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 三人聚在咖啡馆,却迟迟没见陈知远。
沈瑶蔫蔫地坐在沙发椅上,也不跷二郎腿了, 也不晃腿了, 电脑也不看了, 咬着吸管,看着窗外发呆。
“吵架了?”杨歆月问了一嘴。
沈瑶咬吸管的动作停了一秒, 有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然后继续咬吸管。
陈知远怂恿沈瑶和他一起去美国,说现在还有很多研究生项目开着, 现在申请也不晚。
但沈瑶铁了心要拿十年永居,不肯挪窝。
于是陈知远大怒,说沈瑶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沈瑶也怒,骂他一直知道她的目标是十年永居,还不是头也不回地接了宾法的offer,在这里装什么情圣?反正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恋爱关系,要掰就掰。
心照不宣的事情被点破,两人开始了冷战程序。
“……你们这恋爱都谈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杨歆月皱眉咧嘴, 眼镜后的双目透出不理解:
“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潇洒的人间玩家呢, 在这儿伤心个什么劲?”
沈瑶坐在对面,又叹气, 又想翻白眼:“动情才是游戏最重要的一部分。”
只见她刚刚还眼珠乱转, 却在瞟到一处时突然停下。
收电脑, 拎包, 逃逸,一气呵成,动作之快令人震惊。
何桑还以为她在躲陈知远, 回头搜索咖啡馆,却看到齐诺挽着那黑衣冷酷小哥进来。
杨歆月这才反应过来沈瑶那句“异地恋狗都不谈”不是玩笑话。
“她怎么这么厌恶异地恋?有故事?”
何桑抬了抬眉,收回眼神,答非所问:“你有醒酒药吗?”
“啊?”
“她马上就要找我们去喝酒了,到时候你自己问吧,她保准竹筒倒豆子。
果然不出何桑所料,沈瑶没撑过一周,就拉着何桑和杨歆月去家里喝酒,看那架势是准备大喝特喝。
何桑这边刚应下沈瑶的邀约,那边就收到程又阳的短信。
程又阳:「Taisteal今晚有位置。」
Taisteal是爱丁堡一家融合菜馆,名字是爱尔兰语旅游的意思,据说是主厨和妻子在中国旅游的时候有了灵感,回来开了这家餐厅。
这家餐馆十分火爆,何桑之前去看了好几次都没位置。
心里哀嚎一声,遗憾地回复:「去不了,今晚要喝酒。」
程又阳:「什么酒局?我不能去吗?」
何桑:「不好意思,girls‘ talk,男士免入。」
那边半天没回,何桑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正等得心焦,突然刷刷进来两条消息。
「刚刚实验室有点事。」
——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
「好吧,你总有别人要宠幸。」
——埋怨她。
何桑不自觉勾起嘴角:「有没有人说过,你有当怨夫的潜质。」
那边又没回,何桑猜他看着消息气笑了。
程又阳:「那还请您多怜惜怜惜,为我这个怨夫多匀点儿时间。」
何桑发现程又阳比想象中要粘人。
程又阳这学期虽然不做助教了,但自己的论文和实验室的工作都不轻松。即使如此,也还是日日变着法儿约她。
何桑那边研究运动服饰面料的事儿一直没有进展,暂时专心在学业上,这学期多是讨论课和写论文,剩余的时间都被他约走。
他竟还嫌不够。
何桑:「心诚则灵,既然这位怨夫心诚,那肯定有时间。要不我们三天后?」
程又阳:「不太行。艾法芙病了,三天后我要帮她代小课。」
*
沈瑶约在自己家里喝酒,何桑记得她家的楼层,带着杨歆月过去。
两人正往电梯间走,路过一楼的休息室,却听见里面有人在大声争执些什么。
是两个女声,一人声甜,一人声冷,都是独具特色的声音,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何桑心下一动,和杨歆月对视一眼,两人心里有了猜想。
这间位于一楼的休息室没有门,算是一个小厅,是这栋楼的公共场所,以前何桑和point east那群人玩狼人杀的时候偶尔会约在这间休息室里。
何桑刚一走进这个小厅就受到了音量暴击。
齐诺用几乎是泄愤的声音嘶吼:“你没有勾引他?你没勾引他他为什么去找你?”
“姑奶奶,你搞清楚啊,是张昭源缠着我!我避之不及!你怎么没胆去骂你那亲亲男友啊?怂货!”
沈瑶正和陈知远冷战,还被泼了这么大一屎盆子,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几句话说得夹枪带棒又阴阳怪气。
听沈瑶这么一骂,何桑这才想起来那黑衣冷酷小哥叫张昭源,倒吸一口凉气。
她那天就觉得要炸锅,只是没想到这高压锅居然是这么个炸法。
沈瑶注意到何桑和杨歆月,不想跟她纠缠,骂骂咧咧地要走,岂料齐诺不肯放人:“走什么啊?说清楚!”
不知内情的杨歆月站在门洞那处,大气都不敢出。
何桑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你还是先找你男朋友问清楚吧,在这儿吵也不是个事儿。”
以何桑对这件事情浅薄的了解,沈瑶应该不会主动去找张昭源。
“关你什么事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话?”齐诺调转枪口:“你都不住这儿了?整天巴巴地往这儿来做什么?还是这下攀上了个有钱的主儿,说话硬气了?”
何桑愣在原地。
大家都没想到,连来劝架的何桑都被无故波及,小厅里一时没人讲话。
“你有病啊?你有病冲我来,你说她做什么?”
沈瑶回过神来,这回她真的火了,平时那副端着的名媛范儿不见了,上去就要干架。
何桑和杨歆月反应过来,冲上去拉架。
“我警告你!有病找张昭源发!别再来烦我们!”沈瑶被拖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撂狠话。
倒是齐诺,一直愣在原地。
大家把沈瑶拖走时,齐诺的眼神几次跟何桑对上,似要张口,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
沈瑶喝酒喝得格外猛,几杯伏特加混着橙汁下肚,人已经开始微醺。
杨歆月稍微一问,沈瑶果然和盘托出。
张昭源出现的时候,沈瑶正在和她异国恋的初恋男友拉扯。
一段感情谈到最后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他们经常是早上还在甜言蜜语,晚上又开始冷战,然后一连几周不说话,最后以一方哭着求复合告终,如此循环往复。
总之,那个时候连沈瑶也不知道自己跟初恋男友到底算不算还在一起的状态,不管是跟张昭源,还是跟初恋男友,都是含糊不清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太消磨人,沈瑶痛定思痛,和初恋男友还有张昭源都断了个干净。
但张昭源明显一直没走出来。
听到这里,杨歆月脸色变了:“这也太不道德了。你这不是既对不起你男朋友,也对不起张昭源吗?”
“得了吧,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沈瑶迷迷糊糊地冲着杨歆月挥挥手,然后想起了些什么,突然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在何桑面前挥挥手。
何桑终于回神:“怎么了?”
沈瑶醉醺醺地拉起何桑的手:
“你想好毕业之后干什么了吗?你要回国还是留在英国?Eric可还要读好几年博士呢。没想好的话,就别太认真了。”
沈瑶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何桑手上,也不知道她在说何桑还是说自己:
“异国恋谈到最后,就会从两个人的恋爱,变成四个人的快乐。拉拉扯扯到最后,把最后一丝感情都耗尽,连朋友都做不成。”
何桑听得心堵,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沈瑶失去支撑,摇摇晃晃倒在沙发上,继续嘟嘟囔囔。
心里本来就因为齐诺那番话而烦闷,现在听沈瑶说这些,愈加心烦意乱。
要是程又阳在这里就好了。
要是可以握着他的手,那些心烦的不安都会消失。
见沈瑶喝倒了,杨歆月终于放开了说话:“她以前居然还干过这种事情,你怎么跟她玩到一起去的……嘿,嘿!想什么呢?”
何桑一进屋就收到了齐诺的道歉消息。
「刚刚是我口不择言,误伤了你,十分抱歉,千万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何桑没有回。
杨歆月脸色又变:“你还真把齐诺那些屁话放心上了?”
何桑坐在地摊上,抱着抱枕,
她知道齐诺是口不择言,但齐诺既然下意识说出那些话,就证明她确实这么想。
何桑从参加孟家和的聚会那天开始,就知道有不少人都这么想。
从一个完人的角度来要求自己,何桑不应该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但她承认自己修为不够,做不到。圣诞那天何桑是真的被那些人逢高踩低的模样伤到了,一想到那些可能说她和程又阳门不当户不对的话语就心梗。
她听不起,还躲不起吗?
只是没想到,在学校躲躲藏藏这么久,还是被齐诺撞见,还是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何桑理智上知道那些都是狗屁,但她情感上依旧受伤。
何桑抱着抱枕,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十分低落。
脑袋里被繁杂的思绪裹挟着,不知流向何处,突然,眼前的光被人遮住。
杨歆月突然从地上坐直了身体,何桑仰头看她。
她语气激烈:
“不是,我不理解。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人人生而平等,19世纪的简爱可以说出我和你是平等的,怎么到了21世界,还在纠结什么谁家更有钱,到底配不配得上这种屁话?他们爱放屁就让他们放呗,这么在乎这些做什么?”
杨歆月俯视着何桑。
何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激动的样子,她的态度让何桑心颤,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不觉得我配不上他。但是金钱、阶级、能力的差距,这些在社会上是客观存在的,我做不到无视别人的眼光,我只是……听了会难过。”
何桑坐在地上,看着杨歆月,显得十分弱势无助。
杨歆月也看着她,眼睛反着光,何桑看不清她的表情。
屋子里半晌没人说话。
已经摊在沙发上的沈瑶动了动,疑惑地抬起头:“你们在吵些啥……什么……阶级,什么平等……你们写论文呢?”
“这里只喝酒……只聊……好玩的,要写论文……去图书馆。”
含糊吐槽一通,那颗艰难抬起的脑袋又猝然跌下,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半晌,杨歆月笑了笑。
“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家里做生意的,在我们这种工薪阶级看来都很有钱了。但即使这样,你们还得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没被分到最上等还会难过。”
“你们家只是稍微落魄了点儿,你听着那些话就难过成这样。那在你们眼里,我们这种从来没大富大贵过的是不是得整天以泪洗面?”
心里惴惴不安。
何桑从来没想到自己说的那些话,在杨歆月听来是这样的,慌张又难过,连忙想拉住杨歆月。
杨歆月却甩开何桑的手,拿起包,夺门而出。
心乱如麻,酒醒了大半。
何桑起身就要出去追,却听见身后传来“呕——”的一声。
沈瑶吐了。
*
沈瑶后来酒醒,问她们那天在吵些什么。
何桑没好意思说。
二十几岁的人居然还在为了这些抽象的东西在现实里吵起来,沈瑶听了肯定翻一个大白眼。
她甚至没好意思跟程又阳说。
毕竟这场闹剧的起因是齐诺那句“下攀上了个有钱的主儿,说话都硬气了”。
一句话简直把它们描述成了金主和金丝雀,这太奇怪了。
从那天之后,杨歆月一直躲着她。
发消息不回,倒是在学校碰见过一次,但杨歆月一看见她,就低头,绕路,隐入人群。
何桑认识她到现在,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甚至没有吵过架。
那天看到杨歆月躲闪她的眼神,何桑心里简直像有柄重锤垂下。
何桑在这样的冷暴力里没熬过三天,终于决定直接去杨歆月她们教室堵她。
她找心理系的朋友要到那堂课的时间和教室,还没下课,就等在教室门口。
大门打开,人群从教室里用处,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疑惑地看着她。
终于,何桑找到了杨歆月。
何桑逆着人流,往教室里挤,可下课的同学还是过于热情,等何桑挤进教室,杨歆月也看到了她。
杨歆月愣了愣,撇过头,似乎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教室的小门。
何桑没想到杨歆月这么不想见她,心里委屈地无以复加,就这样站在教室里红了眼眶。
教室里还有没走干净的学生,见她这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不明觉厉,有人开始议论纷纷。
天哪,可千万别哭出来。
这太丢脸了。
越是这么想,眼眶就越酸。
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可惜泪腺可能不由肌肉控制。
等下要是哭出来,他们肯定觉得她像个被人抛弃然后来求和的怨妇。
第一滴眼泪滑落的瞬间,一块围巾落下,把她的视线覆盖得严严实实。
“我们走。”程又阳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抓起她的手腕,往教室外走。
他说帮艾法芙代课,居然代的是这一节。
何桑的视线被完全遮蔽,只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摇摇晃晃,方向全凭他掌握。
她进来的大门还有同学们堵着路。
程又阳拉着她,带她穿过整间教室。
留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发出阵阵惊呼,每一声都透着八卦的味道。
何桑被拉着,从前面的小门走出教室,又穿过一扇门,头上的围巾这才被揭开。
重建光明,看到程又阳的脸,何桑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
他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缓缓擦去眼泪:“怎么回事?跟杨歆月吵架了?”
何桑心里又委屈,又丢人。
哭得说不出话。
这是一个楼梯间,何桑以前在这间大教室上过课,没想到这间教师的小门出来,惊有一个如此隐蔽的楼梯间。
程又阳喉间溢出一声宠溺的低笑,将何桑揽进怀里:“想哭就哭吧,这儿没别人。”
何桑把头埋入他的肩膀,在他的外套上狠狠擦眼泪,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丢死人了……这下真的像偷情一样。”——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痛苦的一章,以后再来修吧,希望没有写得乱七八糟大家能看懂呜呜呜
第42章
闻着他外套上的香根草味, 感到面前的布料渐渐湿润,何桑微微抬起脑袋,看着眼前那片比周围都深一圈的呢子布料, 一点点冷静下来。
程又阳的手还在她的脑后, 一下下轻抚:“哭够了?”
何桑吸吸鼻子, 在他怀里点点头。
他的怀抱好像有魔法,只要被他拥在怀里, 心上所有的毛躁都被抚平,只剩一种暖乎乎的安全感。
“说说看,你们为什么吵架了?”
程又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听起来声音又小又低,像两人依偎着耳语。
即使说出那些话依然让她觉得难堪,但这种被他拥在怀里,看不见他表情的姿态,还是减轻了何桑的心理负担。
何桑把整件事情含糊地说了一遍,除了说杨歆月最后那段话。
何桑觉得那是对她而言很私密的话。
整件事情说得零零碎碎,何桑都做好了被程又阳嘲笑的的准备。
毕竟这么大个人,居然还在为别人一两句话破防。
但是他没有。
程又阳松开怀抱, 双手搭在何桑肩上, 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还在想圣诞那天的事情?”
何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可能确实有被影响吧。”
程又阳却直接打断她, 语气坚定:“他们是错的。”
何桑没太懂, 看着程又阳, 茫然眨眼。
“他们这么想,只能说明他们既没有人人平等的思想,也没有识人之明, 只会从人的最外在看人。”
“他们只看到了我家有钱,你家落魄,就认定我是这段关系里的高位,这是大错特错的。”
“我家是有钱,但这都是祖辈赚的,不是我赚的。而我这辈子大概率就是一直做我的学术研究,毕业之后找个教职,运气好点儿就混到tenure。”
“而你才22岁,马上就要拥有自己的品牌,有比我强得多的社交能力,你的前途无可限量。”
“所以哪怕从他们自己的价值观来看,他们也是错的。按照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假以时日,你才是会那个上位者。”
何桑发现还是程又阳有本事,黑的白的都能被他拿来哄自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你会说这些浑话哄我。”
刚低下头还没一秒,连却被他捧起:“怎么就是哄你的浑话了?明明都是真心话。”
轻柔的吻落在眼角,何桑痒得想躲,却又眷念他身上的香味,双手伸进程又阳的外套里,环住他的腰,钻进程又阳怀里:“可我今天是不是很丢脸?大庭广众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程又阳把下巴搁在何桑的脑袋上,轻轻环住她:“这有什么丢脸?好朋友都不理自己了难道要笑?二十多岁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候,情绪容易波动很正常,不要为自己的情绪丢脸。”
文化人就这点好,说情话都有理有据。
何桑生出一种他多年的心理学知识都在这儿拿来哄她了的错觉,想到这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另一茬事情,慌张地从他怀里挣脱,抬起头:
“等一下,刚刚他们好多人都看见你拉我走了。”
她之前为了暂时不公开而在学校里东躲西藏的努力岂不是全都化为泡影。
程又阳眯起眼睛,似有不悦:“他们不能看到吗?”
“那也不是。”
“你还怕被别人瞎蛐蛐?”
何桑摇摇头。
要是她在跟好朋友吵了一架,被程又阳如此好言相劝之后,还在那里自怨自艾,那简直无可救药了。
“那不就行了,这叫顺其自然。”
程又阳脸上带着并不明显的笑意,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这里,温柔的眼睛里光华流转。
这样一张脸注视着何桑,就算程又阳现在掏出戒指来求婚她都有可能头脑一热地答应。
人就是这样陷在男人的甜言蜜语里无可自拔的。
自己确实无可救药。
*
何桑发现,自己给杨歆月发消息时,比拉着程又阳想回应他的表白那天还要紧张。
由此看来,表白确实算不上天下第一难开口的事情。
何桑住的这间房间窗外就是树冠,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排屋顶,但现在往外看去,除了零星几扇朝着这边的窗户,就是一片黑。
编辑消息时踌躇好一阵,甚至吃了一颗酸糖来缓解情绪,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才把消息发出去。
发完消息之后,才发现世间最焦灼莫过等待。
为了缓解这种无谓的紧张,何桑只能给自己找事做,而程又阳在开会,何桑只能去骚扰姐姐,让她快给介绍几个打版师和设计师来聊聊。
何杨回得超快:「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跟男朋友吵架了?」
何桑:「难道我谈恋爱之后很没有干劲吗?是跟朋友吵架了。」
聊天界面突然弹出通话邀请,何桑算着时差,没想到这个点了,何杨还会打来电话。
“对啊,你看我们家最难的那会儿你多能折腾,还飞去波兰谈生意。反而是后来都好起来之后,一天天的不知在干什么。你可得好好干,我可指都望着你干出点成绩,我就能跟爸妈摊牌了。”
那能一样吗?那个时候她学费都要交不上了,再没干劲、不折腾直接退学回国算了。
何桑噘嘴皱眉,表达自己的不满,跟她讲吵架那件事。
何杨听完,无语地笑出声:“要是左吵了几百年的问题就被你们给吵出结果了,那地球明天炸掉算了。管他们说什么呢,你只想明白你自己怎么想,想要什么就好了。”
“我自己想要什么?”
“对啊,比如你想做品牌对吧,你为什么想做品牌?”
何桑思绪一片空白:“因为别人告诉我,代工厂在这个年头就是得转型,转型是对的。”
“……是是是是,很英明的想法,但是我在问你为什么想做?”
有一扇亮着的窗户黑掉,剩下几扇亮着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可怜。
何桑只能说:“我没有什么想法。”
隔着网线,听到了何杨深深的叹息,带着点孺子不可教的无奈:“你怎么会没想法呢?人怎么会没欲望呢?你要是无欲无求,就不会被那些人、那些话还、有那些态度伤到。”
电话挂断。
窗外最后几盏亮着的窗户一起熄灭,何桑看到自己举着电话的样子出现在玻璃上。
何杨说得对。
如果她没有想法,没有欲望,怎么会被那种流言蜚语伤到呢?因为那些话戳到她痛处了。
人只有在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的时候,才会呈现出扭捏拧巴的姿态。
有东西从黑夜里浮了起来。
是她的欲望。
她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也是可以被期待的那个,所以才想要劝家里转型,要做品牌。
她想要有钱,而且是超出基本需求,可以满足物质欲望的那种有钱,所以年少无知的时候才沉迷用奢侈品来装点自己,所以被别人说“攀上了有钱的主”的时候才会破防。
她还想要一份无可置喙的完美爱情,虽然可能会有人蛐蛐,但她还是会想像一个热情奔放的洋妞一样热情地亲吻自己的爱人,光明正大地拉着他的手。
起心动念,手上便有所行动。
何桑立刻给程又阳发消息:
「好想见你。」
一场浪漫喜剧播到这里,大抵会开始播放激动人心的背景音乐。
男主角回复「我也想见你」,然后男女主在夜晚无人的大街上狂奔,相拥。
但这里是现实残酷的地球online。
对面老半天没回。
真要命,杨歆月不回消息,程又阳也不回消息,双份等待双份焦灼。
何桑百无聊赖,一连发去三条「好想你。」却都只落个空响。
又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振动,聊天框弹出,何桑忙点开。
程又阳:「我也想见你,可惜今天天有事。明天带你去吃Taisteal。」
没有追问刚刚在干什么,何桑迫不及待发去下一条:「好,那下次见你我要把你就地正法。」
程又阳:「我很期待。」
*
杨歆月约她第二天上完课在咖啡厅见。
杨歆月穿着白色羽绒服,像个乖巧好学生一样坐在窗边的位置等她。
刚一见到何桑,杨歆月就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黑色镜框上的眉毛拧成一团:
“我这几天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那天就是……有点吃醋,然后我这几天回想起来就觉得很丢脸,大学要毕业了,还在吃朋友的醋。然后越想越丢脸……就不敢见你了。”
见她这副模样,何桑心软得一塌糊涂,几天等待的心焦一扫而空。
甚至现学现卖,偷程又阳那天安慰她的话来安慰杨歆月:“没事的,不要为自己的情绪感到丢脸。”
杨歆月点点头,坐到何桑这边来,抱住何桑。
两个女孩想哭又不敢在咖啡馆哭,抱成一团,表情扭曲又好笑。
“哟,两个小美女怎么回事儿?”艾法芙一袭红裙配上黑色大衣,风情万种进了咖啡馆。
何桑警醒地抬头。
往后一看,果然,后面跟着他们实验室几个同事,大概是空闲时间约着一起来买杯咖啡。
那个身高腿长,正含笑看她的,不是程又阳是谁?
何桑自觉失态,立刻松开杨歆月。
杨歆月推推眼镜,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坐直了身体。
程又阳侧身,穿过几位同事,在大家的注目里,径直向她走来,在她身边站定。
哪怕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这几步路也被他走得像T台走秀。
何桑心跳不自觉加速。
“Eric,等下不跟我们一起吗?”同事里有人问。
“不了,我要陪我女朋友吃饭。”
众人惊愕,估计也是他们实验室几个人关系确实好,纷纷开始八卦,都被程又阳笑着一一挡回去。
杨歆月惊喜,抬眉看着何桑:“不玩偷情那套了?”
“呸呸呸,再不玩了。有人爱蛐蛐就让他们蛐蛐。”
在大家的起哄声,何桑赶忙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跟程又阳离开。
却突然被艾法芙叫住:“你知道我们昨天是三个实验室一起开分享会吗?”
艾法芙那双美艳的大眼睛里难掩笑意。
何桑又看程又阳,发现他深吸一口气,尴尬地扭开脸。
于是何桑茫然地冲艾法芙摇头。
艾法芙嘴角忍不住上扬:“就是我们学校里三个研究方向有关联的实验室,会定期聚在一起开分享会,每个实验室都要出一个人分享近期的研究。”
何桑点点头,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昨天我们实验室是程又阳主讲。”
“你跟他短信传情的时候,他正投屏呢。”
何桑脸烧得通红,痛苦地闭上眼睛,只恨自己不会遁地——
作者有话说:后面连着几章应该都是感情线了(比心
第43章
程又阳拉着何桑逃离了大家调笑的目光。
何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窘迫过, 一路紧紧抓着程又阳的胳膊,低头掩面,脚底生风离开了图书馆。
“你们实验室会中文的人多吗?”
“只有我和艾法芙。”程又阳思考了一下:“但那天还有王书涵她们实验室。”
何桑绝望地深吸一口气。
王书涵是她的女房东。
*
温暖的海洋湿气与寒冷的陆地冷气在爱丁堡撞个满怀, 凝结成雾, 爱丁堡接连几日笼罩在雾里。
两人沿牛街走上北桥, 穿过交错的铁轨,一路向北。
Taisteal坐落于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面, 从门面到内饰装潢都朴实无华,食客只需要选择菜品的数量,其余的一切都由主厨把控。
因为点菜不用动脑子, 何桑还沉浸在刚刚的尴尬情绪里,直到程又阳第二遍问她想喝什么。
何桑如梦初醒。
一抬眼,就看到程又阳斜斜撑着脑袋,在昏暗的环境里,目光莹莹看着她。
他眼皮薄,抬眼时眼上带着淡淡的褶,眼神却很有力量。
哪怕到现在,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看, 何桑还是不自觉脸红。
何桑忙接过他推来的菜单。
这家的菜单就是张薄薄的卡纸, 何桑把那张纸翻得哗哗响,也没见酒单:“酒单呢?”
再一抬眼, 却见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狡黠:“你看下面。”
何桑这才低头仔细看菜单。
最下面几行小字写着过敏提示和服务费, 再上面写着:“28 for matching drinks. ”(匹配的饮料28镑。)
“这不是不用选么, 你还问我做什么?”
对面的人终于看到了令他满意的反应, 脸上展露笑容,舒心地靠在椅背上:“我看某人魂都要飞走了,再不让看看菜单, 连对面坐的是谁都要忘掉了。”
一番埋怨的话被他说得轻巧又甜蜜。
何桑立马勾起嘴角,杏眼飞快眨动,笑得谄媚:“那不会,忘了谁都不会忘记一个这么帅的。”
服务生依次将前菜、主食、甜品呈上餐桌。这家餐厅比何桑想象中更讲究,盛热菜的餐盘都提前热过,菜品也精致。
*
再出餐厅时,夜幕已降临,远处路灯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两人都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乍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室外,只觉得脸上的皮肤瞬间紧了。
“我送你回去?”程又阳说话时,嘴边冒出一股股雾气。
何桑觉得那样子怪好笑的,憋着笑回:“我送你回去。”
程又阳歪歪脑袋。
“你看,你坐不了车,要是你送我回去,你还得大晚上一个人坐公交回家。但是我送你回去,我还可以直接打车走。”
何桑自认为说得有理有据,但程又阳还是那副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她的样子。
绯红染到他眼下,那双眼睛带着笑。
“好吧好吧,”何桑耷拉着脸,举手投降:“我暂时还不想回家看见王书涵。我会被取笑的。”
那双带笑的眼弯起,没有继续为难她。
程又阳鼻腔溢出两声笑,转身走上回家的路。
何桑赶紧跟上,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插兜,但始终黏在他身边,手臂隔着厚厚的冬衣相贴。
两人回家时又路过北桥。
北桥两侧都搭起了脚手架,还封道给工人和机械腾地方,桥上只留下两股道供行人和车辆往来。
19年,何桑刚来爱丁堡时,北桥就开始了修缮工作,没想到直到现在都没修好。
从这一侧望出去,本该将半个爱丁堡的城景收入眼底,但现在只能看到高高的脚手架。
倒是另一侧还能看些东西,但在黑夜和雾气里糊成一团。
天冷得何桑不想抽出手,用肩膀撞撞程又阳:“那边是什么,你能看到吗?”
何桑想,程又阳比她高,没准能看见。
程又阳果真停下脚步,在黑夜里眯起眼睛,细细眺望。
何桑正等着他给个答案,没想到程又阳低头看她。
“干嘛……啊!”
猝不及防地,程又阳抱起了何桑。
视野陡然升高,何桑重心不稳,吓得弓起身子,双手扶上他的肩,惊声尖叫:“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快放我下来!”
“放心,摔不了你。”
慌乱间,视线撞近那双明亮的眼眸。
乱窜的心平稳下来,但双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肩不放。
“能看见什么?”
重心稳住,神智从刚刚的慌乱里抽离,顺着程又阳眼神的方向看过去。
何桑这个高度已经比程又阳更高,但王那边看过去时依旧是黑乎乎一团,看不出什么。
何桑摇摇头。
“那边是卡尔顿山。”
何桑低下头看程又阳,他正抬着头,看着她笑:“你知道,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干嘛还抱我起来?”
“别人告诉你的哪比得上你自己看到的?”
在外面走了一会儿,从餐厅里带出来的热气已经尽数消散,冷风吹得程又阳肤色更白。
却衬得那双明眸温柔得触目惊心。
好想亲。
何桑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以往他们接吻,都是何桑仰着头,最高也不过何桑坐在厨房太脸上,两人将将齐平。
这还是第一次低着头亲他。
他的唇有些冷,舌头上还带着刚刚在餐厅里喝的酒味,有点甜,又有点酸。
两人冰冷的唇在温热的交锋间变得湿润,温热。
何桑觉得自己刚冷下的身子又热了起来,软了下来,简直要撑不住了。
程又阳双手收紧,将她稳稳抱住。
他们在无人的桥上亲了一小会儿,何桑就顶不住了。
保持这个姿势很吃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程又阳手臂上,腰间有些疼。
微微抬头,两唇分开。
程又阳睁眼时眼里还带着温情的迷离。
“放我下来吧。”
何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很滑稽。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高领灰色毛衣和长牛仔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短大衣。
因为抱了好久,大衣整个缩上去,像一个套在她上身的黑灯笼,她的脖子都快埋在里头了。
程又阳眯起眼,用那双迷离的眸子盯了她一会儿。
然后突然松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何桑再次开始尖叫,双手拼命挂在她肩上。
他却很快抱紧她,然后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笑出了声。
程又阳只是颠了她一下。
意识到程又阳在戏弄她,何桑的斗志精神熊熊燃起,奋力挣扎:“放我下来!”
“就不。”
“你放我下来!”
何桑看他笑得像个小孩子,也跟着笑起来,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再不放我下来就打一架吧。”
程又阳笑着躲闪,时不时颠一下她,换取何桑又一阵惊呼。
两人动作越闹越大,程又阳突然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跑。
何桑尖叫着追上,作势要打他,两人笑闹地跑过北桥。
路过一家小便利店,何桑突然停下。
“想吃零食?”
“嗯……也并不是吧……”何桑站在店门口,冷光打在她身上,让她亢奋的情绪沉下来。
程又阳又抄起手,歪着头看她。
就像从餐厅出来时那样。
何桑感觉自己所有的勇气都要土崩瓦解。
怎么有些话在微信上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但是现实里话都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口呢?
“就是……想买……那个。”
“想买哪个?”狡黠的狐狸步步紧逼。
心一横,眼一闭。心想三个实验室的人都看见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想买那个,把你就地正法需要用的东西。”
何桑感觉自己的脸应该是红透了。
“原来不是心疼我一个人在冷风里等公交。”
“……”
“也不是怕王书涵调侃。”
“……”
“原来是……”
“哎呀你烦不烦!”何桑再也受不了他那不正经又刻意幽怨的语气,狠狠拍在他身上:“爱买不买!”
然后转身,作势要走。
没走几步就被程又阳搂进怀里,他在何桑耳边吐息:“都要把我就地正法了,哪有不买的道理?”
程又阳的低笑从那样近的距离传进她耳朵,挠得何桑心痒。
这个点开着的超市已经不多,街上还亮着灯的多是这种中东人或者印巴人开的小便利店。
程又阳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卖假货?”
何桑拧着眉毛瞪大眼睛看他:“避孕套还有假货?”
程又阳在何桑的目光里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颊:“就是,以前听朋友说在这种小便利店里买到了假酒。”
“这……”何桑也开始迷茫。
心里觉得这种日用品应该不至于有假货,但……这东西的质量还是挺重要的。
最后,两人在地图上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绕远路过去,带走一盒杜蕾斯。
那盒杜蕾斯明明放在程又阳的口袋里,何桑却老觉得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正在她口袋里燃烧。
电梯缓缓上升,程又阳注意到何桑有点紧张,撑开衣服口袋:“手拿过来。”
何桑低头看口袋。
里面躺着那个红色的小盒子。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伸了进去,然后——
程又阳撑开口袋的手迅速收紧,伸进口袋,抓住她的手,挠她手心。
何桑真的服了。
他这么一闹,电梯里弥漫的紧张氛围烟消云散,两人走出电梯时俨然一副互相打闹,你侬我侬的小情侣。
心底里位数不多的紧张和害怕彻底消散,何桑有点期待。
走出电梯间,转个弯,何桑一边闹他,一遍抬头。
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姣好的面容略施粉黛,顺直的长发在脑后挽起,穿着一件浅灰色高领大衣。
何桑抬头看身边的程又阳。
他表情冰冷:“你怎么在这儿?”
温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走廊里有看不见的雾气弥漫——
作者有话说:英国效率真是神了,今年6月份回去看的时候,北桥居然还在修,这真的是万万没想到的。
第44章
女人很漂亮, 是不管男人女人看了都会觉得漂亮的漂亮。
和艾法芙那种明艳张扬的风格不同,女人的美是那种江南水乡的眼波里荡漾出的清纯柔美。
在看到女人的那一瞬间,何桑明显感到程又阳肢体僵硬。
“我听说你之前在高地出了点小车祸, 来看看你。”女人樱唇轻启。
程又阳听到这话, 脸色几经变化。
女人那双柔美的眼睛转到何桑身上, 又看回程又阳:“你今天好像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便走向电梯间, 在与程又阳和何桑擦肩时像两人颔首示意。
后面响起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程又阳闭上眼睛,深呼吸,下颌咬肌动了动。
何桑捏了捏他的手:“她是谁?”
程又阳睁开眼,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何桑的话。
于是何桑又问了一遍:“她是……”
“别问了。”
程又阳直接打断了何桑的话。
他声音很轻,轻到一阵风吹来就会形影无踪。
何桑神色僵住几秒,将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抽出时甚至带着口袋里温润湿润的雾气。
“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
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走廊里。
程又阳还是没打算回复。
何桑深吸一口气,心情从高点滑落谷底。
程又阳终于侧头看了看何桑,眼神里带着些疲惫:“很晚了,我给你打车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的手落在何桑发边, 他的抚摸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们今晚吃了顿还不错的晚饭, 喝了点小酒,爱丁堡起了大雾, 一切氛围都恰到好处。
他们在北桥上亲了又亲, 还绕远路买了避孕套。
现在到他家门口了, 程又阳让何桑回去。
何桑挥开他的手,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让我现在回去?”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何桑冷嗤:“那你就一个人静一静吧。”转身走向电梯间。
“你在大厅休息室等一等,uber没那么快。”
“不劳你打车,我自己回得去。”
看着电梯一点点升上来, 何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冲回走廊:“你真的要我回去?”
程又阳没有进屋,靠在走廊墙壁上。
顶上昏黄的射灯打在他身上,像一个孤魂野鬼。
他说:“司机还有4分钟到。”
何桑倒吸一口气,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别的:“快取消吧,我不会坐的。”
*
“所以他取消了吗?”沈瑶的关注点偏到外太空。
“没。”
“那你坐了吗?”杨歆月追问。
何桑噎住,放下酒杯,撑着脑袋,含含糊糊吐出:“……坐了。”
沈瑶和杨歆月笑得前仰后合。
难得见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笑到一块儿去。
“我下去的时候人家司机都到了,还跟我打招呼,我不好意思拒绝人家……”何桑小声给自己辩解。
两人憋着笑拼命点头。
见这副模样,何桑无语凝噎,拿起酒杯,酸酸甜甜又带点苦味的金汤力滑入喉咙。
很庆幸在经历过上次喝酒的混乱之后,三个人还能聚在一起喝酒——而这大概是因为三人里心情不好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自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
何桑心里憋着气,不想主动找他,两人就在微信上聊过几句,而且何桑今天给他发的消息他都没回。
实在是让何桑又气又烦。
沈瑶在point east租下了一间1b1b,客厅的白色绒面沙发旁都是沈瑶这几年喝空的酒瓶子,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了几排,十分壮观。
酒液下肚,竟然有很浓的花香果香味:“好香。”
“那是。”沈瑶笑得得意:“加了点Nordes,这金酒香得一绝。”
说完随手指向酒瓶堆里一个白色的瓶子。
何桑顺着望过去,纯白的陶瓷酒瓶上用无数蓝色箭头拼成世界地图,最下面写着酒的名字,NORDS GIN。
沈瑶哒哒哒跑到岛台,拿出一个新杯子,给何桑倒了一小口纯饮。
这回草本香和果香更甚,香味扑鼻。
“这酒太香了,只能加一点儿增香。”沈瑶总结时颇感遗憾。
杨歆月对酒不感兴趣,摊在懒人沙发上百无聊赖。
她显然对程又阳比较感兴趣,毕竟何桑和程又阳关系如何决定了她还能不能舔着脸让何桑帮她找程又阳改她的research project。
“所以,那个女人是谁?他后来有说吗?”
酒液的芳香熏得何桑头脑晕乎,好像进了一间点了各式香薰的房间。
那天回家之后,程又阳发消息告诉何桑,那个女人是他父亲的妻子,带着孩子在英国读书。
可真正令何桑气愤的是他那天的态度。
他父亲的妻子是什么说不出口的回答吗?何至于当面问两次都被拒绝,还要赶她回家?
何桑又来气,心里丝丝麻麻地酸疼,又饮下一口金汤力。
杨歆月突然兴奋了,一改之前一滩烂泥的姿态,从懒人沙发上弹起:
“你知道现在网文流行什么吗?小妈文学!”
沈瑶闻言笑出了声,何桑迷茫地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杨歆月两眼放光:“就是一个梗,大概就是和男主谈过恋爱的女主突然嫁给了男主的父亲,两人在世俗的封建礼教,身份的桎梏,还有感情的漩涡里拉扯纠缠的故事。”
沈瑶激动得拍掌:“年轻美貌的继母和继子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伦理情感纠葛!这太合理了,不然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
话题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想象的地界狂奔,杨歆月和沈瑶越说越野。
何桑低头、捂脸、叹气,满头黑线。
突然觉得自己好惨,怎么沦落到跟她们讨论感情的地步的?
这两人一个母胎solo沉迷网文,上次还说程又阳和林是一对儿;另一个就没谈过正常恋爱,还指望她们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吗?
“但你们不觉得‘父亲的妻子’这个说法很奇怪吗?”沈瑶笑完,终于来了句正经的:
“一般人描述这种关系啊,关系差就阴阳怪气地说‘我小妈’,关系好就正常说‘我后妈’。‘父亲的妻子’这种描述,听起来跟谁都不太熟的样子。”
何桑脑袋里嗡地一声。
她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也闹过这么一回。
那时她还在程又阳家打工,看到他爸爸寄给他的文件,不明所以地拿上去给他,结果他发了好大的火。
程又阳和父亲的关系应该真的很差。
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她消息。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又活跃起来,心里惴惴不安,胸腔好像突然闷住。
溢满芳香的舌尖突然出现浓郁的酸,像大片酸砂在舌尖融化。
何桑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自己的包包就往外走。
她想,这大概就是酒壮怂人胆。
上电梯,到达熟悉的楼层,穿过长长的走廊,那晚弥漫的雾气好像都散尽了。
何桑直接刷开大门。
她的指纹还是以前在程又阳家打工的时候录上的,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何桑才知道他始终没删她的指纹。
王姨要在西班牙过完除夕才回英国,一楼静悄悄的,毫无人气。
何桑交了一声程又阳,但没人回应。
于是何桑目光转向一旁的楼梯。
顺楼梯往上,来到三楼,敲了敲门:“你在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然后门被打开了。
程又阳穿了一件浅咖色棉质睡衣,领子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头发凌乱,脸上有睡痕。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怎么来了?”
虽然苏格兰天黑得早,但现在还远没到睡觉的点。
何桑眼神越过他的肩。
厚重的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
她第一次来程又阳的房间时,也是这种状态,那时他的母亲和妹妹刚出事。
何桑的眼神回到那双柔软的明眸上:“你最近是不是情绪不好?”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然后眼皮垂下,转走了目光:“是有点。”
脑袋里突然想起他PTSD发作的模样,止不住的颤抖、冷汗,还有那天在高地,程又阳抱着何桑,口述的那些因为害怕做噩梦而不敢入眠的夜晚。
何桑拉着他的手,来到床边,让他坐下,心疼得捧起他的脸:“情绪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情绪糟糕的是我,我陪在我身边的话,你也会被传染的。我的坏情绪不该让你来承受。”
程又阳静静地仰头看着何桑。
他平时损人的坏话、哄她的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鲜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平白生出几分破碎。
那副乖巧的表情让何桑想,是不是之前他PTSD发作的时候,她老是哭,显得自己太脆弱了,才会让他连这种事情都不告诉她。
何桑心疼地捧起他的脸,额头抵上他的:“没关系的,你难过的原因,你的坏情绪,都可以告诉我。”
程又阳没说话。
卧室门没有合上,走廊的光漏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伸手握上何桑的手腕,眼神柔软:“我很粘人的,那样的话,我会太依赖你。”
“傻瓜,依赖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很强的,天生就能让人依赖。”
听完何桑的自吹自擂,程又阳终于低低笑起来,他胸腔的起伏随着他们相贴的额头传导到何桑身上。
程又阳倒下,用力一带,两人就滚到了柔软的被子上,何桑倒在了他的怀里。
真奇怪。
明明刚刚还看起来那么脆弱的一个人,他的胸膛、臂膀却如此有力。
明明何桑是说,让他来依赖她,可此刻躺在程又阳怀里,却让何桑也不自觉生出想要依赖他的感觉。
真奇怪……到底是谁依赖谁?
第45章
这一晚, 何桑在程又阳家留宿。
说出去都要被沈瑶笑话,但事实就是,两人盖着被子纯聊天。
被窝里暖烘烘的, 何桑整个人都在温柔乡里荡漾, 互相把那些没跟人分享过的童年往事娓娓道来。
“当时去西班牙读高中, 住在我母亲的朋友家。第一次离开父母来到海外读书,看什么都新鲜, 看什么都自由。”
何桑有点吃惊。
她一直以为程又阳是在父母离婚后跟着母亲一起去西班牙的,没想到是独自去西班牙读高中。
“其实那个时候父母就在闹离婚。但我年龄比较大,bella也很会开导我们, 对离婚这件事情看得比较开,居然就真的这么没心没肺地过了两年。”
“读高中的最后一年,Bella和又禾也搬来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闹离婚闹得天翻地覆,给又禾留下了不小创伤。”
再后面的事情,程又阳没有说,但何桑约摸着能拼凑出来。
于是何桑静静听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后来一直会想, 那两年的自由快乐时光都像是偷来的。要是我没有去西班牙读高中, 会不会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他声音逐渐低沉,拉着何桑的情绪也往下坠。
何桑背朝着他, 看不见程又阳的表情, 心里沉甸甸的。
程又阳的手臂环在何桑胸前, 何桑挠了挠他的手臂:“我还你一个故事, 怎么样?”
程又阳抬手,揉了揉何桑的脑袋。
何桑的父母老跟她说,当时差一点儿就不准备把她生下来了。
那时正推行纺织压锭, 父母一咬牙把全部家当都投入到设备更新里,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一点点业绩起伏都让家里提心吊胆。
何杨说,她现在都记得,那几年每天吃饭时父母都在愁钱从哪儿来,一边发愁,一边吵架,吵到最后两人哭着向她道歉。
何桑就是在这种艰难时刻到来的。
简女士毫不避讳当时差一点想要放弃何桑的心情。
但简女士也会说,幸好当时还是感性胜过了理性,何桑简直就是家里的福星。
在何桑出生的第二年,中国加入WTO,订单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之前的坚持的差异化路线才终于看到成效。
“我妈说,生活就是一边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一边熬着,剩下的交给命运。”
程又阳听完,久久沉默。
何桑的后胸贴在程又阳胸前,衣料下传来他胸膛的起伏。
他的沉默久到何桑以为他已经入睡,然后头上传来他低沉的询问:“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你会难过吗?”
“其实不会。他们这么想的时候我还是个胚胎呢,我又听不到他们讲话,他们也没有真的去做。最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他们有多爱我。”
何桑说着,猫儿一样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贴着程又阳胸前的衣料,程又阳顺势揽上她的肩。
“你的爸爸妈妈都很爱你。”额上落下他温热的吻:“我也很爱你。”
“嘿嘿,我知道。”
后面又扯了些别的,程又阳的声音弱了下去。
直到那清冽的声音弱到听不见,被平稳的呼吸声取代,何桑才极小幅度、极缓地抬起头看他。
果然见到一张酣睡的清隽面孔。
见他睡去,何桑窝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两人的鼻息交织在一起,热气拢在他们之间那小小的空间里散不出,何桑闷得直冒汗。
睡不着的感觉颇为煎熬,脑袋里七想八想。
熬到不知几点,何桑的神智才被睡意带走。
*
何桑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她,一看手机,刚刚八点。
程又阳给她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烤英式松饼配煎培根鸡蛋。
何桑一边在窝里打滚,一边直吐槽他们家离开了王姨,伙食水平和英国直线接轨。
对此,程又阳翻了个白眼。
何桑又闹起来:“你看人家唐顿庄园,英国的贵族都是送到床上吃早餐的,你也参考一下嘛。”
这回,程又阳居然没有继续白她,而是被她逗笑,还真给她找来一个床上桌。
送上餐盘时,程又阳单手举盘,躬身呈上:“请用早餐,我的大小姐。”
何桑低头窃喜。
像某种情趣play。
很久很久之后,何桑刷到一个唐顿庄园精讲视频,里面提到,英国只有已婚贵妇拥有在床上吃早餐的“特权”。
何桑这才知道这天程又阳为什么被逗笑了。
程又阳说她已经吃过,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何桑虽吃着,嘴却不停,两人还是不是拌嘴。
正高兴着,三楼的应答机突然响了。
何桑一震,还没等程又阳动作,搬开床上桌,飞身下床,冲出卧室,来到应答机前。
昨晚何桑问过程又阳最近情绪不好的原因。
他讲,是他后妈的突然出现让他回想起了父母闹离婚的那段时间。
程又阳没多讲,但何桑已经能猜个大概。
想起了父母闹离婚的时光,觉得自己不该去西班牙,觉得自己要为妹妹的抑郁症负责,然后进一步觉得自己要为母亲和妹妹的死负责。
很多心理问题都少不了这样的错误归因。
程又阳深知这样想是错的,但情绪上头时,根本无法理解曾经那些理智的思考。
于是,昨晚他们约好,要是他后妈再来,程又阳不必见她,何桑直接让她走。
应答机的低像素屏幕上,女人那张清纯的脸蛋更显柔美。
何桑正准备接起。
“算了。”
手停在半空中,何桑没理解程又阳的意思。
“别理她就好。”
何桑放下手,站在原地没动。
应答机一声一声呼叫着,高频铃声冲击着耳膜,穿过小走廊,飘进卧室,传到程又阳那头。
视线穿过门洞,程又阳坐在床边,垂着脑袋。
何桑不理解。
她觉得程又阳这完全是一副逃避的姿态。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后妈和他父母离婚之间是否有联系,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但不管怎么样,要是能谈,就应该让人家进来好好沟通,要是谈不了,就直接让人滚蛋。
又不谈,又不骂,这算什么?
心里突然有股酸味。
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理智离家出走,大脑乱成一团,再荒谬的想法也能生出根,发出芽。
“你知道现在网文流行什么吗?小妈文学!”
“年轻美貌的继母和继子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伦理情感纠葛!”
荒谬的玩笑和理智激烈斗争,来回撕扯。
高亢的铃声骤停,应答机安静了。
他情绪不佳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里。
问他后妈的事,就要问到他父母离婚的事,有些事虽然他自己能说,但却不一定能问。
何桑垂下的手握紧。
她忍——
作者有话说:本章短小,大家不要难过…下章应该会长一些。
如果下章也短,那这两周应该会多更一两章的样子
第46章
她忍个屁, 忍不了一点儿。
脑袋里纷杂的思绪翻涌沸腾,最终喷涌而出,何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不会是你的……前女友……初恋情人……什么的吧。”
蓬勃的情绪随着这句话而逐渐减弱, 说到最后, 何桑越说越觉得心虚,声音弱了下去。
程又阳抬起头, 茫然地看着何桑:“啊?”
见他这幅错愕模样,何桑万分懊悔,自己怎么就挑了这么个荒唐问题问出口?但说出口的话也不能撤回, 只能绞着手指,尴尬地等待程又阳的反应。
有阵闷闷的笑声传来,然后是脚步声。
何桑瘪嘴,又尴尬又想看他什么反应。
乖巧又灵动地抬眼,正好看到程又阳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
脑袋被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小脑袋瓜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何桑的鼻尖来回蹭他胸前的柔软衣料, 闷闷回道:“因为很奇怪啊。有什么事情, 能谈就好好谈,不能谈就赶人走呀, 避而不见算什么?”
环抱着她的人叹了口气:“我大概知道她找我干什么, 我不想答应, 觉得没有谈的必要。”
那只有力的大手轻轻抚在何桑脑后, 所有的尖刺都被抚平:
“避而不见是因为,看到她会让我觉得很丢脸。”
“自己的父亲背弃了婚姻,背弃了承诺, 还找了一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年轻女人。”
“这种事情只会不断提醒我,我有一个多么糟糕的父亲。”
何桑靠在他怀里,抬手环住程又阳的腰。
他跳过了一个问题,但在此时好像也不重要了。
何桑以前听过班上一个男生夸赞自己的后妈年轻美貌。
那个男生用一种既想要炫耀、又不想大家看出来的语气说:“我爸可真行,我后妈那么漂亮,那么年轻,还不是得讨好我爸,给他生了个孩子。”
他们对后妈的美貌大加赞美,不经意间提起她们有多年轻,把年轻女人当做成功男人的勋章,好似一种荣耀。
但程又阳不是。
他觉得这是不对的,这是丢脸的,并且深以为耻,深受其扰。
*
何桑这几天都留宿在程又阳家。
起先几天,程又阳还能睡一整晚,再后来他睡不着,又怕影响何桑睡觉,自己悄咪咪下床,拿着电脑去客厅办公。
何桑发现之后,也拿着电脑下楼。
程又阳对此很愧疚,落寞地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抱着手,看着何桑:“很抱歉没能让你睡个好觉。”
何桑笑笑,跑过去坐他腿上,勾住他的脖子:“这有什么,这个点工作刚刚好补上时差,方便我跟国内设计师沟通。”
这话倒也不算骗人,何桑希望能在年前做出样品寄来英国,否则到时候工厂、海运都不方便。
不过这般远大宏图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在身边同学们都在商量除夕翘课去哪聚会时,何桑才堪堪与设计师一起敲定终稿,算算时间,收到样品得年后了。
在英国过年,自然谈不上什么年味。
只是细碎的角落里,中国留学生用自己的方式庆祝,比如门上稀奇古怪的春联、上课时电脑上放着的春晚——倒没人真的看,单图个氛围。
程又阳出国久,没有贴春联的执念,但还是邀请了林来家里做客,大家一起聚一聚。
过年那天,林还是那副打工味十足的休闲的打扮,深蓝色羽绒背心配上高领黑色毛衣,围了一条红色围巾。
林进门脱鞋时,何桑习惯性往他身后望去。
没有看见艾法芙。
明明艾法芙就住point east,林也没有叫上她,看来两人的发展不太妙。
在心里为林小小默哀半秒。
这边林刚进屋跟程又阳寒暄,那边大门又传来开锁的声音。
众人齐齐向门口望去,一个矮胖的身影风尘仆仆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站在门口。
“王姨!”程又阳十分惊喜,走过去帮王姨提行李:“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跟在西班牙跟女儿一起过年吗?”
何桑探出头跟王姨打招呼。
“可别提。”王姨挥挥肉肉的手,平日的满面笑容不见了,眉头深深拧在一起:“又跟我那洋女婿吵架了呗。”
王姨絮絮叨叨地埋怨。
大多是些小事,什么西班牙女婿埋怨王姨给小孩子裹得太厚、喂得太多,说这样不利于培养小孩子培养免疫力;还说希望王姨不要整天一门心思铺在小孩身上,可以借这机会多和女儿在一起旅旅游。
“他这就是嫌弃我呗,想赶我走。我整天操心小孩子的生活起居,我还错了吗我?”
王姨的声音哑而厚,带着她这个年龄的人特有的一种急躁。
林走进厨房给自己拿了一听啤酒,何桑坐在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王姨吐槽。
以前何桑住程又阳家,类似的吐槽听王姨讲了不少。
一开始何桑还跟王姨一起埋怨那洋女婿,后来才回过味来,丈母娘跟女婿之间终究隔了一层,何至于为这种文化差异吵到大过年独自一人回英国?
分明是王姨在指桑骂槐,本质是埋怨女儿不和她一条心,于是借着骂女婿来发泄。
程又阳坐在王姨身边,给她顺气:“没事的王姨,不开心了就回爱丁堡。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年夜饭有了王姨加持,自然大不一样。
王姨在厨房忙活半小时,备好的食材已经比何桑和程又阳两人忙活一上午的成果还要多。
英国的公寓很少用明火,多用电陶炉,不适合需要爆炒的中餐,何桑刚来的时候适应了好久,总觉得做出的菜少了锅气。
但王姨使用电陶炉就好像没有障碍一样,煎、炸、烹、爆炒样样轻松,不一会儿就做好了一桌菜,看得何桑和林叹为观止。
王姨做饭时,两位男士站在酒柜前挑酒。
程又阳挑了一瓶15年的Penfolds Grange,林看着酒柜里那一排白底红字的酒标:“你家这么多Grange?这酒不便宜。”
程又阳拿着酒瓶,无辜地耸耸肩:“是吗?我不清楚,我对酒不熟。这些都是Bella以前囤的。”
“……她不会把Grange当口粮酒囤吧?”林咋舌:“有时候真不想跟你们这种一辈子不愁钱的人说话。”
程又阳闻言,笑得无奈,比出一个投降的手势。
他比划的时候没有放下那瓶酒,酒瓶在空中上下纷飞,酒液乱晃。林看着他随意的动作,心疼地咬牙咧嘴。
深邃宝石红色的酒液滑入杯中。
何桑凑近闻了闻,酒液散发出浓郁的黑李子和甘草香。
再多的她也品不出来。
新春佳节,美酒佳肴,大家围坐一桌,碰杯庆祝。
饭菜香伴着酒香,香气扑鼻,令人迷醉,何桑感觉自己没喝两口就有些上头。
程又阳没吃几口,撑着头休息,看大家聊天。
何桑正聊到半晌同学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突然间搭在膝上的手传来暖意,被人握住。
笑得正欢的何桑突然敛起笑容,小心翼翼朝旁边看了一眼。
程又阳喝得微醺,撑着脑袋,含笑看她,手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
还有长辈在桌上呢……
何桑心头小鹿乱撞,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又被他握住。再侧头去看他,却发现程又阳已经移开视线,望着喋喋不休吐槽难缠客户的林。
桌下的手依然紧紧扣着她的。
酒精、紧张、心动,各种因素直冲大脑,让何桑心神飘忽。
王姨是个能说会道的,林在那边骂客户,王姨在另一边吐槽女婿,两人吐槽得有来有回,气氛欢腾。
一阵急促尖刺的铃声响起,众人从欢闹的气氛里惊醒。
饭桌上一时安静了,屋里只剩门铃,一声声叫着。
“谁啊,这大晚上的还来?”王姨喝得有些晕乎,撑着桌子起身。
安静的那几秒让何桑清醒过来,她意识到了是谁,刚想开口。
“是罗施柔。”程又阳清冽的声音响起,劈开大家被酒精染得混沌的大脑。
大家都清醒了。
何桑反应过来,罗施柔是他后妈的名字。
王姨脸涨得通红,声音里那股醇厚消失了,声音尖利:“她有脸来?”
桌子对面好一阵响动,王姨喝得上头,起身时带着桌椅一阵响动,林和程又阳赶忙扶着她。
王姨一遍跌跌撞撞往玄关走,嘴上还骂个不停。
程又阳拦着她,场面一度很混乱。
门铃声又响起,王姨暴怒的声音不绝于耳,林帮程又阳拦着王姨,混乱间转头问他:“她来做什么?”
这个她当然指的是罗施柔。
程又阳拉着王姨,抽空回复林:“他们不知道从哪知道我之前在高地出了小车祸,状态不好。说我爸让她来慰问一下。”
“不知道从哪”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林愣住。
在林愣住的这一秒里,王姨挣开了束缚,冲到玄关,开门就骂:
“你要脸吗?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还有脸来找Bella的小孩?你到底认不认得请自己的身份?”
罗施柔没想到开门的是王姨,被王姨凶狠的气势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王姨,算了。请她回去就好。”
程又阳的声音穿透一片混乱,像定海神针一样,整个场面静了下来。
何桑心里记着王姨那句“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暗合上她心里的猜测。
难免惊叹程又阳面对罗施柔还能如此礼貌,有风度地让她“请回”。
换了她肯定像王姨一样愤怒。
王姨猛地吸一口气,胸膛上下起伏,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罗小姐,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罗施柔面露难色,一双弯眉皱着,没有过多纠缠,视线穿过王姨,落到程又阳身上:
“我那天跟你说的事情,希望你考虑一下,他毕竟是你爸爸。”
说完忌惮又害怕地看了一眼王姨,转身走掉。
“真晦气,大过年的还来?和咱们是一家的吗就过来要饭?刚在家里吵完架,又要来吵架,神经。”
王姨关上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破口大骂:“我得去洗洗手,过年碰上这种人得倒霉一年。”
何桑听着厨房传来的哗哗流水声,愣愣地想:
好像是有这种说法。
过年这天的运气会持续一年,争吵和哭泣预示着新年会有悲伤和不和。
屋里暖气开得足,但何桑莫名觉得凉。
大过年的被这么闹一通,大家兴致都不高,屋里气氛一下子冷了。
林来到程又阳身边,几番犹豫才开口:“抱歉,我只和我妈妈说过这件事情。她们上一辈的人观念和我们不一样……她可能觉得,那毕竟是你父亲,你出了事情,还是得跟他说一声。”
场面乱到了极致,程又阳反而没有前几次见到罗施柔那种紧张,还有余力安慰林:“没事,你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由头而已。”
林侧头看他,听出程又阳话里有话。
程又阳耸耸肩,像挑酒那时一样:“是我爸想找我借钱。他去年就来找过我,我拒绝过很多次了。大概是我PTSD的事情给他一个借口,才又让罗施柔来找我。”
“她经常来找你?”
程又阳点点头。
罗施柔来找他的频率不算高,但称对程又阳现在的状态来说绝对成得是烦人。
程又阳也告诉过前台,不要让罗施柔进来。
只是罗施柔作为一个亚洲女性,在西方社会的刻板印象里是最同犯罪搭不上边的群体,又是没有攻击力的柔美长相,混进来轻而易举。
“你爸在国内,他找你你可以躲。罗施柔带着小孩在英国,她真要烦你,你躲不开。”
“我做律师,听多了离谱案件。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如果她真只是受你父亲所托来找你借钱,她不会这么上心,糊弄一下就可以。”
何桑发现林不愧是做律师的,三言两语就分析出了关键。
程又阳叹了口气,眼神却飘向何桑。
何桑歪歪脑袋。
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嘴角勾起,眼睛里带着浅浅笑意:“你说得对,确实不该逃避,得找罗施柔好好谈一谈。”
何桑回想起程又阳唯一一次跟她发脾气那天。
原来那是他父亲找他要钱。
那天他的神情冰冷、封闭,逃避似得把那份文件摔在她脚下。
但现在他的脸上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一下剧情,后面有感情线
第47章
哪怕程又阳现在看起来轻松, 何桑心情依旧沉重。
这听起来蛮离谱的。
哪有前妻刚去世,父亲就找继承遗产的儿子借钱的?跟那些吃绝户的故事倒是异曲同工。
何桑这才明白为什么程又阳情绪波动这么大。
他不仅看见罗施柔就会想起父母为了离婚而争吵的岁月,还要想找他要钱的父亲。
确实很糟心, 而且是没有尽头的糟心。
年夜饭吃成这样, 大家散场的时候情绪都不高。
后来送走了林, 王姨回屋睡觉,何桑这才有机会问程又阳。
“她做了那样的事情, 你居然能忍住不骂她。”
何桑发问时,程又阳岛台给她切蛋糕。
这块芝士蛋糕是他们上午去超市采购时买的,一直放在冰箱里, 本想着吃完饭大家一块吃。
被罗施柔这么一闹,何桑和程又阳两人都忘了,直到刚刚程又阳才想起。
程又阳两手各端着一块蛋糕,放在茶几上,朝着落地窗席地而坐。
何桑见状,从沙发上滑下来,贴在他身边。
屋内暖气不小,但窗边仍然透着寒气。两人找了一块大毛毯裹着, 只留厨房微弱的灯光, 一边吃蛋糕一边看夜景。
咸香甜美的芝士蛋糕在嘴里化开,何桑才听到程又阳的回答:“如果世上所有事情都能权责分明, 那林就失业了。”
程又阳顿了顿:“失业了我也不救济他, 先让他饿两个月, 让他乱说话。”
何桑嗤笑。
她还以为程又阳是真的不介意林把他那天PTSD发作的事情传出去了, 没想到他也会在背后蛐蛐林。
程又阳咽下一口蛋糕,突然把头搭在何桑肩头。
毛毯里聚着两人的体温,暖烘烘的, 他有把脑袋靠在何桑颈窝那处,何桑一下子就不冷了。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厨房里的微光照在玻璃上,勾勒出两人依偎的影子。
程又阳比何桑高出一个头,为了把脑袋搭在何桑肩头,只能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上身斜斜歪着,脖子偏得厉害,和肩膀快要拉成一条直线。
何桑看着他滑稽的姿势,正要笑他,又听见他说:
“因为Bella没有骂过她,所以我也不会骂她。”
为了让程又阳靠得舒服,何桑背挺得笔直,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心里也在用力思考。
Bella没骂过罗施柔这种事情,简直比程又阳没骂过她还匪夷所思。
*
程又阳做事很有效率,隔天就叫上了罗施柔和林来家里谈谈。
程又阳在何桑面前约的他们,何桑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出现在哪里,这毕竟这时他们家的私事。
她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个场景呢?
程又阳看何桑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的模样,出了她的顾虑,很无所谓地耸耸肩:“想听就来,你又不是外人。”
你又不是外人。
何桑非常不合时宜地心动了,嘴角想要翘起,又觉得实在不合适,低着头遮掩。
他老是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些近乎表白的情话。
“而且说实话,你比我还了解Bella留给我了多少东西,不让你听有什么用?你要真起了歹心,我保准人财两空。”
何桑抬头瞪他,却见他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分外欠揍,扬起手就想打他,却被程又阳抓住手腕,带到怀里。
身下的椅子被带动,与地板摩擦,发出一阵响动。
程又阳的下巴搁在何桑头顶,坚实的手臂环绕着她,一下下抚摸着她头上的发丝。
他刚刚那句玩笑话在何桑脑中徘徊回旋。
何桑越想越不爽,仰头撞了撞他下巴。
程又阳吃痛,捂着下巴,委屈地叫唤一声。
刚为非作歹完毕的何桑又换上一副娇嗔的面容,扒着他的手臂,窝在程又阳怀里,让程又阳有气没处撒。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何桑半天才憋出来这一句话。
程又阳以为何桑是恼他说她“起了歹心”,乖乖点头。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导师因为工作原因把会议改到了周二,何桑只能先去学校。
从学校匆匆赶回point east楼下时,何桑给程又阳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谈得怎么样?」
那边半晌没有回复。
何桑心里有点忐忑。
一直到他家门口,手刚搭上门锁准备解锁,何桑才收到回复。
咔哒一声,门解锁了。
何桑犹豫了一下,决定先看消息:
「你回得刚好,正好跳过前面漫长的攻防战。」
大门绕门轴划开,私密空间里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带情绪,却带着一种紧张的压迫感:
“罗小姐,您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没有一句站得住脚吗?一点生意上的小波动,还不至于让傅先生这样身家的人困难到您描述的那副光景。”
入耳就是林的质问声。
三人在客厅中央,围茶几而坐,茶几上的三杯茶还升腾着热气。
罗施柔独坐单人沙发,姿态拘谨,双手抱臂,指尖反复捻着肘部的衣料。
林坐在茶几另一边,拖了张凳子,端坐在上,一身正装,姿态倨傲,颇有压迫感。
何桑感觉那边的气氛不适合她直接插进去,于是蹑手蹑脚进屋,打算直接上二楼。
何桑走得极小心,沉浸在焦灼氛围里的罗施柔和林都没有注意到她,倒是惊动了和林同坐一边的程又阳。
他依旧懒散地窝在沙发上,神情恹恹。
只在转头看到何桑进屋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
程又阳悄悄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空轻点额角。
一个轻巧的敬礼,配上俏皮的眨眼和浅笑,仿佛他不是背后焦灼氛围的中心。
何桑冲他飞快挤出一抹笑,偷摸着上楼。
有时候还挺佩服他,罗施柔显然是冲着程又阳来的,他还有心思轻松地跟她打招呼。
何桑一边上楼一边竖着耳朵听。
罗施柔面对林的追问,有千般理由,但还是在林的层层逼问之下,挤牙膏一般地一点点讲出实情。
何桑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客厅的三人,脑袋里终于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傅明,也就是程又阳的父亲,21年在海外重仓部署了比特币。但22年比特币市场持续振动,价格一泻千里,终于在价格低于强制平仓线时,被交易所强制平仓。
程又阳嗤笑:“哦,我说他去年是怎么了,突然那么关心我。原来是炒币爆仓了,需要用钱。”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飘到二楼何桑耳里时,轻得快要散掉。
何桑的心被狠狠揪着,她无法想象程又阳现在的心情。
“具体我们了解了。你该带的话也带到了,回去跟傅先生说吧,你的任务完成了。”
林声音冷静,却激得罗施柔猛得抬起头。
片刻后,罗施柔略去一直同她沟通的林,转向程又阳,一双秋水眸透出难以置信:
“那是你父亲!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打算见死不救吗?”
没等程又阳反应,林厉声呵断:“罗小姐!这句话轮不到介入别人婚姻的你来说。你也别摆出一副为了他们父子好的姿态,你敢说你这么卖力地为傅先生前后奔走没有一点私心吗?”
空气凝滞,空旷的客厅陷入片刻寂静。
罗施柔柳叶一般的眉毛狠狠抽动几下,情绪崩溃,我见犹怜的脸庞扭曲地抽动:
“对!我就是有私心!你父亲捏着我的签证,我要是不帮他来找你,他就能让我跟我儿子分开。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舔着脸来这里挨骂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止不住地滑落,近乎控诉地朝着程又阳吼:
“米乐已经快十岁了,再过两年我就不能用陪读签待在英国。你父亲把所有的费用都捏得恰到好处,离开他我根本没办法陪在米乐身边……”
窝在沙发上的程又阳终于动了动。
一直倚在二楼栏杆的何桑听得心惊。
米乐听起来是程又阳同父异母的弟弟,罗施柔和傅明的孩子,今年快十岁了。
可何桑隐约听程又阳提过,罗施柔今年还不到三十。
罗施柔哭得激动,一会儿厉声控诉,一会儿又像哭累了一样,呆坐在沙发上讲些有的没的:
“你说我破坏你父母的婚姻……遇到你父亲的那年我才十六岁,我什么都不懂……”
她说这这话时,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眸哭得殷红,一瞬不瞬盯着程又阳。
程又阳深吸一口气,离开沙发,抱着双臂,后退两步,不敢看罗施柔。
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罗小姐,今天再扯下去就没有意义了,您早点回家休息。”林已经知道了最关心的事情,无意再跟罗施柔扯下去,张口制止。
下一秒,客厅陷入了无序。
罗施柔情绪崩溃,几欲跪下求情,林手忙脚乱地扶着她,一直回避的王姨听闻客厅的争执声,也过来帮林拉着罗施柔,最后变成三人的拉扯。
程又阳站在一旁,靠着墙,抱着臂,冷眼看着。
罗施柔的哭喊,林的劝阻,王姨无奈地骂声,程又阳的沉默,在客厅空旷的挑高里交织、糅杂、回响、升腾。
那些争吵声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格外不真实。
何桑站在二楼,上帝视角看着这混乱荒唐又戏剧的一幕,终于明白了那些没有答案的为什么。
为什么程又阳一直逃避直面罗施柔。
为什么程又阳说,Bella从来没有骂过她。
*
随着那场谈判的破裂,罗施柔疯了一样,来找程又阳的频率急剧升高,好在公寓前台终于记住了罗施柔的长相,将她拦在楼外。
无法在住处堵到程又阳,罗施柔又去了学校。
第一次在学校看见罗施柔的那天,何桑刚好和程又阳一起吃午饭。
程又阳突然抬头,隔着cafe的玻璃落地窗,怔怔地盯着窗外。
何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罗施柔穿着白色大衣,游魂一样站在图书馆门口。
她脸上已经不见那天的崩溃,带着何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一样的温柔浅笑。
身边突然穿来金属与陶瓷碰撞的声音。
何桑抽回视线。
程又阳扔下手里的刀叉,单手扶额,手掌投下的阴影里,他的额上冷汗岑岑。
何桑赶紧在包里翻找那袋酸糖。
透过粉色小猪简笔画,里头只剩一颗裹着酸砂的粉色糖果,孤零零躺在皱巴巴的塑料袋里。
现在,连学校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安心之地。
程又阳申请了居家办公,几乎足不出户待在家里。
在这种一出门就可能看见罗施柔的焦虑里,程又阳睡眠变得更差,有时突然响起的门铃都可能刺激到他。
就这样过了一周,何桑终于忍不了了。
一个清晨,何桑猛地拉开窗帘。
清亮的晨光刺透黑暗,程又阳眯起眼睛,皱眉,抬手挡光。
何桑转身扑倒程又阳身上,程又阳猝不及防倒进柔软的被窝。
“我们逃走吧,这次换我带着你逃。”
何桑这时候才懂为什么程又阳为什么喜欢逃走这个意向。
在这堆无解的杂症里,除了依靠逃走来换取短暂的歇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话怎么说来着?逃避可耻,但有用。
程又阳终于适应了光亮,瞪大眼睛看着何桑。
何桑隔着睡衣,在他胸口胡乱画圈圈:“我们可以逃去一个罗施柔找不到的地方。”
程又阳抓住何桑不安分的手,极缓地眨了眨眼,长睫扑闪扑闪:“比如哪里?”
何桑笑嘻嘻地回:“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程又阳:“冰岛?”
何桑的笑僵在脸上。
——她申根签过期了。
程又阳一直催她办申根签,结果何桑忙着论文和设计稿的事情,完全没放在心上。
还真是“签到用时方恨少”。
何桑心虚地把头埋在他胸上。
刚制住何桑挠他痒的手,又被她额前柔软的碎发挠得胸前发痒。
程又阳宠溺地胡乱抓了抓何桑的头发。
何桑这才哼哼唧唧地说出她心里那个目的地:“你不是说,下次再去天空岛看灯塔吗?我看择日不如撞日。”
耳边静了下来。
静得好像能听到天空岛海浪拍打岩石的惊涛声。
“好。”
程又阳温柔地回应——
作者有话说: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才赶出来orz
前面有宝贝猜到会callback了哈哈哈,有点开心,就是没想到过了12章才callback。
第48章
因为程又阳坐不了汽车, 这次旅行几乎完全依靠公共交通。
两人在Waverley火车站坐ScotRail到格拉斯哥,再转火车前往威廉堡。
想到这一程火车是去威廉堡,何桑非常激动:“我们坐的是哈利波特里那个火车的原型吗?我们会经过那座桥吗?”
哈利波特开篇, 主角三人团乘坐霍格沃兹特快跨越大峡谷, 蒸汽火车行驶在一座宏伟的C型拱桥上, 前往魔法世界。
这个镜头的取景地正是威廉堡附近的格伦芬南高架。
虽然是何桑要拉着他“逃跑”的,但何桑也只是查了查小红书, 确定可行性。
而具体执行何桑天马行空的想法的那位,正靠在椅背上,跟导师发邮件。
程又阳闻言, 眼睫动了动,星辰般的眼睛随着侧头的动作落在何桑身上:“很遗憾,不是也不会。如果你想坐到那里的话,我们今天肯定到不了Portree。”
何桑大失所望,倒回椅背上。
旅行果然还是得有计划性。
因为是一场即兴旅行,两人连行李都是胡乱收拾的,想看小火车看不到,何桑想住的那家酒店更是完全订不到房。
就连现在也是——何桑想靠在程又阳身上撒娇, 但高高隆起的头枕翼片完全阻隔了她靠在他肩上的可能性。
程又阳察觉到何桑在椅子上不断调整姿势, 于是腾出右手,握住她的手:“睡吧。”
他的表情隐在头枕翼片之后, 何桑只能听见他柔软的声音。
程又阳几天没睡好觉, 何桑便也几天没睡好。
靠着宽大的飞翼枕, 握着程又阳温暖的手, 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何桑的意识很快沉入海底。
再醒来时,发现程又阳还在工作。
看电脑界面是在处理数据, 他的右手还在何桑手中,只用左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竟也流畅自如。
何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就是为了程又阳能在火车上好好休息才订的一等座,结果程又阳一直工作,倒是她睡得香甜。
心里泛起丝丝麻麻的酸疼。
在他宽大的手掌里,何桑转动左手,缩到他手心里,极轻极轻地挠了一下。
耳边的键盘声停止。
“叫你出来玩是不是耽误你论文了?”何桑闷闷的讲。
程又阳学着何桑刚刚的小动作,右手钻到何桑的手心,把她蜷着的手一点点摊开,再次恢复十指相扣的姿势:
“不,你叫得刚好。我上周刚做完所有访谈,这周整理数据,刚好换个地方工作,转换心情。”
他的声音清明,轻快。
*
三小时车程结束,到达Spean Bridge,再换巴士前往Portree,最后直接入住酒店。
他们的行程本来是这样安排的。
可到了Spean Bridge,程又阳合上电脑,迟迟不动身。
何桑不明就里,眼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急地抓着他的手臂摇晃,推他的肩膀:“快下车呀。”
程又阳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门一点点关上,眼前人气定神闲,还不理她,何桑简直着急上火。
伴随着广播的滴滴声,门完全合上,何桑又气又无语地甩开程又阳的手臂。
哪知道程又阳笑了。
他勾起嘴角,露出那副久违的狐狸笑:“这下我们都要交罚款了。”
何桑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程又阳继续逗她:“等会儿列车员就会过来查票,然后问我们为什么缺了一段的票钱,为什么逃票。”
何桑被他带跑偏,越想越难受,眼睛、嘴角都直往下耷拉。
“然后他们就会大声教育我们,给我们开一张罚单,并且告诉我们再被抓到的话,就会被罚得更多!”
太羞耻了,何桑想到那副场景就难堪得想哭。
她以前虽然对很多东西都不怎么上心,还过得花天酒地,但绝对是遵纪守法好市民,哪怕在伦敦这种没人看红绿灯过马路的地方,她也老老实实按灯然后等着。
“那你为什么不下车!”害怕被人发现的紧张夹杂着强烈的羞耻心,何桑压低声音,甚至带了丝哭腔。
程又阳终于发现自己的玩笑过火了,面带歉意地揉何桑的脸:“因为你想走那座桥。”
紧张的情绪瞬间消失,何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桥?”
“格伦芬南高架桥,霍格沃兹特快走的那个。虽然我们没法下车去看,但走这条线会从格伦芬南高架上过。”
何桑胸膛微微起伏,大脑还在消化这个玩笑。
程又阳讨好似得给她顺气:“放心,我补了票,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沉下来,何桑心里骂骂咧咧地窝回座位。
原本他们只用在spean bridge换乘巴士,沿A87北上走Skye Bridge就能轻松上岛。
现下临时改道,列车沿着A83往西走,他们要在Mallaig下车,换乘轮渡上岛,然后再换巴士到Portree。
平白无故多折腾一道,这也是程又阳为什么先前没选轮渡这条线。
“我说想走那个高架,这条路就变得不麻烦了吗?”何桑问。
程又阳摇摇头:“如果你想看,再麻烦也值得。”
何桑傲娇地噘噘嘴,那点小情绪立马被哄好。
他却还没说完:“而且起心动念,你都想要走这个高架了,那这辈子就一定会走一次,没法逃避的。不如我现在就帮你实现。”
何桑以为他会拿什么“不留遗憾”之类的话来回她,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多少带点宿命论的想法——还是想当“积极”的那种宿命论。
程又阳终于没再看电脑,何桑也睡饱了,两人一路聊天,何桑这辈子听到的八卦都快交代在这儿了。
海面和高山一起出现,在窗外飞速掠过,又没入群山,一头扎入V型山谷。
列车在Mallaig停下时,何桑长舒一口气,跟在程又阳身后,飞奔下车,活动筋骨。
无论座位多么舒服,长途跋涉都称不上享受。
码头就在车站不远处,两人背着行李往码头走,等待下一班轮渡。
陆续有自驾游的人到达码头,在这里下车,登船。
何桑觉得有意思,跑出去看他们的车怎么上船。
看着那些钢铁野兽一辆辆被轮渡吞进肚里,何桑心痒痒,也想体验自驾上轮渡的感觉。刚想转头跟程又阳分享心得,却想起他不能坐车,悻悻闭了嘴。
程又阳没注意到何桑心里这些小九九,抬眼:“变天了。”
可能是变了天的缘故,海上的浪比预想要大。
在轮渡已经足够大,室内大得像餐厅的情况下,何桑依旧能感到明显的颠簸。
程又阳晚上没休息好,现在又被抛到海浪上,脸色不佳。
何桑一直拉他聊天,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聊着聊着,在某一个八卦储备耗尽,双双陷入沉默的瞬间,程又阳突然问她,该不该帮罗施柔。
何桑很惊讶。
一是惊讶程又阳居然会找她聊这个,二是惊讶他思考要不要帮的对象是罗施柔,而不是他父亲。
“别傻了。就算他重仓比特币然后爆仓,对他来说也不算伤筋动骨。他这么急切找我借钱,还威胁罗施柔,背后肯定还有别的问题。”
颠簸的海浪里,程又阳撑着脑袋,望着雾蒙蒙的大海。
何桑眼皮轻眨几下。
程又阳是真的不喜欢他父亲。
何桑问:“你怎么想?”
程又阳没有回答何桑的问题,反问到:“你觉得林那天说得对吗?”
那天罗施柔离开后,林单独留下,又叮嘱程又阳了几句:
“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冷血,但你别被她可怜的姿态给骗了。她当年确实只有十六岁,但她现在不是,她现在是一个有基本判断是非的能力,而且经历过世事的成年人。”
“她要是真觉得当年的那一切是错误的,为什么还要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呢?早在知道你父亲有家室的时候就该离开。”
“法理上来讲,她当年没有一点错。但是人性上来讲,千千万万年轻男女愿意用自己的青春当做跨越阶级的筹码。”
远方的浪涛声,船舱内另一侧人们的交谈声大了起来,何桑的思绪从林的话里抽回。
说道理,在要不要帮罗施柔这件事情上,困扰程又阳还是她当年到底是无辜被骗,还是蓄意接近。
何桑诚实地讲:“可能对,可能不对,也可能都对。在这种事情上探究为什么意义不大,除了上帝,谁都不知道。”
程又阳那双明眸倏地转回,望着何桑,然后苦笑着摇摇头:
“你说得对,想这些没什么意义。我是科研工作者的职业病犯了,总想知道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她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那谁知道?也许这就是她避不开的命运。”何桑摊摊手。
她一定是被艾法芙影响了,现在张口闭口也是些宿命论的论调。
“你有跟艾法芙聊过她母亲吗?”何桑问程又阳。
程又阳摇摇头。
程又阳和林约罗施柔谈谈的那天,何桑临时被导师叫去开小会。
何桑的论文方向是赞助人研究,导师建议何桑加入一些平民视角。
望着何桑迷茫地双眼,老太太拿便利贴给何桑写了一个邮箱:
“我今年正在和这位心理学博士生合作一个项目,她的最近在做的一个研究是,宗教壁画这种‘视觉图示’如何被不识字的普通民众共享,最后反过来被平民的需求影响。非常有趣,你可以找她聊聊。”
何桑一看邮箱地址:
<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a>">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fra.ai@eu.ac.uk">afra.ai@eu.ac.uk</a></a></a></a>
这不老熟人吗。
恰巧艾法芙那天在学校,何桑找她到咖啡厅聊了聊。
艾法芙依旧是一头精心打理的波浪长发,配上她混血儿浓眉大眼的眼里长相,坐在学校质朴的咖啡馆里都十分雍容贵气。
这样一看就出身极好的人是怎么想到在从平民视角出发做研究的呢?
两人先聊了何桑的论文和艾法芙的研究方向,后来艾法芙突然提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母亲出身在一个思想十分封闭的家庭,依靠自己的学习能力,抓住了短暂的窗口期,出国读书,在国外读书期间遇见了她父亲。
但是,和一个有着不同信仰的外国男人结合,在他们那样封闭保守的家庭看来是不为世俗所容的,艾法芙母亲当年几乎背叛了一切,也执意出走。
再后来,艾法芙母亲的国家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些贫困封闭的地方陷入了更深的封闭。
艾法芙母亲很庆幸自己当年有那个决心往外走。有一年她回国,和儿时的玩伴见了一面,她劝玩伴送女儿接受教育,只有接受教育才能走出去。
可玩伴却摇摇头,说没有必要:“永远待在这里,待在家庭里就是我的命,也是我女儿的。”
艾法芙:“我妈妈说,人,尤其是女人,一定要走到一个更大,更包容的世界里,她觉得那就是她无法逃避的旅程。”
“可对另一些人来说,无法出走亦是无可逃避的命运。”
*
浪突然大了,有那么两下子,船颠簸得厉害。
何桑的手突然被程又阳握住。
一抬头,那双明眸正看着她,几小时前才见到的狐狸笑了无踪迹,眼神认真得可怕:
“你就是我无法逃避的命运。”
上一秒他们的话题还拉得无限大,从人类文明共同体,到女性出走的决心,这一秒又被无限降维,变成幽微的情话。
话题类型突如其来的转变也让何桑避无可避,双颊微红。
何桑低下头。
这话题跳得太突然了……——
作者有话说:sorry大家,这一章迟了很久,主要因为最开始写的是直接走A87过skye bridge上天空岛的,但是后来想来想去,桑桑都提了想看小火车,那就算麻烦一点,Eric肯定会想办法满足的呀。所以基本重写了一遍,耽误不少时间。
然后大家也可以看得出来,塞到这一章的内容有点多,但是因为组织结构和安排的不到位,很多地方没有表达得很准确,一只在改,这也是这一章卡了那么久的第二个原因。
没有给拖更找借口的意思,只是想告诉大家确实不是恶意或者懒散拖更,作者每天都很努力地在改改改。
第49章
船靠岸时, 风浪愈大,船抵着浪靠岸。
换乘巴士,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经过一天的奔波, 再舒适的座椅也让人腰酸背痛。
何桑想起她大二讨论课的一个组员, 家住爱丁堡附近的一个小镇,为了节省房租, 有课时坐城际大巴往返家里和爱丁堡,每天都有4小时花在通勤上。
当时还只是单薄地惊讶如此长的通勤距离,现在何桑还钦佩他的毅力。
就连思绪回到父母断供, 家里情况岌岌可危那段日子,何桑也觉得没那么苦了,毕竟世上是真的有人日复一日乘城际巴士往返通勤。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下车时,小镇已经在夜色里点亮灯火,驻在港口的船随海浪轻轻晃动,岸上有人打着手电检查船身。
凛冽北风吹到脸上,何桑凉得一激灵,缩头闭眼。
闭眼前半秒眼角余光瞟见程又阳在调相机参数。
何桑只以为他要拍港口的船只和岸上的彩色房子, 却没想, 眼睛隔着眼皮感到了闪光灯。
睁开眼,看到对着自己的相机镜头, 何桑还愣了一秒。
“拍我干嘛……”还是闭着眼睛被冻得打哆嗦的样子, 又不好看。
程又阳从相机后探出头, 向她眨眨眼:“很美啊。”
“此话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何桑吸吸鼻子, 吸进来的全是冷气,伸手就要抢相机来看,心想要是不好看, 你就等着瞧吧。
程又阳嘴角噙着笑,举高相机。
此举让何桑确信,那一定是张丑照,因而在他高举的手臂下跳得更起劲。
打闹间,两人越蹭越近。
程又阳突然吻了下来,唇上还带有冷冽海风的味道和温度。
被他亲吻着,何桑安静了下来,在如此热烈的吻下,连海风都变得柔软。
两人越贴越近,他的唇舌一点点深入、索取,在何桑即将脱力的那一瞬间,程又阳的手臂环上何桑的腰,将她撑起。
何桑如梦初醒。
一边回吻着他,一手搭上程又阳环着她的那只手臂,另一手沿着他垂下的手臂,悄悄摸向他手里的相机。
手指触到冰冷的相机机身,何桑更加热情地回应,程又阳瞬间失神,紧握相机的手松了一瞬。
何桑轻巧接过相机,一个旋身远离他的臂弯,志得意满地翻过来看。
机身那面光秃秃的,哪里有屏幕?
程又阳爆出一阵爽朗的笑,笑得弯下腰:“不好意思,这是胶片机。”
……他绝对是故意的!就爱耍她!
何桑气得握紧这台徕卡朝他挥去。
程又阳倒也不恼,笑嘻嘻地擒住何桑的手腕,轻轻一拉就把人带到怀里。
程又阳把手臂搭在何桑肩上,两人就这样抱着往酒店走。
“哼。”何桑皱皱鼻子。
他们定的酒店可以看海,风景开过,地势却高,去酒店要爬好几个坡。好在何桑和程又阳没带行李箱,各背了一个大双肩包,也算得上轻装上阵。
“我们先去吃饭?”程又阳问。
何桑点了点头。
今天有近7个小时在路上奔波,两人都饥肠辘辘,没必要为了背包专门回房放行李。
酒店的餐厅08年评过米其林,在空空如也的肠胃的衬托下,每一口餐食都即为可口。
只可惜窗外已经黑了个透彻,浪费了大西洋海景。
“要是餐厅有驻场或者钢琴就好了。”何桑嘟囔了一句。
填饱肚子,程又阳却拉着何桑走出了酒店。
何桑不明觉厉,却还是跟了出去,一边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下坡,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要是有一天他把你拉去卖了你都发现不了。
室外一片黑黢黢,只有对岸房屋里零星的灯火,何桑到底心里发怵:“我们去哪?”
程又阳双腿有节奏地迈出、交叠、下坡:“去酒店呀。”
“我们不住cuillin hills吗?”
cuilin hills hotel就是他们刚刚吃饭那家餐厅所在的酒店。
何桑怀揣着一丝期待,心跟着程又阳步伐的节奏怦怦跳。
昨晚查攻略的时候,何桑看到一家特别喜欢的酒店,只有一间房,坐落在通往cuillin hills hotel的坡道上,床脚有一扇无框转角落地窗,窗外就是海。
只可惜早上定行程的时候去官网一看,后面好几个月都是满房。
一连下了好长一段坡道,程又阳居然真的把她带到那间白色不规则砖墙的小平房前。
何桑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不是已经被订了吗?”
程又阳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十分得意:“你运气好,我在车上又看了一眼,突然就有房了,可能原先的客人取消了行程。”
他在火车上明明一直在整理数据,居然还会分心去看一个明明就没有房间的酒店官网。
冷风吹过脸颊,心里却暖得不像话:“Cuillin hills也很好呀,你也不用为了我的一句话就这么上心的。”
温热的吻落在何桑额头上,程又阳清冽低沉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
“本就是为了弥补上次的遗憾才来的,就算几率很小,也不想让你再留一个遗憾。”
说罢又补了一句:“上次来的时候就很后悔叫上林和艾法芙,这次终于和你两个人一起来了。”
*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何桑趴在床上摆弄那台莱卡,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何桑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是个有正常水平阅历以上的成年人,她明白热恋期的小情侣出来旅游,大概率是要发生些什么的。
出门之前,何桑从程又阳房间里翻出那和避孕套,犹豫的一下,塞到了程又阳包里。
他去洗澡了,那就一定会打开包。
程又阳洗澡出来,裹着浴袍,周身雾气萦绕。
何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只见程又阳面色如常地用毛巾擦头发,反倒是何桑自己被他脸颊边滑落到浴袍中缝里的一滴水勾得咽了咽口水。
何桑悻悻地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看到程又阳静静躺在一片漆黑的落地窗旁的躺椅上,合眼养神。
何桑心里闷闷的。
这人平时也没这么不解风情吧?是没看到吗?
走到程又阳身边,推了推他的肩:“去床上睡吧。”
程又阳睡眼惺忪,伸手把何桑揽进怀里,还湿润的头发在何桑腰间蹭了蹭:“你先睡,你昨天就没睡好。我晚上睡不好,怕吵到你。”
心里顿时哑火了。
何桑伸手摸了摸程又阳柔软的头发,被打湿的头发颜色更深,还带点卷,挠着她的手心。
*
Portree没有去尼斯角的公共交通,于是两人在当地报了个尼斯角一日游的团。
团内多是白发苍苍的英国白人夫妻,规模不大,不到二十人,一起坐小巴士前往尼斯角。司机来自阿伯丁,操着一口何桑几乎听不懂的苏格兰英语,比导游还热情地介绍着天空岛。
小巴士停在停车场,导游介绍了下,何桑因为上次来过,听得并不仔细,只专心听到那句“就地解散”。
天空还和昨天一样阴,也像他们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阴。
好在两人这次都睡了个好觉,精力充沛,再走到上次停住的那处悬崖楼梯时,何桑兴冲冲地往下,程又阳一边叫何桑慢点,一边拍照。
何桑见他心情不错,不像昨天一样被烦心事困住:“你都想通了?”
“嗯哼。”程又阳不置可否,顺便给何桑拍了一张。
他这副模样,关于罗施柔和父亲的事情自然有了主意,何桑也不多问,邀功似得转移了话题:
“看,幸好我们‘逃走’了,不然你哪能收获这么多好看的照片?”
何桑扶着锁链接着往下走,程又阳在后头护着她。
“但你不会觉得‘逃走’是一种懦弱吗?”
程又阳声音闷闷的,从何桑后面传来。
何桑头也没回:“不会啊,‘逃避’是一种战术,只要你把视角拉得够长,就会发现人生是没法逃避的。”
眼见再聊下去又要回到昨天那无聊的宿命论了,何桑赶紧打住:“而且你很坚强,你没有在逃。”
背后又传来一阵轻笑,何桑脑袋本人摸了摸。
“你比我坚强。”
跋涉过长长的石阶,天气奇迹般转晴,灰蒙蒙的世界瞬间有了色彩,通体雪白的灯塔伫立在岛屿一角,黄绿的草坪和深蓝的海水十分抓眼,北大西洋的浪涛年复一年拍打在深色崖璧上。
程又阳又打开相机拍了几张。
何桑越来越期待成片:“什么时候能看到照片?”
“等拍完这一卷,回到爱丁堡,把胶卷寄给冲洗师,再等冲洗师排时间。大概得一两个月。”
“这么久啊。”何桑还以为当天就能洗出来。
“好的冲洗师就是得等这么久。当然也可以去学校摄影社,不过他们的暗房好像只能洗黑白照片。”
何桑瘪瘪嘴。
那她至少得一个月之后才能看到她那张照片到底拍得怎么样。
天气晴了,何桑终于如愿逛完灯塔,中途还被程又阳灌输了一遍发生在这里的惊悚故事。
但何桑没觉得多开心,完成任务似的松了一口气。
反倒是他们返回停车场时,天空又开始飘雨,还又转大的趋势。
这次他们都穿上了防水的装备,雨水沿着硬挺的帽檐留下,又被风吹到脸上,何桑只能眯起双眼。
转大的雨,渐强的风,何桑竟然感到兴奋。
何桑扯着嗓子问程又阳:“还有多久到?”
程又阳也被雨淋得不行,和何桑一样,眯着眼睛皱着眉:“还要走大概半小时。”
看他那副狼狈的模样,何桑更兴奋了,像个小疯子一样跑到他身边,用袖子上的雨水抹了他一脸:“别皱眉了,我们跑过去!”
程又阳呆愣了一秒。
“想想你的相机,这衣服能防水,但淋久了总会进水的——我们一口作气跑过去!”
程又阳服了,无奈地笑了一声,被她说服。
何桑抓着他的手,在雨天的泥泞地里,在两旁白人惊讶的眼光里像个疯子一样狂奔起来。
哦不,现在是两个疯子在狂奔。
心脏、肺叶全速运转,泥地对鞋子仿佛有吸力,每次迈开腿都像在水里,能感到阻力,于是肌肉也疯狂伸缩发力。
跑到停车场时,身体里还有过剩的多巴胺无处发泄。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吻到了一起。
雨淋到两人接吻处、相拥处。两人抱着,一点点挪到小巴士侧后边的死角处。
团里都是保守的白发老爷爷老奶奶,要是让他们看到这幅“世风日下”的画面,肯定少不了被蛐蛐。
但是管他的,哪那么多事?先亲了再说。
两人抱着亲了十来分钟。
何桑这才发现,她背后是巴士,程又阳把她护在怀里,她一点儿雨都没淋到。
程又阳问她:“晚上继续吗?”
想到昨晚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何桑就来气,隔着厚厚的衣服掐了下他的腰:“继续?你昨晚像个木头一样,明明看见了你包里的东西……”
“色鬼。”
程又阳吐槽起来毫不嘴软,下一秒软了眼神:“再着急也得好好睡觉。”
“等你以后老到睡不着觉的时候,才会明白睡不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我不希望你痛苦。”
“我希望你睡个好觉。”
*
晚上回到Portree,程又阳真的找了一家有乐队驻唱的餐馆。
乐队成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在台上唱着原创歌曲,何桑猜他们是本地高中生。
虽然饭菜不及昨晚的餐厅可口,虽然那些歌何桑都没听过,但氛围温馨热闹,连带着两人的情绪都接上了从尼斯角上来那会儿的兴奋。
程又阳突然起身,走向乐队,和他们交谈一阵,主唱突然笑着起身,和他碰拳,吉他手还开心地把吉他递给他。
程又阳调整了麦克风,在话筒前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假期吉他。
然后抬眼,眼神跨越半个餐厅,落到何桑身上。
目光灼灼。
何桑被他如此灼热的眼神烫到,怔了一瞬,程又阳已经开始演唱。
歌声比第一个音符先响起,何桑立马听出了这首歌。
是美国歌手Alec Benjamin的If we have each other。
程又阳清冽的声音和Alec的原声很相似,但是更沉,讲故事一样将这首歌的故事娓娓道来,配上吉他简单的和弦,有种温柔的诉说感。
曲调上扬,程又阳缓缓唱出高潮那几句:
“The world‘s not perfect, but its not that bad.”
“If we got each other and thats all we have.”
(世界不那么完美,但也不那么糟糕。只要我们拥有彼此,那便足够。)
歌词就停留在这几句,反复咏唱,反复强调,配上空灵的哼唱,情绪攀上高峰。
歌曲声停,餐盘上只余残羹,暖黄色的灯光熄灭。
何桑记得这首歌有三段故事,程又阳没唱最后一段。
*
两人牵着手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又是昨晚一样冷冽的海风,何桑被吹得内暖外凉,两人一路都没讲话,只是牵着手,走上长长的坡道。
然后在酒店的不规则白色砖墙前驻足。
何桑呼出一口热气,望向程又阳,却见程又阳也在看她。
目光勾人。
夜晚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后面就是一些大家懂得都懂但是晋江不让提的事情
第50章
风声在外呼啸, 光听到声音就让何桑回忆起苏格兰冬天的寒冷,打了个寒战。
但好在室内是暖的,身边人也是。
不厌其烦的深吻和纠缠的吐息让棉被下的世界不断升温, 面前抵上程又阳坚实的胸膛, 背后是柔软的床垫, 何桑整个人都被烘得绵软。
风声好像停了。
失神的那一刹,仿佛相拥着坠入云海。
窗帘缝隙里晃过锚灯, 忽地照亮室内。
半明半暗间,何桑看到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专注又虔诚, 他的眼睛大而亮,何桑到现在也没习惯被这样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羞怯地转头。
那些驻在港口的船正随着风浪晃动。
风浪在那一个小红盒子空掉时才停止。
何桑嘟嘟囔囔地喊口渴。
两人在餐厅说好了,先买水再回家。结果听完那首歌,两人的大脑都被荷尔蒙淹没,竟没一个清醒的……
Portree虽然是天空岛首府,但毕竟不是大都市,还是英国城市, 何桑不指望外头还有便利店开着。
程又阳麻利地下床, 还没等何桑好好欣赏大好春光,他就裹上了浴袍, 到mini bar前躬身挑饮料。
“有饮料、啤酒, 还有琴酒、伏特加。”他报幕的声音认真地像打领结的男服务生。
“琴酒伏特加是纯的?”
“纯的。”
“拿来两瓶啤的。”
“男服务生”没穿西装, 没打领带, 松散地裹着浴袍,中缝处还隐隐露出诱人的胸肌,拿着两瓶啤酒向床边走来。
何桑戏瘾大发:“这位服务员小哥, 你们这里提供特殊服务吗?”
程又阳顺手把两瓶啤酒都开了,其中一瓶递给何桑:“这位客人对刚刚的服务还不满意?”
那倒是万万没有。
现在想起那些半明半暗间的视野、跌宕、和浪潮,何桑还会感到脸红。
“对贵司提供的避孕套数量不满意。”
何桑装模作样小怒一下。
程又阳被何桑的表情逗笑了,单手拿着开了的啤酒瓶跳上床,居然一滴没撒。
他腾挪到何桑身边,半坐半躺,单手搂着她,顺便捏了捏何桑的脸颊:“第一次买没经验,以后买大盒的。”
然后用酒瓶碰了碰何桑手里的酒瓶。
完事后坐在酒店的床上喝啤酒,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喝酒的间隙想起程又阳穿浴袍前一秒光洁的躯体。
“你想过纹身吗?”
程又阳摇摇头:“你呢?”
何桑指指拿着酒瓶那只手的手腕处:“原来想过在这儿纹一个,和我姐一起。”
她指着的那处手腕,雪白光洁。
这是个勾子,她本想让程又阳接着问她为什么没纹?然后她就可以风趣幽默地抖个包袱:“因为我们走到店里,店主问我们是不是lesbian,然后开始给我们推荐情侣纹身,我们尴尬地不行。”
结果程又阳说:“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何桑愣了一下。
很多独生子女家庭的小孩,比如杨歆月,会默认非独小孩和自己的兄弟姊妹关系很好。
但事实上,像她们两姐妹一样从小不在一起读书,还能关系这么好的,非常罕见。
何桑还没细想,程又阳又问:“当时想纹什么?”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问问题?
“对方的生日。”何桑答得颇为不爽。
“为什么?”
“当时我们专业有个特别酷的女孩,在手臂上,就是肩头下面这个位置,用哥特字体纹上了她父母的生日,穿吊带的时候简直帅呆了。”
程又阳若有所思。
“怎么?心动了?你也想纹一个?”
“挺好的主意,想去纹一个母亲和妹妹的生日。”
何桑被他搂在怀里,别扭地往外挪了挪,转头看他大臂。
何桑看他的手臂,程又阳低头看她。
手臂没有发力,但各个肌肉块仍然能看到清晰优美的线条。
何桑想象着这块肌肉纹上纹身的样子,想要抚摸,但右手拿着酒瓶,左手去摸又别扭,于是低下头,轻轻亲吻那处。
吻刚落下,身子又被掰过去。
程又阳单手掰着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又开始深吻,吻得有点重。何桑害怕酒撒到床上,精神紧绷,但刚刚才挥霍干净的荷尔蒙又开始分泌,何桑被他亲得身体发软,举着酒瓶的手渐渐垂下。
他吻了很久,直到又感觉要擦枪走火,才猛然停下。
喘息声交杂在一起。
好在酒没撒,两人喝完瓶底那一小口,关灯准备入睡。
程又阳很久没有这么早有睡意了,没叫何桑先睡,而是搂着她,一起依偎在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何桑突然小声说:“你都没想纹我的生日。”
有一阵头发和枕套摩擦的声音,程又阳亲了亲她头顶:“我每天都能见到你,纹你的做什么?要是以后你走在我前面,我就纹上你的。”
这个话题太抽象、太遥远、太沉重。
何桑荷尔蒙过载一整天的大脑接受不了这样的情绪落差,突然有点难过:“那还是我纹你的比较好。”
总不能老是他来经历这种痛苦。
黑暗里又传来他的声音:“傻瓜。”
*
何桑醒来时,程又阳还在睡。
轮廓清晰的薄唇闭着,浴袍散开了,胸腔随着浅浅的吐息一起一伏,整个人都荡漾在睡意里,眉眼都被泡得发软。
极少有何桑醒得比他早的时候,何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点在程又阳挺翘的鼻尖。
那张柔软的脸皱了皱鼻子,又恢复平静。
于是何桑胆子大了起来,又将手伸向他额前碎发、眉眼、脸颊、嘴唇……
睡梦中的人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住何桑的指尖。
心里紧了一下,然后见到程又阳睁掀开眼皮,那双澄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人刚睡醒时的眼睛都是懵的,像起了层雾一样朦胧,哪有人一睡醒双眼就如此有神?
这人分明在装睡。
眼见何桑脸愈来愈红,就要发作,程又阳轻轻舔了一下何桑的指尖,在何桑找他麻烦的前一秒利落地翻身下床。
转瞬间他就系好了松散的浴袍,并把何桑的衣服送到她手边:“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出去逛逛。”
服务周到,姿态优雅,最重要的是这位男服务生长了一张勾人的美丽脸庞。
先前调戏她的账瞬间消了。
两人来天空岛本就只想弥补没去尼斯角灯塔的遗憾,现在目的达成,对其他地方都兴致缺缺,只在城里随意逛逛,吃了顿海鲜,又折回酒店。
前两天都是早出晚归,没时间享受这间小巧的屋子。
现在闲下来,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终于被拉开。远方的山脉,灰蓝色的海水,还有往返海面的船只都被落地窗框住,像一幅流动的画。
还没欣赏多久,何桑收到国内工厂刚刚做出来的样品图,设计师说没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的话就寄到英国来。
何桑对这个品牌原本定位在tennis-core休闲时尚女装,主打优雅休闲中高端定位。
但经过这些日子,何桑的想法又有了些转变,希望设计师可以以平价亲民的定位再出一批设计,后面一起投入市场进行调研和验证。
这通电话一打就是一小时,期间程又阳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椅子上,撑着头看她。
何桑一打完电话就对上那双一只盯着她的眼睛。
“有人好不知情识趣,住在风景这么好的酒店里,居然还想着工作。”程又阳声音轻轻的,颇为幽怨。
“坐车的时候你不也在处理数据吗?”
“那怎么一样?”程又阳伸出一只脚,绕过两人中间的矮几,勾起何桑的小腿:“我可是在你补觉的时候工作,你却把我晾在一边。”
缠缠绵绵的动作,勾人的语气,早已分不清他是在抱怨还是调情,抑或两者都有。
总之那副好不容易得见天日的海景画又被窗帘遮上了。
风浪又大了。
*
何桑洗完澡,裹上浴袍出来。
窗帘已被拉开,窗外海景正是日落前最美的蓝调时刻,程又阳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听到脚步声、转头,然后单手向她张开手臂。
何桑心头一阵悸动,小跑到他怀里。
程又阳确实如他所说,不管手头上有什么事情都从来不会把她晾在一边。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林。
程又阳楼着何桑,一边回应,一边抽空亲吻何桑的额头。
电话挂断,何桑先开口:“让我猜猜,你最后决定要帮罗施柔对不对?”
“谈不上什么帮不帮的,我没那么高尚。就像那些愿意为教堂佛塔献上万金的人一样,我花这个钱也只是为了自己心安,让她别再来烦我。”
见他这副模样,何桑忍不住笑笑:“林肯定说你了对吧。”
程又阳不置可否:“反正他最后答应了。”
“散财童子先生。”
“钱能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只要这笔钱花得值就行。”
何桑仔细回想,从最开始他愿意给她钱度过她家里的危机,到后面请班上的同学喝咖啡,再到现在的罗施柔,他还真是一直在贯彻这条原则。
“况且,Its not for free。我不会为了成为一个好人而成为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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