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 从Royal Albert Hall里散场的人们已经涌出,人声鼎沸,离场的人群瞬间裹挟了两人, 却都都很礼貌地绕开了他们坐的那块位置。
“……你是在表白吗?”
激烈的氛围瞬间冷却。
程又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紧绷的面庞放松, 咽了下口水。
他紧张地扭过头,又在下一秒将视线转回——
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微红的杏眼。
那双杏眼里含着泪, 在紧促的弯眉下透着倔强的不甘,和难以置信。
“你觉得这是一个表白的好时机吗?”
人群在他们身边的台阶上倾泻而下,从他们身边流过, 聊着刚刚的表演,聊着圣诞节的安排。
但这一刻,这些都模糊了,移动的人群模糊了,鼎沸的喧嚣也模糊了。
只有他们坐着的那一方小天地静止无声。
双目对视,何桑在那双琥珀般的漂亮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知所措,突然发现自己没法面对他那样的目光,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之前抽离的人声、嘈杂、人流在一瞬间回到现实, 他们讲话的声音突然大了, 这方小天地突然拥挤了。
何桑感谢有这些喧嚣作掩,此处的安静才没那么可怖。
然后才斟酌着开口:“我们好像……有点碍事。”
身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随后静了一秒, 身边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一双手出现在何桑眼前, 何桑顺着那双手, 抬头看程又阳,程又阳却扭过头,在看别处。
何桑犹豫了一下, 搭上那只手,借力从台阶上坐起。
那算表白?还算吵架?
何桑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刚乱糟糟的大脑现在一下子清净了,白茫茫一片。
半分钟之前他们还是两个身着华服,却在伦敦的圣诞夜争执一些奇怪的东西的奇怪的人,现在却隐匿在人群里下楼梯,像一对刚听完音乐会的普通友人。
也不对。
右手掌心传来阵阵温热,刚刚借程又阳的手站起来之后,他却没松开手,一直牵着何桑下楼梯。
一直到走下楼梯,程又阳才松开手。
何桑有些不自在,也有点心虚,悄悄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高高的柔软的领子托起程又阳锋利的下颌线,他单手插兜,站在路灯下看手机地图。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羊毛衫,因为他的外套在她身上。
这个可悲的发现令何桑愧疚。
一肚子话憋在胸腔里,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都觉得现在不是说话的氛围。
“发什么愣?走吧?”思忖间,程又阳已经收起手机,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回家前的夜晚。
忐忑的心宁静了些,何桑问:“去哪儿?”
“走远一点儿再打车。”
“为什么不在这儿打?”
程又阳闻言,无奈地转过身来,双手抱臂,漂亮的长眼微微眯起:“那你在这儿叫一个Uber,看看有没有人接单?”
……
何桑在他的反问里环顾四周人群。
不用想,圣诞夜,Royal Albert Hall门口,估计很难打到车。
“走吧,笨蛋才呆在这儿傻傻地叫车,咱不跟这些傻洋人学。”程又阳说罢,迈开修长的双腿,往人群外走。
感觉他在指桑骂槐。
算了,还是这个会阴阳会调笑的程又阳比较顺眼。
何桑提着裙子,小跑跟上。
或许是因为一路上都没人讲话,她总觉得那天回家用了好久,即使那天回家的车道上畅通无阻。
再次回到这座做了优美户型转角的方形大楼脚下,何桑仰望着这座大楼,心里万般滋味难以表述。
在经历了那样尴尬地一段对话之后,他们居然还得回到同一栋楼,同一个家。
苍天呐。
*
回家时已经很晚了,何桑借口要卸妆,迅速躲回房间。
程又阳也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想要用工作来短暂逃避着焦灼的现实。登录学校邮却只收到Schulz给实验室群发的圣诞祝福邮件。
也是,没有人会在圣诞夜工作。
长叹一口气,合上电脑,躺在床上尝试入睡,却还是被脑内繁杂的思绪叨扰。
干脆起身到床边的矮书架上挑了本书,到客厅里,打开落地床边昏黄的落地灯,在灯下看书。
程又阳挑了一本小王子,他的入睡神器。
这封面颇具年代感,星球飘在白色太空的右下角,小王子站在上面眺望。
只是这次小王子的玫瑰和B612星球的44次日落也没有拯救他的睡眠。
程又阳烦躁地放下书。
为什么今天会变成这样呢?
在他原本的预想里,今天会是完美的一天。
她喜欢的女孩,身穿漂亮的小礼服,开心地结束聚会,下脸上带着微醺的红,在伦敦浪漫的圣诞节,在Royal Albert Hall前的巨大圣诞树下,收到他的表白。
甚至在出门之前,看到何桑那条香槟色的裙子闪着莹莹冷光时,他还想到了一个让今天变得更完美的方法。
他特意没有带那条早就准备好的黄色领带,然后拉着何桑绕道到南肯地铁站的花店,挑了一束黄色的玫瑰花。
这样,她喜欢的女孩在收到他的表白时,脸上有笑,手里有花。
多么完美的一天,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有问题的?
万籁俱静见,程又阳突然听到了小声地抽泣声。
坐起身仔细听,似有似无的短抽气声从何桑的房间里传来,还夹杂有黏重的鼻音。
不会吧。
程又阳轻手轻脚来到何桑的门前。
那一断一断的抽泣声更加清楚,声声叩问他的心扉。
他那句话当真如此糟糕?让她闹心到大晚上还在哭?还是她还在为那该死的胖小子的话而难过?
程又阳试探性轻轻敲门,小声询问:“何桑?你没事吧?”
屋内没有回答,只是抽泣声依然不停。
“你还在想那些事?其实没关系的,是他们太傲慢,只想摆弄自己知道的东西,把别人的尊严放到尘埃里,是他们不对。”
……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凯恩?因为那怕他一直没拿到冠军,一直被人嘲讽大赛软脚虾,他也不在乎那些嘲讽,只是全情投入在足球里。不用在乎那些不重要的人。”
嘴上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心里渐渐想明白了。
她在那里说她的尊严,他在那里想他的告白计划,即使前面都觉得今天这样的氛围已经不适合表白了,还在问要不要当他女朋友。
他和那该死的胖子一样,带着不自觉的傲慢。
折腾这么一天,他也累了,索性在她门口坐下,靠着门继续说:“我……今天说话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其实……”
门突然被拉开。
这一幕就好像走廊那一刻的镜像,不过这一次是程又阳坐在地上,何桑站着。
房间内的冷光泠泠打在她身后,勾勒出她清透白皙的脸庞,宛若神女。
神女的目光轻盈地落在他身上,轻启双唇:
“咕咕囔囔说啥呢?”
……
程又阳的表情有一秒钟的呆滞:“你什么都没听到?”
何桑又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晚上吹了风,好像有点感冒,鼻子堵了,刚听见有人说话的时候还以为是幻觉了。所以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凯恩?什么心情?”
程又阳嘴角抽搐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我说你浪费感情。”
突然从仰视变成俯视,程又阳好像能将她看得更清晰。
那双浑黑的杏眼在弱光里莹莹的盯着他。
那一秒钟福至心灵,程又阳知道,她肯定都听到了。
此情此景,只能叹气:“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何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在学习?”
程又阳没想到:“啊?”
“在学习服装行业的研报。‘中国服装产业洞察’、‘女装行业现状与发展趋势’、‘纺织业2022出海白皮书’、‘运动服饰消费观察’……”
程又阳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
他差点忘了,家里断供过得最艰难的时候何桑也没窝囊到只会哭,她怎么可能被一个傻子说了几句就一直走不出来?
“你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
何桑损他:“你还不是大晚上不睡觉,还说我呢。”一边非常实诚地抱起电脑。
那一瞬间如神女一般的疏离气息消散了,何桑穿着淡蓝色的睡衣,拖着棉拖从房间里走出来,窝在沙发上。
程又阳在她旁边坐下,拿出电脑和她一起查资料。
程又阳觉得这个夜晚滑稽极了。
他本应和他喜欢的女孩在这个夜晚心意相通,在圣诞夜浪漫得到拥吻。
可为什么他现在却坐在这里,和她一起研究细分行业增速、未来增长空间、市场规模这种无聊的东西?
这一定是对他犯下傲慢之罪的惩罚。
*
何桑一出来就注意到了沙发上摆着的小王子:“这是你的书?”
程又阳点点头。
何桑有点惊讶:“你还带了书来伦敦?”
带的还是小王子。
“是本来就放在这边的。Bella买房子的时候特意选的2b2b,为的就是我可以来伦敦陪又禾小住,所以我那间卧室里有些我的东西。”
何桑一时说不出话。
从牛津往返伦敦虽然就两小时,但他说小住,听起来是一有假期就回来陪妹妹。
何桑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为什么是小王子?”
“我小时候,Bella就给我讲小王子当睡前故事,所以后来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看。”
转换话题失败。
丝丝麻麻的愧疚捆绑了何桑的心,喉咙发堵,抬眸小心观察他眉眼:“我还以为你是在……之后,才有睡眠问题的。”
哪知道他只是笑笑,大而明亮的眼眸里闪过温柔的光:“不止你这么觉得,林和王姨也这么觉得,甚至以前,又禾和Bella都没发现过。”
“就算我一直有睡眠问题,大家也只会在出现一个‘理由’之后去重视它,人们太在意原因了。”
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着沉重的问题,缠在何桑心脏上的愧疚被拉得更紧。
她总好奇他的过去,努力去询问,去探寻,却总是碰上一堵透明的墙。
现在让她管中窥豹般看见其中零星,才知道那并不全是美好。
何桑别过脑袋,左手摸上自己的后颈。
她突然想到自己坦白时那些血淋淋的感受,突然意识到程又阳说出那句话,也是一种坦白,一定也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那些话。
她却忘了好好回应。
突然好后悔。
她不知道,在里她不到一米的距离里,程又阳也别过头,撑着脑袋,后悔那些沉默的瞬间,后悔那些未经思索的脱口而出。
神圣的圣诞夜,寂静的客厅,沙发上的两人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他们的姿态背道而驰,心却从未像此刻一样贴近——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有罪,我真的以为这一章能写到上章才那样卡点的,orz
第32章
何桑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呆的。
比如, 自己跟程又阳两个门外汉研究了几天服装行业,却忘了自己家就是做这行的,问她那个stern商学院毕业的姐姐何杨, 不比自己在这儿瞎研究更靠谱?
挑了一个大早晨, 一个电话打过去, 何杨十分震惊:“你是认真的啊?我原先还以为你就是说说而已。”
“……在你心里你妹妹就是这种形象吗?”
何杨没接着损她,仔细跟她聊了聊细节, 聊了聊国内外市场的差别:“总之,你如果想做出海的话,可以看看运动服饰。”
何桑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聊家里的情况, 唠了唠家常。直到最后,何桑感觉聊到快到结束时,何杨突然说:“跟你说个事。”
何桑心里一紧。通常这句话开头的,都不是什么很好的消息:“你说。”
“我准备去德国重新读一遍本科。”
……
何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向何杨确认了一次,这次得到了相同,但更细节的回答:“我准备再读一个本科,去德国, 读地理。”
何桑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但放在一起就突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为什么?”
何家两姐妹里,姐姐何杨从小到大都是被赋予厚望的那个。
她学习好、性格好、能力出众, 何家父母从小就希望她能够继承家业。
而何桑一直是放养的那个,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父母对她没什么要求。
但这一切在何杨毕业的那一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何杨毕业那一年, 没有如父母期望的那样,先去投行历练几年,再回家接手家业, 而是毅然决然地defer了某投行的return offer,踏上了自己的环游世界之旅,气得父母一分钱都没给她。
何杨倒也无所谓,一边打工一边旅游,再加上之前上学时存的一点积蓄,居然就真的这么玩了一年。
“你不懂,人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想法就变了。当时我躺在ICU的床上,脑袋只有一个想法,宁愿活着的时候和所有人做对,也不要死之前在那儿遗憾,‘如果我没有按照父母期待的那样活会是怎样的一辈子。’”
何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跟爸妈说了吗?”
“……还没。”
“那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
何杨的嗓音和何桑的很像,都是温暖柔和的蜜嗓。
这会儿何杨的声音隔着电话越洋传来,带着轻微失真,何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原先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但是既然你对服装行业感兴趣,他们不愁家业后继无人,就不会为难我了。”
何桑哑然。
按掉电话,何桑头向后枕住椅背,瘫软在椅子上。
一边是悬而未决的心,另一边是一片迷雾的前途,人家到年底都在清算自己这一年的收获,怎么她到年底只有更加迷茫的未来?
瘫软了一会儿,刚准备起身,余光突然瞟到书桌和床之间有东西。
薄薄的,小小的,像卡片一样,那么孤零零待在黑暗的缝隙里。
何桑把那样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张落灰的宽幅拍立得。
照片里,年轻的女孩依偎着身旁的男人,手上捧着生日蛋糕,唇红齿白,笑得明媚。
被她依偎的程又阳也在笑。
何桑见过他很多种笑容,讥讽的、嘲笑的、开心的、像狐狸一样的,但大多只是浅淡地挂在脸上,并不浓艳。
但这张照片上的程又阳笑得鲜明。
何桑掸了掸照片上的灰尘,终于看清照片下边写的字:
2022.3.26 HB
指尖摩挲着照片的边角,何桑最终选择把它反按在书桌上。
走出卧室,程又阳撑着脑袋,在单人沙发上小憩。
何桑顿时起了心调戏,放轻步子,蹑手蹑脚走到他身侧。极缓极缓弯下腰,与他平齐。
他右手撑着脑袋,吐息平缓,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眼睫毛长而密。
何桑伸手挠了挠他的睫毛末梢。
长睫颤了颤,眼皮随即迅速抖动起来,何桑吓得所回了手,在安全距离仔细观察。
几秒之后,那双合上的眼睛归于平静,看起来与先前别无二致。
何桑又伸出了手,只是这次还没得逞,就被狠狠抓住。
刚刚还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里还有未消散的雾气:“干嘛?”
含糊的话语加上黏重的鼻音,词尾还带了一个上扬的勾子。
何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挣开他的桎梏,收回手:“看你是不是在装睡。”
“……”
“我们要在伦敦待多久?”何桑问。
有人说,如果你厌倦了伦敦,你就厌倦了生活。但对何桑来说漫无目的的生活,哪怕在伦敦,也是件磨人的事情。
程又阳赖在沙发上不起来:“你想走了?”
何桑:“主要是没什么事做。”
程又阳:“那你先回爱丁堡吧,我31号约了朋友。”
何桑被噎了一下:“什么朋友还特意约在跨年见?换一天不行吗?”
程又阳:“因为他31号在伦敦转机,前一天和后一天都在飞机上。”
何桑:“……”
程又阳目光幽幽转来:“我31号该有时间吗?”
何桑:“你不没时间吗?”
程又阳:“那你希望我有时间还是没时间?”
何桑被这一番太极推拉挠得着急上火:“你爱有时间就有时间,爱没时间就没时间。”
*
何桑闲得发慌的日子终于迎来转机,齐忻约她来出来聊聊。
齐忻就是派对上加她那个女生,在LBS读硕士,何桑记得她那天是一身简单的百褶裙加小西装的打扮,在女生里十分独特。
齐忻在一家叫Wolseley的英式下午茶店约了位置。
何桑进入这家店的时候小小地感叹了一声。
这家店太有范儿了。
黑白花纹瓷砖铺就得地面,整体装潢呈现黑金色,天花板是一个接一个的圆拱,高高的拱形顶端吊着一盏盏巨大的黑色铁艺吊灯。
何桑突然想念起她的大衣,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和这里简直是绝配,可惜被她遗落在了孟家和家。
这家店很大,何桑张望好一会儿才看见坐在窗边的齐忻,走过去才看到那桌还挤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大衣,打扮得和这家店一样有范儿,腿边摆着一个大纸袋。
“嗨!”孟家和眼尖,先看见了何桑,挥手打招呼:“我来蹭杯茶。”
何桑落座,和齐忻打过招呼,问孟家和:“你怎么来了?”
孟家和拿起腿边的纸袋:“你的大衣。”
何桑不由感叹,来得真巧。
三人寒暄一会儿,难免聊到跨年。
齐忻打算去纽约跨年,孟家和要跟小女友一起去比利时,只有何桑一边说还没打算,一边在心里想,要是有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活动就好了。
“那天那个男生的话,你不用在意的。”齐忻的腔调有股独特的懒散,配合上她捏着小银勺末端搅拌茶水的动作,别有风味。
她竖起手,挡在嘴边,身体前倾靠近何桑:“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mean吗?”
何桑很好奇,也跟着身体前倾:“为什么?”
坐在一边的孟家和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憋不住。
齐忻朱唇轻启,用说正事的神秘表情,把那个男生的蠢事娓娓道来:“因为他除了BP什么都不知道。”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非拉着我们讲他的商业计划。结果你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吗?他说,伦敦的高级住宅太贵,很多人住不起,但他确定,即使需要和别人住一个房间,也有很多学生愿意住进高级住宅,而不是住平价studio。”
“所以他想租下市面上空闲的高端住宅,把单人间改造成4人间,就像学生宿舍一样,然后再转租出去。收费比普通房子贵一些,但又比高级住宅便宜,一定很有市场。”
“结果被我们狠狠吐槽了,让他丢了面子。”
听到这里,何桑忍俊不禁。
难怪那个矮胖的男生那么mean,原来是个草包,踩她这个软柿子来找回面子。
“你看,他就是个装货。”齐忻说完,看何桑的盘子里空荡荡的,拿起三层架上的小甜点递给她。
何桑赶紧端起盘子。
小甜点却被孟家和截胡了:“其实大家都是装货,该装的时候就装一点。”
齐忻瞪了他一眼。
听完那个矮胖男生的糗事,何桑一扫阴霾,心情大好,给他们看了她这几天写的BP初稿。
齐忻很惊讶:“一周前你连BP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都写得有模有样了。”
“跟你说过了,小何很行的。”
何桑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
她发现,程又阳那天有一点说得对,她确实应该多跟别人聊聊,今天跟孟家和和齐忻聊天简直打开了思路和视野,收获颇多。
三人聊得尽兴,天都黑了才想起来散场。
“对了。”临走前,孟家和突然问何桑:“你前头说,你跨年那天有空对吧。”
何桑点点头。
孟家和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儿有两张伦敦跨年烟火秀的票,在蓝区,位置不错。我去不了了,要不给你们?”
伦敦跨年烟火秀因Covid中断两年之后首次回归,票超级难抢。刚知道要来伦敦的时候何桑就像买票,可就是没抢到。
何桑愣了。
今天莫非是她命运里被天使祝福的一天,无论什么样的愿望都能被实现?
“你今天看似来混吃混喝,其实是来送祝福的天使?”何桑问孟家和。
孟家和捏着下巴,思索一阵:“可能是魔术师听见了你的心声。”
*
12月31日,何桑一起床就收到了杨歆月发来的跨年饭照片。
掐指算算时间,何桑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何桑:「你不是在酒店隔/离吗?」
杨歆月:「时代变了,前几天入境隔/离/政/策就结束了。」
何桑:「这么突然?」
杨歆月:「可不是吗,我家现在除了我都是positive。anyways,新年快乐。」
何桑:新年快乐。
扔下手机,何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
曾经轰轰烈烈的事情突然就结束了,说不定一觉醒来,俄/乌停/战了,物价回落了,工作好找了,世界经济又腾飞了。
好一场美梦。
程又阳一大早就出门了,而跨年烟火秀晚上八点才开始检票,何桑还有很多时间。
悠哉悠哉搭地铁到Embankment,刷卡出站,往出口外一望——
人山人海。
倒吸了一口凉气,何桑祈祷这千万别是他们看烟花的区域。
掏出手机,拿票上标注的蓝区和地图仔细对比,还真就是那个“千万别”。
八点未到,观赏区已经大排长龙,何桑认命地加入队伍。
百无聊赖地排队,脑子开始发散。
她今天穿一身黑,个子又不高,等会儿程又阳到了,肯定得找她找好久,估计得开共享定位才行。
不知道发散到第几轮,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何桑回头。
面前是一张笑容灿烂的脸。
程又阳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躬身凑到她面前:“美女,可以插个队吗?”
何桑承认,她心里小小悸动了一下,毕竟这张好看的脸笑起来非常有冲击力,但面上还是故作冷淡:“插队?插队有违公序良俗,你得拿出点诚意才行。”
“嗯……”程又阳思考了一下,竟然从兜里掏出一束小小的捧花:“这够不够有诚意?”
看着那束精致的、小小的手花,何桑极力克制自己的惊喜,继续加码:“欠点新意。”
程又阳挑挑眉,脸居然越凑越近。
何桑被他吓得面红耳赤,一把将他拉进队伍里:“行了别演了,进来吧。”
程又阳被拉得一个踉跄,站稳后转身把手花塞进何桑手里。
刚刚他们在这儿闹出点小动静,这会儿手上又捧着花,不少女生目光明里暗里送来,落在捧花上,然后又看看他们男朋友。
极大满足了何桑的虚荣心。
何桑戳戳程又阳后腰:“你是魔术师吗?”
“啊?”程又阳没听懂,这个词的尾音被他拉得好长。
“你怎么还能变出一束花来?”
程又阳头都没回:“空手变花是魔术师的基础。”
“我穿得这么普通,你怎么直接没跟我发消息就能找到我在哪儿?”
程又阳回头看了何桑一眼:“还行,对魔术师来说很显眼。”
“那怎么我正烦恼跨年没活动,就有人来送票?”
程又阳声音带上点得意:“操纵人心也是魔术师的基础。”
何桑噗嗤笑出声来:“那怎么说八点之后才能到的人,现在在这儿和我一起排队?”
程又阳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魔术师跟英航打了个电话,说你们飞机开快点,快来把我这兄弟接走吧,我还要陪我喜欢的女孩看烟火。”——
作者有话说:原来没打算这样说的,但是写到那里就那样写出来了。
蛮怪的,肯定是小程刀架我脖子上说快让他说!
第33章
瞬间飙高的心跳, 烧起的脸颊,胸膛里脑子里都笼上一层状似云雾的火热烟波,像一首舒缓的小情歌突然转调, 加入一声高亢的强音镲, 震得何桑头脑发晕。
幸好程又阳站她前面, 不然这幅傻样被他看到又要被取笑。
羞赧半天,何桑才唧唧呜呜地憋出一句:“……这句怎么还给你说顺口了……”
何桑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哼”, 程又阳清润的声音也染上了黏音:“又不是没说过。”
心里又兴奋又不好意思,嘴角得意地扬起:“那你希望我有说yes还是no?”
前面明显被噎了一下,随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爱说yes就yes, 爱说no就no。”
这句搪塞的话终究还被他还回来了。
还没等何桑再开口,队伍突然开始动了。
八点到了,工作人员打开观赏区的口子,随着队伍中有人突然往前狂奔,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要靠跑才能抢到好的观赏位置,人群疯狂往前涌。
何桑被这奔跑的人群吓得小声惊呼,程又阳已经拉起她的手, 挤进人群, 疯狂往前。
虽然就几步路,但何桑还是跑得喘气。
好在他们排队排得早, 占到的位置还算靠前。
两人好不容易站定, 但后面进场的人还持续往前挤, 程又阳张开手护住何桑, 何桑羞红着脸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场面像极了何桑依偎在他怀里,周身还冒着粉红泡泡。
但很快这些粉红泡泡就被无情的现实戳破。
随着入场的人越来越多,这片区域拥挤异常, 更糟糕的是,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何桑左前方白人和中东人浓重的香水味和后方印度人的体味混杂在一起,萦绕在她身边,何桑被熏得头晕脑花。
程又阳又护着她往旁边挪了挪,挣扎许久才挪动一点点,虽然空气也算不上清新,但好歹逃离了那可怕的场域。
何桑心里有点绝望,来之前没想过会这么煎熬。
这里没信号、没座位、还没有消遣。
他们难道要在泰晤士河12月的寒风里,无所事事地干站四个小时,就为了跨年那十几分钟的烟花秀吗?
……
何桑抬头,看向身边的程又阳,他剑眉紧蹙,嘴唇微微抿起,显然这个环境也让他不太舒适。
身边又有人挤过来,程又阳收紧手臂,何桑和他贴得更近。
程又阳护着何桑,何桑护着手里的捧花。
旖旎的思绪又开始发散,何桑突然想起,她一周前还在后悔,在想要好好回应才行,结果又撞上这么个环境。
舞台上热场的DJ放几首无聊至极的曲子,再吼一嗓子,轱辘话来来回回讲好几次,何桑被这热场节目烦到不行,站得双腿发软。
人群里不知为何又有一阵骚动,人群浪潮似得往这边挤。
何桑被挤得一个踉跄,惊叫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撑住他,何桑攀住他的手臂调整好了步伐。
“没事吧?”程又阳低头问。
何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摇摇头,仍然心有余悸。
幸好程又阳眼疾手快将她捞起,否则在拥挤的人群里跌倒,后果不堪设想。
“浪”停了,人群归于平静,何桑捏了捏程又阳的手臂,抬眼望他:“我们走吧,还要在这儿站俩小时呢,太危险了。”
程又阳低头,恰看到何桑抬眼那一幕。
惨白的圆脸上,灵动的抬眸带起微蹙的弯眉,可怜兮兮的:“我都可以,但排了这么久的队,你不会遗憾吗?”
何桑摇摇头:“沉没成本不计入重大决策。”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戳中了程又阳的笑点,何桑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好,那我们逃走。”
这一次他们成了人浪的中心。
程又阳小心翼翼地护着何桑,一边拨开两侧的人群,一边对两侧说Sorry,何桑半被护着,却也免不了人群的挤压推搡,一路小心翼翼。
直到挤出人群,一颗心还是不上不下,刚以为能站定休息会儿,没想到程又阳又拉起她的手。
两侧的风景、人群又开始流动,像风一样被他们甩到后面。
程又阳拉着她,快速穿过街上奔走的行人。
完全被他掌控前进的方向,何桑小心地躲闪行人,肾上腺素飙升,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随着风被吹到了脑后:“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西敏到滑铁卢大桥这一段河岸的沿岸都挤满了看烟火的人群,两人一路走到黑衣修士桥。
何桑看着两侧变化的河景,跟程又阳谈天说地,冷冽的河风都变得惬意起来,仿佛一对晚归的情人。
黑衣修士桥往后,河岸上人少了起来,左手边出现黑黢黢的建筑,状似城堡。
何桑问:“那是什么?”
程又阳抬头看了一眼:“是伦敦塔。”
何桑:“我还以为是城堡。”
程又阳:“就是城堡。”
何桑这才仔细打量起这座城堡,这会儿远离人群,手机又有了信号,还掏出手机搜索它白天的样子:“看着平平无奇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可是伦敦有名的鬼堡。九日女王简·格雷,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柏林都是在这里被砍头的。还有V字仇杀队的原型,那个企图炸掉议会大厦的盖伊·福克斯,也是在这里受审,并且被处死的。”
何桑咧着牙,步子不自觉加快,想要远离这个阴气重的地方。
一阵可怖的沉默,程又阳原本双手插兜在前面走,却突然站定回身,惊叫一声,把闷头走路的何桑吓得惊声尖叫。
“神经病啊!”何桑怕冷,不想从口袋里抽出手,晃着上半身往程又阳那边撞去。
程又阳嬉笑着躲闪。
你来我往之间,两人屡屡碰到一起,何桑脑子里又升腾起微热的薄雾,熏得她突然想起她还没回答的那句话。
何桑收了声。
程又阳见她安静下来,低头看何桑。
何桑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吸气,猛得抬起头,撞近一双湖泊似得明眸:“我……”
突然有女人嘤/咛的声音传来,伴随黏腻的唾液交换声。
两人俱是一震。
何桑小心翼翼侧过头,一旁的长椅上,一对吻得难舍难分的小情侣映入眼帘。
刚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
程又阳也很尴尬,迅速撇过脑袋,把目光投进泰晤士河里。
“我们再往前走点儿……”
这一走不得了。
大概是这处的河岸位于城堡下,除了草坪、长椅、枯树和河岸什么都没有,这边的每一个长椅都坐着一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侣。
最夸张的一对,两人脸庞稚嫩,看起来年纪尚小,用男人女人来形容都觉得超龄,那女孩双腿翘到男孩腿上,抱着男孩的脖子激吻,吻得忘乎旁人。
一边是泰晤士河的晚风,一边是天雷地火的画面,夹在中间的何桑脸烧得不行,心怦怦跳,只想快点走过这一段。
程又阳也不好受,一直侧着头,没说话。
两人并排走着,死寂一般,都暗自加快步伐。
走到这一段末尾,草坪旁突然有了一个空的长椅。
何桑停住了脚步。
程又阳也停下,侧头看她。
再往前走那座桥何桑认识,是那座有名的伦敦塔桥,桥上挂着漂亮的灯光,车来车往,人潮汹涌。
一冷一热,一动一静,一边人多一边人少。
何桑心一横:“我们在这儿坐会儿?”
她咬紧牙关,紧张到不敢抬头看程又阳。
好半天没人说话,何桑心里打着鼓,刚准备看一眼他,就听见他说:
“现在不怕鬼了?万一那个椅子底下有盖伊的鬼魂埋的炸弹怎么办?”
那根名为紧张的线突然松懈,何桑被他逗笑了:“那我们就一起被炸死。”
程又阳也跟着笑笑:“好,一起被炸死。”
背后的古堡静悄悄,远处的塔桥人声鼎沸,脚下的河流徐徐东走。
走了大半天,突然坐下,冷风灌进领口,何桑被冷到直颤。
程又阳没作声,只往何桑这边贴了贴。
程又阳穿大衣,何桑穿羽绒服,这样浅浅靠着,就像两个穿着玩偶衣的人碰在一起,所有触感都落不到实处。
但何桑还是莫名暖了起来,终于把那句沉浮已久的话说了出来:“那个问题,那你要不要再问一次?”
程又阳靠在椅背上,何桑靠在他身上。
程又阳垂眸看何桑,只能看到她黑黢黢的头顶,于是沉了声道:“你不是很能问问题吗?那天在伦敦眼的问题,不再问一次?”
何桑摇摇头:“不问了。”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原因的。
而且就像他圣诞节那天说的,有些事实一直存在,何必那么在意原因,如此苛求因果。
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有这个事实就够了。
程又阳叹了口气:“好吧,我问。但我先说一下,事不过三。”
这下何桑可来了兴趣,抬头挑眉看他:“是吗?”
程又阳无视她的挑衅,一片黑暗里,何桑能模糊看见他温柔的眼神:“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何桑故意挑逗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事不过三:“嗯…yes还是no呢……”
“你!”程又阳微微恼火,伸出双手给就要挠她,何桑被挠得又叫又笑,于是程又阳也笑,两人在长椅上闹作一团。
笑闹中的某个神迹一样的瞬间,两人眼神相对,所有笑闹骤然收住。
何桑吻了上去。
程又阳微微一怔,随后反客为主,更用力的压住她的唇,搂住她的腰,狠狠把何桑往自己身边带。
黏腻的声响,呼吸的交换,她和他的胸腔里狠狠跳动的心脏,这些都融成一场大火,点燃了一切。
远处喧嚣的人群和身后的前年古堡好像都不存在了,近处的感官却无比敏锐,他压在腰间的力度,唇上温热的触感,两人相贴的胸膛,都肆虐成了助燃剂。
原来在河边的长椅上接吻是这种感觉,难怪那些老外这么喜欢。
何桑混沌地想着。
耳边响起人群的欢呼和倒计时,程又阳这才松开她的嘴唇。
何桑感觉唇上还带着湿润。
两人同时往他们走来的方向望去。
“Three,Two,One……”
烟火飞腾、升空、炸裂的声音轮番响起,随后是一轮一轮的烟火声,和人群更热烈的欢呼声。
可惜他们这边看不到烟花,只能看到高楼后被烟花染红的天空。
听这个烟花的数量,那场面一定富丽堂皇。
“没看到烟花,你不遗憾吗?”程又阳转过头,额头贴着她的,呼吸也贴着她的,低声问。
何桑笑着摇摇头。
再盛大的烟花也比不上回应意中人的心意。
程又阳也笑了,两人又吻到一起。何桑的手先是搭在他肩上,随后索性双臂越过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颈,更热烈地回应他。
2022年最后一天的人们会许下什么心愿呢?
希望考个好成绩,希望物价回落,希望工作更好找,学校更好申,希望世界和平……希望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回答这一年的伤痛。
只是2023年世界也没有变得更好,又一处热点地区战火四起,西方通胀持续,工作依旧难找,学校申请门槛再创新高,就像她那些没有得到回答的疑问一样,依旧无解。
*
回爱丁堡的火车上,何桑刷到了跨年烟火秀蓝区的视角。
金黄的烟火从伦敦眼上喷涌而出,像为它加冕,背后无数硕大的烟花同时炸开,占据了整个视野,岸上的烟火像盛开的树冠凋谢又老去又新生,一轮一轮,延绵不绝
“天哪这也太好看了,我们昨天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何桑激动得拉着程又阳袖口来回摇动。
程又阳抿嘴吐息,满脸无语:“你昨天不是说什么,没事儿,和你在一起比看烟火更重要吗?”
“人的想法会变的嘛。”火车上的信号一阵又一阵无,何桑熄灭手机,准备看书。
书本打开,一张照片从中滑落。
照片上的女孩带着生日帽,捧着生日蛋糕,依偎在程又阳身上。
两人俱是一愣——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终于!在一起啦!
虽然我感觉已经熬了好久好久,但看看大纲,发现万里长征才走了三分之一(扶额苦笑),其实能写到这儿也让我非常惊讶了,我真没想到第一次正儿八经在网上发小说,就写到了三十多章。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真的有这么多人看(我爱你们)。我一向是一个谨慎小心地管理自己预期的人,因为很害怕和预期差距过大的落差感,所以我的预期在大部分时候都很低,最开始没人看的时候预期更是一路走低,从“有几百收藏就谢天谢地了”到后来“有人看就好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就达成了当时的目标,简直像做梦一样。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肯定不会写到现在,真的真的毫不夸张,我超爱你们(比心
第34章
突然凝固的空气终于被打破,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来,将照片拿起。
何桑呼吸沉了沉,悄悄打量他。
程又阳穿的圣诞那套黑衣服, 本就显冷感, 又被的暗红色绒布座椅衬出几分深沉, 更沉的是他端详照片的眸光,何桑觉得, 在他看到照片那一刻,他明眸和他的脸一起暗了。
这种暗只持续了一秒。
那只莹白修长的大手反转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程又阳调整好状态:“你从哪儿找到的?”
“房间书桌和衣柜的缝隙里,偶然看到的。我想是很重要的照片,本来想找机会拿给你的,结果就忘了。“何桑喉咙发紧,莫名紧张。
程又阳点点头,脸上神情莫辨:“这是我妹妹,你别误会。”
“嗯,我知道。”何桑当然不会误会。
他们在伦敦住的是一套2b2b的房子, 程又阳住在他原本的房间, 那么何桑住的自然是程又禾的那间。
只是何桑觉得奇怪,那间房虽然日用品齐全, 但几乎没有任何程又禾的个人物品, 显然经过整理。
她还以为程又阳不会动程又禾的任何东西。
先前怕挑起他痛苦的回忆, 一直没机会问, 现在话头已经递到嘴边,何桑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你妹妹的房间,很干净。我还以为……”
弦外之音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程又阳回:“是她自己收拾的。拍完那张照片之后没多久,她就休学回西班牙了。”
何桑没想到是这样,毕竟那张照片上写的时间是22年三月底。
也就是说,程又禾刚过完生日,回到西班牙,就发生了那样的意外……
何桑还想问点什么,但眼神瞟过去,只看到程又阳双手在胸前交叉,头微微侧向另一边,僵直的身体随着火车轻微摇晃。
脑海中响起“叮——”的一声,高脚杯碰撞的声音。
不需要任何的心理学知识,也不需要读懂任何身体语言,何桑知道这是一种抗拒的表态。
何桑靠过去,掰扯他交叉的双臂。
他先是僵硬地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绷紧的肌肉放松,何桑轻松地把他右手拉到座位中间的扶手上,再轻轻盖上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握。
程又阳有些讶异地看何桑,却只看到她扬着头,脸上是灵动俏皮的笑容:“这扶手太硬了,还是这个肉垫舒服些。”
手还配合言语,在程又阳手臂上蹭了蹭。
程又阳勾起嘴角,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抬起她的手臂,用另一只手把扶手抬了上去。
两人中间没了碍事的扶手,程又阳轻轻用力一带,便把何桑整个人都拉得靠到他身上,脸颊蹭上他肩头柔软的衣料,两人亲密无间。
与他们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的是一对白人老夫妇,他们头发银白,两人穿着颜色相称的深色格纹大衣,原本正眯着眼,拿着笔,一起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却被他们这番拉扯逗笑。
在他们暧昧的笑眼里,何桑红了脸颊,十分不好意思。
刚挣扎着想坐直,却看到老爷爷放下笔,知情识趣地牵起老奶奶的手,老奶奶学着何桑的样子,顺势往老爷爷身上靠。
两人都是一副迪士尼角色般的夸张幸福神情,显然是半秀恩爱半调侃。
何桑羞得直把头往程又阳肩上埋,半长不长的发丝垂下来,成片搭在脸颊边,闷得她脸颊发热。
程又阳却笑得很欢,肩膀一抖一抖。
“你们来自哪儿?”对面的老爷爷问。
程又阳清润的声音从这个姿势听来有些闷:“中国,我们在爱丁堡读书。”
“哦!”老爷爷十分吃惊:“我还以为中国人如传闻一般内敛呢,看来是刻板印象。所以你们是回爱丁堡?”
老爷爷又是一副动画角色般的吃惊表情,要是不他浓厚的苏格兰口音,何桑差点以为他们是来英国旅游的美国人。
“我们在爱丁堡转车,去格拉,然后准备在格拉租车上高地。”
“那你们开车可得小心,我就来自高地一个叫Inverness的地方,你们知道吗?我们苏格兰人开车很彪悍的。”
何桑想,希望林好运。
两人在伦敦待腻了,但一想到回爱丁堡两人就要各回各家,又十分不舍。
于是程又阳说,不如趁着开学前这一天再找个地方旅行。
何桑在小某书上刷到雪后高地的照片,皑皑白雪配上苍凉的苏格兰大地,更有世界尽头的孤感,一下子被迷住。
只是他们都没有驾照,又拉上林。
自驾这种苦差事,林自然舍不得让自己的爱车上,提议大家坐火车到格拉斯哥,直接从格拉租车上高地。
短暂交流后,老夫妻又重新投入到字谜里。
何桑想起那张被反过来扣在桌面上的拍立得:“你不收起来吗?”
程又阳似乎并不在意,将何桑的手拉到自己腿上,用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抚得很轻,带着酥麻的痒,没有回答,但靠在他肩上的何桑能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你帮我夹在书里吧,回爱丁堡再给我。”
顿了顿又讲。
“关于我的一切,你想知道的,都会慢慢告诉你。”
何桑点点头。
也许他现在还无法自如地面对那些回忆,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日方长。
到了爱丁堡,何桑和程又阳同老夫妻挥手告别。
Waverley火车站紧邻王子街,换乘那一点时间,两人飞速到王子街上搞定午餐,坐上去格拉斯哥的火车,又是摇摇晃晃的一小时。
两人到格拉时将近下午两点,林已经租好了车,提前开到停车场等他们。
上车时却发现副驾上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艾法芙从副驾回头,笑眼盈盈给他们打招呼,一头波浪般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弹动。
“艾法芙!你也来了!”何桑十分惊喜。
自驾游还是人多好玩。
艾法芙微笑着点点头:“林没跟你们说吗?”
程又阳:“在上车之前我们都以为只有林一个司机。”
林咬牙切齿:“难道我的年假就是用来给你们当司机,看你们秀恩爱的吗?”
“还有!看看你们排出来的那个行程!明天要开八个多小时,你们准备逮着我一个人薅吗?”
何桑和程又阳坐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乖乖闭嘴。
众人沿着A82高速北上。
艾法芙刚拿到驾照,和林两人换着开,路上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
刚开到Luss,艾法芙去洗手间,何桑激动地扒着前排座椅:“所以你追到艾法芙了吗?”
林十分不悦:“为什么就是我追她?”
何桑惊讶:“难不成是艾法芙追你吗?”
“别问了,还没听懂吗?”程又阳适时补刀:“就是没追到的意思呗。艾法芙是狩猎型,你追她那太辛苦了。”
何桑从后视镜里看到林的白眼都翻上天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林默了一瞬:“我就叫林。”
何桑没懂:“所以你的全名叫……林林?”
程又阳没忍住笑出声来。
在程又阳的笑声里,林的咬肌狠狠抽动两下:“再问你们就都给我滚下车。”
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何桑不甘心,还想再问,手却被程又阳捏了捏。
转头过去看他,却见他明眸笑得弯起,无声得说:“我晚上告诉你。”
心扑通扑通地跳,一股暖流沿着被他捏的地方,顺着血管,直达胸腔,暖得人晕乎乎。
熊熊好奇心突然被泼灭,林叫什么,那些不知道的往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艾法芙从洗手间出来,众人才慢悠悠地往湖边走去。
冬令时的苏格兰天黑得早,越往湖边走风越嚣张,何桑没带皮筋,只能双手扶住耳边的乱飞的头发。
远处的天空和湖面连成一片灰暗的深蓝,长长的码头往湖中心弯折、延伸,仔细一看,码头边缘的模板上嵌满了来自各个年代的,写满纪念、哀思的铁质名牌。
“要拍照吗?”林问艾法芙。
艾法芙坐了大半天车,神情恹恹,裹紧大衣,想了一会儿才应下。
倒是林很开心,志得意满地找好看的风景。
……还不好意思承认。
老爷爷说得对,中国人还是腼腆一些。
收回发散的思维,何桑一回头看到程又阳双手插兜,低头仔细端详码头边钉着的铭牌。
天色愈暗,湖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却站在风中一动不动,宛若雕塑。
何桑缩紧脖子,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捂进口袋,小步挪到他身边。
见他没反应,便用肩膀轻撞他的胳膊。
程又阳伸出手,指指他正端详的那块铭牌。
那是块黄铜色的长方形铭牌,四角被钉在木板上,边角都被磨得圆润了。
是主人为了自己离世的小狗而打的铭牌,时间在1939年。
“还有那块。”程又阳指向右边那块近乎相同的黄色正方形铭牌,上面刻着:
“仅以此牌纪念世界上最好的丈夫、父亲。”后面跟着的名字正是前一块铭牌的落款,而这块铭牌的落款从名字看,是她的妻子,时间是1944年。
何桑愣了愣,继续往后看。
后一块与前两块材质近乎相同,成色却明显更新,看落款是他们的子女:“希望我的母亲在天堂与父亲团聚。”
往后望去,长长的、各式各样的、时代各异的铭牌,连成一排哀思的河流,延绵向湖心。
程又阳站在码头上,遥望湖心,一身黑衣站在蓝得发黑的入夜湖泊前,像个孤独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高铁上坐在两个大汉中间,我夹在他们中间码字,右边那位大叔还对我写的东西颇感兴趣…sos
第35章
Chapter 35 逃到世界尽头
明明何桑就站在程又阳身边, 但在这片即将被黑夜笼罩的湖泊前,她只觉得程又阳站在很遥远的地方。
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却还是感觉他的心里罩着一层薄雾, 有些答案在薄雾后若隐若现, 却抓不着。
大概事实就是, 人不会因为有了“男女朋友”这种头衔而真正相知,相处仍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就像有些父母和子女也从没有达到过教科书般亲密、舒适的关系。
何桑突然想到以前生活里见到的一些状似亲密的情侣,看似和和美美,互相爱护, 但最后告别的时候还是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
心脏一跳一跳,突然觉得很没底、很可怕,他们才不要变成这样。
那个状似站在遥远湖泊中心的人回头,天色已经暗到何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远远见他扬了扬眉:“怎么不过来?前面风景不错。”
湖风又开始呼啸,吹过何桑的脖颈,带来一阵寒冷,所有真实的触感又回到身上。
打了个寒颤,慢腾腾地挪到他身边, 这才发现他们中间只隔了几步路。
靠。
何桑在心里暗骂。
刚刚那都是些什么矫情的想法, 什么真的假的近的远的,她以前哪像这样多愁善感过?
都是程又阳的错。
思及至此觉得身边人潇洒的剑眉, 明亮的眼眸, 轮廓分明的俊脸都变得可憎起来, 何桑拿胳膊撞了撞他:
“吻我。”
不大不小的声音被风带走。
“啊?”程又阳弯下腰, 耳朵贴近何桑。
何桑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真是可憎。
“我说……”
说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唇边立刻落下一个轻浅的吻,蜻蜓点水一般,把他唇上的冰凉过给她。
何桑呆了一下, 眼睛微微瞪大:“你不是没听到吗?”
可憎的人眼带狡黠:“逗你的。”
何桑小声哼哼唧唧了半天,撅着嘴,但嘴角又不自觉地翘起,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哦,这个是逗我的,那这个不算。”
“那什么才算?”程又阳眼里噙着调戏的笑意,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按下地天色里却愈发鲜明。
何桑闻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程又阳一直弯着身子,靠近何桑这边,何桑这一靠,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万有引力在此时开始运作,两人越贴越近……
“走吧。天黑了,等会儿还要赶路。”林的声音从遥远的岸边传来,两人中间奇妙的引力场瞬间消散。
迅速直起身子,程又阳遥遥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码头到岸边,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何桑再次感慨那个苏格兰老爷爷说得对,中国人还是含蓄一些,这种含蓄是一种奇妙磁场。
也许在外国人面前,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相拥,但是在林和艾法芙面前,亲密好像变成一种不合时宜,所以一切都变成欲盖弥彰。
众人回到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大暗。
何桑回头看了一眼罗蒙德湖,这片苏格兰最大的内陆湖已经黑成了一片。
他们这趟旅程是临时起意,行程、住宿都订得匆忙且随意,合适的民宿不多,今晚住的地方里Luss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下一程换上艾法芙开车,林在副驾给艾法芙递水。
外头一片黢黑,只有零星的路灯,好在路上几乎只有他们一辆车,艾法芙这个新手也能开得顺。
大家的规矩是谁开车谁享有优先点歌权,于是电台落入了艾法芙的掌控。
何桑没想到艾法芙平日看起来一副风情万种电眼美人的柔情模样,听的歌居然都是死亡摇滚,眼见坐在副驾的林屡屡皱眉闭眼,又不敢多言的痛苦模样,何桑主动提出大家可以玩数字炸弹,输了的真心话。
艾法芙来了兴趣,终于切换到一首抒情歌,林的耳朵如释重负。
其实何桑打的主意是,炸到林的话,就可以光明正大问他的大名。
没想到出师不利,第一个炸的是程又阳。
“说说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艾法芙和林异口同声,两人问完还在前面笑得起劲。
何桑深吸一口气,闭眼扶额,望向窗外,已经预想到会有一番拷问。
然后想到现在后排黑黢黢的,自己就算好奇程又阳的反应,也不会被他发现,于是悄悄转回头。
昏暗的后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身体斜斜靠在椅背,虽然是随意的姿势,也让他做得舒展自如。
黑暗里传来程又阳波澜不惊的声音:“我表白了,然后就在一起了。”
很简短的事实,但也让何桑有些不好意思。
林十分不满意:“我们问的是这个吗?我们问的是何时何地如何在一起的?前前后后分别说了什么?”
程又阳:“你问题太多了,留着后面问吧。”
前排两人不停地吐槽,但都被程又阳一一挡回去,前后激烈交锋。
何桑生怕引火烧身,坐在后排低着头,脸颊微热,一声不吭,沉默间突然有一只手搭上了她撑在座椅中间的左手。
温热从那只手上传来,何桑抬头看他。
对面突然疾驰驶过一辆车,它的灯光短暂照亮了一片昏黑的后排,暗室亮起的那一瞬间,何桑看到了他明亮的双眼,和勾起的嘴角。
何桑的左手翻转,回握住程又阳的手。
没成想今天程又阳运气不好,第三轮又是他。
林本身也不爱八卦,没有深究第一个问题,但因为刚刚的受挫给程又阳使坏:“讲讲你在遇见何桑之前最喜欢的女生,不能说母亲。”
何桑提气屏息,竖起耳朵,心里七上八下。
程又阳嗤笑一声:“我妹妹。”
前面传来林的哀叹。
后来的两个小时里,林运气很好,从来没落在何桑手上,脑袋里想不出问题,就又在网上找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各种无下限,车里笑闹声就没停过。
一片欢声笑语里,车内后排昏暗的空间里,程又阳始终牵着何桑的手。
何桑笑到几度缺氧,欢笑带来的多巴胺让她飘飘然,手上传来的温热有让她悸动不停。
到今晚下榻的小镇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镇上餐馆都打烊了,只好驱车去超市买了些鸡蛋和速食,回民宿开火做饭。
做饭时又是好一番笑闹,大伙坐在沙发上聊到快十二点才想起明天有八小时的车程,念念不舍地散场。
艾法芙先去洗漱,林先回房间收拾行李,客厅终于只剩下程又阳和何桑。
两人坐在同一边沙发上,刚刚却因碍着面子,中间还隔了一人的距离。
何桑往旁边挪了挪,程又阳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却看他这幅笃定自己一定会靠过来的模样就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林却在屋里叫他。
程又阳应了声,站起身,临走前看何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何桑的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看着程又阳转身进屋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没办法。
突然就开始后悔昨天一时冲动,直接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本来,两人都想迟一点分开,所以才叫上大家出来旅行。结果现在分开是没分开,却几乎没有一点儿独处的时间,什么都得憋着、忍着。
何桑恹恹地回房整理行李。
这间房是两人间,左右摆着两张小床,两人前后洗漱完后熄灯,躺在床上聊天。
何桑思维发散到程又阳那句“他妹妹”。
可以想见他和妹妹关系很好,毕竟他说过以前在牛津,只要有假就回去伦敦陪又禾。
何桑一直很好奇那会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艾法芙,得了躁郁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艾法芙的声音柔中带甜,从黑暗里传来:“怎么不去问男朋友?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比我懂。”
何桑有些吃惊:“他的研究方向不是双语发展吗?”
艾法芙笑笑:“我才是那个从以前到现在都研究语言学习的。他以前待的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偏临床心理学和神经科学。”
“那是研究什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抑郁症的发生原因和对应治疗一类的。”
以何桑对这些心理疾病浅薄的了解,她还以为现代医学已经完全攻克抑郁症,只要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积极治疗就能好转。
“不,这个方向很复杂,现代科学在这方面的取得的进展有限,虽然提出过很多理论,比如单胺假说、炎症假说、神经营养假说之类的,但是整体而言,抑郁症对人类来说都是黑箱一样的存在,成因、机制都不明朗。虽然有发现一些药物对特定的人有效,但也有相当多的人对现有药物没有反应,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疾病。”
艾法芙回忆,当入校那会儿,大部分学生都还不确定未来的发展。
念心理学,读博肯定是一个绕不开的选项。于是很多人都是先试试学术,发现不感兴趣,再转变思路,跟着其他专业的学生一起卷实习;一直坚定走学术的那拨人其实也迷茫,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就研究什么,很少有及其坚定自己的研究方向的人。
但程又阳就是那种人,刚一入校就坚定了要研究这个方向,还特别顺。一入校就申请了实验室,跟着教授一起做实验,做出了成果,教授们也喜欢他,一个个给他递橄榄枝,希望他毕业之后去他们的实验室读博。
那时包括艾法芙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这个领域走得很远。
但谁都没想到,临近毕业,程又阳突然改变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放弃了之前所有的成果,去E大研究儿童双语发展。
“现在说起来,还真是又惋惜又来气。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和教授搞好关系,就想留在牛津读博。有人就这样放弃了唾手可及的机会,放弃了一切,从头开始申请另一个方向,结果还是轻轻松松就申到了……”
说到这里,艾法芙开始伤春悲秋,抱怨这几年学术路线多不好走,她当时申博时多曲折云云。
何桑的床离暖气片更近一些,这会儿在被窝里聊了不少时,身体烘热,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
她之前只知道程又阳放弃了在牛津读博的机会,远赴爱丁堡,没想到他还转变了研究方向。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
何桑睡时脑袋异常活跃,这一晚自然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脑袋一片混沌,胸口闷闷的。
程又阳见何桑这幅神情恹恹,面色苍白的模样,径直走到她身边,一手把何桑拉到他身前,另一只手抚上何桑的额头。
眼角瞟见程又阳背后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林,何桑面颊又烧起来,心理也堵堵的,只得用手去扒程又阳的手腕:“我没发烧。”
以前牵过他那么多次手都没察觉到,现在扒住他的手腕,才发现虽然程又阳看着不是健壮的类型,手腕却比她的粗也有力得多,只要程又阳不想动,她完全掰不动。
僵持几秒,一直到程又阳发现她确实没发烧,何桑才顺利把他的手腕带下来。
程又阳贴着她的手腕绕过小半圈,反手握住何桑的手,现在何桑两只手都在她手里。
“没睡好?”程又阳声音低得像枕边耳语。
何桑点点头。
“那等下在车上睡会儿。”
这一天的行程排得紧凑,何桑只有刚上车那会儿靠在程又阳身上睡了一下,不一会儿到了埃兰多南城堡,何桑睡眼惺忪地醒来,程又阳说可以再在车上睡一会儿,可何桑担心扫大家的兴,坚持下车和大家一起参观。
再上车时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撑着脑袋看窗外的风景。
昨天前一半路程旁就是普通的公路风景,后一半路程已经入了夜,外头伸手不见五指,今天的路更往北走,两侧的风景逐渐壮丽起来。
苏格兰的云层很低,低到何桑能看清云上的纹理,公路两侧山坡壮丽,岩石上都是被冰川侵蚀过的痕迹,远处的山巅还被雪覆盖。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季节的草发黄了,显得整个高地更加孤寂。
再往后开始有一些难开的小山路,对面来车的时候需要错车,大家碰到的每位司机都会在错车时挥手致意。
林直夸奖:“这些苏格兰人真有礼貌。”
何桑没说话,混乱的风脑袋总觉得有谁跟她说过苏格兰人开车彪悍,是谁来着忘了,骗人。
后面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上车、下车、逛景点,在海边吃某家据说特别新鲜的生蚝的时候,也没尝出个新鲜味来。
就这样一路到了今天行程的重头戏——天空岛。
众人讲车停在停车场,步行上岛,往海边走。
跨越北大西洋的凛冽狂风一阵阵抵达这个英国边界的小岛,目之所及都是天高云海阔的壮丽远方,单单站在岛上都能感受这里的辽阔。
天气也无法捉摸,上一秒头顶还有太阳,明媚地像人间仙境,后一秒又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阴郁得快要结冰。
何桑叹服这里的美景,但身体实在是快到极限了,结果走了好远,来到一处像悬崖一样的地方。
艾法芙回头喊,指着另一边,说坚持一下,从这里的台阶下去,再走一会儿,就能看到天空岛最震撼的瀑布了。
何桑看着那附在悬崖上曲折的台阶,简直要哭出来,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准备走下第一级台阶,下台阶时感觉自己的腿一阵阵发软。
突然腰上一紧,身体一轻,双脚居然离开了台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双脚又回到了上一级地面上。
脑袋懵懵的,何桑回头看刚刚把自己拦腰抱上来的程又阳。
他的双手还搭在她的腰上,这一回头,她的唇浅浅擦过他的下颚线。
程又阳看着何桑懵懵地抬起脑袋,捏了捏她的脸:“不舒服还勉强什么?我们逃走吧。”
逃走。
程又阳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动词。跨年那天,他们在人群里被挤得难受的时候,程又阳也用了这个词。
何桑往前面望去。
林和艾法芙一前一后走在台阶上,他们已经走出去了好远,看起来就像两个小点点。
“是我们叫林和艾法芙一起来的,现在还不跟他们一起玩,岂不是特别扫兴?”
程又阳摇摇头:“你有没有拉着他们也不玩,他们还看到了这么好的景色,不会怪你的。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该逃走的时候就逃走,什么时候逃都行,往哪儿逃都行。”
何桑又抬头看他:“逃到哪里都可以吗?”
他脸上带着清浅、温柔的笑,在这片凛冽的大地上,再浓郁的阳光也笼上一层蓝绿色的朦胧。
程又阳一手环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方的天际线:
“穿过那片海,那边就是冰岛,还有格陵兰岛。只要你想,我们现在就去偷一艘小船,乘风破浪,逃到世界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更新晚了呜呜
注1: 关于“在外国人面前,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blabla的那一段,其实也有些保守的老外讨厌秀恩爱,只能说可能因为他们特别喜欢表达“爱”,所以他们平均对秀恩爱忍受度高一些,不代表每个老外都觉得OK
注2: 关于本章心理学相关部分来自我读心理学的朋友的友情指导,我可能表达得不准确,说得有问题的话我会回来改。
第36章
他们当然没有逃到世界尽头, 毕竟何桑连需要下山走步道然后再走好远才能到的内斯特角都走不过去了。
两人找到一处开阔地,不少徒步者坐在这边休息,就近坐下。
这是这个小小的半岛上的一处高点, 视野开阔, 远方澄澈的海面、笔直的悬崖尽收眼底。
在这样粗犷又浪漫的景色里睡觉, 简直是罪过。
但何桑神智已经出走,上下眼皮忍不住打架。
天上深灰色的云层翻滚聚集, 风变得更大。
何桑靠在程又阳肩上,睡过去之前最后的想法是,千万别下雨。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黑压压的云。
眨眨眼睛, 何桑反应了两秒才觉得不对。
为什么眼前是天空?
“醒了?”程又阳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紧随其后出现的是程又阳的脸。
阴影投在何桑脸上,何桑一眼撞进程又阳垂下的明眸。
他的发丝因为低头的动作而垂下,然后又被海风吹起,何桑看着那纷飞的发丝出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两人是什么姿势。
她正枕在程又阳腿上。
何桑抬手,想去摸他的脸,却不想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微微抬起头, 这才看清自己身上盖着程又阳的冲锋衣。
“我怕要下雨,所以给你盖上。”
这次旅程是临时起意, 何桑只有那件黑色的羽绒服穿在户外还算合适, 倒是程又阳临走时在家里翻出来了一件冲锋衣。
而现在, 那件冲锋衣正盖在何桑身上。
何桑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用脑袋在他腰间蹭了蹭:“那要是下雨了,你不就淋湿了?”
程又阳伸出手,使劲揉何桑不老实的脑袋, 把她的头发都揉乱了:“你放心,真下雨了我第一个把你摇起来,然后抢走一半的冲锋衣顶头上。”
何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何桑核心发力,一骨溜从他身上起来。
程又阳伸手找她要冲锋衣,何桑却还舍不得还回去,作怪地把冲锋衣两只袖子系在脖子上,然后拉起帽子。
冲锋衣硬挺的不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个黑色的披风。
何桑右手握拳向前,比出一个超人的手势,笑嘻嘻地转头看程又阳:“帅不帅。”
随着何桑转头的动作,帽子被吹到脑后,狂风把刚被程又阳揉乱的头发吹得糊了她满脸。
何桑大囧。
程又阳一边笑她,一边挪到她身边。
他解开冲锋衣的袖子,钻进去,然后重新系上。
那件可怜的冲锋衣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没在防风防雨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却被迫变成了两个人的披风。
何桑戳戳程又阳腰间:“幼稚。”
两人说说笑笑,何桑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好神奇,明明只睡了二三十分钟的样子,现在居然精神这么好。”
“这叫Power Nap。人的睡眠是一个个有规律的循环,二三十分钟的小睡刚好在浅睡期和深睡期之间,刚好够人恢复精力,但又不至于睡得太沉。”
程又阳简直是百科全书,不但伦敦塔的历史信手拈来,连这种她都不知道怎么归类的知识都能解释出原理。
何桑忍不住调侃:“怎么?你们心理学还教这个?”
程又阳无奈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们心理学还真学这个,理解人的睡眠模式对临床诊断和治疗很重要。”
临床诊断和治疗。
突如其来的几个字和昨晚的聊天奇妙耦合,何桑明知故问:“你不是研究什么双语发展吗?”
“这是心理学基础中的基础,哪怕是心理学的初级课程都会讲到的。”
“呦呦,‘基础中的基础’,不愧是牛津的高材生。”
何桑不知道他是有意避开不谈,还是确实没必要提起,但她感觉程又阳马上就要开始自恋地提起在牛津的光辉岁月了。
没想到程又阳却摇摇头:
“我没有炫耀的意思,牛津剑桥这种名头都是看起来光鲜,实际压力很大。”
“在这种痴迷精英教育的地方,如果你不死命学习,把所有知识都学成‘基础中的基础’,你是真的会混不下去。我在牛津本硕这几年,见过不少学抑郁的,学不下去退学转学的,还有人告诉我,他离开牛津10年了,想起那段时光还是会做噩梦。”
何桑没想到是这样一段走心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答:“但是有压力就是有期待,这至少说明你们身上有来自学校、父母、老师、甚至是自己的期待。”
“所以你觉得有期待是一件好事?”
“当然是一件好事。”何桑答得不假思索。
转头一想,程又阳这样的人,出身富贵,母亲听起来也很开明,脑袋还聪明,一直都是众星捧月,肯定不会理解:“你没体会过不被期待的感觉吧。”
何家父母都忙于家里的生意,何桑和姐姐从小就读寄宿学校。
有一年期末,何桑考了90分,姐姐考了98分。
当时何桑就心想,这回完蛋了。她比何杨小三个年级,学的知识简单很多,就这样都比何杨考得低,回家肯定免不了一顿训。
结果回到家,母亲摸摸何桑的脑袋,说我的宝贝真棒!
然后转头和父亲一起批评教育何杨,要她不要骄傲,要分析到底是哪里粗心扣掉了两分,下次一定争取考100。
那个场景一辈子都刻在何桑的记忆里,连那天母亲摸她头的触感,房间的温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比姐姐聪明,但这次才知道,她还不比姐姐被期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又阳就看着她,然后默默拉过她的手,抓得好紧。
天色一下就变了,若说刚刚还只是苏格兰常见的阴天,现在真是狂风大作,云层饭馆,还能看见海浪凶猛地打在崖璧上。
眼见林和艾法芙还没回,何桑打算给他们发消息。
没有人回,但不一会儿就看见远方一蓝一白两个小点正在靠近这边。
何桑记得林和艾法芙就穿着蓝色和白色的冲锋衣。
看着一前一后走近的两人,程又阳突然想到写什么:“林的大名叫林峯。”
何桑愣了愣:“哪个峯?”
“就是你想的那个TVB演员,就那个林峯。关键他长大那几年恰巧是林峯最火的时候,小时候没少被笑,后来就只要别人叫他林了。”
何桑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低声笑。
这简直就是姓彭的家里给小孩取名叫彭于晏,姓金的家里给小孩起名金城武。
关键人TVB那个林峯,潇洒风流,荷尔蒙爆棚。可何桑第一次见到林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绝望的社畜,班味太浓,两相对比实在惨烈。
风吹得更猛,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远处的岩壁都隐匿在浓雾里。
何桑突然想起,天空岛,Isle of Skye的Skye,原意是雾的意思,所以天空岛其实是迷雾岛。
把冲锋衣还给程又阳,何桑用自己的围巾裹着头,几乎是喊着问艾法芙:“你们看到灯塔了吗?”
艾法芙点点头:“远远看了一眼,但没靠近,后面感觉要变天,就开始往回走了。”
林在风中大吼:“我们先回车上吧。”
众人都同意。
天空岛的路不好走,等会儿雨下大了更加危险。
回停车场的路上,程又阳一直站在何桑身边,给她挡风。
狂风的轰炸里,何桑突然扯着嗓子问程又阳:“我们跨年就没看到烟花,现在来天空岛又没看到灯塔,你不遗憾吗?”
而且两次都是她的原因,却连累着程又阳也没看成。
程又阳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了起来,在风雨里摇摇头,同样扯着嗓子回:
“跨年烟花年年都有,爱丁堡离这儿又不远,下次再来看。”
“真有下次?”
“真有。”
众人赶在雨下大之前回到了停车场,刚坐上车,外头的雨就下大了。
浓雾和雨雾升起,刚刚看见的一切壮丽风景都藏起来了,车前挡风玻璃上也都是雨。
所幸,天空岛是典型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坏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大雨只持续了几分钟。
只是岛上的迷雾始终没有散去。
原本大家的规划是,看完灯塔去看那个岩壁上的瀑布,然后往回开,去看老人峰。
这雨一下,瀑布自然是看不成了,抛下这一景点继续往后。开到老人峰,却发现那块崎岖而著名的黑色岩石始终藏在雾里,无法得见庐山真面目。
或许是这座小岛在用它迷离的远方提醒人们它真正的名字。
程又阳安慰何桑:“没事儿,虽然我们没看到灯塔,但他们也一样没看到瀑布和老人峰。旅游总会有遗憾的。”
何桑怀疑他忘记他们一样没看到后面两个景点了。
今晚的民宿定在Inverness,后半程都是没有尽头的赶路。
上路之前林找地方加油,众人看到加油站的标牌,无不为英国高企的油价啧啧称奇。
经常开车的林对此并不意外:“且看着吧,这仗继续打下去,油价会一直这么高。”
这一天又是徒步,又是下雨,又是赶路,众人回到民宿都累得不行,没像昨晚一样聊天,到头就睡。
开过Inverness之后,就都是回爱丁堡的方向,再没看见天空岛上那样只能容下一辆车的土路,路边也不再有成群的小羊,几乎都是修缮整齐的公路。
大家轮流坐副驾为两位司机服务,轮到何桑坐前排的时候,何桑才发现路上遇到很多环岛。
“环岛是法国人发明的,就是为了转弯或者掉头的时候不用停车,会更快,但是车多的时候该堵照样堵。也就是在苏格兰这种地广车少的地方方便。”
林解释。
何桑默默点头,顺便在进入下一个环岛的时候仔细观察。
林小心驶入环岛,开在外圈,跟着环岛里的车一起转动。
何桑正观察得入神,变故却发生了。
一阵猛烈的碰撞,何桑在座椅上猛得摇晃,安全带绷直,眼前一辆灰绿色的车迅速掠过,驶出环岛。
“痴线!点揸车?盲嘅啊?(神经病!怎么开车的?瞎子骂?)”驾车的林气得骂出母语。
何桑按捺住受惊的心脏。
似乎是内圈那辆车要在这个出口出去,却没有提前到外道,所以才猛烈转向想要驶出环岛,撞到了他们的车。
他们正在环岛里,此时又错过了刚刚的出口,只能跟着车流,从下一个出口驶出。
“没事吧?”何桑问林。
林:“问题不大,顶多撞坏保险杠。”
刚刚那辆车从前面掠过的时候,何桑音乐看到车里坐着一群青少年模样的英国白人。
真是倒霉,也是给他们碰上本地特产了(1)。
“Eric,你没事吧?”
车仍在公路上行驶,林在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后排却传来艾法芙关切的声音。
何桑心一沉,猛得回头。
程又阳右肘撑在车门扶手上,右手撑着额头,眼神发直,像是被怔住,额头上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说:(1)英国本地特产:烦人又不讲规矩的teenagers
对不起宝子们更新晚了orz,今天还有一章!
第37章
何桑以前见过程又阳这个反应, 在那天上课的时候。
两眼发直、冒冷汗、反应迟钝。
她记得那天在卡尔顿山的时候,程又阳说,这是ptsd的症状。
因为程又阳的不适, 众人都没时间思考刚刚的事故该怎么解决, 林又往前开了好一阵才找到可以应急停车的地方, 赶紧停车,让程又阳下车喘口气。
艾法芙和何桑换了座位, 何桑从后座爬到程又阳身边,试图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身体僵硬。
何桑用了好大的力气, 才掰开他的手,紧紧握住:“你没事吧?”
程又阳摇摇头,依然被魇在那种恐慌的情绪里。
这和上课那天的反应不一样。
那天程又阳在被刺激到之后,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上完一整节课,可现在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比那次要严重得多。
何桑转头问林:“我们开到家还要多久。”
众人原本的计划是先开到宜家他们提前看好的餐厅吃饭,但眼下这个状况,也顾不得什么吃饭了。
林查了查地图:“和原先差不多, 还要一个多小时。”
何桑一手抓紧他的手, 用另一只安抚似的抚摸他的手背:“可以坚持一下吗?”
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从鼻尖落下,程又阳的眉毛紧紧皱着, 平日最吸引人的双眼因为痛苦而眯起, 眼皮快速抖动。
但他还是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点了点头。
这一路他都是这种惊恐的状态, 何桑只能尽力安抚他。
一直到抵达今晚住的小屋,程又阳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症状才有好转。
艾法芙提议让程又阳回房间休息一下, 她和林去餐馆打包一些食物回来。
何桑带着程又阳回房间。
这间民宿的装修很有特色,屋主是个老奶奶,屋内的装修以木制品为主,看起来就像一栋小木屋。
这会儿程又阳已经不再忍不住颤抖,也不再冒汗,只是话依旧很少。
程又阳在床上坐下,何桑准备离开,留他一个人休息。
却被他拉住:“别走。”
何桑看见他眼神里的无助,转身就坐在他旁边,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程又阳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症状的?”何桑问。
这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程又阳没有回答。
何桑既不想逼他回答,又觉得这样憋着不说也不是件好事,想了想,站起身。
刚一起身,手腕又被程又阳拉住,又是那两个字:“别走。”
何桑摸摸他的头,安抚他,转身换了个方向,侧坐在他腿上,低下头,让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
“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
事故发生之后,程又阳回到西班牙,当地警局给他讲解事故的经过,并且告诉他有一段事故发生时的行车记录仪,询问他是否想看。
“你作为逝者的亲人,有权利看这段视频,但是从你的心理健康的角度考虑,我们的心理医生不建议你看。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与他对接的女警这样告诉他。
在程又阳的坚持下,他还是看到了那段视频。
逐渐升级的争吵、躲闪不及的货车、剧烈的碰撞、翻滚的视角、然后是一片黑和永恒的宁静。
其实刚看完的时候,程又阳很冷静,甚至冷静到没有什么感受。
从理性客观并且唯物主义的角度想,这是纯粹的不幸,任何怨天尤人和过度哀思都改变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返回英国,如常吃饭,如常去实验室,如常参加组会,连实验室的同事都觉得一切如常。
直到郑姨把她儿子林发配来,帮他一起处理母亲和妹妹的后事。
他还记得那一天,林来到他家,两人寒暄一阵。
王姨给两人泡了茶,橙黄色的大吉岭茶水在Shelly的花瓣骨瓷杯轻轻荡漾。
林在耳边一条条给他清点遗嘱的内容,主要资产,介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解释一些法条……
盯着茶水边缘那圈金黄色的光晕,脑袋里开始嗡鸣,林的声音逐渐远离。
当天晚上,程又阳做了噩梦。
他梦见他置身那辆车上,听见了自己和又禾吵架的声音,接着感受到剧烈的碰撞,人像破布袋一样在车身里翻滚。
眼前是横飞的血肉,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程又阳惊醒了。
甚至惊醒后,还花了好久来分辨他现在是否仍在梦里。
他告诉自己,那些都是梦,是假的,是不合理的。
现实里,人在受到突然而猛烈的创伤时,肾上腺素飙升,大概率不会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
于是,在第二天的梦里,还是在吵架,还是那段公路,还是那辆车里,那还是一样的碰撞。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可怖的视觉震撼。
他看到自己的腿生生折断,看到肌肉的横纹,看到断裂的骨端,还有动脉里泊泊流出的鲜血。
他再一次被惊醒。
事实上,在后面的很多个夜晚,他都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惊醒。
再然后,睡觉这件事本身成了一种负担,他会在每天入睡前陷入焦虑旋涡,害怕这个夜晚也以这样血肉横飞的视觉刺激结束。
林提出过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但他拒绝了。
程又阳义正言辞地告诉林:
“只要这些症状没有超过六个月,就都是正常的。就算去找心理医生,他们也不会开什么药,只会告诉我一些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的治疗方法和话术。”
如他所想,这些极端的症状并没有持续很久。
后面那些哀思和睡眠障碍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甚至他还可以正常地去笑、去爱、去纠结……
直到今天突如其来的猛烈碰撞,像是一条断裂已久的线路突然被打通,以前那些只在睡觉时出现的可怖梦境来到现实,介入了他清醒的时段。
他才发现,原来那些痛苦只是潜在海面下,潜得很深。
程又阳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女孩已经泣不成声。
他不敢向她描述那些血淋淋的梦境,也没有详述那些麻木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的夜晚。
他用尽量冷静、克制的语言向她说明这是怎样一种状态,为什么会有这种状态。
可她还是哭红了双眼。
那双漂亮的杏眼水盈盈的,哭得通红,心疼地望着他,眼泪不断往下落。她哭得不断抽噎,胸腔剧烈起伏、抽气,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他怎么舍得让她痛苦。
程又阳轻轻为她擦去眼泪,可那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流,越擦越多。
于是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狠狠揉了几下,何桑哭泣的节奏被打乱,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泪腺停止工作。
只是仍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又阳叹了口气:“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魔法?”
“你还有心情讲魔法?”何桑水盈盈的双眼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程又阳被她这个毫无威慑力的眼刀逗笑了:“人在拥抱的时候,大脑会释放一种叫催产素的激素,它可以抑制皮质醇的分泌,降低压力和焦虑,也可以抑制活跃的恐惧中枢,减少创伤带来的伤害……”
“所以会有人说,他们好像得了肌‘肌肤饥渴症’,会想要一直跟人拥抱。”
“所以……”
程又阳还没说出后面的话,就被何桑撞个满怀。
何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颈间。
程又阳也顺势搂住她的腰,两人的手越收越紧,胸膛感到压力,两具躯体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空隙。
“所以催产素被称为爱的荷尔蒙,拥抱是爱的魔法。”
“所以,请抱抱我。”
喷涌的恐惧平息下来,怀里只有爱人的体温和踏实的安全感。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了好久好久。
林和艾法芙都还在外面,何桑不好意思整晚赖在这里,等到程又阳冷静下来就回了房间。
林担心打扰程又阳休息,这一晚睡在客厅的沙发。
程又阳躺在床上,睡意朦胧,但还是被白天的事情影响,感觉一直到外头天光微为亮起才睡着。
虽然这一晚还是没睡多久,但所幸没有做噩梦。
醒来后,程又阳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缓缓下床。
打开房门,发现林站在门口。
程又阳以为他要进屋拿东西,侧出一个身位,给他让位置。
但林一动不动。
程又阳这才想起林昨晚睡客厅,他的行李也在客厅,所以并不需要到房间里拿什么:“你干嘛?”
林看看他,似乎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两人一闭,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程又阳瞪大双眼,浑身僵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你干嘛?”
震惊间,艾法芙也走过来了,看到这边十分尴尬地抱在一起的两位男士,无奈地摇摇头,并且加入了这个拥抱。
程又阳肌肉更加僵硬,连表情也快控制不了:“你又干嘛?”
三个人在房间门口,狭窄的走廊间抱成一团,程又阳都能想象到这个场景多么滑稽。
震惊间他看到何桑从三人和走廊墙壁间狭窄的空隙挤过去,来到程又阳身后,柔软的手臂贴着他的后腰,划到他胸前,抱紧他。
程又阳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们干嘛?”
林闷闷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听起来还有点不情不愿:“小何说,要让你今天醒来之后,收到所有人的拥抱。”
程又阳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在适应了这个拥挤的拥抱之后,胸腔里逐渐被安全感填满,僵硬的肌肉松懈下来,鼻头还有点酸。
“真服了……”
*
何桑昨晚查了很久,关于拥抱的好处、拥抱可以产生的荷尔蒙、缓解压力、缓解负面情绪的方法,看了好多关于拥抱文化的观点。
她看见有人说:“群体中的积极肢体接触可以营造支持性的环境,传递信任、关怀。”
何桑突然想起火车上那个老爷爷的刻板印象,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确实太腼腆了些。
平时应该更用力地拥抱自己爱的人才对。
第38章
圣安距离爱丁堡只有大约两小时车程。
按照原本的计划, 如果这天起得早,他们就在城里逛一逛;如果起得晚,大家就直接驱车回爱丁堡, 然后吃散伙饭。
“所以现在怎么打算?”艾法芙问。
林和艾法芙昨晚出去卖晚饭的时候已经在城里逛过一圈了, 大家都希望程又阳可以尽快回爱丁堡休息, 于是一致决定直接回爱丁堡。
收拾完行李,准备上路, 仍是何桑和程又阳坐后排。
程又阳看着后座,犹豫几秒,还是坐了进去。
刚一坐进车里, 程又阳又出现了流汗、心悸、浑身发抖的症状。何桑想要上车安抚他,程又阳已经换了一个方向,面朝车外,手肘撑在膝上,扶着额头喘气。
何桑心疼不已,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断抚摸他的后背,告诉他:“没事的。”
“快去厨房拿点冰块。”艾法芙对林说, 林没做多想, 马上跑回屋子里。
艾法芙又转身道车子这边,轻拍程又阳的肩膀:“Eric?Eric?抬起头来。”
程又阳艰难地照做。
“现在告诉我, 你都看到了周围什么物品, 说出五种。”
“嗯……”他紧锁着眉, 极缓地环视四周:“花园里的白色遮阳伞, 灰色沃尔沃SUV,黑色行李箱,绿色的草地……”
最后一样, 他的视线落到何桑身上:“蓝灰色格子围巾。”
何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围巾。手指触到柔软的羊绒,却难以令人心安,于是不自觉的攒紧。
“很棒,接下来向我描述四种身体的感觉。”
“三种听到的声音。”
“两种闻到的气味。”
程又阳一一照做,最开始抽离的状态也一点点回来,逐渐冷静下来。
匆匆跑回屋子拿冰块的林折返,不需要艾法芙指导,程又阳从冰袋里抓起几块冰,放入嘴里。
“最后,描述一种味道。”
何桑看见他下颌动了动,似乎在仔细舔舐冰块。
“水的味道。”因为含着冰块,程又阳的声音有些含混:
“很冰。”
一月份,苏格兰的风很冷,但都比不上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何桑感受到的冰凉。
处理完这一切,艾法芙冷静地说:“他这个样子是坐不了车的,侵入性症状太严重了。”
“什么叫侵入性症状?”
“就是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意识里的创伤情景,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或者噩梦。”
那些负面的词一个一个从艾法芙嘴里冒出来,在何桑的脑子里拼凑成程又阳昨天向她描述的那些可怖梦境。
众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兵分两路,林和艾法芙自驾回爱丁堡还车,何桑和程又阳坐火车回爱丁堡。
林还要回去找租车公司处理昨天路上的事故,没有太多时间停留,所以打算先上路,回爱丁堡再吃午饭。
他拍了拍程又阳的肩:“你多保重。”
临走前,艾法芙把何桑拉到一边:“刚刚我做的那些叫Grounding(1),原理就是用感官,或者别的一些刺激,把注意力和思维拉回现实。如果他再出现症状,你可以记住五四三二一,就是引导他描述五种视觉、四种触觉、三种听觉、两种嗅觉、一种味觉。”
何桑点点头,在心里重复一遍五四三二一,一一记下。
“除了让他描述,还可以给他一些感觉、味觉上的刺激,比如含着冰块,或者一些辣的,酸的,苦的,但不能是甜的。”
灰色的沃尔沃SUV顺着屋前的道路缓缓开走,远去,刚刚还略显拥挤的小院瞬间空了。
程又阳坐在花园里的木质长凳上,何桑走过去。
程又阳抬头看了看她。
他的眼里仿佛起了雾,透着一丝茫然。
程又阳伸手,把何桑拉倒身边,头轻轻靠在她腰上:“我刚刚是不是……有点丢脸?”
他的脑袋在何桑的衣服上蹭了蹭,隔着厚厚的冬衣,何桑只有一阵钝钝的触感。
这话听得她十分不爽,这个自恋狂什么时候学会妄自菲薄了?
何桑伸手,狠狠地揉他的脑袋,把他发型都揉乱:“瞎说什么?生病有什么丢人?”
手下的脑袋传来一声“嗯”,闷闷的,长长的,然后听到他说:“也是,丢脸也是丢的一张帅脸。”
何桑僵住,差点无语地笑出声来。
揉他脑袋的手变成了轻拍:“怎么脸皮这么厚?”
他埋着头躲闪,躲闪间抬起头,浅笑着看何桑,纷乱的刘海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何桑见他这副仿佛完全没被刚刚的症状影响到的模样,内心七分震惊于他的恢复速度,三份震惊于这个人的不要脸。
但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逗她笑。
他怕她害怕。
意识就是这样改变人的心态和动作的。
在何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里再甜也掺了苦,脸上的笑容再真也变成强颜欢笑——还是需要用力调动苹果肌才能有的那种强颜欢笑。
“时间还早,我们在镇上逛逛再走。”
*
比起圣安这座小镇本身,更有名的是坐落在这里的圣安德鲁斯大学,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曾在这所大学就读、定情。
因为圣安德鲁斯大学太有名,何桑一直以为圣安至少是一座小城的体量,没想到今天一转,才发现它其实是一座小而美的古镇,镇上的建筑风格和爱丁堡类似,外立面的石材经年累月,呈现一种烟熏感。
两人在镇上转悠,见到一家超市,何桑拉着程又阳进去。
就像这座小镇一样,这家超市同样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货架上各类商品摆得密密麻麻,走廊空间极其有限。
程又阳牵着何桑的手,小心翼翼在货架间穿梭:“这样的小镇有火车站吗?”
“当然没有。”
程又阳愣了一秒:“那我们去哪儿坐火车?”
何桑找到了糖果的货架,对着手机一包包翻找糖果:“我们做公交去隔壁小镇,然后坐火车回爱丁堡。或者直接做公交回爱丁堡。”
程又阳睁大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何桑:“公交还能到另一个城市?”
“对啊。如果没有车的话,那些没有通火车的小镇之间就靠巴士或者公交通行。不然你以为国内那么多没通高铁,也没有机场的小城市该怎么出行?”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
何桑终于从糖果货架里抬起头,看见程又阳茫然的眼神,忍俊不禁:“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想过这种事情也很正常。”
被揶揄的程又阳蹲下来,贴在何桑身边,看着她手里的两袋糖:“Sour Patch?这个很酸的,你爱吃酸?”
何桑摇摇头:“是给你吃的。”
程又阳又一次张大了双眼。
“艾法芙教了我那个什么……Grounding,说如果再发作的话,可以吃些酸的东西。”
他看着何桑手里两袋酸糖,十分为难。
何桑尝了尝这袋糖,入口虽酸,回味却特别甜,并不符合艾法芙的描述。
于是何桑又拉着程又阳逛遍了附近的超市和小卖部,终于在M&S找到了那袋据说特别酸的Percy pig酸糖。
包装袋粉粉的,左下有一只简笔画粉色小猪,十分可爱。
何桑刚想拆开尝一个,却被人抓住了右手。
程又阳抓着她的右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前面就到海边了,我们去看看?”
口袋里暖烘烘的,他的手在口袋里换了个姿势,与她十指相扣,力道不轻不重。
明明已经是男女朋友,但何桑每每与他亲近,还是会心跳加速,早把什么酸糖软糖抛诸脑后,脑袋里只剩多巴胺的甜,还和他的口袋一样,暖烘烘的。
这边的海湛蓝而深邃,很像北欧的海。
海边的岩石上黑一块绿一块,不知是青草还是海藻,和沙滩上湛蓝的积水形成鲜明的色彩冲击。
岩石上伫立着灰褐色的墙壁、残存的拱门、塔楼,是圣安德鲁斯大教堂的遗迹。
两人牵着手,穿梭在断壁残垣里,天空上是盘旋的海鸥。
程又阳说,圣安德鲁斯大教堂曾经是苏格兰的一座天主教教堂,后来在宗教改革时期被清教徒摧毁,一直荒废至今。
何桑环望周围残缺的墙壁和塔楼,试着想想它当年的宏伟。
不一会儿又抬眼看看程又阳。
可能是因为母亲信天主教,他对这些东西特别了解,何桑忍不住调侃:“明明连巴士都不会做,倒是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呢。”
他刚刚还是一副矜贵淡然的模样,在一片断壁残垣的海边把那段历史娓娓道来。
听了这话似有几分不爽,极轻地挑起眉尾,勾起唇角,眯起眼睛看何桑:“再笑,再笑哭给你看,一会儿就让你复习一下grounding该怎么做。”
何桑心里听得直打鼓,没想到他会拿这件事开玩笑,还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满满一口袋的酸糖:
“你哭啊,哭大声点儿,你一哭我就给你塞一颗酸糖。”
说着掏出那袋percy pig,撕开一个小角,自己先尝了一颗。
何桑被酸得直抽抽,拧着眉,咧着牙:“这个够酸。”
说着又掏出一颗,就要往程又阳嘴里塞。
程又阳笑着躲开,抬手止住何桑想要作犯的那只手,用力一带,何桑就跌进他怀里。
热烈的吻落下。
何桑闭上眼睛。
他的舌头搅着她嘴里那颗酸糖,酸砂在嘴里融化,已经分不清酸的是糖还是他的舌头。
他们在这片海边的古老遗迹里亲吻,时间仿佛又流淌过几个百年光阴,直到海边残存的遗迹也被风沙消解,沧海桑田。
酸砂已经化得干净,酸到飙泪的爽感过去,嘴里只剩甜的回味,让人欲罢不能。
何桑被亲得浑身酸软,幸好他及时揽住何桑的腰。
周围是冷冽的海风,只有他们拥吻的这一方散发着浓情的温热——
作者有话说:(1)grounding中文翻译应该是接地/落地之类的,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了解一下,除了有糟糕情绪的时候可以试试,emo和考试前紧张这种也可以缓解。
终于把高地行给写完了……我自己去高地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认真地做过攻略,感谢我的j人朋友。
第39章
回爱丁堡这一路上, 何桑突然反应过来,既然靠公交也可以玩高地,他们先前叫上林做什么?还白白牺牲好些二人时光——这样重大的牺牲在以后头发花白、时间不够用的时候想起来, 都是要被好一通埋怨的。
于是, 报复性补偿一般, 只要在没人的地方,他们就亲在一起。
无人的海边、街角、何桑公寓楼下……
那种亲嘴的感觉很奇妙, 柔软的嘴唇激烈交锋,拥抱时中间不留一丝空隙,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 每次都亲到缺氧,脑袋晕乎。
如此温情的场景,何桑的脑袋里却在自动播放汉密尔顿那首热烈又俏皮的《Helpless》。
“Boy you got me helpless.”
(男孩你让我无法自拔。)
他们好像置身那个音乐剧的舞台中心,一束亮白的聚光灯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在灯光里、其他演员的伴舞里、所有人的目光里尽情拥吻。
想这些的时候,何桑完全把自己带入进了一个热情奔放的洋妞的角色。
但她马上就出戏了,因为她眼角余光瞟到下楼倒垃圾的李哲,她的男房东。
活泼的伴奏戛然而止, 硬生生从幻想里抽离。
几乎不作思考地, 何桑一把推开程又阳,拘束地站在原地。
程又阳被推开时有点懵, 带点棕色的刘海后一双眼睛透出无措, 但一打眼也看见了李哲, 于是冷静地跟李哲问好。
李哲什么都没说, 朝他们点点头,扔完垃圾上楼了。
留下他们两人在夜晚的街角站着,活像早恋被抓包的中学生。
何桑看程又阳, 却发现程又阳也在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有点受伤,那双大眼睛在表现这种委屈时尤为传神。
何桑最见不得他受伤的样子,连忙抓起他的手,想要安抚,没想他却先开口了:
“我见不得人?”
语气里带点儿讥诮,还有几分开玩笑的试探。
何桑举手发誓:“怎么会?全英国都找不到比你更帅更聪明更见得人的男朋友。”
“哼。”程又阳语气轻松了些:“那你推开我做什么?”
只有这种时候何桑才明白,她骨子里还是个腼腆的中国人。
“我不好意思。”何桑没做多想,脱口而出,然后觉得话都说到这里了,不如一口气说完:“我觉得……我们先别告诉别人我们在谈恋爱。”
这回他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为什么?”
“哎呀你不懂,到时候指不定被怎么编排呢。”
何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他说通,毕竟他又没被人在背后蛐蛐过,犹记得当年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人给她编排了一出倒追不成吃尽白眼的大戏。
好在程又阳虽然不爽,但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
“你们还没在一起?”
杨歆月和何桑异口同声,十分震惊。
沈瑶坐在对面,双手一摊,一双交叠的美腿轻轻晃动,脚尖一点一点:
“我说过了,如果可以选,我要暧昧一辈子。”
新学期开始,沈瑶和何桑上完课,照例来到图书馆的咖啡屋,和早早在这里改research proposal的杨歆月一起开茶话会。
杨歆月以为那就是一种夸张表达,没想到是来真的:“你们那种该做的都做了的关系,也能叫暧昧吗?”
“没确定关系的都叫暧昧。”
何桑惊叹沈瑶理直气壮的态度,差点被咖啡呛到。
沈瑶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吸管,继续高谈阔论:
“而且陈知远9月份要去宾法读硕士,而我要留在英国凑十年永居,如果真确定关系,到时候就是异地恋——异地恋狗都不谈。反正也没有未来,搞那么认真做什么,快乐一下就好了。”
异地恋。
何桑吸咖啡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棕色的咖啡液悬在吸管一半的位置。
愣神间捕捉到杨歆月的目光:“看我干嘛?”
杨歆月盯了她一秒才转走目光:“没什么。”
“啊,”沈瑶好像突然看见了什么,指了指何桑身后。
何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程又阳和实验室的几个同事一起走过来,即使是站在几个人高马大的洋人中间,程又阳依旧十分显眼,气势没有被比下去分毫。
回头的瞬间,何桑与他四目相对。
突然很害羞,心脏怦怦跳,何桑转过身子,假装视而不见。
一群人在何桑身后那桌坐下,听到后面传来闷响,是椅子在地毯上拖行的声音,一个人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
何桑不用看都知道是程又阳。
沈瑶见两人一副形同陌路的样子,好不震惊,压低声音:“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被沈瑶这么一问,何桑更加不好意思了。
“是想感情稳定了再公开对吧。”杨歆月真是何桑的好闺蜜,适时递过来一个台阶。
是也不是,何桑想,但还是点了点头。
“哦,我懂了。”沈瑶夹起声音:“你们喜欢偷情那种感觉是吧,玩挺刺激的哈,真有意思。”
何桑被调侃得脸颊烘热,害羞地往后靠,恨不得缩在沙发椅上。
“歆月?你怎么还坐在这儿?要上课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何桑觉得耳熟,回头去看。
和那出声的女生对视上,两人俱是一愣。
女生叫齐诺,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整齐的一刀切。她身量不高,和杨歆月一样读心理学,正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
杨歆月看了看时间:“确实,这就来了。”
“刚好,我们一起去教室吧吧。”齐诺又转向何桑:“你呢?最近怎么样?怎么都不在我们群里说话了?”
齐诺和何桑以前都住point east,时不时约在一起玩狼人杀之类的,何桑以前和她还算聊得来,还约着一起逛过街。
“我……”何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家里出了点事,就从point east搬出来了。”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何桑就没在point east狼人杀的群里说过话。
一是没机会再参加他们的活动;二是那时刚出事,心里归根究底不想面对那些尖酸的现实。
不过现在才发现,把那些事情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艰难。
倒是齐诺愣了愣,整齐的短发跟着她愣神的动作轻轻摇晃:“那你现在住哪儿?”
何桑大概跟她说了一下位置,齐诺听了又是一愣,眼神都变了:“那么远?你也不容易。”
这话听得心里怪不舒服的,于是何桑没有接话。
况且,她现在的注意力大半在齐诺挽着的那个男生身上。
那男生一身黑的打扮,看着像冷酷少言的性格。何桑已经忘记了他叫什么,但她依稀记得,他算是沈瑶的前男友。
见那个男生和齐诺姿态亲密,一直挽着手,便知道他们关系匪浅,而那个男生正死死盯着沈瑶。
齐诺注意到男生状态不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何桑转头,悄悄打量沈瑶,只见她一副装死的模样,咬着吸管,看着窗外不说话。
这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沉默中几个人隐隐形成一股张力。
连何桑的心跳都被卷入这场剑拔弩张之中,忍不住替沈瑶紧张起来。
这边气压沉得何桑胸闷,垂在身侧的手心却传来微痒。
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手心微痒处直达何桑心脏,何桑仿佛触电一般,颤了颤。
低头一看。
和她背对背坐着的程又阳正反手轻轻挠她手心。
她刚刚整个人往椅背上躺,没注意到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垂到程又阳稍往后抬手就能触到的位置。
何桑绝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要收回手,却又被他缠上了。
五根手指依次地、轻轻地、极缓地插入她指缝,在极其紧张的情绪里,他每根手指轻微移动带来的瘙痒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并且顺势拉住了她想要撤回的手。
面前的气氛像是快要炸掉的高压锅,背后传来程又阳那桌轻松的谈笑,底下无人看到的死角,她的手被悄悄地拉着。
何桑紧张得身体微颤,面颊发热。
真服了。
这边都要炸锅了,程又阳还偷偷添乱。
幸好杨歆月不知道沈瑶的情史,对这边快要炸锅的气氛无知无觉,收拾好包包就起身准备和齐诺一起去上课。
杨歆月起身的瞬间,程又阳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何桑如获大赦,迅速挪动椅子,放杨歆月出去。
杨歆月跟着齐诺他们去上课了,高压锅狂躁的蒸汽这才从泄压阀泄出。
终于能松口气了,何桑抬眼问沈瑶:“怎么样?撞见那个被你辜负的前男友和他现女友,刺激吗?”
沈瑶哼哼唧唧地咬着吸管,一头顺直的乌黑长发绸缎一半披在她肩上,继续装死不说话。
两人沉默着,各看各的电脑。
何桑论文进度比较快,还抽空研究了一下运动服饰面料的技术和产业链,准备联系一下相关的公司。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抬头一看是程又阳。
何桑紧张地环顾四周,发现没什么认识的人,这才小心翼翼,顺着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望过去。
从何桑的角度,刚好看到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立挺的侧颜。
程又阳冲她眨眨眼:“走了。”
何桑点点头。
程又阳跟着他们实验室那几个人离开,何桑又依依不舍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刚好见到程又阳往这边回望。
眼神几番缠绵,直到他们走出咖啡馆。
沈瑶翻了个白眼:“死情侣。”
何桑冲她比个鬼脸。
不一会儿收到程又阳的微信,问晚上要不要去他家。
何桑抬头看沈瑶,好在沈瑶正专注在论文里,没注意这边。
于是何桑手腕转动,做贼一般向内侧了侧手机屏幕,仿佛手机上有些过于私密的东西。
她心里有些预感,有些期待,又有点觉得是不是太快了,问他要干嘛。
手机震了震。
程又阳:「偷情。」
「……你听到了?」
「那不然呢?」
何桑想了想,不自觉勾起嘴角:「想想还是觉得偷情比较刺激对叭?」
那边顿了顿,回:「还好。」
何桑正要打字,又收到一条消息。
「还是更想告诉全世界,你是我的女朋友。」
第40章
明明是进过很多次, 还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何桑走进来时却心跳加速,有些忐忑。
张望了一下, 没见程又阳的身影, 大概还在楼上。
程又阳的措辞是, 偷情。
此表达留下了无限遐想,既可以理解成他听到沈瑶的话, 跟着调侃一下,也可以理解成真的邀请她来“偷情”。
该怎么理解呢?
何桑把包丢在沙发上,无措地站在茶几前。
一想到后面那个可能性, 心跳不自觉加快,脑袋里浮想联翩,开始播放一些香艳的画面。
“你吃错药了?怎么呆呆的。”程又阳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何桑吓得一激灵。
从哪儿冒出来的?
何桑一回头,程又阳一手扶着岛台,斜斜站定。
他仿佛会读心术,当即解答:“我刚在厨房,看见你就这样呆呆站着, 都想什么呢?”
何桑自然不好意思说她刚刚在想什么, 视线不好意思地撇开,却在一秒后又重新对上:“在想这位奸夫邀请我来做什么。”
一双秋水眸看着程又阳, 旖旎又俏皮, 程又阳被逗笑了:“你还挺入戏。朋友送了我一套可露丽的模具, 想玩玩吗?”
……
“你邀请我来做烘焙?”
程又阳抱臂看她:“你希望我邀请你来做什么?”
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
何桑吃瘪, 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灰溜溜蹭到岛台旁,拿起一个可露丽的模具仔细打量。
可露丽是一种法式甜点, 深焦糖色的酥脆外壳包裹着蜂窝状柔软内心,一口咬下去芳香四溢。何桑第一次在英国吃到可露丽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
她以前跟程又阳提过一嘴,没想到他连这都能记得:“魔术师又去威逼利诱哪个朋友了?”
“这次真是巧合。我31号去见的那个朋友,他自己买来玩的,结果突然被家里叫回国,就把模具寄给我了。”
何桑发现他这个朋友也是位会花钱的主。
一般人自己做着玩玩的话,很少买铜模。铜模虽然效果更好,能用更久,但价格稍贵,桌上这几个小小的可露丽模具,估摸着要快三百镑。
王姨是个甜点高手,所以家里做烘焙的材料一应俱全。
程又阳在ipad上找了教程,摆在到台上,两人一边拉动进度条,一边照着做。
香草籽、香草荚、牛奶、黄油,放进锅里小火融化,做成香草牛奶。
再用另一个碗,放入鸡蛋、低筋面粉、白砂糖做成面糊。然后将刚刚的香草牛奶加入面糊,做成可露丽面糊,加一点儿朗姆酒,最后……
ipad里的白胡子大厨用优雅的法语,缓缓说出下一句。
何桑看着YouTube的机翻字幕,瞠目结舌:“面糊要冷藏36小时?”
程又阳刚给那盆面糊盖上保鲜膜,听到何桑失望的声音,也凑过来看。
“不冷藏也有可能成功吧……”何桑不死心,接着往下看,没想到法国大厨下一句就解答了疑惑:
如果静置不到位,会导致面糊气泡过多,烤制时膨胀,超出模具,难以形成脆壳。
这不就意味着他们忙活了大半天,但是后天才能吃到自己做的可露丽吗?
何桑接受不了这种延迟满足,失望地哀嚎一声,小声嘟囔:“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开始不说。”
程又阳摸摸何桑的脑袋,何桑抱住他的手,自暴自弃地往他手上蹭。
程又阳笑得宠溺:“我把这盆面糊送进冰箱,后天就能拿来烤了。”
何桑撒开手,靠在岛台上垂头丧气。
却见程又阳把那盆面糊送进冰箱,然后又拿出来一盆:“好了,我把36小时后的那盆面糊偷来了。”
何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直到程又阳把那盆面糊拿到她面前,何桑才反应过来,惊喜地看着他:“你提前做了一盆?”
程又阳满脸得意,刮了下何桑的鼻子:“我叫你来做可露丽,哪能真让你后天才吃到?”
一扫之前的阴霾,何桑开心地像个得到了小红花的小孩,开心地小跑过去,黏在他身边,帮着一起把面糊倒进模具。
这一靠近,何桑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
不过这次混上了面糊的奶香味,清冷的气息被消解,多了一丝温情脉脉的人夫感。
调好烤箱温度,定时,把烤盘送入烤箱。
烤箱开始工作,连带着烤箱附近的温度都微微升高,何桑靠在烤箱边,感受得格外明显。
“你用什么香水?”何桑好奇很久了。
“灰色香根草。”
“是吗?我以前试过这款香,闻着怎么不像?”
程又阳无奈,微微躬身,双手撑在何桑两侧的台面上,眼神勾人,像伊甸园里盘旋于禁果上的毒蛇,引诱着何桑:“那你好好闻闻?”
何桑勾着他的眼神,双手攀上他的肩,凑近他的脖子:“你身上这个比较好闻。”
说罢,朝他耳边轻轻吹气。
腰上一紧,世界晃动一下,又归于宁静。
何桑被程又阳单手抱起,轻轻坐在台面上,她的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他的手搂着她的腰。
温热的吻落下,他用柔软的唇细细描摹她唇齿的形状。
何桑的腿在靠近烤箱的位置,底下热烘烘的,上身却被清冷的香根草味笼罩,仿佛冰火两重天。
两人吻得忘情,身体越贴越紧,连心跳声都好像重叠到一起。
王姨还在休假,两人独处的空间,一切都烘托到恰到好处。
两人吃完可露丽,喝点小酒,就算发生点什么也是顺其自然。
忘我间,突然感觉到……
意识到那是什么,何桑的脸,不,整个脑袋腾得一下烧起来。
大脑被乱糟糟的思绪填满:
他家有套吗?应该不会有吧?但是没有的话,岂不还得等下出去买?难道亲到一半下去买吗?但是买完回来还有氛围吗……
胡思乱想间,程又阳放开了她,见她还在出神,轻轻掐了下她的腰:“想什么呢?”
何桑低着头,不好意思开口,毕竟心里想的都是些限制级内容。
恍惚间好像听到程又阳笑了声。
*
可露丽出炉,程又阳怕何桑被烫到,没让她来脱模,自己带着烤箱手套好一通摆弄。
可露丽Q弹地落到网架上,何桑激动地轻声惊呼。
可露丽浑身被深褐色包裹,没有白头,看起来很成功。
“但它为什么不脆?”何桑戳了戳它,手感像果冻一样。
程又阳在一旁收拾烤箱和模具:“要等放凉了外壳才会脆。你先去沙发上坐着休息吧,找部喜欢的电影。”
何桑不听他的话,赖在厨房帮他一起收拾。
可露丽的温度降下来,这次何桑又敲了敲它的外壳,果然是脆的。
程又阳把可露丽一个个挪到盘子上,又泡了两壶茶,两人依偎在沙发上一起吃可露丽。
何桑第一次吃到新鲜出炉的可露丽,酥脆外壳下的湿润内芯甚至还是热的。
ipad在放真爱至上,两人本应认真品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可露丽,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亲到一起。
情到深处,眼见程又阳眼角眉梢也染上情/欲,何桑心里说不出来是期待还是害怕。
结果他又放开了她:“时间不早了,我给你叫车?”
何桑傻眼了。
眼见他起身,温存地亲亲她的额头,然后掏出手机叫车。
何桑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打算留她过夜。
心里居然有点愤懑。要是他们今天真的做了,那何桑会觉得太快了。结果到最后发现是她自作多情,那她可就不爽了。
狠狠推了程又阳一把:“你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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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又阳下颌咬肌动了动,侧头挑眉:“我行不行你那会儿没感觉到?”
在厨房亲密那会儿的坚硬触感突然在脑海里复现,何桑的脸又红了起来。
满腔愤怒离家出走,只留下害羞一个人在家,不断回想那时的场景。
“那你为什么……”何桑盘腿窝在沙发上,抓着他的手不放,又说不下去。
程又阳见她这幅又想问又问不出口,还羞红了脸的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
心软下来,俯身吻在何桑脸颊:“不着急。”
何桑噘着嘴,还是心有不甘,刚想开口,又听见程又阳在她耳边低声软语:
“不要勉强自己。等到你进屋的时候不紧张,等到你感到身体变化的时候不会浑身僵硬……”
他的气息喷洒在何桑耳边,痒得何桑想躲,却被他制住。
“那时我肯定不放你走。”
何桑长睫抖动,把头埋在程又阳肩上。
她还以为自己把那一点紧张掩饰的很好。
周身被暖意包围,人仿佛陷在蜜罐子里。
*
软件显示司机快到楼下,程又阳起身穿外套,送她下楼。
电梯穿过电梯井,在一楼停下,何桑抬头看他,十分不舍。
电梯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今天刚在咖啡屋见到的人。
“何桑?Eric?”齐诺一头短发轻轻摇晃,眼神在何桑和程又阳之间打量。
她是学心理学的,自然认识程又阳。
何桑有点尴尬,毕竟她才告诉程又阳不想公开,现在却又被熟人撞到。
这种状况只能会越描越黑。
好在齐诺没有多问。
司机已经到楼下了,何桑和程又阳跟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走出了电梯。
她应该也不会跟别人到处去八卦吧,何桑凭借对齐诺并不算多的了解这样想着。
齐诺在她印象里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可心头却始终有股不安在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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