西的来历时我还以为又是手指呢。”


    说着,他上前伸出手,直接将玻璃柜从展览台上拆了下来,扔到一边,低声吐槽:“我还寻思大家怎么都和手指过不去呢。”


    “喂,悟。”神斋宫朝歌被他大胆的举措吓了一跳,按规矩【忌库】中的东西是不能随意触碰的,封存起来的更加不能。


    “好啦好啦没事的。”五条悟语调上扬,极其简单地就做出了违背规矩的举措,不过神斋宫朝歌也渐渐习惯了他的作风,毕竟他本来就不是喜欢遵守规矩的人。


    “况且,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什么?”神斋宫朝歌猛地转过头,去看那枚小小的枝芽,勉强能从它被烧焦的外表上分辨出它原来的样子。


    当冰雪逐渐消融,春风吹拂大地,拂走树枝上的积雪,一抹极微小的绿意在枝头站绽放,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然后转瞬即逝,这抹绿意永远定格在了一场大火中,被某个故地重游的人阴差阳错下找到,或许是觉得还有用,亦或许是为了纪念什么,她将它放在这里,放在历史堆积的一角,时光未能让那抹绿意褪去,而是变得愈发闪耀。


    神斋宫朝歌试探地伸出手,将那枚枝芽放在手心,看得渐渐入了神:“这是我的东西?从哪里来的?”


    “天元大人说,在她还是【母亲】的孩子时,【母亲】种下结界的种子,祂舍弃了自己的躯壳,将灵魂融入结界,自那之后观察着整片国境。”


    恰如现在的天元,她也已经舍弃了世俗意义上的本体,上次几人看到的,不过是她用作交流的傀儡。


    “天元大人后来也如法炮制,天元结界的根基在最开始,也是一枚小小的‘树种’。”


    大树?


    神斋宫朝歌似乎是想起什么,登时眼睛便亮了,连忙问:“难道那棵树,就是现在【薨星宫】上面的那一棵?”


    仔细想想,在那片巨大的地下宫殿上,确实盘踞着一根足有一座小丘那么大的树根,看来到了最高境界时,□□已经不是结界师观察世界的第一选择了。


    五条悟点点头,认同了神斋宫朝歌的说法,比起他这个半外行,她这个结界师还是更加能与天元同频,解释起来也不难。


    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迦楼罗口中,他见到的【母亲】总是在那棵大树下,因为在那时,莲华已经不在【云宫】内了,或许也能说是无处不在。


    “那这枚枝芽,应该就是‘我’的了。”神斋宫朝歌观察着手中的枝芽,抬起眼将视线移向五条悟:“我该用它来干什么呢?”


    “这要看你自己。”


    五条悟拍拍她的脑袋,把她头顶的发丝弄得有些乱,难得的没有开玩笑,而是认真道:“千年前的你,就算是咒灵,你也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我相信现在的你也可以,况且,你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人,做得一定更好。”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帕,将神斋宫朝歌手上的枝芽包好,交到她怀中。


    神斋宫朝歌沉默着望着他,眼眸如金如阳,在黑暗中忽闪出点点荧光,接着她扯开唇角,问出了一句一直藏在心底的话语:


    “悟觉得……我是人,还是咒灵呢?”


    “你自己认为呢?”


    她摇摇头,坦然地承认自己不知道,神斋宫朝歌分辨不清,她以人的身份出生,并感受这个世界,可她的命运却与千年前的一只咒灵息息相关,甚至于没有祂便不会有她,她现在也需要更多的祂,所以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嗯……从灵魂的角度来讲,你们就是一个人,但至于是人还是咒灵,有那么重要吗?”


    五条悟脸上露出了一种漠然的神情,正如他嘴上说的,他是真的不是很在乎咒灵和人类之分:“假如你对咒灵和人类的分界线是实力,那么现在的我,比起人类,强得更像是咒灵,甚至不止我,以前那位诅咒之王也不可称之为人类了。”


    “但假如你对咒灵和人类的分界线是有没有人性,那我可以保证,你已经比绝大部分人类还像人类了。”


    “所以,没必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五条悟走近一步,两人挨得极近,又因为身高原因,五条悟只需要微微弯腰,就能和神斋宫朝歌鼻尖相触。


    “你先是神斋宫朝歌,然后才是咒灵或者人类。”


    神斋宫朝歌望着他,虽然没能看清他眼底的神情,可五条悟的话已经将意思传达得足够明白了。


    忽地,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种释然的笑:“悟说的对。”


    说完,神斋宫朝歌抬眼,两人再度对视,只是这次的眼神交汇显然多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不到半分钟,五条悟低下头,娴熟地衔住了对方的唇瓣,神斋宫朝歌的眼睫微颤,任由五条悟逐渐加深动作。


    两人气息相融,终是女方抵不过男人的交缠,伸手抓着他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唔……”神斋宫朝歌挣扎着,从窒息的吻中抽出手,拍拍他的肩。


    五条悟直接无视了对方的没有多少作用的推搡,像一个固执地抓着自己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手搂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擒住了她的下颌,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继续在对方的唇上为所欲为。


    “够、够了——”在窒息前的最后一秒,五条悟终于大发慈悲地挪开了脸,神斋宫朝歌腿一软,被他刚好接进怀里。


    五条悟半蹲着,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靠着自己的肩慢慢地调整呼吸。


    “你……你真的是……”神斋宫朝歌打了他一下,结果力气不够,不仅没能起到威慑作用,反而引得五条悟低声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怎么总是这么乱来。”


    五条悟乖乖认下了这个“骂名”,顺便还反将一军:“你不就喜欢我这一点吗。”


    “哈哈。”


    神斋宫朝歌没忍住,被逗得和他一起笑起来,两人紧贴在一起,连对方身体内的心跳都感受得无比清晰。


    “是啊,我确实是喜欢你这一点。”


    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温存,不管外面闹得如何凶残,至少现在,他们得以享受片刻宁静。


    神斋宫朝歌与他相拥,视线落在五条悟身后漆黑的走廊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阴影陷入了沉思。


    有什么东西,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这样,不妨拥抱它。


    神斋宫朝歌收紧环着五条悟脖颈的手臂,放在自己面前的手掌缓缓摊开,凝视着静静躺在掌心的枝芽,半晌后,她的声音在五条悟的耳畔响起。


    “悟。”


    五条悟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专注地聆听她的声音。


    “要是我们没能办到……真到了那一天的时候,我希望——”


    “请你诅咒我吧。”


    咒灵还是人类,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们约好了再也不分开。


    那就不择手段,留在对方身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团体赛正式告一段落,就算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再不情愿,要办棒球个人赛的结果都已经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被宣布了,身为校长的他们也不能出尔反尔,这件看似十分胡闹的事就被拍板定下了。


    神斋宫朝歌在团体赛时就没能去观看,现在到了个人赛,本来五条悟也特地给她留了个位置,但她还是婉言拒绝说:


    “这次咒物失窃,总要有人去咒术总监部挨骂。”


    她的眼中绽出笑意,明媚的阳光洒在少女的身上,五条悟听到她坦然地开口道:“交给我吧,老师有老师要做的事,长老也有长老应该尽的职责。”


    “既然你坚持,那好吧。”


    五条悟没有穿着棒球服,而是一件衬衫搭配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脸上标志性的眼罩换成了最新款式的墨镜,椭圆形的镜片在阳光下变成一种深蓝色。


    这一身不像老师,倒是更像职业棒球手的教练。


    他没有过多规劝,而是选择了尊重神斋宫朝歌的决定,只是抬眼,朝着远处正在热身的学生们瞥了一眼,说:“我会用摄像机拍下来的,我们可以留着回家慢慢看。”


    “听起来真不错。”


    神斋宫朝歌轻笑着,没忍住伸手将他脸上的墨镜摘下,别在衣领上,顺着动作轻轻为他整理了一下衣着。


    “打扮得也很帅。”


    “那当然——”五条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忍不住孔雀开屏般地撩了下发丝。


    她见状轻笑,像是觉得他难得的孩子气十分有趣,但时间有限,一辆小车已经停在了高专的门口。


    于是她转身,朝着他挥手告别,进了川野绫开来的小汽车内。


    车窗缓缓上升,距离高专的大门愈发远,站在门口的身影也逐渐变小,接着消失不见。


    高专这边,一帮人正热火朝天的准备比赛,咒术总监部的一帮人也正气势汹汹地准备兴师问罪,连着丢了四个特级咒物,不给个合适的交代,神斋宫朝歌今天恐怕没法心平气和地离开。


    与此同时,在国境内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城市的郊外,高山上隐蔽的洞窟内,有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正站在洞口,迎着阳光看着不远处。


    葱绿的树林间,在松软深褐的土地上,有一截白色的“树干”和其它树木矗立在一起,放眼望去,或许一时间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截“树干”和其它树木的区别远不止颜色不同那么简单。


    “树干”的双腿深陷在泥土里,上身露出,肩上赤红的花朵大张,明黄的花蕊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触须,在太阳的照射下缓缓颌动着,而随着周围的树木逐渐失去了生机,花御被削掉的半边身体也在缓慢修复。


    而这样怪异的一幕,正在被山洞内的男人尽收眼底。


    “花御这回真是遭了大罪啊。”


    羂索缓慢地扭动脖颈,看向悠闲地躺在山洞内一块巨大岩石上的“人。”


    阳光自山洞顶部的一个洞口漏下,刚好打在真人的身边,真人为了躲避阳光,翻了个身,侧躺在石头上看着羂索。


    羂索的视线从它身上划过,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不也吃了亏吗?恢复得怎么样?”


    “别说的好像你关心一样。”真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眼里划过一丝戒备,相较于行事全凭高兴的自己,眼前这个过往成谜的咒术师好像才更加可怕。


    但毕竟他们目前的目标是一致的,于是真人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般吧,我的身体可不像花御那样往土里一坐就行,灵魂的损坏可是很难恢复的。”


    说着,他又忽然笑了起来,语气满是轻松:“不过幸好,人与人之间的憎恨要多少有多少。”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还有别的事要交给你。”


    “什么?!”真人立刻在岩石上坐了起来,哀怨地大吼道:“我还是伤员呢!我不去!”


    他抱着手臂转过身,只留给羂索一个背影:“再说了,胀相他们三兄弟不是已经醒了吗?为什么他们不去?”


    “他们有另外的任务。”羂索迈开步子,山洞内顿时便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再说,我给你的任务只能由你去做。”


    真人依旧背对着他,态度坚决:“除非你是想派我去杀掉虎杖悠仁,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体内的两面宿傩,所以我猜这是不可能的。”


    羂索站在他身后,如刀锋般冰冷的视线缓缓从他身上掠过,但再开口时,语气却放缓了不少:“你这次去高专,害你吃了亏的那个女人——”


    还没等他说完,真人便猛地回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羂索,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要去杀她?!我不要!”


    他登时便像个没吃到冰淇淋的孩子,躺在岩石上耍起赖皮:“我不要我不要!”


    “那个女人绝对不是人!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和虎杖悠仁直接击打灵魂不一样,她还没做什么,光是碰到我就能把我整成现在这样,你看啊!”


    羂索拉起自己的裤脚,被神斋宫朝歌触碰过的那块肢体已经像烂果冻一样直接塌陷了下去,就像是被抽出钢筋的墙体,一触即塌。


    因为无为转变是灵魂改变身体,身体的损毁无法影响灵魂,可灵魂的损伤则是一定会影响□□,真人被神斋宫朝歌硬生生抽走了一部分灵魂,对他的影响自然比直接攻击要大。


    真人气愤地看着羂索,恶狠狠地说:“我再也不要靠近那个女人!我不去!”


    羂索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抬起眼,打量着面前的真人,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忽然说:“这你倒是猜对了,那个女人确实不是人。”


    真人愣了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视线挪回来:“你说什么?”


    “她的灵魂,属于一位早就在一千年前被封印的咒灵,说起来还真是有缘,她和你是同源呢。”


    一说起咒灵相关的事,真人终于起了些兴趣,尽管在别人看来他总是喜怒不定,像个顽劣的孩子一般毫不在意地犯下恶行,但他心底还是将咒灵当作自己仅有的同伴。


    现在讲起同源,他的内心出现了一种对亲人天然的向往,一灰一黑的眼瞳中迸发出发现新奇事物的好奇,立马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可能是人对人的憎恨中诞生的吧,我已经占了这个位置了。”


    一种情绪来源只可能诞生出一种咒灵,真人就是憎恨的化身,在他被祓除前,不可能会有和他一样的咒灵出现。


    “不,她确实不是。”羂索笑着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她是人对人之间的爱里诞生的咒灵。”


    “换言之,没有她就没有你,所以你们才算是亲母子。”


    爱与恨,恨与爱,千年来就是不断转变的关系,人类的感情十分复杂、善变又强烈,最深的爱往往孕育着最深的恨,而这个恨还有可能不止针对一个人,甚至爱与恨在同一时期是共存的。


    追溯根源,或许【爱】是所有情绪的【母亲】,不管是母爱、情爱还是友爱,都是刚开始没什么,却随着逐渐被伤害而滋生出更加强烈的恨、愤怒、嫉妒、悔意。


    这也刚好应证了那一句诞生自当世最强咒术师口中的那一句:【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


    真人听后,脸上并没有非常意外的神色,比起知道自己还算有一个【母亲】这个事实,他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既然她是咒灵,那她为什么站在咒术师那一边?”


    话音刚落,羂索却“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笑得他直捂腹部,好不容易停下来后,他擦去眼角的泪水,说:


    “谁规定的咒灵一定要站在咒灵这边?”


    “咒灵本来就只是一种随心而动的存在,既然这样,那咒灵选择帮助让自己诞生的人类,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吧。”


    毕竟没有人类,也就不会有咒灵啊。


    真人撇撇嘴,不满地说:“如果是这样,那她就不是我母亲,只是一个背叛了同伴的叛徒而已。”


    “哦?”羂索望着他的神情,语气有几分玩味:“你已经恨上她了,为什么?”


    真人从岩石上站起来,双手插着兜,比面前的羂索足足高出半截身体:


    “我不知道,有些人没有原因也能恨上一个人,所以我这样也不奇怪。”


    “真是稀奇,你竟然将自己和人类相比。”


    羂索语气幽幽:“不过你也没必要这样,毕竟很快,你们就要成为同伴了。”


    “嗯?”真人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什么意思?”


    “现在她站在人类那一边,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记起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她绝大部分的灵魂都游离在体外,主导意识的是她作为‘人类’的自己。”


    羂索顿了顿,说:“只要把她多余的‘自我’抹去,她就会像所有刚诞生的咒灵一般,摆脱人类的身躯,重新站到我们这边。”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真人皱起眉,看上去十分不耐烦:“就不能把她杀了,然后自然会诞生一个新的咒灵,从灵魂层面来说她们还是一个人,只是没有记忆,这样我们不还是好办得多?”


    “这不一样。”


    羂索像是厌烦了一直喋喋不休地和真人解释,不多时,他下达了最后通牒:“她以栖息在人类的身体时对我们有益,不然你以为等她重新变回咒灵,我们还能抓得住她吗?”


    “那不还是不一定能变成我们的同伴吗?”真人更加疑惑了,为什么羂索处处都是一副要操控那女人的样子,但是又不答应选择最省事的办法,聪明人都该这么做。


    “原来你这么恨她。”羂索缓和了语气,开始徐徐善诱:“我以为你会和她相处的非常融洽。”


    “为什么这么说?我和她又不熟。”


    “信不信由你。”他侧过身体,目光变为斜视,盯着真人此刻的表情:“但她可是个好母亲,会永远爱自己的孩子。”


    “不管这个孩子多么可怖、多么扭曲,她都会爱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话音落下,羂索的尾音在山洞内盘旋,不断传入另一双耳朵里。


    真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陷入了沉思。


    恰如他自己,他放不下对人类的憎恨。


    相对的,那个女人也不可能放下对人类的爱。


    他们不可能会是一路人,甚至,她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爱啊,真是愚蠢又美好的幻想。


    但是……要是将她爱着的人,变成最丑陋、最恶毒、最该遭人唾弃的样子,她还会接着爱他吗?


    真人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光是幻想,他的脸上便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这么一看,她还是有一些可实验的价值,只是他必须先得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该待的位子上,回到她的同类中间。


    ……


    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无比清晰。


    在最安宁的时刻给人带来最深入骨髓的侵扰,宛如一颗被掷入池中的巨石,平静的水面掀起足够半尺高的水花,令人窒息。


    但这并不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有什么、或者说在水池的最深处,在伸手不见五指、连光线都难以到达的地方,有什么声音正欲穿透这些距离,将一阵模糊的话语送到水面上。


    神斋宫朝歌赤着脚站在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上,望着如镜子一般澄澈透明的池面,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看清池底,底下笼罩着一层浓厚的烟雾,让人难以辨认。


    她附身,趴在水面上,用尽全力想要看清、听清池底的人影和声音,但有什么东西,将她牢牢地隔绝在外面,此刻她甚至认为两人的地位是颠倒的,仿佛她才是被困在池底的人,而对面才是岸上。


    「——你——不——还——」


    “什么?”她敲击着坚硬如铁的池面,大声问。


    像是听到了她的质问,对面再次传来模糊不清的话语。


    「——元——界——咒——」


    「——苍——六——影——赤——」


    「不要——不要——醒来——」


    “什么?不要醒来?”


    她皱着眉,声音好像终于穿破了重重阻碍,开始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清晰。


    「醒来——!」


    神斋宫朝歌只觉脚下一空,内心的恐惧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来,身子猛地往外一抽——“哎哎哎!”


    五条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胳膊,疑惑地看着刚刚还好好的在睡觉的少女,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神斋宫朝歌被拉了回去,思绪却还未完全回神,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所在地——一辆小轿车的后排座位。


    “我们、这是……”


    五条悟举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意欲让她重新回神,浅笑着说:“你忘了?”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去你以前的家打扫卫生,然后准备搬家吗?”


    看着一脸认真的五条悟,神斋宫朝歌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只是……


    她抬起手,指着前排驾驶位上的人问:“为什么伊地知先生会在这?”


    被忽然点名的伊地知洁高猛地抖了下身子,差点没握紧手中的方向盘,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降低了存在感,但还是被发现了。


    五条悟口中的约定成功让神斋宫朝歌记起了另外一件事,京都姐妹交流会正式拉下帷幕,大部分参与了这次事件的咒术师都因为应付了忽然袭击,获得了难得的假期。


    不止京都院校的庵歌姬,就连一直和她搭档的冥冥小姐都放假了,按理来说伊地知洁高现在应该也是在享受假期才对。


    甚至就连神斋宫朝歌现在也有两天假,而在场唯一一个有公务在身的——此刻正泰然自若地坐在车内,一副很悠闲的模样:


    “啊、这个嘛~当然是来自伊地知倾情赞助的免费劳动力!”五条悟竖起一个大拇指:“来帮我们搬家的啊!”


    “我记得伊地知先生不是早就有安排了吗?”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邀请家入小姐去居酒屋的说。


    “啊,关于这个……”伊地知洁高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说话,只见他苦笑道:“计划刚开始就失败了。”


    家入硝子要出差……去京都……


    “哎呀,伊地知,不是我故意打击你哦。”五条悟一手绕在神斋宫朝歌的脑后,手指圈着一缕发丝,语重心长地说:


    “放弃吧,你绝对追不上的。”


    “呜——”


    “喂,悟!”她伸出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五条悟的胸膛,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这些。


    “我又不是在故意打击他的自信心,这和什么样的男人无关啦。”


    说实话,如果家入硝子在最春心萌动的年纪,都能对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同性中的佼佼者视而不见,那确实很难靠传统方式去猜测她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独身主义者,就目前来看已经有趋势了。


    “其实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吧。”五条悟低下头,对上神斋宫朝歌毫无恶意的视线。


    “嗯?是什么?”


    “家入小姐对你和夏油先生没兴趣,会不会是那时候你们两个太笨蛋了呢?”神斋宫朝歌歪着脑袋,丝毫没有觉察出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那个年纪的男生、应该是狗都嫌的年纪吧……”


    “噗嗤——!”伊地知洁高没忍住,在驾驶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却在下一秒被仅剩的一丝理智死死压制住。


    “喂、我听到了。”


    五条悟说归说,心里却并没将伊地知洁高的反应放心上,反而是开始认真探讨起另外我一个问题,他认真地盯着神斋宫朝歌问:“我以前也很帅气的,你难道不喜欢吗?”


    “我已经不记得悟你以前是什么样了。”


    神斋宫朝歌如实回答,伸手捏捏他的脸:“但是我最喜欢的是现在的悟,不可以吗?”


    “嘛~”五条悟没有再接着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将脸贴了上去,两人脸颊相触,笑道:“我也不想那个时候遇见你,不然真的要被当成变态送到警局去。”


    神斋宫朝歌失笑,说:“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失败了。”


    “我没开玩笑哦。”


    谈论间,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两人同时看向车窗外,望见了房子的一角。


    神斋宫家的旧房子坐落在东京的世田谷区,附近很少商业区,几乎都是相同规格的住宅,即使现在是下午,街道上也没有多少行人,只偶有一些小孩子扎堆在小公园里面玩。


    三人下了车,站在大门前打量起眼前的房子来,房子是个三层小别墅,复古的原木造型住宅,还附带一个小院子,周围的绿化也不错。


    “空间不小呢。”伊地知洁高评价道,同时他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对于两个人来说。


    神斋宫朝歌气定神闲地从包里拿出钥匙,抬脚靠近:“以前爸爸妈妈也住在这,这个房子买了很久了。”


    也住了很久,作为一所老房子,一点也看不出陈旧破败的样子。


    她打开门,三人走入屋内,入眼便是客厅的全貌。


    客厅布置简单,奶白色的软沙发和褐色的仿木质地板,嵌在墙壁上的隔板上安放着一朵浅紫色的干花,一些相框摆在电视柜前,甚至于还有十分有年代感的老式壁炉。


    “哇。”五条悟对着可燃壁炉发出一声浅浅的惊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没想到现在还有用柴的炉子啊。”


    “爸爸喜欢,但其实也没用过几次。”


    说完,她转身进了客厅另外一边的房间,五条悟也矮身跟了进去。


    “这里是奶奶以前的房间。”


    神斋宫亚纪子的房间就在一楼,这也是方便她不用上下楼梯,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会不好。


    “以前原来是书房,如果搬回来的话,我希望可以把这房间改回去。”


    “嗯?”五条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问:“不用留着吗?我以为你会想留个纪念什么的。”


    毕竟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人吗?为了怀念或纪念一个逝去的人,会保存下这个人生前的房间,甚至还会定时打扫卫生,直到思念慢慢被时间耗光为止。


    她闻言轻笑,眼神明亮地望向对方,说:“因为奶奶的东西其实早就搬到京都的老宅里了,现在的房间几乎都已经空了,改成书房也没事哦。”


    再者说,神斋宫朝歌在家里处理公务,撰写论文什么的时间也不少,五条悟要备课的话,有一间书房会方便很多。


    还没等她再开口,客厅内便传来了伊地知洁高参观庭院,拉开玻璃门的声音。


    “我们还是先把房子大致看一遍吧,回头再慢慢商量。”


    “我都行~”


    于是从头到尾,五条悟都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神斋宫朝歌后面转,谁让他只来过这边的客厅,甚至于没有机会来几次传统意义上的“家访”。


    整个房子不算打,从外面观察也能看得出来,一楼有一间盥洗室、厨房和客厅,以及一间打算改为书房的卧室,二楼有三间房间,都是卧室并且配有独立卫浴,三楼没有房间,是一处用来晾晒衣物的阳台,亚纪子夫人从不在上面养花。


    毕竟是东京的房屋,屋顶普遍不会做得很高,五条悟只能算勉强不用低头。


    只是神斋宫朝歌看着他每进一扇门,都要把头低下才能进入门框,微微皱眉问:“会不会太勉强了?”


    毕竟如果他真的要搬来住,神斋宫朝歌也会在乎他的舒适度,并不希望他迁就自己太多。


    “不,都是小问题,我也习惯了。”


    五条悟的手指勾下脸上的墨镜,嘴唇边扬起笑:“看起来没有需要修理的地方,稍微打扫一下,这几天就能搬进来住了。”


    他说着,便走向窗户边,伸手挑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这是你的房间?”


    神斋宫朝歌点点头。


    环顾四周,她的东西早就搬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去了,该扔掉的也都扔了,需要保存起来的东西都好好地装箱,都摆在门后的墙角,现在整个房间也就剩下一张书桌和罩起来的空床。


    “看起来很有你的风格。”五条悟顺着她的目光四处打量,最后落在了靠墙边的床铺上,随意将上面的罩布揭起,拉着神斋宫朝歌就这样仰躺在了光秃秃的床垫上。


    “呜啊——”她神色微滞,被拉着躺在了五条悟的腰上,抬头看过去时却对上了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当对方开口时,神斋宫朝歌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


    “我有点好奇,你小时候住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


    “我小时候和现在其实不像。”神斋宫朝歌轻笑出声,忽然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意:“不是那种很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真的?”五条悟挑眉,有些意外:“看着不像啊。”


    “所以我才说和现在的我不一样啊。”


    “我记得,大概是我三岁的时候,爸爸的朋友带着他家的孩子来家里玩,是个和我一样大的小男孩。”


    “欸——”五条悟发出一声稀罕的感叹声,听她接着说:“我和那个男孩待在一起玩游戏,他不知道该玩些什么,就让我来选,我就选了扮家家酒。”


    “公主和王子历险记?”


    “差不多吧,但是发生了一点意外。”


    神斋宫朝歌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那时候……衣服后面的钮扣不知道为什么扣上去就扣不下来了,最后那个小男孩着急地哭了起来,把大人们招过来才成功脱下裙子……”


    “你?”


    “是他……”


    五条悟的喉咙微微震动,像是极力忍耐却又以失败告终,那笑声最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苍蓝色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哈哈哈——”


    他笑起来,却不是那种肆意的放声大笑,语调中含着一丝慵懒,像是自喉间散发出的愉悦,如聚散起来的云,浮在半空。


    “不许笑哦。”神斋宫朝歌在他腰上翻了个身,小腿交叠翘着,弯起漂亮的眼眸看着他:“就是因为大人们都在笑,他哭得就更厉害了。”


    “喂喂喂,罪魁祸首可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五条悟支起脑袋,调笑地望着她:“我都不知道是该先说你不按套路出牌,还是说那个男孩就这么轻易地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极快地说:“那就怪那颗扣子吧。”


    五条悟的眼眸再次被愉悦的笑意席卷,闻言抬起脸,两人亲昵地蹭了蹭鼻尖:“说的对,应该怪扣子。”


    旋即,五条悟起身,他听到了走廊上伊地知洁高逐步走近的脚步声,低着头和神斋宫朝歌说:“打扫卫生的事简单,你不用自己亲自来,我找个保洁很快就好。”


    “你可以安排个时间,开始搬行李。”


    神斋宫朝歌坐在床边,讶然地与他对视,问:“悟很着急吗?”


    五条悟附下身,手扶上床沿凑过去:“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很急。”


    说完,他像是轻吻一只蝴蝶的蝶翼般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随后便起身离开了她,抬脚迈入走廊:“伊地知、这里这里。”


    神斋宫朝歌待在房间里,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走廊上的谈话声渐渐变得遥远,仿佛被一层雨布隔绝在意识的脑海外。


    【嘘——】


    她猛地回头,声音的源头却像是逐渐散去的雾气,甚至没法找到其源头。


    神斋宫朝歌屏住呼吸,坐在空寂的房间内,等待着又一声怪响,以此证明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


    【…………】


    【………………】


    “嗡——”


    坐了约有半分钟,响起的不是怪叫,而是口袋里的手机。


    她拿出手机,看着发来短信的人,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九月中旬,虽然名义上即将入秋,但东京依旧被酷热侵扰。


    海岸线对面带来了台风,使得本来就身处雨季的东京更是陷入一片雨水中,午后更是感到闷热异常。


    皮鞋底淌过积满雨水的前廊,讲堂的门半开着,开始的时间已经逼近,只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姗姗来迟,即使外面下着大雨,他们也要来参加这场出人意料的致辞。


    神斋宫朝歌将满是雨水的伞放在门口,步履匆匆地走进讲堂,刚进去,一股夹杂着霉味和纸页油墨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她朝着下方望去,整个讲堂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一个座位上都坐满了人,甚至于有些学生还搬着塑料凳坐在阶梯上,空气中嗡嗡的低语声汇成一种嘈杂的噪音,使得本来就因为天气心烦意乱的思绪变得愈发杂乱。


    忽地,有一抹身影艰难地挤过人群,在神斋宫朝歌找到她以前一眼便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她。


    “朝歌!在这里!”


    神斋宫朝歌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琴乃姐。”她叫道,抬脚朝着金山琴乃走去。


    “快过来,我给你占了个位置!”


    她嗔怪道:“马上就要开始了,怎么来得这么晚?”


    “抱歉。”神斋宫朝歌轻声道:“最近在搬家,好不容易完事了才过来的。”


    “算了,先不管这个了,跟我来。”


    她跟在金山琴乃的后面,穿过几乎可以将人压扁的人群,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一双放在地上的鞋子,才成功找到座位坐下。


    谁知座位都还请没坐热,她便被身边的金山琴乃塞了一张表格在手里。


    “这是什么?”


    可惜金山琴乃没空理她,身为班长的她正忙着招呼,确保每一位学生都拿到了。


    神斋宫朝歌粗略的看了个大概,上面是一张表格,写着一些志愿岗位,还有计划岗位之类的,大概就是一张普查学生就业意向的问卷书。


    在嘈杂的讲堂内,有几名西装革履的人坐在高台上,他们时不时地看看手里写着大段文字的纸,时不时地趁着这一点空闲,为靠近讲台那一行的学生们讲解一些在书本上难以解释,在庭审上才能“巧用”的一些条律。


    神斋宫朝歌看着讲堂内的众人,虽然她并不是全都认识,但大致也能猜出来这是一次针对法学专业的学生开展的演讲,只是她好奇,为什么这么突然。


    “现在既不是毕业季,离正式开学也还有一周的时间。”她眨眨眼,眼里浮现疑惑的神情:“为什么大家都会为了一场演讲聚在这里?”


    金山琴乃翘起唇瓣,朝她高深一笑:“嘻嘻,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她伸手,指着最靠边的一个男人说:“你看,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神斋宫朝歌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发现那里坐着的竟然是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


    男人一头黑色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神色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一种隐藏在层层外表下的疲惫。


    你只有一点点去看,才能发现那一丝疲惫的痕迹,神斋宫朝歌经常和七海建人待在一起,所以很快发觉出那人周身的怪异之处。


    【他好像没睡醒。 】


    神斋宫朝歌如此想着,但转念,她又更正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应该是压根没睡。 】


    金山琴乃不再卖关子,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叫日车宽见,是大我们好多届的学长。”


    “据说,他当年可是我们法律专业的高材生,他做学生时几乎一直保持着全优的成绩,一直到毕业!”


    神斋宫朝歌听着金山琴乃的描述,心中升腾起一丝对日车宽见的佩服,法律教条本就枯燥至极,能在这一领域登封造极的人,要么就是一台行走的背书机器,要么就是一个真正热爱法律到极致的天才。


    看那个人的样子,神斋宫朝歌很难说他是前者还是后者。


    “以往学校邀请过往毕业生回校致辞,从来没见他答应过,这下不知道为什么同意了。”


    金山琴乃啧啧称奇道:“他这个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到现在都还没从校园榜上撤下来呢,你来的晚,不知道也正常。”


    神斋宫朝歌看着坐在最末尾的日车宽见,心中忽地生出一抹好奇:“如果他真的那么优秀,那他现在在哪里工作呢?”


    “他……”金山琴乃喉间一哽,忽然停下了,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优秀律师的话,应该是被律师所高薪聘用,或者成为了某个上市公司的法务部的专用律师吧?”


    还未等神斋宫朝歌再说点什么,就看见台上忽然走上了一位她们专业教授课程的教师。


    只见老师先是说了一些场面话,旋即便是往届优秀代表一一上前讲话。


    场内的嗡鸣声霎时间安静下去,整个讲堂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演讲台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演讲。


    神斋宫朝歌坐在众人中间,安静的看着台上,演讲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里面有现在界内的佼佼者,也有备受尊崇的高级律师,甚至有一位建立了自己的高级律师所,在业内打出了不小的名气。


    在还没毕业的学生们看来,想成为一名律师或许为了成为正义的维护者,或许为了成为秩序构建者,亦或许只是为了从事一份体面的工作。


    但不管外面叫的如何好听,都无法反驳法律已经成为了人的工具这一事实。


    甚至于这次的演讲致辞,也有一部分是那些毕业生为了给自己的律所招一些便宜实习生,大家聚在这里不过是有利可图。


    那些人口中的名望、成功还有地位,在成为一名律师的初心面前,都变得相差甚远。


    只是在这坐着的,多少是为了那份初心,又有多少是为了生活呢?只是不管是那一种,终究都只是自己的事,除了他们自己也不会有别人知道。


    神斋宫朝歌听着那些人的大同小异的华美致辞,口中念着的,和眼中闪烁着的永远是两种东西,时间一长,周边的学生都渐渐觉得有些无聊,甚至有的人打起了呵欠。


    金山琴乃靠着椅背,大清早她身为班干就要过来帮忙布置场地,现在睡意涌了上来,眼皮已经重若千钧,上下眼皮不停打架。


    神斋宫朝歌看了她一眼,没拦着,毕竟已经有不少人都睡着了,也不缺她一个。


    又一个人的演讲结束,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鼓掌声,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人来致辞,这场无异于上刑一般的活动带来最后的尾声。


    神斋宫朝歌看着那人起身,心中其实并未将他放心上,毕竟就目前来看,他除了是高材生以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人注意到地方,只当他只是一众曾经有过高成就的一员而已。


    日车宽见走上演讲台前,只见他只是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法官锤,在木制演讲桌上重重一敲:


    “咚——!”


    那声音不重,没有钟鸣那样长的余韵,也没有心跳那样闷沉,只是最简单、短促的一声敲击。


    在一片死寂的讲堂内,这样一声清脆的敲击变得犹如闷雷一般大声,台下不少沉浸在美梦中的人都被这一锤直接从梦中敲醒,忽地惊醒过来。


    “嗯——!”金山琴乃仿佛被一锤敲着了头,猛地抬起眼,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怎怎怎么了?”


    “嘘。”神斋宫朝歌连忙覆上她的手背,免得她失态。


    在她转头的功夫,台上忽然传来一个冷静、理性,甚至有些疏离的声音:


    “首先,恭喜大家,即将脱离学生的身份,成为一位律师,这一声敲击算是让大家提前适应一下,毕竟你们未来可能每天都会听到同样的声音。”


    日车宽见冷冽的目光巡视全场,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脸,开口:


    “但在各位正式踏入社会之前,我还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大家提个醒。”


    “‘身为律师所要维护的正义’、对’清白委托人的悲悯’,我劝大家还是趁早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日车宽见沉着脸,暖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却没法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生气,仿佛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副皮囊。


    “等你们走进法院的法庭开始,你们要做的不是证明对方‘有罪’,而是证明己方’无罪’。”


    “其次,就是习惯法律的‘黑暗’,习惯工作场合的’黑暗’,习惯规则的’黑暗’,因为你们抗争是注定赢不了的,当你已经可以面无表情的面对这一切,并冷静地做出判断时,你就赢了。”


    此话一出,场内顿时一片哗然。


    学生们大惊着面面相觑,下面登时便响起一阵刻意被压低的议论声:


    “他在说什么啊?”


    “律师不就是要搜集证据,为法律服务,为委托人服务吗?”


    “为什么要习惯那些不公的待遇?受到排挤,我就会大声骂出来,我才不会吃哑巴亏!”


    “我的委托人如果是被冤枉的,那他就是清白的啊,而且搜集证据去证明对方有罪不是更简单吗?”


    不过在这样一片议论声中,也有人抱有不同的态度:


    “你这样想法太天真了,个人怎么可能拗得过集体,这位前辈倒也没说错。”


    “在职场中暂时夹着尾巴做人,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发生,至少转正后就好了,我哥哥就是这样的。”


    “前辈的话听起来很通透,但是也太悲观了。”


    “欸?他不是校园榜上的高材生吗?我才认出来?他讲得这么‘通透’,现在在哪工作啊?”


    “不知道啊,没怎么听说过他的成就啊。”


    “这你们不知道?他不就是最近网上疯传的,那个替杀人犯辩论的律师吗?”


    “什么?!”


    此时,不知道是哪来的一道声音,高声问道:“喂——前辈——你现在在哪工作啊?”


    日车宽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然平静:“我是岩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他报完这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台下的人反而愈发困惑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答案都写在脸上了。


    “岩手律师事务所?你听说过吗?”


    “我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过,你呢?”


    “别看我,我更不可能知道了,估计是哪家小破所吧。”


    “啊,那他也没多成功啊,自己说得好像看破世界真理一样,结果自己还不是被那些问题困扰着。”


    眼瞧着议论声越来越大,日车宽见倒像是没受到任何影响似的,淡定地将手上的话筒交给了上台来紧急维持秩序的老师,自己则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沉稳地往外走去。


    “什么啊,本来很期待的说。”


    金山琴乃被这一连串的事给整得一头雾水,不过演讲已经接近尾声,刚刚也是最后一个致辞者,讲堂内的学生被败坏了兴致,不少人也准备起身离开了。


    神斋宫朝歌的视线盯着那扇日车宽见离开的门,手中的就业志愿单一个字都没落下,只被她拿在手里。


    金山琴乃将脸凑过来,轻声细语地说:“抱歉啊,我没想到日车前辈会说……这样一段话,早知道就不浪费你时间了。”


    “不,这没什么。”神斋宫朝歌虽然嘴上对她说着话,视线却依然落在另外一边。


    “我要去吃午饭,你要不要一起。”


    金山琴乃收拾好东西,起身朝着她伸出手。


    “志愿单我也帮你交上去吧。”


    “不,不用了。”神斋宫朝歌婉拒了她的帮助,温声道:“我还没想好,就不交了,午饭也改天吧,还有点事要办。”


    “嗯,那也行吧,改天见,拜拜。”


    她对金山琴乃挥手告别:“拜拜。”


    金山琴乃离开后,神斋宫朝歌也起身离开了这里,到大门口拿走了自己的雨伞,正门挤着许多人,有些人没带伞,就扎堆等在屋檐下联系人来接。


    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还是选择从后门离开,只是才刚走出门,就在侧面的廊下看见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出于礼节,神斋宫朝歌没有靠近,正欲转身便走。


    可下一秒,又有一个人从门廊的另一边走过来,她心里一惊,动作一顿又退回到讲堂的后门内,紧接着,一道声音清晰地穿过门扉,落进神斋宫朝歌耳中。


    “哟。”身着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上前,动作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日车宽见的背,对方低声应了一声,金属旋钮摩擦,迸出火苗,点燃了烟头。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静静地抽了一口烟,忽地,那个男人说话了:


    “我还记得,我们还在学校读书的那几年。”


    他随意地抖去烟灰,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和怅然:“日车你这家伙,明明也不是成天泡在书堆里,也会跟着我们一起去喝酒,但每次期末,甚至每回比赛,拿奖学金、拿第一名的都是你这小子。”


    “我们还私底下打过赌,赌你肯定在被窝里偷偷复习,不过你应该不知道。”


    “我知道。”日车宽见神色淡定地侧过头,眼神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是毫无波澜,仿佛面前的人并不能给他带来一丝情绪变化,就连语气都平静无波:


    “就连你们赌我交不到女朋友我也知道,但没事,我不在意。”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久久没有作反应,日车宽见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只是接着吸了一口香烟。


    “呼——”


    袅袅烟雾自日车宽见的鼻腔内呼出来,下一秒便彻底消失在雨中。


    男人的视线始终凝视着日车宽见,他身上总有一层天然的屏障,仿佛一个人、一只猫、或是一棵树在他眼中没什么分别,没有办法给他带来任何欢喜,也没法给他带来任何悲伤。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男人再次开口,则是聊起了他们的近况:“我现在,在金山律师事务所工作,不过你应该知道的,当初我们一起参加了这个律师事务所的面试。”


    “那时人家的HR经理只打算录用你,结果你临了改变了主意,去了那家什么岩手律师事务所,我这个第二名才捡了漏。”


    日车宽见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没多大反应。


    “事到如今,我想问问你,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男人手插在西装裤的裤兜内,背对着大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毕竟你要是当初没有改变主意,现在在金山律师事务所的你,很有可能已经成功在业内打出名望了,现在网上的破事,很有可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日车宽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身边的人依然接着劝道:


    “那个年轻的杀人犯……不要管他了,从证据来看,任谁都不会相信他没有杀人,你身为他的代理律师已经尽力了。”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接受社会的黑暗,并去习惯他,这样才算是胜利,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男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拍拍日车宽见的肩,安慰道:“我知道,你这家伙就是倔,嘴上不诚实,行动却很老实。”


    “我先走了,律所还有事,有空一起喝酒吧。”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


    香烟被日车宽见夹在指间,从第二口后,就再也没被点燃它的人放在唇间。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尊饱受风雨洗礼的石像,冷硬的外表难以掩盖内心的纠结,一直等到烟烧到了手指,日车宽见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指,平静地看着那枚烟蒂落入廊下的积水里。


    看着拿点火红的火星渐渐熄灭,日车宽见只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处,却似被烈火灼烧,直直地要将自己从内到外烧出个黑乎乎的窟窿。


    忽地,他舒了一口气,看着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的雨势,竟然生出了一种就这样走入雨里的冲动。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肘,日车宽见回头,一把伞柄被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


    神斋宫朝歌仰着头,鎏金色的眼瞳撞入一双如黝黑深潭般的双眼里,不见一丝慌乱,语气平静地解释:


    “你看起来像是想直接冒着雨走,这把伞给你。”


    就当是偷听的补偿吧……


    日车宽见伸出手将伞接过,目光划过对方另一只手上的志愿单。


    或许是对方竟然猜到了自己的意图领他很惊讶,也或许只是单纯作为一个学长对后辈的关切,他竟然问:


    “你也要当律师吗?已经选好志愿岗位了?”


    神斋宫朝歌本来想递过伞就走,只是对方忽然搭话,她还是礼貌地如实答道:


    “不,我不想当律师,也没有志愿岗位。”


    日车宽见的眼神从她脸上淡淡扫过,眼底浮现了些探究的意味。


    没问出口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想考入东京大学可不是一件容易是事,没有人会只因为好玩拿下一张□□,如果不打算从事相关工作,为什么要选吃力不讨好的法律专业呢?


    日车宽见没有问,他只是凝视着对方,像是一种无形的质问。


    神斋宫朝歌没有隐瞒,当然也有可能是刚刚那番偷听的话,让她对面前的日车宽见稍加改观,于是她回答说:


    “我学习律法,只是想知道在社会群体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日车宽见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沉声问道:“有这个必要的吗?”


    “人只认为自己心目中的对与错不就行了,假如你不当律师,那你这辈子应该都遇不上这种需要考虑各方因素的问题吧。”


    在日车宽见看来,就算得知了“正义”的真谛,自己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到了社会上,到了法庭上,没有人会想要去了解什么是“正义”,他们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只想听自己想听见的。


    在所有人都闭上眼睛选择视而不见时,你光是睁开眼睛,就已经成了“原罪”,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


    神斋宫朝歌抬起眼,视线望进日车宽见的眼底。


    片刻后,她扯开唇,说:“那日车先生,您竟然这么肯定自己口中的话。”


    “但为什么,您自己都做不到呢?”


    日车宽见眼眸微颤,少女的话语并不大声,现在却好似一把利箭径直穿过他的耳朵,从另外一边露出了锋利的箭头。


    诚然,若是他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甚至于说给别人听,好像非常推崇此类想法,可他自己,心里却有哪怕一秒想要按照这样去做吗?他真的做得到闭上眼吗?


    “就算会失望,就算会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悲伤和愤怒,但是,我至少知道什么是错的。”


    神斋宫朝歌话音落下,她靠近了些,将手里那张岗位志愿表塞到了日车宽见手里:


    “看来你最需要说服的人是你自己,既然这样,这个也给你。”


    神斋宫朝歌弯起眉眼,眼中含着一抹明亮的光:“有没有想过,还有人需要你,要是日车先生决定改变一下自己,就填上自己的志愿岗位吧。”


    “还有联系电话那一栏,是我的联系方式,我也想请个律师来咨询一下了。”


    说完,日车宽见的目光扫过那一栏联系电话,他瞥向一边,神斋宫朝歌对着正朝她走来的招了招手,转身走进雨中,身影似一只白鸽,灵巧地钻进了她的伞下。


    旋即,她回头,含着清亮的笑意对着日车宽见挥手告别。


    两人的身影缓缓走远,日车宽见站在原地,拿着那张志愿单的手依旧僵在半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自始自终,这就是一场不在他计划内的闲聊。


    日车宽见会答应这场演讲本来就是意外,遇见以前的同学并发生交集更是出奇,至于刚刚的谈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对方说这些。


    好像冥冥之中,有些事始终没法被他掌握,而他现在又真的像他所认为的那样,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吗,还是经历了太多失望,导致他也成了“闭上眼”中的一员了呢。


    日车宽见底下头,盯着岗位的那一栏,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


    作者有话说:我们的第二大社畜出场了,现在的时间线是一审结束,在等待二审期间日车接受了很多来自网络上的批评,所以他才会在这场演讲上泼学生们冷水,本意还是保护他们。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神斋宫朝歌是法律相关专业的学生,她会学这个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枷场姐妹,再者就是她想要了解大多数人眼中的“正义”,这一点对于她日后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


    第176章


    清晨,空气凉爽,太阳已经升起,在经历了昨晚一夜的暴雨后,天上的云层终于散开,阵阵微风送来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翠绿的树叶上坠着好似宝石一般的露珠,将坠未坠。


    神斋宫朝歌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房间里的空调开了一夜,现在连着被子都是凉丝丝的,她便下意识地贴向身侧温暖的躯体,被窝里的另外一个人也下意识地伸手过来,两个人挤在一起重新睡去。


    “嗯——”


    少女的脸被摁在饱满的胸肌上,整个人被当成一个娃娃般被五条悟抱在怀里,强劲的小臂死死环住她的腰,使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悟……”神斋宫朝歌挣扎着伸出手,也不管力道怎么样,摸索着直接拍上了五条悟的脸:“我要窒息了。”


    五条悟被拍了鼻子,意识稍微清醒了些,也听见了神斋宫朝歌微弱的挣扎,于是便侧过身子,将神斋宫朝歌轻易地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扯过被子蒙头盖上去。


    但经过这次的事,神斋宫朝歌的睡意褪去大半,只卧在五条悟身上闭目养神。


    约摸一刻钟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这回神斋宫朝歌还没来得及关掉闹钟,五条悟便长臂一伸,拿起放在一块的两台手机塞进被子里,趁着她关闹钟的功夫,五条悟又拿起空调遥控器摁下了关闭键。


    两人自从住在一起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调整各自的作息时间,尽量让他们的起床时间重合,免得总是打扰了另外一个人休息。


    神斋宫朝歌的闹钟响了,通常便也代表了五条悟也该起了。


    只是今天两人的事情安排不算太紧,他们索性没有急着起床,而是靠在一起,静静地等着回神。


    五条悟其实也已经醒神,他闭着眼,一头银发和对方的乌发缠在一起,感受着怀里的人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把两人的手机都丢到一边。


    “我们是不是该起了?”


    神斋宫朝歌眼睛还没睁开,声音还带着点睡意,没能看见现在五条悟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还早。”五条悟轻轻抱过她,将下巴抵在对方的发顶,闻到了一股和自己一样的洗发露香味,心中顿时升起一丝餍足。


    神斋宫朝歌记得新干线的出发时间,也没着急,“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五条悟的胸口戳一戳。


    “你昨天晚上抢被子了。”她嘟囔道。


    “才怪,我就是想把你连着被子一起卷过来,被子我自己有。”


    神斋宫朝歌笑了一声,抬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两人对视。


    凝视着对方的眼,凑过去接了一吻。


    “啾。”唇瓣分开,她向后退了一些,五条悟又眼疾手快地低头,再次覆上她的唇。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捉弄神斋宫朝歌,他故意弄出了些水声,余光瞥见对方的两颊上迅速出现一抹羞红。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手上却压根没用力,毕竟神斋宫朝歌的原则在五条悟面前,早就退无可退了。


    从一开始她以为两人的分房住,到五条悟半夜摸进房间里,再到两人一张床两张被子,最后还是醒来还是变成了这样,五条悟只用了三天时间。


    想想刚开始两人决定搬到这里时,神斋宫朝歌只想到,这样可以方便她确保五条悟不会发生什么事。


    在一起住了快一个月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五条悟可谓是蓄谋已久。


    但可惜晚了,人已经拎包入住了,大半夜要是连人带被子扔出去,多少显得有些冷血,索性将错就错,好在在某些方面,五条悟还是会老实地尊重神斋宫朝歌本人的意见,一直到现在,两人生活得别提有多和谐。


    两个人又腻歪了快有五分钟,非起不可了,五条悟才不情不愿地被神斋宫朝歌从床上拽起来。


    “快起来——别忘了高专还要上课。”


    “啊——”五条悟两条胳膊被拉得老长,一脸的不情愿。


    “开学都快半个月了,为什么还没转换回老师模式?”


    神斋宫朝歌踮起脚,拍拍他的脸颊,试图让他提起精神来。


    “这也不能赖我啊。”要问原因,五条悟自己也说不好,明明以前早就习惯了一边当老师一边处理堆成山的任务。


    但得益于面前的少女,自打她接手了部分咒术总监部的事务后,五条悟的麻烦任务就先少了一半,她带着几位一级咒术师,不是特别危险的任务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仅五条悟的睡眠时间多了,偶尔去找她一起吃饭,平时两人提前做完几天的工作一起出去约会、吃甜点、玩游戏,时间一长,他就渐渐地不再满足于此。


    如今两人住在一起,每天出行都在一起,要是遇上事少的时候,不管做什么也喜欢和对方腻在一起,五条悟的胃口好不容易被满足后,就越来越不喜欢自己独处。


    洗漱、吃完早饭后,五条悟站在厨房里洗碗碟,神斋宫朝歌从二楼的房间走下来,楼梯上传来她轻盈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神斋宫朝歌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一身极为干净温柔的衣着。


    米白色的海军领衬衫上,领口系着个小巧精致的黑色蝴蝶结,配上经典的黑色A字半身裙,裙摆自然地散开,刚好落在少女的膝盖上。


    一头乌发半挽,散在肩上,更显文艺气质。


    五条悟站在厨房里,隔着一层玻璃看见了提前一晚就放在玄关处的行李箱,刚提起的嘴角又耷拉了下去。


    “你现在就得走吗?”


    他拉开玻璃门,神斋宫朝歌站在玄关的柜子旁,从抽屉中摆着的一排手套中挑出一副,不紧不慢地抬眼与五条悟对视。


    “是啊,这回川野小姐不和我一起去,我可以试试刚考到的驾照。”


    “要不我送你吧。”


    五条悟走出来,宽松的室内灰T恤领口宽大,露出大片精致的锁骨,看得人晃眼。


    “不行哦。”神斋宫朝歌背起小包,走过去温声说道:“虽然悟不教书本上的知识,但是高专才开学,你也该回去多和他们待一会。”


    他伸手,拉过神斋宫朝歌的手臂,将她拉到近前,墨镜下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哀怨,语气中说不出的不满:“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呢?”


    “嗯?”神斋宫朝歌茫然地眨眨眼:“我没有啊?”


    “而且,我这不是在帮高专找到卧底吗?”


    京都姐妹交流会的意外,两人都觉察出绝对不可能是突如其来的意外,五条悟在排查外部人员的时候,内部人员的筛查自然是神斋宫朝歌来做。


    五条悟作为老师,不好先怀疑是学生中有人出了问题,但神斋宫朝歌便没这个顾虑,毕竟她的长老的身份摆在这,秉公办事是她的工作,没有学生会因为这个而埋怨她,而现在,她恰好已经有了目标人选。


    “真人……和京都的某个学生立下了束缚。”


    五条悟深深望着她,心中清楚神斋宫朝歌嘴上这么说,就代表她已经基本确认了,现在只是按例了解情况。


    神斋宫朝歌掀起眼帘,欲言又止地说:“这回我去拜访乐岩寺校长,也是想稍微警告一下,要是让庵歌姬老师去,我怕他会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处罚,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五条悟闻言失笑,他摇摇头,不客气地点破了真相:“但你的身份,我怕是你只要往那人面前一站,他才会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处罚了吧。”


    关于这一点,神斋宫朝歌也早有预料,只见她莞尔一笑,说:“这个就不用担心了,我既不算是京都高专的人,也不会在那久待,是个嘴最严的人哦。”


    毕竟她想来,对于那个人来说,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到惩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在意的人知道自己的作为,接着对他投来失望的眼神吧。


    可就算知道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五条悟现在拉着对方的手掌,也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他以前偶尔会不理解为什么情侣们总是难舍难分的,现在到了自己身上,才清楚什么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想到这,他又改为了双手环住对方的腰,自己靠坐在桌子上,一颗雪白的大脑袋贴在神斋宫朝歌的胸口,低声不满地问:“那你回程是什么时候?”


    神斋宫朝歌看着他这幅可爱的摸样,没忍住伸手摸了下他银色的发丝,笑道:“要是台风延期的话,我今晚就能回来,但看天气预报,可能悟你今晚要自己睡了。”


    行李箱也是为了预备突发情况,她本来就没准备在京都久留。


    “啊——”五条悟失望地拉长语调,双手勒得更紧了,竟然说:“干脆退了票,过两天学校放周末假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神斋宫朝歌听后脸色都不好了:“不行啊,那再过两天我也要开学了,还有咒术总监部堆在一起的公务,放过我吧,我保证我马上就回来,就一天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说完,她快速地亲了五条悟一口,很有一种临出门前安慰自家养的猫咪的感觉。


    “我会记得给你带伴手礼的,好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五条悟要是再缠着她就是无理取闹了,于是便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光从他松手的龟速就能看出他的不满,神斋宫朝歌对此也是哭笑不得,只能在回来的时候多买些伴手礼补上了。


    五条悟帮她把行李搬上后备箱,目送着神斋宫朝歌驾车远去,对着坐在驾驶位上的招手喊道:“记得要想我——”


    “好。”


    神斋宫朝歌应了声,赶往车站后成功赶上了早上八点的新干线,在手表指针到达十一点前,顺利抵达京都。


    还记得上一回来京都,前来接她的是田原智也,这回却是另外一个更为适合的人。


    她甚至都还没走出车站,直接在出站口就看见一抹熟悉的红。


    “喂!朝歌!”


    神斋宫朝歌循声看去,精准地看见了穿着一身巫女服的庵歌姬,对方眉眼舒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在这里!”


    她含笑走过去,对方一把便接过了她手上的行李箱,拖了两步惊叹道:“好轻!”


    庵歌姬惊奇地看着她,问:“不打算在京都多住几天吗?你家的房子就在附近呢。”


    神斋宫朝歌摇摇头,婉拒了:“本来是想着住几天也行的,但是学校也开学了,我想着还是尽量不要请假比较好。”


    庵歌姬听后,觉得也有道理,点点头:“说的也对。”


    两人的肩膀挨得极近,边往外走边闲聊。


    “我这次好好放了个假,去了一趟冲绳!”庵歌姬很少有假期,她和神斋宫朝歌一样身为辅助型咒术师,平时都是要和其他咒术师一起执行任务,就算是高专假期也不是很有空好好玩。


    现在放了半个月的假回来,整个人走在路上脚步都是轻飘飘的,仿佛走在松软的云朵上。


    “我还给大家都带了礼物,你的就在车上,我待会儿拿给你。”说完,庵歌姬把头往旁边一别,语气极其强硬地补充了一句:“那个笨蛋没份。”


    “我还没问……”


    神斋宫朝歌无奈地扯起一抹笑,她当然知道两人之间过节不小,就算五条悟每回刁难庵歌姬都是出于玩笑和关系好的出发点,但庵歌姬本人不觉得有趣,这确实是五条悟做的不对。


    庵歌姬的气度算大的,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受害者不止她一个,这个话题点到为止,再接着聊下去可能会发生一段持续两个小时的怒骂,神斋宫朝歌可承受不了。


    “说起来,你最近怎么样?应该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吧。”


    两人上了车,庵歌姬系好驾驶位的安全带,缓缓点起火。


    “准备好毕业后做什么了吗?还是说还想待在咒术总监部。”


    车子在路上匀速行驶,神斋宫朝歌看着车窗外飞过的街景,语气平静地说:“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在我看来就不是。”庵歌姬皱着眉头,眼中闪烁着担忧:“你不知道,当初我知道你要加入咒术总监部的时候,差点恨不得飞到东京揍五条悟一顿。”


    “他竟然没有拦着你,这和看着你跳火坑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是我早就想好了的,五条老师后面也只是尊重我的意见而已。”


    庵歌姬“切”了一声,不满地说:“这家伙总是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操心。”


    “咒术总监部内部没那么好待,尤其是你这样的孩子。”


    神斋宫朝歌知道庵歌姬在说什么,在几月前,她的计划初见成效时,川野绫也提醒过她,咒术总监部的黑暗只是被揭开了最外面的一层而已。


    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家伙并没有真的受到损伤,反观神斋宫朝歌,已经因为藤木长老的事情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只是他们太善于蛰伏,没有第一时刻扑上来撕咬,而是等着给她致命一击。


    “我知道。”


    神斋宫朝歌抬眼看向庵歌姬,金色的眼眸中没有哪怕一丝的畏惧。


    她已经不会再害怕了,因为她有了可信任的同伴,当然也包括庵歌姬在内。


    “要是有我能帮忙的,记得要说哦。”


    庵歌姬提醒道:“为了你,我还是能贡献出我的假期的。”


    “假期就不用了。”她盯着对方的脸,脸上虽然还有笑意,但是已经变得极淡:“我更想知道……他的事。”


    此话一出,车厢内瞬时被沉默淹没,庵歌姬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对于这件事她似乎是早有预感,这次神斋宫朝歌的到来几乎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良久的沉默后,她开口,声音微颤:“说实话,如果是与幸吉做了这件事,我不会太惊讶。”


    “我唯一可以和你打包票的是,他绝对不是主谋,也没有想过要杀掉任何人。”


    神斋宫朝歌没有否认,她同样也不相信一个学生能做出这么多事,与幸吉在计划中不一定能起到关键作用,估计也只是个打下手的。


    “和我们想的一样,这次的事至少有两人参与了,其中是校长级别以上的人,那不是我能查到的,相信你已经有眉目了。”


    神斋宫朝歌闻言点点头,赞同道:“是的,高层内部我仍在筛查,与幸吉明明不是始作俑者,却被第一个丢出来处罚,还真是有些抱歉啊。”


    “这次的事情,除了你以外应该没人知道吧。”


    庵歌姬点点头,她分得清孰轻孰重,况且这件事之前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常的举措,就连神斋宫朝歌回京都也有合适的理由,学生们不会觉察出异样。


    车辆并没有开往校区,而是一路开到了郊外。


    京都郊外的密林里,建有一栋废弃医院,庵歌姬并没有停在废弃大楼前,而是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地下通道,安全出口的绿光打在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内,这里停着不少废弃车辆,车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两人下了车,神斋宫朝歌的脚在触上这片大地时,她的结界便先瞬间覆盖住了整座建筑,在这片空间,唯有加上她本人三种咒力波动。


    而最为庞大、如蜘蛛的丝线般遍布整座建筑的那股咒力,自然就是与幸吉的了。


    【天与咒缚】不是只有强化□□这一种,虚弱的身体换来了超远距离范围的咒力操控,同时也失去了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的机会,机械丸好是好,但终究和真实的人还是有点区别。


    庵歌姬带着她,打开通往地下室阶梯的门,神斋宫朝歌霎时便闻到一股霉味飘来,阴湿的地下在这夏天竟然弥漫着阵阵凉意,寒气不断地往她的骨头里钻。


    她打量着昏暗的楼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着:“或许我该带着熊猫一起来的,听说他们两个这次在交流会中交情不错。”


    “我比较希望现在有亲近的人来陪着他。”


    庵歌姬摇了摇头:“恐怕很难,学生们都出去执行任务了,但这次只是一次简单的问询,如果是看押,那我们会提前安排。”


    鞋子摩擦地面,神斋宫朝歌缓缓往下走去,此刻她眼中的建筑已经全然变成了透明状的玻璃,幽蓝的咒力如同密密麻麻的电线般,只通往一个方向。


    观察地下车库里那些摄像头,恐怕当两人踏上这片建筑开始,她们的一举一动就在与幸吉的监视之下了。


    “希望他不要逼我们使用非常手段。”


    神斋宫朝歌想,与幸吉很聪明,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站到那扇门前时,神斋宫朝歌并没有让庵歌姬同行,她作为老师,亲自审问学生还是太残忍了。


    “吱嘎——”


    生锈的铁门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空旷的房间出现在眼中,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布置、任何家具的房间。


    她掀起眼帘,在将目光投向里间的那一刻,与一双棕褐色的眼眸相接。


    与幸吉躺在盛着不明液体的浴缸内,全身缠满厚重的绷带,整个人因这怪异的绷带变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五官。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电线围绕在他身侧,与他如影随行。


    神斋宫朝歌关上门,忽视一阵阵朝她袭来的腥味,迈着步子走到他的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呼吸和微弱的水声在扰乱这份宁静,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说不清是在打量对方是敌是友,还是单纯地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神斋宫朝歌缓缓张开嘴,轻声问:


    “会痛吗?”


    与幸吉看着她,发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臂上,那里手肘以下就没有任何东西了,只有一个看起来十分滑稽的绷带小包。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早就习惯了。”


    接着,与幸吉重新看向面前的人,神斋宫朝歌在同龄人中绝对算不上高大,现在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俯视他、甚至包括全世界的人,都能这样高高在上的利用他们健康的躯体。


    与幸吉皱起眉,但他被绑在绷带下的皮肤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这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怒火。


    “你来这想干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神斋宫朝歌眼中的情绪略微变化,平静地望着他说:“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而你也选择了见我不是吗?”


    “不然当我和庵歌姬刚到这里的时候,你就可以逃跑的,难道我会是来找你一起吃饭的吗?”


    不过看与幸吉的样子,估计也吃不了吧。


    与幸吉没有反驳,他将头瞥向一边,不再去看神斋宫朝歌。


    好在对方也没有打算和他拉锯过长,直接提出一了一件足以惊掉庵歌姬下巴的提议:


    “你和诅咒师密谋的责任,我不想追究,我只想和你达成一个共识。”


    与幸吉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的神色:“为什么?”


    这个人不是一向看重自己的伙伴和朋友,而他很有可能就是铸就一场不知后果的幕后帮凶,她竟然就这样打算不再管这件事?


    神斋宫朝歌看到他眼中浮现深深的质疑,于是便说道:“因为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我现在只想把那些威胁高专的人找出来,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不行吗?”


    “还是说我应该先把你处理掉,毕竟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那京都高专人的死活你应该也不想管了。”


    “激怒我没有任何好处。”倏地,与幸吉猛然拔高了音调,怒意在他的眼中几乎化为火焰喷涌而出:“我以为你清楚的。”


    “同样的,激怒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神斋宫朝歌的语调骤然降下:“我也以为你清楚的。”


    如冰点般的眼神压着与幸吉,他周身的气焰顿时消减下去,自认理亏的垂下眼去,不再说话。


    看着他终于肯好好谈谈了,神斋宫朝歌就知道京都高专的学生就是他最在意的事务,心中的想法有了雏形,语气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你和诅咒师随行的那位……应该是叫真人吧,建立了【束缚】,不用想着反驳,我已经从它本人身上得到了答案。”


    神斋宫朝歌的眼神直接刺入与幸吉的大脑,此时此刻,与幸吉竟然觉得她的眼眸可以看穿自己的想法,甚至是每一次隐晦的情绪变化。


    “不管你们约定了什么,我觉得你不会告诉我,但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约定,肯定会进行下一步行动。”


    “我需要你将他们出现的时间、地点、目标全部都告诉我。”


    “你想干什么?”与幸吉疑惑反问。


    听着她的话,只觉得那个记忆中总是面带无害笑容的女人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从未想过一张柔软的羊皮下会是成百上千的尖刺,而且这件事和她关系并不大,就算要计划围剿那群人,也该是五条悟来才对。


    “很难看出来吗?”


    “当然是准备戳破他们的阴谋,防止他们进攻咒术总监部。”


    与幸吉听着一愣,他自从和诅咒师那边搭上线后,一直也在明里暗里的窥听他们的计划,想要一具健康的躯体是一回事,但让京都的大家陷入危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自认是个贪心的人,不管是伙伴还是身体他都想要。


    但窃听了这么久,他尚且也只能零零散散地揣摩到那些人的计划和目的,最接近核心的计谋他几乎一无所知,而面前的这个人,咒术总监部的长老、东京咒术高专的毕业生、一级咒术师,和那些人没有任何接触,怎么也能知道他们正在暗中计划着什么呢?


    与幸吉顿时重新提起戒备,万一面前这个人也是诅咒师的一员,现在是在试探他是否会背叛该怎么办?


    可神斋宫朝歌显然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直接戳破道:“如果我也是诅咒师的人,那我为什么要与你接触,毕竟你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深厚的盟友关系不是吗?”


    要是神斋宫朝歌自己能当卧底,或许还真的轮不上与幸吉来透露这些消息,她来做岂不是更加方便,东京高专立马就会漏成筛子。


    甚至都用不上拉拢与幸吉,她光是靠自己长老的身份,就能让虎杖悠仁在回到高专前就在外面发生点“意外”然后身故,况且,少年院的任务也是她去到现场拼尽全力□□,她怎么可能是卧底。


    与幸吉并不熟知东京的大部分事件,但可能对方看重的也是这点,虎杖悠仁在京都学生眼中并不是很重要,谈起条件来更容易让他答应。


    神斋宫朝歌感受到对方的眼神中的审视消失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打算答应她,毕竟要是真人真的死了,他的身体该由谁来治呢。


    于是,与幸吉凝视着她的眼,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倘若神斋宫朝歌已经知道与幸吉与真人立下了【束缚】,就算她猜不到两人的【束缚】内容,也该清楚违反【束缚】的条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惩罚。


    她就算不拉拢与幸吉,直接就这样处罚掉他,让真人找不到与幸吉,无法完成【束缚】条件,就算杀不了他,也能重伤,为什么放着这样简单的办法不做,反而要大费周章地来这一趟,和他详谈这些。


    听到与幸吉的问题,神斋宫朝歌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也略有缓和,轻声细语地说:“其实,在我到这之前,确实是在想为什么与幸吉你要和诅咒师做交易,毕竟虽然我们接触不多,我也能看出来你不是个冷酷的人。”


    “但当我见到你的时候,这些困扰我的疑云顿时便散去了,我相信没有人一辈子喜欢待在这种地下室里,也没有人喜欢隔着一个铁皮身体和伙伴们待在一起。”


    她环顾四周,心中只觉得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不知道与幸吉是怎么待在这里,对着外面那些热闹度过一天又一天,那么近,却有那么远。


    与幸吉盯着她的神情,语气依然冷硬,却没有之前那么大声:


    “别说得你好像很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一样。”


    一个健全的人说自己能体会残缺人的感情绝对是假的,同情并不代表完全共情,他们所能想到的各种不便虽然不算虚假,但真正打败残缺的人的,是日复一日的麻木。


    神斋宫朝歌没有急着反驳他,她只是低声娓娓道来:


    “当你站在人群中,感受着身边的热闹,伙伴的关心,还看着自己喜欢的人……”


    “你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但是距离这些感情越近,你就总是觉得真实的自己离他们很远,你的身体、你的心灵甚至你的灵魂,和这些人实在差别太大,你总是会自问,自己真的和他们是一类人吗?”


    “还是说只是个外表相同,实际上只是个无关紧要、随时可以被忘记的存在,于是,你鼓起勇气,想要将真实的自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但又不肯让自己露出真正不堪的一面,只能美化,但依然不是真实的你。”


    与幸吉听着她的话语入了神,表情顿时就变了。


    之前,他还认为对方话中是在意指自己,但听着听着,总感觉不止如此。


    她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的事似的。


    神斋宫朝歌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与幸吉被这笑意弄得又是一愣,听到她说:“不过,在坦诚这一点上我不比你好多少。”


    她站起身,走到浴缸边。


    “也没资格教训你就是了。”


    接着,与幸吉看着她忽然弯下腰,手指触上他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霎时间便变了脸色。


    “喂!你——”


    “如果见到了这个人。”


    与幸吉的声音下一秒戛然而止,一张脸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简直就像是被人塞进大脑一般。


    还未等他回过神,神斋宫朝歌起身,语气并不强硬,却隐隐含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不管你的计划是什么,不管你对自己的实力多有信心,你都得马上离开。”


    “向京都高专求助也好,找东京高专求助也罢,一定要拼尽全力活下来。”


    说完,她将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符箓,塞进了与幸吉的手中,神色无比认真。


    “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要让庵歌姬老师,还有你的伙伴们失望。”——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神斋宫朝歌一直在发着呆,静静地沉思着。


    她原来的计划是,不管与幸吉和对方约定了什么,自己都会在那一天打断那件事情,直接和五条悟一起前往,干脆直接祓除掉那边的人,要是偷走夏油杰尸体的犯人也在,这件事就会好办很多。


    但仔细想想对方的计划内容,神斋宫朝歌想了又想,又觉得不该让五条悟独自面对那些人,不是说她不信任五条悟的能力,而是害怕。


    万一罪魁祸首没有出现在当场,而是借着这个五条悟不在高专的机会去袭击学生们,不管是直接杀死还是当做人质,这都是能制衡五条悟的方法。


    又或者是利用符箓带走与幸吉,让那帮人直接损失掉真人这个战力,对她来说也是个好选择。


    但权衡之下,神斋宫朝歌终究还是选择了风险最大的做法,不止是对她的,还是对与幸吉的。


    如果与幸吉出了什么意外,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局面。


    庵歌姬一路无言,看着神斋宫朝歌沉思的摸样,她也没有擅自询问。


    下午天气预报中的暴雨并没有来临,神斋宫朝歌看着天边厚厚的云层,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今天应该可以提前回家,悟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般想着,脑海中已经浮现了五条悟满脸笑容的样子,一抹笑意自她唇边出现,引起了庵歌姬的注意。


    距离新干线的上车时间还早,今天京都的学生刚好全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庵歌姬就陪着她在等候区等。


    “在想什么?”庵歌姬歪着头,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


    神斋宫朝歌回神,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自己心中的事告诉她,不管是五条悟的事还是与幸吉的事,她都很难能插手,说了只会生气。


    “没。”她下意识地躲避了庵歌姬的视线,接着又抬起眼,含笑与她对视:


    “庵歌姬老师,我能摆脱你一件事情吗?”


    庵歌姬闻言愣了愣,随后很快回复道:“当然可以啊,和我客气什么!”


    新干线银白色的车身飞快地入站,车门缓缓在站台边停下、并打开。


    神斋宫朝歌拎着行李箱,在庵歌姬的注视下顺利上了车,在靠着站台边的座位上坐下。


    庵歌姬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尤为明亮的笑意,挥手同她告别。


    神斋宫朝歌也同样挥手回应,两人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望着彼此,直到新干线缓缓发动。


    车厢内没有人说话,她戴着耳机,听着耳机中舒缓的音乐,看见外面的天空已经逐渐变作了鲜红色。


    太阳西斜,赤红的云层如一大片熊熊烈火,她望着天边的夕阳,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油杰、羂索、真人……还有与幸吉、漏瑚以及一位不知道确切姓名的植物咒灵。


    她不断搜寻着零散的线索,随着牵扯进来的人越多,神斋宫朝歌的心反而愈发镇定了。


    天元、迦楼罗、两面宿傩……


    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对现在的咒术界有着非同一般的作用,或许现在清理咒术总监部根本不是第一顺位,清理那些外患才是。


    如果可以通过这次的事,将咒术总监部内的和羂索勾结的传统派连根拔起,对神斋宫朝歌来说也是一个省力的办法。


    想得太多,额角直突突地跳。


    两个小时后,神斋宫朝歌走出车站,那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她开着留在外面停车场内的车子准备回家。


    时间已经到了晚饭点,社畜们和学生们相竞走上街头,到处都是欢笑的人群,随着酷暑渐渐淡去,人们的情绪似乎也变好了不少。


    神斋宫朝歌看着热闹的街道,心中却很难感受到温暖,好像变得更加寂寥了。


    “啊,对了。”


    她将车停靠在路边的一家蛋糕店前,光想着与幸吉的事,竟然把伴手礼的事都忘了,得买点东西补偿一下他才行。


    一进门,暖黄的灯光打在脸上,神斋宫朝歌第一时间将目光放在了前台的冰柜里。


    时间有些晚了,蛋糕只零零散散地排布在柜子里,前台的店员小姐看到她的第一时刻,就扬着笑脸问道:“欢迎光临,不知道客人想要哪个蛋糕呢?”


    神斋宫朝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目光在一个个精美的蛋糕上来回扫视,在心中暗自斟酌着。


    店员小姐似乎看她很苦恼的样子,便热情地主动上前和她搭话:“现在客人少,要不客人您告诉我,您喜欢的口味和水果,我给您挑选一下?”


    “真的吗?”神斋宫朝歌抬起眼,朝她露出一个微笑:“那真的太好了,我时间有点急。”


    “水果什么的倒是无所谓,我想要你们这甜度最高的,奶味没有那么重的。”


    神斋宫朝歌和五条悟一样喜欢吃甜的,但比起五条悟偏好的致死量甜度,她更加喜欢半甜微苦的点心,以前偏好抹茶,现在被影响得更喜欢巧克力。


    但既然是补偿五条悟的,当然应该选他最喜欢的口味。


    店员小姐并没有对这奇怪的口味评头论足,反而听后一脸的严肃,像个监考官般打量着柜子中的蛋糕,但凡有一个不符合她严格的要求,就会被踢出考虑范围内。


    在她长达半分钟的筛选下,店员小姐帮神斋宫朝歌选择了一个焦糖布丁蛋糕,焦糖顶加上布丁馅料,还有一层芋泥夹层,光是听到名字就知道糖分绝对不低。


    神斋宫朝歌同样挑中了这个蛋糕,当即爽快的付钱打包了。


    店员小姐帮她包装蛋糕,在往里面塞生日蜡烛和蛋糕碟时还热情地问她:“请问您是过生日,还是别人过生日呢?”


    她闻言摆摆手,说:“没有,是送给男朋友的,他喜欢吃甜点。”


    “哇——”店员小姐顿时惊羡道:“您真贴心。”


    她替她包好蛋糕,神斋宫朝歌拎起蛋糕,在店员小姐的欢送下离开了蛋糕店。


    一路上,神斋宫朝歌看着放在副驾驶上的蛋糕盒,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想看到五条悟收到蛋糕后的笑容,想看到他没心没肺地开上几句玩笑,想听他说……他很想她。


    想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神斋宫朝歌习惯了五条悟总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她身上,就算心中没有对此感到厌烦,却也好像没有生出眷恋的感情,只是在夜间的时候,偶尔会依恋对方温暖有力的臂弯。


    现在才分离了半天,她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心情,这是否也证明了神斋宫朝歌其实和五条悟一样,喜欢和彼此待在一起呢。


    但是答案还是需要她亲自去验证,神斋宫朝歌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按住自己没有选择去狂踩油门,汽车始终保持着最适合,最安全的速度行驶在马路上,最终在自己家门前停下。


    住宅中亮着灯,显然五条悟今天早早下班,这可是难得的例外,或许对方和他抱有同样的心情呢?


    神斋宫朝歌拔下车钥匙,随手放在口袋里,连后备箱中的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拿,径直拎着蛋糕下车,心脏此时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忍住心中的狂喜,兴冲冲地拉开家门,扬起笑容:


    “我回来——”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方才神斋宫朝歌还拿着蛋糕,兴高采烈地打算给五条悟一个惊喜,清脆的声音在玄关处回荡,话音却被她自己拦腰斩断,整个人连着笑容都僵在了原地。


    玄关前,有一个正撑着下巴坐在阶梯上,脸上扬着如水一般温柔的笑意。


    那张脸,神斋宫朝歌太熟悉了。


    “欢迎回家——”


    男人狭长的双眼中含着最深邃的笑意,语气自然得仿佛自己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那慵懒的语气,像孩童般双手托住自己的脸,神色绝对算得上是和善。


    可神斋宫朝歌却好像着了魔一般,视线死死地定扎男人的额头——那道缝合线! ! !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如被狂风席卷的纸张,僵在嘴角的笑意来不及收,于是便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笑脸。


    “夏油——你看我找到什么了?”一道语调如孩童般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真人举着一副墨镜跑下来,在看到玄关的两个人时声音一顿,旋即转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甜腻语气:


    “嗯?你回来啦?欢迎回家~”


    神斋宫朝歌的视线瞥过站在楼梯口处的真人,这次甚至连惊讶都没有了,视线再次移回到距离她最近的男人身上。


    羂索就这样看着她,视线自她的头顶扫向全身,那眼神似乎是想在神斋宫朝歌的身上找到那千年前的熟悉感,在这一刻,这半分钟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最后,羂索轻巧地落下一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这一局话叩在神斋宫朝歌的心间,却也是很没来由的一句结论,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只见羂索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照到神斋宫朝歌身上的灯光尽数挡去,使她整个人都没在对方的阴影中。


    “别害怕。”


    真人满脸堆笑,皮肤的褶皱和他脸上的刀疤重叠在一起,像一堆被剪掉后重新缝合起来的破布,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露出里面过分整齐的牙齿,蓝灰色的眼睛中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我们不会杀掉你的。”


    说着,他往前一步:“所以你也别想着逃跑了。”


    【你走不掉的。 】


    真人的“安慰”没有起到一丝的作用,神斋宫朝歌的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自己的脊背上疯狂爬上来,只在一瞬间便传遍她的四肢,使她无法动弹。


    旋即,一双手按上了她的肩,明明从肩膀处传来的是属于人类的体温,神斋宫朝歌却只感觉更加胆寒。


    羂索的语调无比温柔,熟悉的腔调配上他现在的外表,要不是神斋宫朝歌早就知道夏油杰已经死了,还真有可能认为面前的人就是真正的夏油杰。


    “安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附在神斋宫朝歌的耳边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紧接着,神斋宫朝歌感受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双手抓住,耳边的声音变得如云雾一般遥远,四肢如灌了铅似得沉重,伴随着意识如丝线一般绷断,她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在神斋宫朝歌眼前的场景彻底黑下去以前,望见的是两张令人厌恶的笑脸。


    【啊……不好了。 】


    ……


    ……


    ……


    马路上,一辆白色保时捷小车正在飞速行驶,驾驶位上的五条悟在这样的夜晚依旧戴着一副椭圆形的墨镜,唇边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下的笑意,眼神时不时地瞥向放在副驾驶位上的东西。


    一束芬芳馥郁的蓝色玫瑰,用纯洁的白色束纸包在一起,娇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珠,显然从摘下来包好到现在,并没有用多长时间。


    而花束下,还端正地放着一个方形的蛋糕盒,盒子上的金箔纹章在路过夜灯时闪烁出淡淡的光泽,手机打开在联系界面,最后一通电话是来自一个小时的庵歌姬。


    对方早就把神斋宫朝歌坐上新干线的消息告诉了五条悟,原意是想让五条悟去车站接她,但五条悟却选择了另外一个给她惊喜的办法。


    一束精心挑选后的玫瑰,一条他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项链,还有她最喜欢的蛋糕,以及已经定好的露台烛光晚餐。


    现在他只需要回家,给神斋宫朝歌来个大大的惊喜,带着她一起出门吃饭,最后一起回家——像一对夫妻!


    五条悟的苹果肌都压得发酸,心情雀跃地哼起一串小调,整个人坐在座椅中恨不得起来跳个舞,转动手中的方向盘的动作变得尤为着急。


    随着车辆驶入住宅起,逐渐靠近两人居住的房子时,五条悟远远地便看见了亮着灯的窗户,还有停在门口的小车。


    果然和他计划中的一样,神斋宫朝歌大概半个小时前就到家了。


    按五条悟这一个月的观察,她一定会选择先去洗澡,虽然她也没有吃完饭,但是浑身的汗比饥饿更让她难受,她不喜欢外卖,如果只有自己吃的话,最多应付几口。


    他只要现在打开门,神斋宫朝歌说不定正穿着舒适的睡衣,站在厨房里做玉子烧。


    五条悟将车停靠在一起,抱着花束快步走到门边,拉下把手推门而入:


    “Surprise——!!”


    欢快的语调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回荡,逐渐归于平静。


    五条悟的视线从进门起就直接落在客厅,他的身高能够将客厅尽数收入眼底,但紧接着,他便觉察出了不对。


    【六眼】的视角在下一秒便将异样送到他眼底,五条悟低头,看见玄关前的一块地板上,有一个被踩扁了的蛋糕盒,粉白色蛋糕盒被挤压变形,雪白的糖霜从盒子的缝隙中漏出来,还带着一种焦糖的香气。


    神斋宫朝歌不可能打坏了一个蛋糕就这样放在这不管。


    五条悟快步走入室内,环顾四周:


    “朝歌?”


    他迈开长腿,稳健的步子在此时竟然显出几分焦急,三步并两步地走上二楼,对着一片漆黑的走廊呼唤道:


    “小莲——”


    空荡的房子中除了他自己的回音,五条悟听不到一点声响,或许是进门前的激动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没能在更早的时候发现这座房子就是一座空房。


    五条悟立在客厅内,玄关处被毁掉的蛋糕如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他的心中,屏幕上的手指翻得飞快,点进一个联系人拨了个电话出去:


    “嘟……嘟……嘟……喂、五条先生?”


    “伊地知,把人聚起来。”


    “什么?”


    电话对面那头的伊地知洁高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一个小时前五条悟就兴冲冲地翘班走了,不用猜都知道是回去享受二人世界去了,现在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少问问题,召集所有空闲咒术师,神斋宫长老失踪了。”


    “!”


    五条悟快步回到车内,语速飞快:“把【窗】都‘打开’,行动去找人,之前在交流会中出现过的诅咒师和咒灵统统都是嫌疑犯,发现可以【残秽】立刻上报。”


    “是,我明白了。”


    伊地知洁高没有多问一句,挂了电话之后神色无比严肃,按照五条悟的吩咐前去准备搜寻事宜。


    而在五条悟那边,他初步检查了所有监控,不出意料的不仅是监控画面,家中也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残秽】,那个等级的咒灵,能留下【残秽】才是故意的。


    看现场,神斋宫朝歌的失踪估计也就是一个小时之内的事情,这一个小时能去的地方不多,至少在没有特殊术式的情况下,他们无法将她带离东京,既然这样——


    “嗡——”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将油门踏下,车子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章,这一卷就结束了


    第178章


    黑暗笼罩着整个意识,随着时间推移,意识如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正一点一点地被展平。


    头颅缓慢抬起,可对方使自己昏迷的术式副作用还在,别说抬头,就连眼皮都变得重若千钧。


    双手微动,手套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因为套在她手上的粗麻绳正随着她最微小的动作,其粗糙的绳结紧紧勒着她的手腕,手部的血液几乎无法流通。


    神斋宫朝歌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光线大亮,脚下的金属地板将惨白的光线反射过来,刺得她差点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挂在眼尾。


    面前有个人影,真人蹲在地上,十分认真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看到她缓缓苏醒,面前这张脸顿时露出了一种惊奇的笑意,高喊道:“夏油!夏油!她醒了!”


    那语调悠扬,如同一个发现小虫子的孩子,不住地呼唤老师来看自己的猎物。


    夏油杰缓步走来,脚步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张脸挤入她的视野中,神斋宫朝歌眨了眨眼,模糊的场景终于回归清晰。


    “啊啦啦,懒虫确实是该起床了。”


    这一句话,瞬间如当头一棒般将她的意识敲醒,神斋宫朝歌迅速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她被眼前这两个人绑架了,但是绑架的地点……


    神斋宫朝歌的余光瞥见了这个房间的“门”。


    那是个巨大的圆形,门体由厚重的钢板铸造,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正中央是个标有刻度的大号手轮,上面嵌着一个精密的密码盘,看起来像那种银行中金库的保险门。


    她又垂下眼帘,虽然她现在是背对着房间,但在两人站着的地板上,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张钞票,看起来这里应该确实是某座银行的金库。


    “喂喂,你好没有礼貌欸。”


    真人鼓起脸颊,气呼呼地说道:“我们站在你面前哎,你怎么能就这样忽视我们的存在呢,你难道不怕我把你怎么样吗?”


    神斋宫朝歌睨着真人的脸,那双如孩子般单纯的眼眸中,释放的是最纯正的恶意。


    她的声音有些干哑,低声道:“你们要是想杀我,为什么不当场就动手。”


    “把我关在这种地方,你们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银行对金库的保护尤为看重,这两个人绝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这里,这里的异样很快就会被【窗】观测到,那时他们要面对的可就不是二流咒术师,而是五条悟了。


    “这我们当然知道啊。”


    真人一脸的理所当然,抬眼瞥向一边,说:“你看,这家银行的员工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呢。”


    神斋宫朝歌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就在金库的另一角,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不、或许不能用“人”来形容他们。


    他们的身体发生的巨大的畸变,有的人皮肤好似变成干枯的树木,原先不大的头颅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整个“人”头重脚轻地躺在地板上,“嘴”边流出些不明液体。


    还有些“人”,竟然长出了第二颗头,原先的左腋下长出了第三只胳膊,比一般的胳膊长了三倍,右腿从膝盖骨的位置长出个短肢,可看着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凭空长出,不如说应该是两个被合成了“一个”。


    诸如此类的情况数不胜数,但就算是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的模样,身上依然穿着银行员工的制服。


    神斋宫朝歌看着他们,眼角霎时垂下了不忍的泪水。


    他们与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关系,现在却因为她的原因被波及,变成了这个样子……


    “哎呀?你看起来不喜欢他们的‘热情’呢,生气啦?”


    真人主动将脸凑近,神斋宫朝歌心中的怒意使她的唇瓣止不住地发抖,赤红着双眼瞪着他,嘴里吐出几个字:“……你这个怪物!”


    “什么啊~我才不是怪物。”


    真人两指戳着双颊,笑容烂漫:“我是咒灵~不许给我乱改物种。”


    “明明人类才是怪物,一帮自私、阴险、天天嫉妒来嫉妒去、讨厌来讨厌去的、善变的怪物。”


    “好啦好啦。”


    羂索缓缓走近,手臂放在真人的肩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我只是想和她聊聊天嘛,毕竟她不是我【母亲】吗?”


    当“母亲”这两个字从真人口中说出时,神斋宫朝歌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胆寒,这个词在眼前这人嘴里,简直就像是排泄物一般令人感到恶心。


    羂索抱起双臂,耐心地和真人说道:“现在的她可不是,你得要干活,才能把眼前这具躯体内部清理干净啊。”


    “你说得轻巧。”真人看着羂索这样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就生气,他现在连眼前这个女人一根头发丝都不想碰,毕竟灵魂相斥,他自己也是会痛的!


    神斋宫朝歌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顿感不妙,她抬起眼,质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羂索和真人竟然同时愣了一下,凝视着她,心中仿佛在思虑着什么。


    半分钟后,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是认为眼前的她已经再也不可能威胁到他们,就算多让她知道一些也无所谓。


    羂索上前一步,眼底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平静地对她说:“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不过你也不算是祂,祂没有你那么多的妄想,竟然想拥有属于人类的一生。”


    他撇撇嘴,眼里透着嫌弃:“多余,太多余了,祂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呢?果然还是在普通人中长大的弊端啊。”


    “早知道就该在你父母去世那年,直接把你关起来,等着被‘清理’就好了。”


    神斋宫朝歌闻言瞳孔剧缩,死死盯着他,不可思议的质问道:“我父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情绪太过激动,下意识地就要走近对方,却忘了自己此刻正被牢牢绑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动弹不得。


    “为什么?”羂索俯视着不断挣扎的神斋宫朝歌,眼里透着轻蔑:“我可以这么做,为什么不?”


    况且,就算有什么原因,他也用不着和神斋宫朝歌解释,你会因为想吃一只鸡然后告诉她你想吃她,并解释原因吗?哪有那么多原因,对于羂索这样的存在而言,不过是想与不想。


    神斋宫朝歌咬着后槽牙,看着面前的羂索一脸泰然自若的站在她面前,仿佛他只是纠正了一个简单的错误,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是一个等待被纠正的“错误”。


    “区区咒灵,竟然真的想要当什么人类。”


    羂索眼底透着浓浓的嘲讽,嗤笑道:“你觉得你只要忘了过去的一切,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理所当然地开启全新的人生吗?”


    “真自私啊,【母亲】。”


    “不过没有关系,我们会将一切纠正。”


    神斋宫朝歌看见羂索对着真人摆了摆手,后者缓步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就要朝着她的大脑袭来!


    她下意识地挣扎着,叫道:“不、不行!你们想干什么?!”


    但没人理会她的叫嚷,真人的手指刚触上神斋宫朝歌的肌肤,两人身体中截然相反的灵魂瞬间发生排斥反应,无为转变无法伤害她,反而会让自己遭到反噬。


    可相应的,神斋宫朝歌的灵魂排斥外来灵魂攻击时同时也会消耗自身,现在的她灵魂本就不完整,与真人的相斥,最先被耗干净的绝对是她。


    可这对真人来说同样也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只不过不知道羂索如何引诱它答应了这件事。


    “啊——!”


    两人的脑部同时传来钻骨般的剧痛,真人忍不住叫喊出声,神斋宫朝歌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唇瓣上立刻沁出鲜血,铁锈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那是一种极难描绘出的苦痛,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的剧痛来得更急,更加猛烈!


    如若神斋宫朝歌的灵魂似水般柔和、纯净、不沾染一丝杂质,那真人的灵魂就是一大片被投入各种有毒物质河流,两人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完全不同,水火难容的存在。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一边在抗衡敌人的同时,还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血在一点一点被放干,就算格挡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吃力,自己也不敢放下这块盾牌,愈虚弱便愈要抵抗,愈要抵抗便愈虚弱。


    血珠自她唇角溢出,逐渐淌下她的下巴。


    真人那边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羂索站在一边,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幕。


    比起神斋宫朝歌逐渐消磨的灵魂,真人身体崩溃的速度反而更快,不过也是,看来灵魂的韧性和其完整性无关,就算是莲华的极小部分灵魂碎片,也比千年之后的特级咒灵强大了不知多少。


    只是很可惜,就是这一小部分灵魂,无论是对她本人还是对其他人来说,都是一份毒药。


    再一抬眼,真人半边身体已经像橡皮泥一样塌了下去,可它手下的人已经意识模糊,头颅无力地垂下,脑海中最遥远的记忆开始散去,曾经强烈的情绪变成了模糊的轮廓,此时此刻,对方身上的任何反应都随着飘远的灵魂而消失,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


    “差不多了吧!”


    羂索还没说话,真人顿时不满了,侧头看向他:“我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等会还能不能走出这个门啊!反正就剩下一点她会自己耗光的不是吗?!”


    身披五条袈裟的男人打量了一下椅子上的人,她灵魂的气息已经变得如一道青烟般虚无缥缈,连维持基本的意识都变得极为困难,好像也差不多了。


    羂索点点头,摆了摆手说道:“行了,可以了。”


    话音还没落,真人顿时像解脱了似得猛地将手抽回来,后退一步脚刚刚落地,整个人就宛如一个被扔进水中的泥人,忽然崩溃瘫作一地烂肉。


    “喂。”羂索看着地上的真人,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还好吗?”


    地上的“烂肉”开始膨胀,身体像是个被吹进气的气球重新立起来,手脚关节复位,完好无损地站在地面上。


    真人迈了两步,测试一下身体的稳定性,叹了口气:“哎——都说了我不想对付她,这个女人要是灵魂没有这么稀少,你就算把我融了我也帮不到啊!”


    “少发牢骚了,现在不是做的很好?”


    羂索来到神斋宫朝歌面前,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抬起她无力的头颅,逼迫她与他对视。


    神斋宫朝歌此时已经不能完整地睁开眼睛了,她半合着眼睑,金色的双眼仿佛失去了某种明亮的色彩,再也无法如太阳般熠熠生辉。


    羂索知道她还死死维系着一丝理智,现在能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真人忽地翘起耳朵,银行大楼下,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喧嚣的城市噪音,人群齐聚的叫嚷声竟然穿透了这封闭性极好的金库库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欸,比想象中的快呢。”


    羂索抬起眼,看向天花板,视线透过那层层水泥,凝视着另一处地方。


    “我们该走了。”


    说完,神斋宫朝歌的头失去了支撑,再次无力地垂下,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就能结束。


    “别担心,我们留了一点朋友陪你,免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救援时太无聊。”


    她奋力支起眼皮,看见羂索已经站到了门外,真人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那群被改造后的“人”身上,那些“人”像是受到了某种驱动,缓缓从地上站起,朝着屋内唯一一个人迈开步子走来。


    “啊,我差点忘了。”


    真人缓缓后退,脸上绽放出一抹恶劣的笑意:“这个给你。”


    话音落下,一把熟悉的长刀被扔到神斋宫朝歌的脚边,金属长刀与地板磕碰,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让我们在新世界重逢吧。”


    两人已经撤到了门外,圆型巨门缓缓合上,那两道半遮半掩的身影举起手臂,朝她挥手告别。


    “拜拜,别死了哦,加油~”


    随着大门发出沉闷厚重的“哐——”的一声,所有声音和光线都被隔绝在门外,整个房间被彻底封锁,别说是外面的警报声,就连走廊上的光线都难以透进来一丝一毫,神斋宫朝歌仿佛被全世界摒弃,就这样扔在这独自等待腐烂。


    啊,严格来说也不是独自……


    “哈——”


    周围响起交错的脚步声,一抹滑腻冰凉的触感自神斋宫朝歌的脸上划过,那可能是某个“人”的“舌头”,也有可能是谁的“指甲”。


    “下、下班……”


    他们并没有完全丢掉身为“人”的意识,但他们此时的样子,已经注定他们不能算上任何一种“存在”了。


    黑暗中,少女垂着头,声如蚊蚋。


    “对不起……”


    让你们遭受到了这些。


    身边的“人”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们的灵魂扭曲过后,只剩下了施暴的本能,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怒气,化作风暴将要席卷到任何一个人身上!


    “吼!”


    怪物们咆哮着,朝着房间正中心的人奔去,大吼着露出口中锐利的獠牙,强壮的肢体挥动——!


    “【领域展开——】”


    「以上,就是你绝对不能使用领域的原因,你必须记住,就算你感觉你已经悟到了,也绝对不能尝试。」


    「是吗,真令人失望,一点点也不行吗?」


    「绝对不行!」


    对不起啊,悟。


    耳边的声音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咒力的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战斗都要畅快、磅礴。


    她从未像这样,感受到畅通无阻的力量和能统御一切的力量,好似她无所不能,足以创造奇迹。


    随着一道刺破黑暗的寒光划过,金库内的顿时回归寂寥,唯余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夜晚,时间已经将近夜里十点。


    在特级咒术师五条悟的召集下,所有【窗】出动,拿着新研制出的感应咒力的仪器,在东京实施地毯式搜索,仪器可以感应一定范围内所有术式的波动,每一处可疑的地点都会被上报,届时会有交接的咒术师前往确认。


    咒术总监部丢了一个长老,这可不是件小事。


    不仅神斋宫朝歌手底下的咒术师倾巢而出,咒术高专还在校的一、二年纪学生,还有教师中二级以上的咒术师全部出动,就连编外人员冥冥也主动来了,卖了个人情给五条悟。


    夜幕降临后的城市完全变了个样子,和白天的繁华相反,城市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居民疲惫的回到家中,享受片刻安歇,另一部分则是留在街头,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狂欢庆典。


    霓虹灯从楼宇的每一道缝隙中渗出,整条街道仿佛浸泡在五光十色的河流中,十字路口上人潮涌动,巨幅电子屏投下光瀑,远处的东京塔笼罩在一片赤红的光芒中,像一道竖在天地之间的柱子,上面站着一抹高挑的人影。


    五条悟任由夜风刮起自己的衣襟,手中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等着下一条线索被递交上来。


    距离神斋宫朝歌失踪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五条悟将人迹罕至的地方几乎都翻了一遍,甚至还有上次他遇到伏击的空地,却始终都是一无所获。


    后面转念一想,城市中也会是一个躲藏的好地点,他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一一排除掉错误答案。


    下一秒,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五条悟连来电人都没看,径直接通放在耳边:


    “说吧,位置在哪。”


    “五条悟。”男人声音低沉,理智且冷酷。


    七海建人站在大楼底下,看着正在给大门缠上封锁线的警察,低声道:“这里有一些突发事件。”


    “虽然没有咒力波动,但是我解决了一只从里面跑出来的东西。”


    他垂下眼,脚下的“人”被钝刀砍断了脖颈,□□却没有消失。


    这种将人变成怪物的手法,他只见过一只咒灵有这样的本事。


    “我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罡风从远处如导弹般被发射过来,高挑的身影单手捏着手势,顷刻间便落在了大楼对面街道的路灯上。


    戴着眼罩的男人俯视着地面,七海建人耳边的电话都还没放下,一旁的猪野琢真掀起帽子的一角,惊叹地看着站在路灯上的五条悟,喃喃道:“不是吧,这么快?”


    七海建人表情未变,放下手机,五条悟长腿一伸,整个人落下来,在将要触碰地面时又仿佛出现了一种看不见的阻力,让他得以平稳落地。


    “找到了吗?”


    七海建人抬头,看向大楼的最顶层:“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五条悟也没有多问,径直迈开长腿,肩膀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七海建人沉默地跟了上去,还扔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不管上面发生什么都不许上来,保护好民众的安全。”


    “是!”


    两人走进大楼,穿越一个个空旷杂乱的房间,电梯下到一楼,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们沉默地走进电梯,七海建人瞥了一眼身边的五条悟,现在但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五条悟的心情不好,就算他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但那也只是因为现在人还没找到。


    七海建人此时都能想到,要是让五条悟刚好撞见罪魁祸首,那时真正危险的人可就得是那些人了。


    希望不会闹出太大动静,他想着,这里可是市区啊,不是两句瓦斯爆炸可以解释过去的。


    忽地,电梯到了最顶层,这层楼没有别的,刚走出去,一扇圆型金属门就出现在眼前,冰冷的金属表面泛起寒光,厚重的大门死死封闭,有一些细微的声响从一丝缝隙中传出,被咒术师强化过的感官敏锐的捕捉到。


    到了这种程度,两人几乎都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了,七海建人拿起铊刀主动上前,这种门在五条悟面前当然是不够看的,但是要是贸然使用术式,门后的人也会被一起误伤。


    五条悟伸出手臂,拦下了准备上前的七海建人。


    “等等。”


    七海建人微微一愣,但就在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咚!”


    门没有动,但墙面上的涂料簌簌落下,七海建人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什么?


    “咚!”


    第二下,整个门框都在震动,金属嗡鸣声刺进耳朵,那厚重的门体竟然微微隆起,像是被里面用重击硬生生顶了一下,看得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咚!”


    第三下,这一次的金属板竟然从中间突出一个小包,边缘的锁栓随着重击尽数崩断,破碎的钢片如子弹般乱飞,整座门已经面目全非,绝对不可能坚持到第四下——“咚——!”


    第四下,也是最后一下,整扇门连着碎裂的铁框从墙体里飞了出去,旋转着从两人头顶呼啸而过,重重地砸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五条悟的视线没有移开哪怕一寸,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地面扬起数道尘埃,一道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站在那里。


    七海建人心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猛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眨眼间,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抹残影,紧接着,五条悟竟然也有了动作,整个人向后方挪去,他定睛一看,竟然看见少女的刀刃抵在五条悟的咽喉上!五条悟伸出双臂格挡,锋利的刀刃被他拦下,低声喊道:“朝歌!”


    神斋宫朝歌眼中的颜色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布,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往日的温柔与溺爱被冰冷的刀刃划开,如一场破碎的梦。


    七海建人没有去帮忙,因为比起五条悟,神斋宫朝歌此时的状态才是最该担心的,她仿佛彻底失去了辨认外界的能力,只剩下屠杀的本能。


    “铮——!”


    只听刀锋划破空气的嗡鸣声响起,刺眼的寒光掠过,下一秒,尖锐的刀口刺进结实的血肉,七海建人顿时大喊出声:“五条悟!”


    空气在此时好似凝固了,五条悟垂下眼,视线从对方的眼中落到自己被捅穿的腹部。


    神斋宫朝歌右手上的疤痕染上赤红的鲜血,断掉的刀身被她不知痛觉地握在手里,趁着五条悟完全不设防备的时候刺进了他的身体里,雪白的刀身上染上的不知道是谁的血,她死死握着手里的刀,也不管刀身已经穿透了她的右手,从手背中冒出来一截。


    五条悟单手扼住她的左手,伸手去抓她的右腕。


    翻开一看,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她的血液顺着刀身缓缓流入五条悟的伤口处,他瞬间紧蹙眉头,神斋宫朝歌是绝对不可能在体术上胜过他的,现在他只需要稍微用力,就能将刀从她手中夺过来。


    倏地,刀身落地,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五条悟伸手接住乍然脱力的神斋宫朝歌,丝毫感受不到腹部的疼痛和流下的鲜血。


    神斋宫朝歌的眼球僵硬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这唤回了她些许神智,口中呢喃:


    “……悟”


    “嘘——”五条悟伸手穿过她的膝盖下,双手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回应:“别说话,你现在状态很不好。”


    仅仅只是观察神斋宫朝歌刚才失去意识的反应,五条悟心中已经有了个不好的猜想,此刻他心里万分焦急,如被火焰炙烤的蚂蚁,想要立刻带她去找家入硝子。


    神斋宫朝歌神情有些恍惚,她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她头靠在五条悟的肩上,从七海建人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嘴微微颌动,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旋即,神斋宫朝歌像是终于无法维持自己的意识,合上眼皮,陷入了昏迷中。


    七海建人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神斋宫朝歌的身上,替她遮挡住被鲜血浸泡得不成样子的白色衬衫。


    “喂,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神斋宫朝歌现在的状况,七海建人从来没有见过。


    她明明没有明显的外伤,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七海建人也没有选择刨根问底,治疗伤员确实是比了解现状更加重要,于是五条悟带着人火速回了高专,七海建人没有随行,金库中的尸体需要有人留下来善后。


    “什么?已经找到了吗?”


    伏黑惠接起电话,声音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虎杖悠仁身手矫健地从楼顶上一跃而下,钉崎野蔷薇也缓缓地走下楼梯,看着站在地上的伏黑惠问:“找到朝歌前辈了吗?”


    伏黑惠挂断电话,冰冷的眼神有了些许和缓,他也松了一口气,回答道:“是的,五条老师已经带着人回高专找家入小姐了。”


    “是吗?那找到谁是绑架犯了吗?”


    虎杖悠仁落在伏黑惠附近,现在也只是随口一问,伏黑惠给出的答案却让他登时愣在了原地。


    “听七海先生说,犯人可以改变人的形体,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虎杖悠仁的步伐骤然停下,钉崎野蔷薇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认识?”


    “啊、大概吧。”


    他挠挠头,没有把真人的事告诉另外两人,这种令人作呕的事他们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不过既然神斋宫朝歌被成功找到了,三人终于也可以回去睡回笼觉了。


    另外一边,高专的病房内。


    家入硝子把神斋宫朝歌抱进了手术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直到半夜十二点,神斋宫朝歌才被推了出来,高专没有独立病房,于是她只能被送去五条悟原先在高专的教师宿舍,和她一起去的,还有一大堆精密的仪器和生命监测器。


    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正在组装机器的工作人员,忽然开口问:“情况怎么样?”


    家入硝子靠着墙,两人站在一起,闻言将视线从病床上的人脸上移开,落在五条悟身上。


    只见她先是打量了一遍五条悟的表情,然后才说:“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听哪个?”


    “竟然还能有个好消息吗……”


    五条悟的语气掺着淡淡的惊讶,他现在连开玩笑的闲心都没了,就能猜到在他看来这件事有多令人不悦。


    “好消息是,她和那些被改造后的人不一样,她的身体没有伤口,简单来说,她现在很健康。”


    “健康?”


    五条悟咬着这两个字,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边正在连接机器的工作人员十分巧合地说了一声:“通上电了,心电监护仪呢?”


    另外一个人赶忙顺着他的话去找对应的电线,这话配上家入硝子刚刚地“好消息”,显得尤为讽刺。


    家入硝子叹了一口气,说:“坏消息是,她——”


    “她的灵魂被耗光了,现在因为咒力损耗过大昏迷了是吧。”五条悟对情况早预料,说出这句话时,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心中的怒火没有半点减少,只是被暂时压下去了而已。


    “不。”家入硝子的话语轻飘飘的,就这样风轻云淡地否认了五条悟的猜测,并在他惊讶的眼神中给出准确的答案。


    “情况恰恰相反,她现在正在释放咒力。”


    “现在?从之前一直到现在吗?”


    五条悟愕然道,心中说不出的惊讶,神斋宫朝歌现在最缺的应该就是咒力才对啊。


    “信不信由你,你自己去看看她的测灵仪,所有指数都在正常范围呢,甚至还超出了不少。”


    家入硝子语气笃定,可这却让五条悟更加不解了,之前一直困扰他们的不就是神斋宫朝歌咒力的问题吗?现在不仅忽然迎刃而解了,还有了明显改善,但为什么她现在依然昏迷着?


    五条悟没等家入硝子解释,只愣了愣便想清了其中的原因。


    咒力的充盈并不能代表灵魂没有受到伤害,或者说,灵魂在是一切力量的根源,现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神斋宫朝歌恢复了咒力,但灵魂的飘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没有灵魂,就算是五条悟,也不过只剩下一副躯壳。


    换个角度来想,神斋宫朝歌现在有庞大的咒力总量,得天独厚的禊祓术式,还有强健的体魄,还没有自己的意识——简直就是一具为人量身打造的容器。


    五条悟将牙齿咬得咔咔作响,视线死死落在躺在病床上的神斋宫朝歌身上,她被那群人害成这样……还被故意留在了咒术高专,是否可以看作是在挑衅他五条悟,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尽管事实确实如此。


    “还有你。”家入硝子用手肘碰了碰五条悟,目光落在他的腹部。


    “你竟然受伤了?你的无下限不是被设定成自动判断攻击格挡吗?”


    家入硝子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你不会蠢到在面对她的时候完全解开了无下限吧?


    五条悟没觉得有什么,腹部的伤口早就被他自己治好了,现在只留下了一片染血的衣襟,还有一个小洞。


    “在自己女朋友面前解开无下限很正常的吧,但是这次,我没有。”


    五条悟的话比前半句更令家入硝子震惊,无下限术式,有多少一级咒术师,使劲浑身解数都碰不了五条悟一根头发,这件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


    “我会保密的。”


    “啊,这倒是无所谓。”五条悟摆摆手,虽然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样可以让大部分不敢再小瞧她,就是现在谈论这个有点早了。


    “比起这个,悟,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家入硝子的目光重新落在病床上,神斋宫朝歌仰躺着,现在的她并不需要呼吸机来帮助她呼吸,因为她的大脑、脑干已经彻底恢复了机能,现在的她更接近植物人状态。


    不过在家入硝子看来,后者反而还不如前者,要是真的脑死亡了,至少从医生的角度来看,就是毫无回旋余地的安息。


    现在她成了植物人,可能会醒来,当然也有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下放弃了,现在同样的事落在了五条悟身上,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两人都没说话,在工作人员走后,五条悟随手搬来个凳子,在病床边坐下,和站在门口的家入硝子说:“你今晚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我要陪着她。”


    家入硝子没有动,她迈开步子,走到五条悟对面,手指轻轻抚上神斋宫朝歌的脸颊。


    神斋宫朝歌面色红润、呼吸均匀,温热的皮肤下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简直就和睡着了的人没什么两样。


    家入硝子的手指缓缓上移,指腹擦过她的眼角,轻声道:“悟。”


    “你会后悔吗?”


    她问的并不是“你后悔和她在一起了吗?”而是“你后悔了吗?”,缺少具体事件后,语意变得模糊不清。


    可就算是这样,五条悟依然语气平稳,淡然地说道:“当然后悔过。”


    “但就算重来无数遍,我也只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将神斋宫朝歌的手掌拢入掌心,语气忽然染上了几分眷恋与不舍:“更别提遇上她,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幸运的事。”


    五条悟的双眼虽然被遮住,但他那语气、捧起对方手掌,小心翼翼地怕弄疼了她的动作,无一不彰显出他对少女的爱恋,那是家入硝子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的,换作以前,她绝对不会相信这个玩世不恭的人会有这样的一天。


    于是她说:“你们约好了吗?”


    神斋宫朝歌的情况她自己也知道,两人在一起后,她不相信他们没有具体谈论过这样一天。


    “嗯,我们约定好了。”


    五条悟轻轻点头,轻啄神斋宫朝歌的指尖,唇边浮现笑意:“就算她死了,我也会诅咒她,让她陪在我身边。”


    “当然,如果我死了也是一样,我们都不在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家入硝子嘴唇微动,但到了最后,她也没有选择张口。


    只是留下一句:“祝你们好运。”


    接着,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那句未曾开口的、盘旋在家入硝子心间的话,不管是五条悟,还是神斋宫朝歌,都心知肚明。


    能被诅咒的,只有拥有灵魂的人——神斋宫朝歌没有。


    五条悟明明清楚,为什么又是那个样子?


    家入硝子选择不去细想,因为她不需要知道答案。


    真正需要回答的另有其人。


    ……


    ……


    【薨星宫】内,站在树根下的白色身影似有所感地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穿梭,不知落在了世界的何处。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天元收回视线,转身看向身后。


    “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这一卷的最后一章,接下来就是完结卷,完结卷没有这一卷那么长,作用是收束剧情线和改变结局,战斗篇幅较少,原作中关于战斗的内容只会有一点改变,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第180章


    男人的双翼收在身后,强壮的上半身比起上次相见,又多添了数道深绿色的妖纹,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光是站在那,身上的威压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迦楼罗缓步走到天元面前,天元打量着他,说:“看来你找到恢复力量的办法了。”


    迦楼罗闻言抬起手,那串千年前被夺走的幽蓝琉璃手串,如今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一千年以前,你们利用【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将我的力量分去。”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被除了天元和羂索以外的咒术师封印到地下,直到现在才得以重见天日。


    迦楼罗这段时间一直在搜寻恢复力量的办法,旋即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串并没有被销毁,等他重新找回来之后,力量几乎恢复了千年前的一半。


    但这手串怎么会被保留下来呢?


    迦楼罗注视着天元,再开口时,语气中没了往日的戾气,而是诚心实意地唤了一声:“长姐。”


    “嗯。”


    天元勾起唇角,满意地应了一声。


    迦楼罗眼神微闪,问:“羂索那小子,从小到大都黏着母亲,有什么心事从不和我们说,他背叛【母亲】,我多少还觉得有些合理。”


    “但是你——”


    迦楼罗眼中的天元,和【母亲】与其说是纯正的母女关系,不如说【母亲】是在将她当做自己的继承人在培养。


    不止是因为她的术式太过特殊,更是因为她坚强善良的个性,那么多咒术师中,真正关心普通人类的存亡的估计和没有几个,她就是其中一位。


    所以迦楼罗才不理解,天元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知遇之恩的莲华,转而和羂索合作。


    “你到底在想什么?”


    天元闻言垂下眼,提起这件事,她脸上没有半分愉悦的神色,侧过身子,语调平稳:“关于这件事……”


    “刚好我也正打算告诉你们。”


    迦楼罗皱眉,“你们?”


    话音刚落,有一道身影缓缓走近,五条悟迈入结界内,随意地打量了迦楼罗一眼,拉长语调道:


    “哇哦,好久不见啊,迦楼罗。”


    迦楼罗未置一词,直接忽视了五条悟善意的问候,他一向不喜欢这种不着调的男人,自然对五条悟也没什么好脸色。


    五条悟没将他的反应放心上,只是将目光转向天元,语气里的不着调退去一些,稍稍站直身体,说:


    “我这几天一直想找天元大人,天元大人却一直躲着不肯见我,怎么今天主动找我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五条悟话里还是收敛了,实际上则是,这半个月以来,他无数次地想要面见天元,擅闯【薨星宫】的次数比他前二十多年来的还要多。


    但是天元要么就是避而不见,要么就是见了他后不发一言,反正就是当看不见五条悟的存在,也不想管外面的事。


    现在主动邀请来了五条悟,这不禁令他感到十分好奇。


    迦楼罗与五条悟今天会聚在这里,想想只有可能是因为一个人。


    天元缓缓转过身,一抬手,【薨星宫】的入口瞬间消失,两人被拉入了一个特殊领域,眼前雪白一片的场景忽然转变。


    五条悟低下头,原先踩着的地面迅速变幻,隆起、交错、盘结的树根仿佛变成天然的平台,棕褐色的根茎中,白色的脉络如掺在树根内的白骨,散发着点点萤光。


    空间内的光暗下,一颗巨树屹立在三人面前,他们几乎看不见树冠,只能望见如山峦般高耸的树干,上面沟壑纵横,遍布脉络,连接着整个空间,银白色的树叶成了这个空间内唯一的光源。


    迦楼罗对这棵【树】的气息并不陌生,和【母亲】的气息很像,但又有些不一样,比起千年前作为【云宫】支柱的那一棵,眼前这一棵的作用显然是维持结界的根基,在此屹立千年不倒。


    “这里是……”


    “这里是我的生得领域,也是【天元结界】最先发芽的地方。”


    天元在巨树前转身,面对两人说:“在这棵咒力构筑的巨树下,我的生得领域已经持续展开了一千多年。”


    咒术师的生得领域按常理而言只是咒术师的内心世界,根据生得术式的不同,每个人的生得领域也是不一样的,可只有特级级别的咒术师或者咒灵才有足够的咒力,将生得领域“实质化”,也就是常人眼中的【领域展开】。


    即使是现代最强的五条悟,一天可以多次施展领域,却也没法将领域维持一千年不关闭,毕竟领域所耗费的咒力总量可是咒术师难以承受的,持续千年的领域展开,至少也得是兆级的咒力量。


    但看着这个空间……


    五条悟的视线自巨树的树冠上扫过,心中敏锐地感觉到,这个【领域】好像不是普通的【领域展开】,有一些非常不一样的地方。


    这时,迦楼罗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说“天元,你将自己的结界的术式刻在这棵树上了。”


    五条悟闻言抬眼看向天元,迅速理解了迦楼罗话中的意思。


    如果术式的发动者是自己,那确实是要从自身抽取等量的咒力,但如果将术式与咒术师分离,镌刻在某种可以自己产生咒力的咒具上,那么咒术师自己确实可以不受影响了,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眼前这棵树,其实也算是咒具了。


    “不。”天元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开口否认说:“这棵树不是咒具,是咒物。”


    “我身体的一部分,也在这棵树中。”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没有【星浆体】,天元至今依然保持着神智的原因吧。


    五条悟大概能理解了,该说不愧是活了一千年的人吗?越来越不像人才会活得更久一些。


    迦楼罗望着她,心里并不明白天元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个。


    五条悟双手插兜,看着眼前这棵巨树,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朝歌的咒力忽然恢复了。”


    因为那颗枝芽……


    “是吗?”天元看着他,问:“你们把它种在哪里了?”


    “就在高专,我们在学校后面找了个地方,只不过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那枚枝芽还能活就是了。”


    毕竟都烧焦了,没碳化真是奇迹。


    “哈哈哈,它可是【母亲】留下的奇迹啊。”


    天元大笑着,聊起千年前的事,她的心态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小女孩,只是一旁的迦楼罗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两人的对话。


    “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他就走了几个月,回来不仅没见到神斋宫朝歌,怎么又冒出来个什么枝芽,一千年前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迦楼罗你那个便宜哥哥又出现了,还把朝歌的灵魂耗光了,现在她处在一个很不好的境地而已。”


    五条悟语气冰冷,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些事,其实也是在明晃晃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不管是对迦楼罗还是对眼前的天元。


    迦楼罗还好说,毕竟是神斋宫朝歌让他去寻找恢复自己力量的方法的,可天元——要说她不知道羂索的目的,五条悟是一万个不相信,现在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指责天元的不作为。


    “什么?!”迦楼罗瞪大了双眼,同样带有指责意味地看向了天元。


    天元收起脸上的笑意,四只没有瞳仁的眼球中竟流露出几分歉意,只听她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地说:“关于这件事……”


    “我曾与羂索立下束缚,在那一刻到来前,我不能用任何方式、任何办法向其他人说出束缚的内容。”


    “我猜‘那个时刻’指的就是现在吧。”五条悟语调慵懒,轻蔑地瞥了一眼下意识移开视线的天元:“现在的她是一具完美的容器了,我猜你对这件事也并不意外吧。”


    诚如五条悟所说,天元确实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语气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这也是束缚的一部分,他必须要将【母亲】复活,这是我们千年前就立下的约定。”


    换言之,天元早就知道,神斋宫朝歌生来就会成为【母亲】的容器,而她也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不过是应证了这一点。


    只不过……


    “只不过我并不知晓他会用这样的方法而已。”


    神斋宫朝歌身上的种种意外,都在天元的意料之外,碍于束缚条件,她也无法出手相助,要不是迦楼罗的复苏不在他们的计划中,恐怕到现在神斋宫朝歌都会认为自己就是人类,在无知中迎来终结。


    五条悟脸上的不悦并未因为她的话语缓解半分,现在的他是在替神斋宫朝歌感到生气。


    凭什么她一诞生就注定会被取代,就算她的灵魂本源就是莲华,可世界迎来的是一个叫神斋宫朝歌的人,那她从出生到死,都只是神斋宫朝歌而已,凭什么要被其他人占据身体、并抹杀属于她的一切。


    “什么束缚?”迦楼罗追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立下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就在你离开【云宫】,下去历练的时候。”


    天元在那段时间,就已经和羂索计划着莲华的死亡,并在一千年后重新复活。


    迦楼罗的脸色霎时间变了,目光流露着不解与惊讶,拔高声音:“为什么?!就算御三家死缠烂打,凭长姐和羂索,也应该绰绰有余,还有【母亲】,什么样的存在才能杀死她?她明明是不朽不灭的。”


    “【母亲】从不是不可杀死的。”天元指出他话里的错误,纠正道:“这是当年祂亲口告诉我的。”


    “所以你就辜负了祂的信任?”


    “杀死【母亲】本来就非我本意!”


    天元语气带上了几分戾气,迦楼罗的猜测令她十分不悦,以至于接下来说出的话一度被人当作是气话:“何况【母亲】本来就没法活下去了,这同样也是祂告诉我的。”


    “……怎么可能。”迦楼罗的眼中阴云密布,双拳猛地攥紧:“你在说谎。”


    虽然口上不肯相信,但迦楼罗不是不知道天元的人品,就算她是为了私心,也不可能编出这么荒谬的谎言,这话中的内容已经不能用惊世骇俗来形容了。


    “你难道没再背地里听到那个预言吗?【生为恶鬼,死为佛陀】。”


    “两面宿傩……”


    天元回想起千年前,她与莲华的最后一次促膝长谈。


    【云宫】依然四季如春,还是少女的天元和莲华坐在一起,两人并肩靠着巨树,她侧过脸,顺着莲华的视线望向远处草地上嬉闹的孩童。


    莲华的双眸闪烁着慈爱的光芒,坐在祂身边的天元好几次张嘴,都没能鼓起勇气开口。


    “有什么就问吧。”莲华像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缓缓回头,目光温和地与她对视。


    “汝看起来很烦恼,可是结界术上遇上了难事?”


    “不、没有。”天元连连摇头,否认道:“按照【母亲】的办法,结界的第三次试验很成功,已经可以将范围扩散至海岸线上了。”


    “听起来汝废了不少力气,做得真好。”祂缓缓伸手,摸了摸天元的头顶,就像她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天元的脸颊上染上一抹羞红,莲华的温柔与慈爱总是令她忍不住靠近,或许是两人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天元竟一时忘了纠结,大着胆子将那个萦绕在她心间许久的问题问出:


    “但是,明明【母亲】的结界比我的【天元结界】好了不知道多少,为什么我还要研究这个结界术呢?”


    毕竟,天元的术式并不是结界术,虽然她在这方面确实有着极高的天赋,可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超越莲华,对此她表示非常不解。


    莲华听后,既没有责备她不遵守自己的吩咐,也没有随意地糊弄过去,祂只是微微一笑,眼底含着深不见底的笑意。


    “因为传承。”祂的语调轻柔,仿佛在吟诵诗歌:“据吾观察,人类的父母会将伴随自己一生的经验或者手艺传给自己的孩子,以确保在自己离开后,孩子们能够靠着这些活下来,然后抚养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吾的一生太过漫长,所以吾无法向汝传授自己的经验,但结界术,能够让汝继续庇护后来的孩子。”


    “有这个必要吗?”天元将自己的头放在莲华的膝上,任由对方抚摸自己的发根,脸上扬起满足的笑:“我们有母亲在,我可以去做一些别的事。”


    “其实很有这个必要哦。”莲华的手指已经不再温暖,不知不觉中,祂也已经逐渐变了。


    “吾终有一天会离开,到那时候,就该由汝来接替吾来庇护弟妹了。”


    天元是孤儿,被莲华包到【云宫】内抚养长大,她的弟妹,其实也就是以后千千万万个如她曾经那般弱小的幼童,莲华的意思很明显,祂希望天元终有一天可以代替自己的位子,掌管【云宫】。


    “那到那时……您会离开吗?”天元的神情有些无措,莲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保持着永远不变的样子,让【云宫】和天上的太阳一般永远悬挂于高空之上,祂几乎已经成了所有咒术师的见证者,看着他们出生到死亡。


    【云宫】上的人从来想象不了,莲华离开的那一天,包括天元。


    面对这个问题,莲华依旧没有迟疑,甚至语气都未曾改变:“当然,汝还记得吾跟你讲述过的【星浆体】和【六眼】吗?”


    “第一位【六眼】诞生在五十年前,而第一位【星浆体】,也在五年前出生了。”


    祂抬起眼眸,望向天边即将降下的夕阳,火红的光芒映在祂的脸上,像鲜血……


    “很快,汝就会成长得足够强大,到时候羂索和迦楼罗都会帮汝,吾相信汝等必定会做得更好。”


    天元迟疑了,听着祂的语气,她心中忽然被一股不安席卷,仿佛莲华下一秒便会化为一片云雾随微风飘走。


    她试图探究这种不安的来源,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最近在咒术师中疯传的谣言,和一桩一同被揭开的陈年旧事。


    “是不是因为两面宿傩?”她坐起来,眼神死死盯着莲华的神情:“那个谣言让母亲感到很困惑吗?”


    “说出真相,怎么会让吾感到困惑。”莲华语气轻柔,认真地看着她:“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吾是咒灵,而两面宿傩终有一天会杀死吾。”


    天元下意识地就想要否认,没人能够确认那句预言一定会实现,可紧接着,她迟疑了一瞬,眼前的人是谁,倘若祂真的不知道一些事情,那她、羂索甚至迦楼罗,又是怎么来到【云宫】的?对于莲华的预言,她始终都留有一丝敬畏。


    但是……但是面前这个人,是她的【母亲】啊,就算祂是咒灵,但那又怎么样。


    一抹泪花自她的眼眶溢出,滑下脸庞,最后被莲华温柔地逝去。


    她抓着对方的手腕,将脸埋在祂的掌心中啜泣。


    “不要伤心。”


    莲华将她的头抱在怀中,任由天元的泪水打湿衣襟:“死亡对于任何生物而言,都是注定的未来。”


    “吾在说出这个预言的那天,就像老人得知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不可逆转的疾病,吾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吾已经为后来的孩子留下了汝。”


    “不死,或许一开始很难熬,或许汝会觉得生不如死,怨恨建立在无辜之人血肉上的生命,但汝必须坚持下去。”


    天元已经泣不成声,破碎的话语自她的喉间溢出,断断续续:“那、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母亲一样完成自己的职责呢?”


    莲华捧起她的脸颊,两人的头挨得极近,天元在那双如太阳一般的眼眸中望见了自己,听祂缓缓开口,话语如命定的预言:


    “等到了那一日,吾会来带汝回家。”


    ……


    “所以,为了改变那句预言,你们就先下手为强,用最粗暴的手段阻止了两面宿傩,自己先把莲华给杀了?”


    五条悟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心头涌上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我看出来你们被这预言打击得有多深了。”


    他甚至怀疑那两个人是不是真的被这个预言吓得精神不正常了,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改变预言,这也太……


    天元看出五条悟现在内心绝对没念什么好话,便开口道:“不管你觉得我们行事如何欠妥,但事实就是,我们做的是正确的。”


    莲华确实没有死,还以灵魂碎片的方式,获得□□出生成为人类,要不是当年天元和羂索合谋,现在神斋宫朝歌根本不可能出生,就算出生了,也不会是现在这个人了。


    “但现在,你们的【母亲】要回来了,而朝歌却要消失了。”


    五条悟语气冷硬,强忍着不悦地瞥了一眼迦楼罗:“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我……”


    迦楼罗喉间一哽,没能说出什么辩解的话。


    他和神斋宫朝歌相处过一段时间,对方身上的温柔、和善,都令他记起【母亲】,但对方身上也有和莲华并不相同的地方,比如在面对罪恶的人的时候,她会展露出一种与她外表毫不相称的攻击性。


    倘若更换立场,站在五条悟的角度看,在场三个人,有两个都是很希望看到莲华重现于世,而现在那个幕后黑手还是他们的兄弟,五条悟现在能站在这和他们好好说话都是他脾气好。


    “虽然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天元大人,您把我叫过来和我说这些,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莲华的复活板上钉钉,想劝我放弃幻想吗?”


    天元静静地注视着五条悟,在片刻的沉默后,她面无表情地开口:


    “如果我一开始就决定这么做,我就不会叫你过来。”


    她伸手,指了指迦楼罗:“只会叫他。”


    “那你是……”


    在五条悟狐疑的目光中,天元走近巨树,巨树的树根仿佛受她感召,下一秒如有生命般的缓缓展开,露出一方铺着雪白絮状物的空间。


    天元回头,对着五条悟轻声道:“这片由我的生得领域开创的空间,可以保护并增强任何事物、咒力、甚至是——灵魂。”


    五条悟的身体忽地绷紧,听天元接着说道:“把那个孩子带过来吧,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她还有一丝意识,她的灵魂便会缓慢恢复。”


    迦楼罗的视线移到五条悟身上,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男人,现在却像是被抓住了内心最柔软的一处,让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戒心,因为他的专长现在对神斋宫朝歌毫无帮助。


    “你为什么帮我们?”


    天元可是当初不惜杀死对方也要改变预言的人,为什么她会选择帮助神斋宫朝歌,要是朝歌真的能恢复,那她岂不是把自己一千年的心血打水漂。


    天元垂下眼,面对五条悟的质问,她显然底气不足。


    “我曾经答应过母亲……要保护我的弟妹。”


    “但我食言了,我害得很多无辜的孩子死去。”她缓缓抬起头,想千年前的莲华一般,视线穿透领域,看向外面的天空。


    “如果母亲还在,她肯定也会赞同我这么做。”


    五条悟不再言语,转头看向迦楼罗:“你呢?”


    迦楼罗思考片刻,很快便给出了答案,抱起双臂移开脸:


    “我尊重母亲的所有选择,如果命运让这个孩子活了下来,那她也会欣慰的。”


    好吧,至少现在两人足以影响全局的咒术师都是持中立态度。


    五条悟微微放下心,不过他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知道了。”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五条悟在眨眼间便被天元送出了特殊空间,巨树下只剩下两道孤寂的身影。


    迦楼罗看着那个树根内的小洞,忽然出声:


    “你后悔了吗?”


    当年两人的一念之差,天元竟然做下了这种事,给后世带来了无穷祸患,现在的弥补,又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是啊。”天元并没有否认,反而十分坦诚地开口说:


    “母亲说过,犯错、悔改、再犯错、再悔改,这是人类的本性。”


    “千年的时光过去了,说实话,我都快认为我自己不是人类了,但现在想想看,我没变,你也没变。”


    “那羂索呢?”


    “他变了吗?”


    天元闭上嘴唇,微微抽搐。


    “……”


    “……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天元是自己按章的不懂人心,我对她的行为没什么评价,她确实让一部分人类感到了痛苦,可同时她又在庇护绝大多数的人,这个角色很复杂,所以关于她的行为我没感觉很意外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