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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离开天空岛那一天, 何桑又纠结了一下路线。


    秉持着不走回头路的原则,他们或许应该选择一条他们之前放弃的路线,比如从Portree一路坐大巴回爱丁堡。


    此话一出, 何桑立马驳回:“您大少爷身娇肉贵, 坐八//九个小时的大巴哪受得了?”


    话音未落, 何桑就瞟到程又阳微微抿起的薄唇,和上扬的眉尾。


    于是何桑急打方向盘:


    “我是说, 为了我们的腰椎颈椎胯骨的健康,转车的方案虽然麻烦一点,但听起来似乎、大概、好像更健康, 至少可以督促我们下车走一走。”


    程又阳嘴角终于带了笑,微微点头,抓着何桑的手揣到兜里。


    天上的云一层层卷着,天气不算晴朗,日光在太阳周围折射出光晕,却有点儿晃眼睛。


    因为这次走得匆忙,何桑和程又阳的巴士套票都是在巴士站线下购买。


    蓝色的票上手写着有效日期、价格、姓名等信息,看起来颇为古朴, 买了票还不算完, 每次坐车都要到官网上预定班次,上车时给工作人员看票。


    坐车的人不多, 身着制服的小哥还有闲心和他们唠嗑。


    碰上本地人哪有不吐槽天气的?


    何桑忍不住抱怨他们运气不好, 来了两次天空岛, 天气都很糟糕, 反而他们都要走了,才见到太阳。


    留着小胡子的工作人员连连摆手:“Nae, nae, nae! its nae a braw day, lassie! ”


    (苏格兰口音:不不不!这不是一个好天气,年轻的小姐。)


    “你看到太阳的指环了吗?那是风暴的前兆。”


    “事实上,你们运气很好。风暴奥托明早登陆,在明天,交通可能会瘫痪。如果你们曾打算明天走——那可就走不了了。”


    两人听完,面面相觑。


    何桑在程又阳眼里捕捉到一丝庆幸,相信他也在自己眼里看到了。


    两个异乡人在即兴出行前完全没意识到2月是北大西洋风暴的活跃期,他们随时可能被风暴卷走。


    但他们居然奇迹般把行程结束在风暴来临前一天。


    何其好运。


    *


    巴士载着他们走出天空岛,然后再换火车,在那之后还要换几次车。


    到后半段行程,车已经离开高地,风却愈加大,天空合时宜地暗了,手机三番五次收到BBC的推送,播报风暴奥托的路线,以及市民可以做的防灾措施。一切都带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上次来的时候,听程又阳讲些什么,逃到世界尽头,北大西洋的那边就是格陵兰岛,只觉得一切都套上一层浪漫滤镜。


    这会儿何桑才惊觉,北大西洋的风不一定是浪漫的,还可能是北大西洋风暴。


    何桑脑袋里突然想起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如果明天风暴就来了,你被困在天空岛……不不,尼斯角的灯塔里,而你只能带一样东西上岛,你会带什么?”


    在轻轻晃动的火车里,在何桑期待的眼神里,程又阳的目光从那本企鹅出版社的The Brothers Karamazov上移开,凝神思考:


    程又阳:“一箱辛拉面。”


    何桑:“……不可以是必需品。”


    程又阳:“救生衣。”


    何桑又无语又疑惑:“是待在灯塔里,又不是孤岛上,带救生衣做什么?”


    程又阳叹了一口气,放下书,幽幽凝视何桑:“进灯塔那天,我讲的你都没听是不是?以前,有三名驻守弗兰南灯塔的海员……”


    “停停停,也不能带救生用品。”


    程又阳饶有兴致地抬眼,玩味地看何桑:“这也不能带,那也不能带。不如就由聪明的何桑小姐来告诉我在灯塔上该带什么吧。”


    何桑语塞:“反正……不能是生活必需品,不能是救生用品,不能是太普通的。只能是那种重要的,有意义的,或者你很喜欢的。”


    重要的,有意义的,很喜欢的。


    在这个问题上,程又阳一秒都没多想:“你。”


    脱口而出那个字的那一秒,他盯着何桑,毫不犹疑,毫不躲闪。


    忽然想到,从尼斯角回到酒店,在半明半暗的光影流转中,风浪渐大,程又阳也是这么看着她的。


    专注又虔诚。


    何桑到现在也没习惯被这样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这总会让她回忆起那天的温度、缠绵、和暴雨般落下的亲吻,于是只能羞怯地转头。


    一轮攻防战以何桑的失败告终。


    “聪明的何桑小姐”收获了情话,但没有收获她想要的那种答案。


    最后到达爱丁堡时,天色阴沉,狂风大作。


    售票小哥说得对,这不是个好天气。


    何桑不得不佩服本地人的经验,想来没有天气预报的年代,本地人就是这样从风暴前的蛛丝马迹里存活下来的。


    程又阳今天没做发型,却不显狼狈。大风中狂舞的柔软发丝配上背后阴沉的爱丁堡古建筑,再配上他那张硬朗俊俏的脸——完全是莱坞大片。


    他突然说:“这边的风暴还挺温柔。”


    何桑不明觉厉,这温柔从何说起?


    程又阳继续说:“北大西洋风暴的前兆就是暗沉的天空、阴湿的空气、偶然的降雨,还有渐强的风,都是顺人类直觉的前兆。”


    “香港的台风就不这样。台风来临前,往往是个晴朗、炎热、又无风的‘好天气’。很反直觉,让人猝不及防。”


    *


    2023年2月17日上午6时许,由丹麦气象局命、由北美上空的一个胚胎发展而来的风暴奥托横跨北大西洋,袭击苏格兰最北端,随后直扑丹麦。


    “风暴奥托预计在阿伯丁地区造成数千户停电、包括A9在内的多条高速、铁路停运……”


    何桑是在BBC女主播的播报声里转醒的。


    红衣中年女主播磁性的声音转述着受灾情况,让何桑恍惚以为她还在天空岛。


    随后一个激灵,抓起手机看时间,还好才九点二十多。


    何桑松了一口气,然后嘟嘴埋怨:“不是让你早点叫醒我吗?”


    何桑今天早10点约了小组作业的组员一起开远程会,昨晚千叮咛万嘱咐让程又阳早点叫醒她。


    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程又阳放下书,来到床边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你睡得太香了,叫醒你我有负罪感,只好烦请BBC气象主播代劳。”


    轻轻一吻化解所有的毛躁情绪,何桑勾着他的脖子,又把他拉到床上。


    被拉着的人嘴角勾着,深深吻下去。


    窗外狂风大作,女播报员恪尽职守地描述着这场灾难。


    好在那一切都与室内这方天地无关,这里的一切都安全而舒适,还能容得下片刻的温存。


    女房东王书涵看到风暴的报道,特意打电话来问何桑有没有被影响到。


    何桑十分不好意思。


    她三天两头往程又阳家跑,并不总会告诉王书涵和李哲,但王书涵还挂念她,关心她的安全。


    何桑一边翻程又阳的首饰盒,一边心虚地说还在高地,过几天才回去。


    程又阳一个含笑的眼神递过来,神态间满是揶揄,小声说:“舍不得走?”


    何桑挂上电话,吐吐舌头:“赖上你了,怎么着吧?”


    眼看小组开会的时间要到了,何桑才放过他的首饰盒,悠哉地看了眼手机。


    何桑这才看到昨天夜里沈瑶给她发的留言:


    「我们航班因为风暴取消了,组会我来不了,有时差,帮我顶一下。」


    何桑瞪大双眼,血压飙高。


    过了几天,等到受风暴影响的航线全数复航,公共交通也全部恢复的时候,何桑才在学校见到沈瑶。


    她居然和陈知远一起去纽约玩了。


    何桑:“你怎么回事?还上着学呢,就跑到纽约玩了,网上又要说我们英区留子不务正业每天旅游了。”


    沈瑶斜睨何桑一眼:“你不也刚从天空岛回来?”


    在沈瑶的攻击力面前,何桑一向是占不到上风的。


    何桑另起一茬:“之前不是还跟他吵得昏天黑地吗?不是到处拉人借酒消愁吗?怎么又一起旅游了呢?


    沈瑶身上那股锐利的气质软了下来,眼神飘忽,叠起的那条腿轻轻上下摇动。


    “啧,反正就是……我想了想,这样不停地吵架有什么意思呢?虽然以后不能一直在一起,但我毕竟挺喜欢他的,不如在一起的时候好好相处。”


    何桑垂下眼眸,并不认可沈瑶的答案。


    他们可以去那么多地方旅游,怎么偏偏是美国呢?沈瑶和陈知远又不像她一样没办申根签。


    陈知远就是带着给沈瑶“宣传美国”的任务去的,这是拉锯战的一部分,很难想象沈瑶这样内心边界感分明、性格锐利的女生会任由他蚕食自己的边界。


    这个令人满面愁容的话题终于结束了,结果话题变成了更令人发愁的话题:研究生申请得怎么样、找什么工作、以后什么打算……


    何桑实在受不了,刹车打住。


    何桑问沈瑶:“你都给陈知远买过什么礼物?”


    沈瑶一听来劲了:“怎么?”


    “他要过生日了。”


    给程又阳这样的人送礼物真是一个难题,毕竟他什么都不缺,从来只有他拥有的别人没有,很少有别人的礼物能让他印象深刻的。


    何桑原本打算送他一台胶片机,然后就看到了他那台莱卡。


    再后来打算借着风暴孤岛那个话题问出他想要些什么,又被他搪塞了过去,一无所获。


    何桑那天翻他的首饰盒,里头的项链可谓花样繁多,还看到了之前去西班牙时他带的那条哨子项链。


    但何桑注意到他的首饰盒里没有戒指,细细回想,他那双漂亮的手上也从来没出现过戒指,于是试探性问了一嘴。


    “我没试带过戒指,感觉待在手指上会影响注意力。”


    程又阳是这样说的。


    何桑也是真的没招了。


    沈瑶刚才郁闷的脸上带上了揶揄的坏笑:“瞎操心些什么?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何桑被调侃地十分不好意思。


    *


    反正程又阳是说“没试过”,又不是“不喜欢”,何桑来时打算送一枚戒指。


    他好像格外喜欢银饰,首饰盒里的项链也无一例外是银质。


    于是何桑将目光锁定在银戒上。


    挑了好久,何桑看中了一款银戒。戒身印刻着一圈罗马数字,寓意着掌握时间、掌握自我。


    可惜这款戒指停产了,品牌官网完全不见其踪迹。何桑又在网上看了好久,可惜不是太旧,就是二十年前的宽版戒指,都不太合适。


    最后在爱丁堡一家珠宝店找到到了合适的。


    去拿戒指那天,爱丁堡难得放晴,阳光斜斜照耀着爱丁堡城堡,分外耀眼。


    “Did ye see the ring aroon the sun?”


    (你看到太阳的指环了吗?)


    售票小哥苏格兰英语在何桑耳边回放


    日晕有英文学名,solar halo,也不知道小哥是怕何桑听不懂,还是习惯这样表达,他说了太阳的指环。


    何桑看着戒指,想象着它出现在程又阳那双骨肉匀称的大手上的样子,十分满意。


    给程又阳发消息时,何桑瞟到了他们家里的四人小群。


    时间定格在一周前。


    虽然他们家里人性格都比较独立,不是非常依恋人的那种,但整整一周没人在群里讲话还是很罕见。


    上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22年她们家资金链断裂之前。


    胸腔里又被那种熟悉的、惴惴不安的感觉填满——


    作者有话说:那两句话其实就是“No,no,no!its not a good day, miss.”和”did you see the ring around the sun.“的苏格兰口音,是不是突然就看不懂也听不懂了?感受到苏格兰口音的震撼了吗哈哈


    第52章


    谈恋爱之后, 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每一分钟都有取之不尽的热情挥洒给对方。


    何桑有时候会觉得程又阳像一块海绵,所有的时间都被他悄悄吸走, 同时这个动作里又带有强大的虹吸效应, 她自己也跟随着流动的时间, 一直被牢牢吸在他身边。


    这天何桑转醒,发现房间里找不到他的踪影。


    程又阳起得比她早, 这是正常的。


    但他起床后通常会在房间里工作一会儿,等她醒来,所以起床后看不见他实在罕见。


    走出主卧套房, 下楼梯至二楼附近时,听到厨房传来滋滋的烹饪声,应该是王姨在厨房做早饭。


    何桑扶着楼梯栏杆,往下望去。


    程又阳拿着电话,在落地窗边站定。


    熹微晨光点亮城市,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的轮廓与眉眼都隐匿在逆光的阴影里, 看不真切。


    交谈声伴着油烟机工作的声音, 穿越整个客厅,传到何桑这里。


    何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隐约听到一些“合同”、“协议”这种字眼, 便觉得对面是林。


    他们大概在聊罗施柔的事情。


    心里生出一些起伏。


    他以前和林聊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避着她, 就站在卧室的窗边, 或者坐在沙发椅上,随意地讲。


    也不知道这次在聊些什么。


    何桑没有继续下去,转身上楼。


    这下她刚好可以独占卧室, 给家里人打电话。


    爸爸妈妈在中国,她在英国,何杨现在去了阿根廷,家里人的坐标横跨十二个时区,要凑齐打电话还真不容易。


    简女士和老何看起来都在办公室,忙里偷闲跟两位心爱的女儿打电话。


    “怎么还在办公室?这么忙呀。”


    何桑试探性问出了这句话。


    去年上半年,何桑跟家里人通话的这时候,甚至没有勇气和必要问出这句话,毕竟从父母的满眼愁容里能看到答案。


    “忙呀,你们不用担心,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了啦。”简女士神色疲惫却神气。


    随着封//控解除,年后复工,市场对消费品行业的预期也跟着复苏。


    但行业现状并不美好。


    一方面流失的国际订单不会回来,另一方面国内的订单单子变小了,对速度和质量的要求却更高了。


    好在何家是幸运的那一小撮,技术和工艺的质量跟得上时代,和优质客户也维持着良好关系,刚复工就有订单接。


    床头柜上那杯水倒映着何桑的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话题也轻松起来。


    爸妈问何桑毕业之后怎么想。


    何桑松了一口气,身体一软,靠在床考上,陷入对美好未来的构想:


    “我想先留在英国看看,反正我做的也是出口导向的品牌,我想先留在英国试试看,再后面的事情……后面再看吧。”


    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毕竟何桑上次沈瑶听完这话问她:“那你打算办什么签证?Innovator visa?办签证的钱从哪儿来?要是做不成以后怎么办?”


    “好,你想做的事情爸爸妈妈都支持。”老何终于忙完了手头上地事情,转过来笑眯眯地跟何桑打电话。


    老何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英俊潇洒,只是步入中年后不断发福,脸越来越圆,此刻笑起来更是连眼睛都要看不见:


    “爸爸妈妈支持你去探索自己的事业,但不要让自己太累,事业嘛就算做不成也没关系的,去周围旅旅游也好,家永远是你的港湾。”


    这老何的话轻柔地像哄小孩,和沈瑶那番极度现实主义的反问形成鲜明对比。


    但何桑十分受用,只觉得家人果然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笑嘻嘻地在被窝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打电话,调整姿势间,电脑从腿上滑到身侧的被褥里。


    等何桑捞起电脑,再看向视频界面,气氛风云变幻。


    简女士和老何正厉声问何杨什么时候回国来公司帮忙。


    何杨在南半球过夏天,穿着吊带背心,和视频群聊里其他三位的冬日氛围看起来格格不入:“为什么我就非得回家里的公司帮忙?我就不能有自己想干的事情吗?”


    老何:“帮家里忙怎么了?我们中国家庭不就是这样互相帮忙把事业做大的吗?就好像当年,就是我们家几个兄弟还有你,还有你妈妈,一家人一起把肠子做大的。”


    何杨:“那为什么你们对何桑就是‘去周围旅旅游也好’,对我就是让我赶紧滚回来帮忙,这也太偏心了。”


    “诶!你这孩子,这怎么就偏心了?你自己说说你在外面浪了多久了?”老何一改之慈爱的面孔,挤在肉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啊,这怎么就是偏心了。对你的要求和对妹妹能一样吗?”


    简女士声音高亢尖锐,利剑一样插进何桑心里,撕开所有的温柔表象。


    何杨自然不服,言辞激烈地为自己辩护,三人在网线那头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只有何桑像个局外人。


    心突然空了。


    他们的争执声越来越远,最后模糊成一个混乱的表征。


    这栋建筑遮风避雨的能力好像消失了,好像直接暴露在苏格兰寒冷的室外,风呼呼吹进心里的豁口。


    “爸爸妈妈对你的要求和对妹妹不一样。”


    这话何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一开始父母还会避着她说,发现何桑好像不反感这句话后,直接把这话说成了一种宣言。


    后来Netflix拍了部鸿篇巨制《王冠》,讲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父亲说:“Lilibet is my pride, Margaret is my joy. ”


    何桑第一次看到这话是就心领神会地笑了。


    幸好爸妈不懂英文,不然何杨和她的英文名就是Pride and Joy了。


    Joy永远是Joy,Joy取得什么样的成就都是小打小闹,Joy永远也继承不了王位,Joy做什么也不会变成Pride。


    有脚步声从混乱的背景音里浮上来。


    何桑飞速合上电脑,然后对上了程又阳的双眼。


    “醒了怎么不叫我?”


    程又阳双手拿餐盘,用身体顶开房门。


    程又阳今天要在E大的一场国际学术会议上做报告。


    他穿了一件灰色衬衣,配上深灰色的西裤,领口敞开,质地考究的布料包裹着他的手臂,勾勒出肌肉的形状。


    再往下看,一条深灰色斜条纹领带搭在小臂上。


    有这样一位腰细腿长、领带都没来得及系上的衬衫帅哥给她送早餐,真心赏心悦目,令人动容。


    何桑眨了眨眼睛,把电脑丢到一边:“你们参加学术会议还要打领带?这么正式?”


    “Schulz是大会主席,不能给他丢脸。”


    有你这张脸,干站着都给Schulz挣面子。


    何桑看着程又阳把餐盘搁在落地床边的小茶几上,又把领带挂在脖子上,最后搬来了床上桌。


    程又阳放下餐盘,低头看何桑。


    他单手插兜,随意挂在脖子上的领带轻轻摇晃,柔软的发丝吹下来,那双明眸隐在阴影里。


    何桑不习惯他这样居高临下的俯视,喉头发紧:“干嘛?”


    程又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左手。


    先是轻轻捏她的脸,然后变成带了点力道的揉。


    他说:“怎么看着像要哭了一样,没睡醒吗?”


    撑在床上的那只手碰到了电脑坚硬的金属边缘。


    好冷。


    她刚刚明明觉得Pride and Joy是两个可笑的名字。


    怎么会看起来要哭了呢?


    有面墙壁轰然瓦解,何桑觉得自己眼眶微热的样子好狼狈,于是仓惶低头,小心藏起那些露出马脚的坏情绪。


    “对啊,没睡醒。”


    拙劣的谎言。


    他进门时分明能看到自己合上电脑的动作,哪有人没睡醒就开电脑的。


    自己像个走投无路的猎物,狼狈无处遁形,只能憋着一口气硬撑。


    因为何桑的低头和滞留半空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程又阳善解人意地换了话题:“我今天想喷你的香水。”


    注意力一被转移,何桑迅速收拾好了情绪。


    她只有一只旅行装香水在这边:“在我包里,包在……”


    程又阳顺着何桑张望的方向望去,包在躺椅上。


    何桑身上架着床上桌,桌上摆着早餐,起身不便:“你自己拿吧。”


    程又阳走过去的那两秒,何桑瞬间清醒,脸色微变,连忙出声制止:“等等!”


    给他买的戒指也在包里。


    她真是糊涂了,昏招频出。


    看着程又阳疑惑的脸,她却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好继续瞎扯:“我好像把它拿出来了,等下给你找找。”


    何桑的包没拉拉链,敞开着,大喇喇放在躺椅上,程又阳一转身,就看见了那个装着香水的小钢管。


    “好,那等下我要你给我喷。”


    何桑连声答应。


    *


    第一批样品寄到了何桑家,何桑进门时,只有王书涵一个人在家吃饭。


    李哲在上班,王书涵听见有人回家,很是惊讶,看见回来的人是何桑,更是惊讶:“吵架了?怎么舍得回来?”


    一进屋就被调侃,何桑恨不得把自己买进地理,只能胡乱迎合几声。


    “你那两个箱子我让李哲搬到你房间里了。”


    “谢谢书涵。”


    这次的样品足足有两箱子之多,何桑一边试穿,一边询问国外的同学怎么看这些样式和版型,一边记笔记,一直忙碌到天黑,才堪堪试完半箱衣服。


    何桑看看箱子里那堆衣服,又想到了那枚戒指。


    于是下定决心给程又阳发消息:


    「这两天我不回point east了,样品还没试完。」


    何桑时不时就看一会儿手机,那边却一直没有回复。


    难道这个点还在演讲?英国人哪有这么爱上班。


    越等越没底,越看手机越忐忑。


    他不会生气了吧?


    在脑子开始胡想的的第一个小时内,程又阳回了消息:「好。」


    ……就回了一个字。


    何桑心里说不上来的失望。


    早上送他出门的时候,程又阳还赖着何桑,偏要让何桑给他系领带,喷香水。


    何桑拿着香水,喷了一泵到他手腕内侧。


    他手腕那处的皮肤薄且白,透出其下蓝紫色的血管,喷上浅浅一层香水后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攻击,十分性感。


    他却没有把香水往自己脖颈上蹭,而是伸出手,蹭在何桑的颈侧。


    突然的靠近,手腕内的温度,清甜却温暖的香气。


    程又阳轻轻落下一个吻。


    单手把何桑搂紧怀里,脑袋轻轻蹭着何桑的肩窝,在何桑耳边呢喃:“真不想去学校……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何桑被撩得心猿意马,早上和父母通话的难过一扫而光。


    上午还在她耳边喃喃着说“不想去学校”,以前来老说自己粘人,现在呢?


    现在跟林打电话还背着她。


    现在跟他说不回家了,他就回一个好。


    委屈铺天盖地卷上来,她还没处说理。


    偏偏那个这两天不回point east的提议还是她自己提的,总不能怪他不同意自己的话吧?


    何桑在家一呆就是两天。


    她拜托设计师设计了两批样品,一批主打高端线,一批是平价版。


    在网上看图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可拿到手一看,才发现确实是一分钱一分货,那批高端线的样品从版型到材质细节都不是评价版能比的。


    而且设计师告诉她,样品尚且能每一个细节都盯着工人做,后面上了流水线,平价版的细节会更加不可控。


    何桑越试越迷茫。


    如果质量和市场上快时尚衣服质量相同,那她做这个品牌的意义是什么呢?最后还是不是要陷入同质化竞争。


    她就不能高端平价一起做吗?


    已经晚上十点多,这个时候只能找何杨。


    何杨一听就反驳了何桑的想法:“不可能,要么走品质、高端,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彻底走快时尚。你一定得想清楚。”


    “哦。”听到一个这么明确的答案,何桑心里也下了决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何杨走路的声音。


    何杨现在住在她一个阿根廷朋友的家里,何桑给她打电话时,她刚好出门买东西,手机开着视频,挂在脖子上,只用耳机讲话。


    何桑就这样跟着何杨的视角,在阿根廷的大街上漫游。


    视角天旋地转,手机上突然出现了何杨的脸:“你有没有做好回国的打算?”


    何桑肉眼可见地一滞。


    她那天早上还在跟他们讲自己留英的计划,为什么何杨这么问自己?


    “爸爸妈妈不知道,但是你知道的,我今年会去德国读书,怎么样都不可能回家帮忙。”


    “你别看他们现在跟你说‘你干什么都好’,到时候肯定抓你回国接班。”


    何杨去美国读书后有了健身的习惯,把自己练得精瘦,还晒成了小麦肤色。眉眼间却依旧与何桑即为相似。


    看着屏幕上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又不似的那张脸,何桑愣了好久。


    再开口时喉咙都有些干涩:“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不回国也可以帮家里忙呀。而且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和我们家的生意也有重合……”


    “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何桑。”


    两人陷入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听得到通话的杂音,和何杨走路的声音。


    “我怎么就天真了?”


    “如果你不回国就可以接班,爸爸妈妈何必现在来总往公司跑?一边环游世界一边远程指挥不就好了。你该长大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简单。”


    那些盲目的自信,对美好未来的幻想瞬间破灭。


    何桑再也无法忽视这几天里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对着电话脱口而出:


    “因为爸爸妈妈一直想让你接班呀!他们送你读商学院,尽心尽力培养你,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是你逃走了!是你不想承担责任,我才会面对这些。”


    何杨愣在对面,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何桑觉得很难堪。


    自己怎么能对姐姐说这些话呢?


    比难堪更难堪的事情是回忆自己的难堪,何桑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出那些话时一定丑陋极了,狼狈地挂了电话。


    眉毛、嘴角都止不住得发颤,委屈在心底叫嚣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宣泄而出,只能死死咬紧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些努力终究是无用的。


    王书涵和李哲都睡了,何桑不想打扰他们,在即将哭出声的前一秒走出了家门。


    她其实不怪何杨,何杨当然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也不怪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已经做得很好了。


    何桑知道这是一种策略,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不如就把期待和宠爱一分为二,让有能力的那个获得所有期待,让另一个获得所有的宠爱。


    可她的委屈谁又能看见呢?


    走出电梯厅,推开玻璃门,一阵冷风灌进领口,何桑闭眼打了个哆嗦。


    再睁眼的时候,何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又阳站定在庭院里,正拿着手机发消息。


    昏黄的庭院灯在他脚边亮着,给这个寒冷的夜晚带上一丝朦胧的暖。


    他还是一身正装,不过换成了一套黑色西装,外面披着灰色千鸟格大衣,手里提着电脑包,看起来刚从学术会议上回来。


    何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程又阳循声看过来。


    何桑看着程又阳。


    他大概是走过来的,雪白的脸被这个夜晚冻得发红,更显得皮肤晶莹剔透,那双深邃的眼睛睁看着何桑。


    眼眶一阵阵发热,一股浓厚的酸意用涌上鼻头,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哗流下来。


    这一哭打得程又阳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就见到了何桑。


    更没想到何桑一见他就哭。


    程又阳快步走到何桑身边,手忙脚乱地把她搂进怀里,一手揉着她的肩,一手给她擦眼泪,低声问她怎么了。


    何桑握拳,轻轻捶在他的大衣上。


    烦死了这个人!


    该他回消息的时候只回一个好字,她最狼狈、最丢人、最不该他出现的时候又偏偏从天而降。


    把自己的难堪全看了去。


    他此时的一声声温柔询问听起来像催命符,何桑胡乱讲:


    “我说我要回家,你只回了一个字。”


    程又阳无奈地说:“是你要回家的……”


    “我说我走了你就那么快同意吗?不知道阻止一下,说你不想我走吗?”


    何桑以为自己这番无理取闹会换取他一声轻笑。


    但他只是低低地说:“好,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这反而让何桑内疚了起来。


    自己这番火本来也跟他没关系,还吓得他都不跟自己嬉皮笑脸了。


    于是手上锤他的动作收敛了,双手却没有离开他的身体,游蛇一般钻进他的外套,搂着他的腰。


    见何桑终于整理好了情绪,程又阳才开口解释:


    “我是想着,我这几天都很忙,没时间陪你,而你也很忙,我们可以各忙各的。而且,我最近在给你准备一个礼物,不想让你发现,你说要走我就同意了。”


    何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给我准备礼物做什么?”


    快要过生日的又不是她。


    程又阳冲她眨眨眼:“给女朋友送礼物还需要什么缘由吗?”


    说完,程又阳放开了何桑,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两天跟林一直在讨论这个,他今天刚把文件拟好发给我,我就想给你看看。”


    何桑的心怦怦跳,呼吸不自觉重了。


    那份文件的标题白纸黑字写着Gifted Equity Agreement(赠与式股权协议)。


    “简单来讲,我投资你的品牌,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程又阳插着兜站在她对面,轻松地概括了这份协议的核心。


    何桑往下翻了翻,文件上条条款款都有利于她:


    若品牌出现经营亏损,所有亏损由程又阳先生以追加投资的形式全额承担。


    品牌产生的全部利润,100%归何桑小姐所有。


    何桑小姐保留品牌的唯一决策权与经营管理权。程又阳先生作为投资人,不向品牌派驻董事、财务,不干涉日常运营。


    ……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掉下来的迹象:“你疯了吧?”


    程又阳耸耸肩。


    最先跟林提这个想法的时候,林大骂了他一顿,说这叫丧权辱国条款。


    “利润全归我,亏损全都算你的,你不亏死才怪。”


    程又阳笑起来:“你不会让我亏的。何桑,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


    视线模糊,眼泪掉在眼前的白纸黑字上,皱了纸张。


    在父母那里怎么也得不到的认可,程又阳可以数倍给予她。


    自己何其幸运可以在茫茫人海里和他相遇相爱,他无条件地爱着她,相信她,支持她。


    在程又阳这里,宠爱和期待不会一分为二,永远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sorry大家…这章更得太晚了,希望分量还令大家满意。


    中间有想过要不要分上下发出来,那样大家可以早点看到,但有感觉分上下好像不太完整,不知道大家更喜欢哪种呢?……


    第53章


    何桑从程又阳的包里找到一支笔, 坐在中庭的石凳上,一条条改合同,注明了亏损的上限和利润分配的比例。


    程又阳没有制止她, 只是坐在她身旁, 静静看着她动笔, 在合同上划来划去。


    末了才说:“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改。”


    何桑不明就里,抬头看他。


    爱丁堡二月份的夜晚很冷, 好在他们坐在中庭的背风处,没有强风的打扰。


    程又阳说:“不要担心会有人在背后说你,更不要担心什么面子或者尊严。我愿意给你兜底。”


    说完犹觉不够:“我愿意。”


    他说了两遍我愿意, 在这个无风的安静角落格外明显。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因为面子的问题想要改合同呢?”


    程又阳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何桑。


    事实上,两个人都知道何桑在明知顾问。


    没有人会拒绝一份百分百有利自己的合同,如果拒绝了,那大概是因为人言可畏。


    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人永远在做最最利己的选择,从不管别人讲他们自私或自利。但何桑,从坏的方面讲, 她没有这种修行, 从好的方面说,也确实不是这种究极利己的人。


    程又阳在等何桑接着往下说。


    “其实我没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真的, 我知道那些都是虚的。”


    “我很感动, 但我不喜欢你这样。”


    “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想起了罗施柔, 我们讨论过的,无论她是否认同你爸爸的所作所为,是否认同当年的自己, 她都无法离开你父亲,因为她离不开了。人在离不开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把自己置于可悲的境地——我不愿意自己走到那个可悲的境地。”


    也许是谈到了罗施柔和他父亲,程又阳耷拉下眼皮,敛起眼中的思绪,只是点点头:“第二呢?”


    “第二……”何桑哽住了:“第二我也不知道,还没想好,但确实有第二个原因。”


    人心是最敏感的,它总是先大脑一步察觉到某些幽微的、容易错过的细节和感觉,但大脑无法意识到。而大脑在意识到之后,又要经历层层思考和理解,才能顺畅的表达出来。


    何桑感觉她被卡在心和大脑之间了。


    她直到隐隐感到了一些什么,但这些微妙的东西却难以上浮到意识层面。


    “好的,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明天把改好的合同发给你。”程又阳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笑得温柔:“等我们都签上字,这就是真正属于你的合同了。”


    何桑看着程又阳白得像玉的脸,感动在心里化作温热的泉水,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不是非要给我分钱吗?你的成功就是最好的感谢,你一定会成功的,何桑。”


    何桑马上就意识到,心理上再温暖的感动也抵不过物理的寒冷。


    她本来只想下楼静静,所以只穿了一件厚卫衣就下楼了,现在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浑身发冷。


    于是程又阳那件千鸟格的灰色大衣出现在了何桑身上。


    吵过、哭过、无理取闹过,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有爱人陪伴在身侧,现在何桑的心情宁静如水。


    那些羞于说出口的话也不再难以启齿,何桑跟程又阳讲了自己和姐姐吵架的事情。


    程又阳嗤笑一声。


    他雕塑一般的身躯活了过来,抱着手,双腿交叠,仰着头跟上帝吐槽何桑:“我就知道我是那个替罪羊,你就爱拿我出气。”


    他说得对,何桑能反驳什么呢?


    只能耍无赖般吐吐舌头。


    “我有和你讲过我跟又禾吵架的事情吗?”程又阳的声音在冷夜里响起。


    何桑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张在又禾的房间里偶然找到的拍立得。


    照片里,程又阳在给程又禾过生日,他搂着妹妹,两人都很开心,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何桑摇摇头:“你们还会吵架呢?为什么吵?”


    她以为程又阳这样的人当哥哥是不会和妹妹吵架的。


    “我们小时候曾经很亲密,她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说,我也一度以为我很了解她。中间我去了西班牙读高中,后来她和妈妈一起来西班牙,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她是在高三那年转躁郁的,因为她没有收到牛剑的offer,这对她打击很大。我那个时候也不懂事,什么事都想争个对错出来,只一遍遍告诉她,你收到的offer也都是非常好的学校,没必要对牛剑有执念,牛剑从来不是什么光环,里面的学生都很辛苦,更不乏痛苦的,不一定适合你。”


    “然后她就很失望地看着我,她说:‘哥哥你从来就不懂我’。”


    后来,他们总会围绕这个事情吵架,吵来吵去无非那么几句话——


    为什么你不懂我?


    为什么你不懂我的志向,而我也不懂你的苦衷?


    何桑在心里反复忖量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多么完美的映照。


    程又阳母亲和妹妹的事情于他而言是一个坎,他像这样主动提起,大概是为了劝她。


    右手突然被程又阳抓起。


    他的外套在何桑身上,自己却被寒夜侵袭,何桑有一瞬被他的手冷到。


    他说:“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从你的视角再听一遍这些故事,让我觉得我更理解了又禾一些。”


    程又阳又欲开口,但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进肚里。


    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何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更理解了妹妹一些,但他已经没有妹妹了。


    而何桑还能去问、去理解。


    ……理解了姐姐的选择,然后呢?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巨大空洞。


    何桑反手回握程又阳的手,紧紧握住,狠狠闭上眼,试图忘掉那些尚未发生的可能性。


    良夜漫漫,爱人在侧,想那些做什么?


    *


    “哥哥你从来就不懂我”


    程又阳向何桑转述这句话时,语气轻柔沉缓,像晚风中飘落的树叶。


    但程又阳记忆里的这句话,多是高亢的声音里夹杂着嘶吼和哭喊,不需靠近就能感受到妹妹的痛苦。


    这句话成了失眠的注脚。


    由又禾的这句嘶吼开始,那天的一切幻灯片一样在眼前播放——蛋糕上的烛火在跳跃,又禾哭喊着说接受不了,想继续休学再申请一次,熟悉的争吵声又响起,周而复始。


    然后响起尖锐的刹车声,橡胶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拖得极长,随后是天旋地转。


    程又阳从梦中惊醒,心脏像一台全速运转的赛车引擎,呼啸着跳动,睡衣已经汗湿,额头上泛出一层冷汗。


    下意识伸出手摸向身旁的位置。


    只摸到冰冷的床单,她不在这里。


    她说还要一两天才能整理完所有样品。


    程又阳深深呼出一口气,揉揉眉心,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场争吵,起身去浴室冲澡。


    随着从梦中惊醒的次数变多,焦虑也随之而来。


    每日入睡前他的大脑都会被“今天会不会又做噩梦?”和“睡不着怎么办?”这样的问题充满,睡眠本身成了一种负担。


    但何桑在的每一天,那些焦虑没有了见缝插针的余地,他的思绪自然地被那些柔软又温情的实感占据,带着他远离那场并没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故。


    所以,程又阳知道今晚注定难以入眠。


    洗完澡带着电脑来到一楼,却听见大门开锁的声音。


    程又阳回头,对上何桑同样错愕的脸。


    何桑同样没想到会在这个点看到程又阳。


    何桑这几日本不打算回point east这边,但昨天回到家后,看着那份被改改画画的合同,整天平静不下来。


    转念一想,给程又阳的礼物已经拿回家,他不会发现,于是,即使整理完左右样品时已经是凌晨,何桑也搭夜间公交往point east赶。


    何桑只错愕了一秒就接受了,毕竟程又阳的睡眠问题她是知道的。


    “又睡不着?”何桑问。


    程又阳没有说自己是从梦中惊醒,缓缓点头。


    今天外面下了雨,风也大,还是个冬日夜晚,程又阳不像夏天那样爱坐露台上,只是静坐在落地窗旁。


    何桑拖鞋时问了一句:“你最近还有在看心理医生吗?要不请医生开点药?”


    稀松平常的一句问话,却引得程又阳身型一滞,缓缓从抬头:“可是药有副作用。”


    何桑没想到程又阳会这么说:“药都有副作用,重要的是看这些副作用值不值得。吃药总比每天睡不着要好吧。”


    程又阳又说:“可是一旦开始吃药,就不能停。”


    何桑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对啊,当然不能停,得听医生的话吃药呀。”


    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他们之中,程又阳才是那个熟知心理学,通晓那些心理学药理的人,他怎么会需要她来告诉他科学治疗心理疾病的重要性呢?


    程又阳看起来很疲惫,没有看何桑,手撑着头看电脑,在漆黑窗景的衬托下格外落寞。


    那些微妙的东西化作一缕白光,劈开黑夜。


    这次何桑抓住了它: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治?”


    在何桑看不见的角度,程又阳摩挲自己的手指,指尖用力到发白,下颌咬肌动了动。


    何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扔下包,包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快步走到他身边,何桑只当他默认,逼问道:“为什么?”


    “可我凭什么好起来?”程又阳居然没有逃避这个追问,抬起头直直看着何桑。


    何桑很惊讶程又阳会说出来,她甚至觉得程又阳也很惊讶自己会说出来。


    或许与人交往就是一场真心换真心的游戏,在何桑把最狼狈的自己,并把自己从小到大最隐秘的想法暴露在程又阳面前时,他的这些话就成了何桑注定听到的坦白。


    “凭什么她们痛苦地死去了,我却拿着她们留下的遗产在人间享乐?我就不该好起来。”


    她第一次见他那张好看地明艳而有冲击力的脸上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


    他的眉紧紧拧在一起,大而亮的双眼迸出一股可怜又偏执的劲,双唇也紧紧合上,并伴有轻微颤抖。


    被这样强烈的情绪冲击着,何桑终于理清了她的第二个原因。


    程又阳拟的那份“丧权辱国条约”让她害怕。


    诚然可以说他有这个实力给她兜底,也可以说他就是淡泊名利,甚至可以说他真心相信何桑的实力和人品。


    但何桑尤其不喜欢他对财产不在乎的那种态度。


    一开始林给他面试助理,他坐在一旁事不关己,自己继承了多少遗产也毫不关心,连林和罗施柔甚至王姨三个人在面前吵得天翻地覆,正讨论着他的父亲他的财产,他也只是抱手,抽离地靠在一旁。


    就像程又阳不认为正常情况下会有人拒绝一份百分百利己的合同一样,何桑也不相信有人会对自己的财产漠视到如此地步。


    什么人会不在乎自己的财产?


    上周末,何桑和程又阳抱着极大的期待去看了《爱乐之城》导演的新片《巴比伦》。结果看到最后,除了导演对电影行业狂烈的热爱之外,何桑什么都没看懂。


    但电影仍有一幕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Brad Pitt饰演的男主角在浴室里拔枪自尽之前,把身上所有的钱留给了服务生做小费,收到巨额消费的服务生开心地感谢这位过气巨星。


    服务生开心的状态和后一幕男主角的死拼在一起,极具冲击力。


    何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努力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你不要这样想,那只是一场意外,你没有任何责任。”


    程又阳一抬头,正对上何桑染上殷红的眼眶。


    “你不要这样……”何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发现自己一往下说,声音都在颤抖:“我害怕。”


    程又阳如梦初醒,伸手抱住何桑,两人一起跌坐进柔软的沙发躺椅。


    他不断亲吻她的发间:“对不起,净让你听些丧气话。”


    害怕的情绪泄洪般涌出,带出一水的迷茫和害怕,害怕他那种态度,害怕会和他分开,害怕未知的未来。


    何桑哭得越来越厉害,背脊和双肩不断颤抖。程又阳只能不断道歉,并亲吻她的额头。


    洪水般的哭泣里漏出一些短短续续的话:


    “不要再想什么‘我凭什么好起来’这种话,好么?你要答应我,好好看医生,好好睡觉,好好吃药。”


    “就当是为了我。”


    说到后面,何桑的声音又被哽咽生盖过,直到得到程又阳的回应: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因为一些网络原因上飞机之前横竖发不出来,一落地连上机场wifi就给大家发了,不好意思


    第54章


    程又阳隔天便去找医生开了药, 医生将处方发给point east附近的boots(1),何桑陪他一起去取药。


    何桑好奇地拿过药盒来看,一盒蓝绿色, 一盒白色:“这些是治什么的?”


    爱丁堡飘着毛毛雨, 二人没有打伞。


    程又阳穿着那件barbour, 插兜走在何桑身侧:


    “蓝绿色那盒是Sertraline,抗抑郁抗焦虑, 长期服药缓解情绪。白色那盒是Propranolol,只在惊恐发作的时候吃,缓解惊恐发作时的生理症状。”


    何桑惊讶地看他。


    她明明记得刚刚拿药的时候, 程又阳一眼都没看药盒:“看都不看就知道会给你开这两个药?”


    “那是,闭着眼睛都知道。”


    猛地回忆起之前艾法芙说过,程又阳曾经学临床心理学。


    何桑回味了一会儿,愣愣地讲:“不愧是学心理学的。”


    春雨淅沥地飘,身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嗤笑。


    侧过头时,正看到水滴凝在油蜡皮表面,从他肩头滑落。


    而程又阳立在濛濛细雨中, 嘴角带笑, 忍俊不禁:“医生开药的时候会告诉我。”


    “……”


    回家时,恼人小雨还在下, 既没有转大的趋势, 也没有结束的苗头, 落地窗玻璃上倒是起了一层薄雾。


    程又阳从泡罩里扣下一片舍曲林, 喝水,吞入口中。


    看着他喉结起落,何桑有点紧张:“苦吗?”


    “不苦。”


    “头晕吗?”


    “不晕。”


    “胃有不舒服吗?”


    水杯清脆地回到桌上, 程又阳终于无奈地笑了:“药物有副作用怎么也得等它被血液吸收,哪有几秒就有副作用的药?你今天怎么回事?跟没睡醒一样。”


    何桑噘嘴不爽的样子实在可爱,程又阳先是揉揉她的脑袋,又将她搂在怀里亲吻。


    亲吻安静而热烈。


    何桑仰着头,撑着他环着自己的坚实手臂,从这吻里知道那药确实不苦。


    她这时才知道会什么程又阳会说“拥抱是爱的魔法”。催产素在体内激进分泌,怀中被爱人填满,至少在这一刻,温情抚平了所有焦虑。


    程又阳最后说:“这药副作用不大,顶多是些恶心、头晕之类的。”


    不过何桑很快知道,他又在唬她。


    第二天晚上,何桑起夜,摸到身边一片冰凉,睡意瞬间消散,从床上一跃而起。


    恍惚听到一楼有动静,何桑等都忘了开,打着手电摸索下楼,在楼梯尽头转身回往,程又阳的身影正在厨房忙碌着。


    他穿着单衣,被灶台上的冷光罩着,更显单薄,一手扶着奶锅手柄,另一手搅拌着,奶香弥漫。


    岛台上还摆着鸡蛋、白砂糖和面粉。


    虽然没有见到模具,但何桑还是认出他在做什么。


    何桑静静地走到他身边,按着记忆里的步骤把鸡蛋打进搅拌碗,混入白砂糖。


    程又阳倒也没问,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却朝着不一样的方向,一人做奶液,一人做面糊。


    吃一堑长一智,何桑再也不会只听程又阳哄她,下来之前就查过了曲舍林的副作用。除了他描述的恶心、头晕、呕吐之外,还有服药初期会加重焦虑症状。


    不多时,何桑听到他熄了火,又传来一阵搅拌的声音。


    应该是在把黄油融进奶液。


    搅拌声停,何桑问:“做好了?”


    身旁的空岛台上立马出现一盆混合着香草籽和融化黄油的奶液。


    何桑慢慢把奶液混入面糊里,而程又阳则拦着她的腰,轻轻把投靠在她的头上,好似形影不离纠缠在一起的两株藤蔓。


    “杨歆月和沈瑶又有可露丽吃了。”何桑轻笑着说。


    上次做可露丽时,程又阳提前做了一盆面糊,两人又一起做了一盆,分几天烤了两盘可露丽。最后连带着杨歆月、沈瑶、林和艾法芙也吃了好几天可露丽,吃到正在控糖的沈瑶连生求饶。


    程又阳没做声,但紧贴着何桑身体的胸膛上下起伏,应该是笑了。


    面糊做好,何桑拿保鲜膜覆盖在表面,从程又阳怀里挤出来,把面糊放进冰箱,这才把那句话问出口:“怎么半夜突然想做可露丽?”


    程又阳单手撑着岛台,修长的双腿交叉,整个人随性地站着:“感觉到焦虑的时候,做烘焙会缓解一些。”


    何桑看着缓缓合上的冰箱门,那盆刚放进去的面糊渐渐和最开始那一盆重合在一起。


    她原本只当那是程又阳做事细心周全的又一佐证,如今想来,那更可能是他在难捱的焦虑夜晚的解压。


    那些周密的细节又像蚕丝一样细细密密地缠上来——她过生日时他周全的准备,两人即兴出游时他一遍遍查阅她喜欢的酒店是否还有空……


    手还扶在冰箱门上,何桑故作欢笑扭过头看他:“那完蛋了,我帮你做了一半面糊,你的焦虑岂不是还剩一半没飞走?”


    “怎么会?”程又阳离开了岛台,伸伸懒腰:“你都醒过来陪我了,哪里还需要可露丽来解压?”


    何桑舔舐自己抿起的嘴唇,不知为何尝到一丝苦。


    她想,得给他过一场开心的生日才行。


    算上今天,离程又阳的生日还有三天。


    第二天一大早,王姨兴致勃勃地出门买龙虾。她新学了一道避风塘龙虾,想要大显身手。


    从point east到E大旁边那家海鲜店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来回也会不超过半个小时,就这王姨不在家的短短半小时,就被一封文件快邮钻了空子。


    寄件人是“Ming Fu”,程又阳的父亲。


    虽然不知道这文件是什么,但他上次看到父亲寄来的文件时反应就很大,而他才刚开始吃药,正是过渡期,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何桑想都没想就准备藏起来。


    可惜动作满了一拍。


    程又阳本就爱时刻黏在她身边,这会儿只慢这一拍,他就看清了何桑手上拿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轻轻一句疑问,显得何桑背手在后的动作十分显眼。


    何桑手指抽了抽,咽下一口口水:“没什么。”


    程又阳面色沉下来,朝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两人眼神拉锯一番,最终还是何桑败下阵来,慢腾腾把文件递到他手上。


    只见他攒紧那硬纸板包着的文件快递,死死盯着寄件人的名字,眼神几经变化。最后深吸一口气,快步回身,拿起手机打电话,电话刚一接通,程又阳就质问对方:“你什么意思?我说过我不会签。”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从容、带有掌控感:“Eric,你也说过这件事情我们可以谈。”


    心里抽动一下,何桑抬眼,只看见程又阳拿着电话的背影。


    之前罗施柔来家里闹腾的时候,程又阳讲过他父亲找他借钱的事情,只是程又阳没有提过他甚至一度退让。


    程又阳声音冰冷:“那是之前,我后来告诉过你,我现在改变想法了。”


    对面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那个沉稳的声音:“公司也有你母亲一半心血,你忍心见死不救?何况爸爸已经妥协很多了,你不需要借钱,你只需要签下这份合同,把那份债放一放,先别兑付——”


    “妥协?”程又阳的声音骤然升高,情绪隐隐有爆发的趋势:“你的目标本来就是这一笔债吧?真是辛苦你,还假装找我借钱,与我来回拉扯好几个回合,你好缜密的心!”


    重重的呼吸声传来,何桑觉得不妙,赶紧过去拉着程又阳坐下,却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Eric!你怎么跟父亲说话的,Bella活着的时候就是教你忤逆父亲?你敢直面你去世的母亲吗?”


    傅明的声音威严、沉重、不容置疑,回荡在挑高的客厅内。


    程又阳仿佛被施下定身术,呆坐在沙发上,他漂亮的双眼瞬间失去光彩,拿电话的手不断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极其深重,仿佛缺氧濒死——他陷进去了。


    Propranolol!


    何桑想起那个白色药盒,飞身上楼拿药。


    没想到一个往返回来,程又阳石化一般坐在那里,冷汗直冒,电话那头的傅明还在继续: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何况债务延期对你又有什么影响?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就签了那张协议。”


    “傅先生!”来不及思考,何桑夺过他手里的电话:“什么叫都是您的钱?那是程又阳母亲离婚时带走的属于她的、合法的一部分。”


    她声音激动,居然真把电话那头的傅明镇住了。


    深吸一口气,何桑试图掩饰紧张带来的声带颤动:“炒币和亏钱的不是程又阳,您要是个有良心的,就不要在这里逼他?别用逝者的名义来敲诈年轻人的良心。”


    傅明的轻笑声传来:“何小姐是吧?”


    何桑愣住。


    她不认为程又阳和傅明关系好到会向他分享自己谈恋爱的事情。


    傅明怎么会认识她?


    “勇气可嘉。”


    这是傅明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为何,何桑回想起傅明的声音,只觉得心里一阵冰冷。


    吃完药后,程又阳好了起来——或许医学上称为好了起来。


    但何桑不这么觉得。


    他确实不再颤抖,不再冒冷汗,也不再有情绪,更多的时候呈现一种麻木的状态,安静地在电脑前工作,或静静躺在落地窗旁的躺椅上。


    只有在她凑过去时会强扯出那副温柔的笑脸。


    何桑挤在躺椅上,窝在程又阳的怀里,和他一起看落地窗。


    他缓了好久,才开口讲傅明的事情。


    Bella和傅明分家时,正值公司上市的关键时期,傅明不愿分割公司股权,选择了债代股。


    而这笔今年到期的债,随着Bella和又禾的离世,被程又阳继承。


    “他开始找我借钱时,我没细想,他说‘妥协’,我也以为是真的‘妥协’,差点签了。”


    “直到后来罗施柔来找我闹,我才反应过来不对。母亲的遗产大头都是信托,我还不到支取信托本金的年龄,我哪有钱借给他填窟窿?他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却依然找我借钱。借钱分明是个幌子,他的目的只是想让我延期那笔债。”


    “他对Bella和又禾的死哪有伤心?对我的心情哪有顾虑?连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何桑不知道如何回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今天的爱丁堡也冒着小雨,天空灰蒙蒙,城市也灰蒙蒙,并无景色欣赏。


    但程又阳看得专注,他的手一下下抚摸着何桑的手臂。


    何桑想,没关系,还有两天就到他的生日了。


    过生日时,收到她的礼物,他应该会高兴起来吧?


    越是这么想,心里越犯怵。


    之前给她过生日的时候,程又阳可是策划了一场有趣的寻宝游戏。何桑没那么多鬼点子,也不像他一样浪漫,能想到的极限也就是吃顿漂亮饭。


    他会喜欢的吧?——


    作者有话说:(1)boots:英国药妆店,可以开处方药。


    btw,焦虑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去做甜点或者做菜真的很解压,跟着食谱/攻略一步步来就能成功的感觉超级缓解焦虑。


    第55章


    连绵的小雨终于结束, 老天爷在程又阳生日这天赏脸放了晴。


    最后一节课接近尾声,何桑侧头看窗外,竟还没有全黑, 淡淡的蓝粉色高悬天际。教授结束时, 恰巧一阵风穿堂而过, 各种肤色的同学起身走出教室,她才回过神来——昨天刚转夏令时。


    何桑打开门, 就见到程又阳站在一片晚霞里。


    客厅有些暗。


    而他穿了一套浅棕色毛丝麻混纺休闲西装,这种材质会泛光,快要燃尽的晚霞照在他身上, 波光粼粼。


    何桑换鞋时顺手开灯:“穿这么好看呀。”


    程又阳这才听到她回来了。


    他动作有些慢,但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上如那微光一般浅淡的笑:


    “那是,有人请我吃饭,可不得打扮打扮。”


    何桑看着自己灰色卫衣加黑色羽绒服的打扮:“那我也要换身衣服。”


    何桑动了,他也跟着动。


    程又阳就这样温吞地跟着她上了楼。何桑挑衣服时,他就斜斜歪在床上,静静看她。


    因为药的缘故, 程又阳白日里昏昏沉沉, 总一副懒洋洋不想动的样子。


    但只要在家里,他再不想动, 也会跟着她。


    何桑挑来挑去, 最后还是选了圣诞那件白色礼服, 可穿上身又觉得长裙过于隆重, 左右为难。


    她叹一口气,求助般看向程又阳。


    程又阳挑挑眉,一动不动。


    于是何桑掐着一双秋水眸, 眼波流转。


    而程又阳扬了扬下巴,还是不动。


    何桑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跳到床上,爬到他身边,在他脸颊落下一个香吻,却立马被他制住,反身压到身下,被暖和的爱意笼罩着。


    暖气开着,房间流淌穿着一股暖气房特有的燥。


    何桑被吻得晕晕沉沉,身体酥成一滩水,正恍惚着,程又阳已经翻身下床。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他这样说。


    何桑瞪大眼睛看着程又阳,后者正认真地挑衣服。


    ……怎么会有人只负责点火不负责救火?


    他从衣柜里取下一件费舍尔毛衣,套在何桑身上,刚好遮住礼服裸露的肩颈和手臂。


    何桑左看看、又看看,又转了一小圈,毛衣下得裙摆旋转散开。


    她以前一直觉得费舍尔风格的花纹老气,但这件衣服质感高级,毛料柔软,经典的纹样穿在身上,很好地中和了礼服的精致感,十分合适。


    从衣服里抬眼,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明眸。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何桑被看得犯怵:“干嘛?”


    程又阳不说话,兀自抱住她。


    何桑瞪大了眼睛。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这件毛衣本就是男装,又是他的码,穿在何桑身上大了不止一点。


    他这样一抱,何桑的上半身像米其林轮胎吉祥物一样鼓了起来。


    关键他还坏心眼,环着她的双臂上下移动,这件毛衣就像将要褪去的壳,柔软的羊毛摸索着她的手臂,虚套在身上,上下移动。


    十分滑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何桑暴躁了:“你还走不走!说要迟到的是你,现在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还是你!”


    程又阳笑着躲开何桑的攻击:“走,走,现在就走。”


    然后脱下了外套。


    何桑看傻眼了,他脱衣服做什么?不是说出门吗?


    难不成又想继续了……


    在何桑期待的眼神里,程又阳给自己换上一件不对称革边羊毛开衫。


    厚羊毛衫通体雪白,不对称门襟和扣子的地方用革面装饰,他敞开最下面一颗扣子,配上泛着光的软西裤,颇为时尚。


    熊熊烈火被浇灭,另一簇火苗又腾地燃起。


    何桑眼角抽搐:“你换衣服做什么?”


    程又阳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看着她身上的毛衣说:


    “因为想和你matching matching。”


    刚有燎原之势的火苗,灭了。


    “哪里matching了……”何桑小声嘟囔,这两件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品牌matching了。”


    换上这件厚毛衣,程又阳原本准备的大衣便穿不上了。他没过多思考,只在毛衣外系上一个深棕色短围巾便准备出门。


    真抗冻。


    被几番戏弄,最后在他的甜言蜜语里败下阵来的何桑只能腹诽。


    何桑约的是一家叫timberyard的米其林一星,离point east不远,在毛衣裹挟的热空气被风吹散之前,他们就进入了餐厅的大红门。


    这里由一个百年仓库改造而来,整体装修很符合timberyard的名字,白砖墙原木风,简约清冷。


    何桑正打量着环境,程又阳去了洗手间。


    想到今天忙得都没太看手机,何桑终于打开了微信。


    打开置顶的四人家族群,看到最下面一行灰色小字,毛衣纤维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


    「何杨被移出群聊」


    虽然转了夏令时,但英国与国内还是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国内已经一点了。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怎么了?”程又阳一回来,就看到何桑握着手机发愣。


    “没事,我也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信号不好,何桑只能绕到一个程又阳看不见的角落,给姐姐打去电话。


    电话已接通,何桑就急着问:“怎么回事?”


    何杨叹了口气,随后传来一阵咀嚼声:“刚跟他们吵完,我午饭都没吃,爸就把我踢群了。”


    “不是,你跟他们摊牌了?爸爸再怎么生气,又怎么会吵到把你踢群的地步呢?”


    “他们没跟你说?”


    轻飘飘的疑问句浮在何桑耳边。


    可不吗?上次家里出事,她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何杨:“你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小叔带着几个大供应商走了,跳到了一家龙头工厂。”


    何桑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


    22年疫情时最困难的那段时间里,爸爸妈妈为了给厂里的工人发工资,自己没有拿钱,连她的学费都狠心没给,还说服了小叔不拿钱。


    年后生意好转,也慢慢补上了小叔那一份,但小叔觉得他22年做了让步,理应拿更多做补偿,时不时拿玩笑话敲打抱怨几句。


    这些事何桑都有听说。


    但小叔毕竟是和爸爸妈妈多年并肩作战的人,何桑没想到他真的会走。


    何杨:“然后他们就开始劝我,不,要求我回家,我就跟他们说了我准备去德国读书的事情。”


    “你可以想想吧,他们当然是暴跳如雷。老爸还说,”何杨清了清嗓子,模仿老何的声音:“‘你个不孝女,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爸爸妈妈吗?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就赶紧回家。’”


    何桑轻轻问:“然后呢?”


    何杨:“然后?然后我就问他,‘你和小叔不是亲人吗?刚让小叔坑了,现在又想让我继承家业,家族运营的坑准备踩两遍吗?’”


    何桑倒吸一口凉气,幸好爸爸没有心脏病高血压。


    何杨:“再然后他就气得把我踢出群了。”


    “我也确实过分,当时吵上头了……”何杨小声检讨自己。


    何桑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耳边何杨的声音远得像从天边传来:“等他们缓缓,估计马上就要来找你了。但你也别太难过,我之前就想说你了,你真想好好做服装品牌,你就是得回国的。”


    “做高端品牌和做平价品牌的思路完全不一样。你现在想做平价,你知道那些快时尚拼的是什么吗?营销?品牌形象?设计?才不是,拼的是供应链、运营、渠道。你把这些走通了才有资格谈别的。”


    “你终究要回国的。”


    电话挂断。


    明明置身温暖的室内,穿着暖和的羊毛,却周身冰冷。


    何桑抱住自己的手臂,上下摩挲,柔软的羊毛擦过光滑的手臂,就像程又阳出门时抱着自己上下蹭那样。


    她的脑袋一片白茫茫。


    一点墨黑色出现在雪白中,随后,这丑陋的黑黢黢的不安疯狂繁衍,占据大脑。


    她之前无非是觉得疫情后家里生意还红火,父母也还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所以,她虽明知姐姐不想接班,还能自欺欺人,想着爸妈不会太早找自己,而且有爸妈坐镇国内,她能理直气壮地在英国创业。


    现在想想,那时的她还真是自信过头。


    可是现在不同了。


    她真的能看着步入中年的父母面对这烂摊子吗?


    那些从未浮出水面的担心突然被点爆,何桑脑袋混乱不堪,缓了一会儿,才回到座位。


    晚餐只有套餐,因为程又阳不能喝酒,两人选择了无酒精的那种。


    各色菜品幻灯片一样流水放映,明明没有喝酒,却心神飘忽,连那道据说他们家最好吃的安康鱼都没尝出味道。


    服务员端着她提前订到餐厅的蛋糕过来的时候,何桑才如梦初醒。


    蛋糕上火烛跳动,映在他明亮的眼睛里。


    周围的食客放下刀叉,热情地欢呼。


    程又阳看到蛋糕,俊眉扬起,嘴唇微张,一副惊喜的模样。


    有什么好惊喜的呢?何桑想。


    毕竟fine dining也好、端着蛋糕出现的服务员也好,一会儿会出现的礼物也好,对程又阳而言都不超纲。


    他这几天疲惫又昏沉,却还是愿意不扫她的兴,与她演这一场生日惊喜的好戏。


    程又阳闭上眼睛,双手合握,在全餐厅食客的生日歌里许愿。


    何桑终于打起精神,加入合唱。


    蜡烛熄灭,又是一阵欢呼,程又阳睁眼时,何桑已经调整好情绪,笑眼盈盈。


    “我的礼物呢?”程又阳发挥稳定,毫不客气地要礼物。


    无奈地笑笑,何桑掏出那个蓝绿色的小戒指盒,并打开。


    何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枚戒指,希望你喜欢。”


    末了在心里吐槽自己,何桑你真是个不浪漫的人,连送礼的创意都要抄程又阳的。


    他送一枚绝版银币,她就送一枚绝版银戒。


    明明对他而言,这也是个不超纲的创意,可那双演绎着周全情绪的眼睛落在银戒上是,还是起了波澜。


    程又阳抬眼看她。


    人的直觉很玄妙,尤其是对自己亲近的人。就像何桑知道他刚刚的惊喜是做出来的,但此刻的波动不是。


    程又阳:“你知道这枚戒指的寓意吗?”


    Atlas的灵感来自纽约Tiffany的标志性建筑——第五大道 Tiffany 总店外墙上的 Atlas Clock。


    何桑没做多想就回答:“掌握时间,珍惜当下。”


    “那你知道我怎么理解的吗?”程又阳从戒指盒中拿出那枚锃亮的银戒把玩。


    “嗯哼?”


    “据说在古埃及,戒指象征永恒的轮回,永恒的爱。所以在戒指上刻上时间意味着……”


    说到这儿,程又阳停下,吊着何桑的胃口,直直看着何桑:


    “在永恒的时间里,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终究是要回国的。


    美好的情话和残酷的现实来回冲刷何桑的理智,心脏剧烈鼓动,刚收拾好的情绪顷刻土崩瓦解。


    可她正被程又阳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她不能有破绽。


    何桑脸上绽开一个微笑:“嗯,会的,永远不分开。”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带保持平稳,甚至刻意提高了音调来营造一种轻快的感觉,桌下的双手却紧握成拳,搁在膝上,剧烈颤抖着。


    何桑只希望自己不要笑得太难看。


    第56章


    走出餐厅, 身上裹着的暖气瞬间被冷气侵袭,程又阳牵起何桑,戒指凉得何桑一颤, 却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寒气在他唇间化作一团白雾, 缠着那句话一同散开:“你不好奇我许了什么愿吗?”


    何桑眨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对话一两句堆积, 熟悉的街景在余光里流淌,但身边的人越来越沉默。


    走到point east楼下, 何桑一只脚迈进大门,却陡然被拉住,一回头便见他站在门外没有动。


    两人的手拉着, 像连接两座孤岛的桥。


    程又阳问:“你不开心吗?”


    何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愣愣看着他。见何桑不回答,程又阳松开了手,失去支撑的手臂在空中划落。


    “是我太高兴了,以为你也一样。”隔着一人远的距离,程又阳抱臂看她,眼里有自嘲的笑。何桑怔了怔,指尖在掌心里蜷紧, 下意识否认:“没有, 你过生日,我当然很高兴啊。”


    他没有回答, 没有反问, 只是在夜里抱臂看她。


    只是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 何桑就乱了方寸:“我······”


    程又阳直接打断:“你没开心, 何桑。”


    人的直觉就是这么玄妙,不仅她有直觉,程又阳也有。那些她用尽全力的表演, 自欺欺人的无事发生,在他看来只是破绽百出的粉饰。


    程又阳的眼皮轻轻耷拉着,他本就穿得少,毛衣不防风,冻得他肤色煞白,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看着一小时前还满面欣喜的人,此刻卸下所有防备,把自己的脆弱掰开揉碎了摊在她面前,何桑心如刀绞,急急拉起他的双手:“不是的!”


    习惯性否认?然后呢?


    何桑一时没想好说辞,愣了几秒,最后在他愈加下沉的情绪里找到了话:“我只是……最近比较累。”


    他深吸一口气,撇开视线,强压下眼底的情绪。


    何桑用力掰开他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真的,你别不信嘛……”


    程又阳薄薄的眼皮剧烈颤抖。


    何桑又掰开他僵硬的手指,轻轻握住:“别不开心嘛,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


    最后抓起他的左手,轻轻吻上那枚银戒。


    金属讲冰凉传导她的唇上,程又阳那双冰冻的双眼却有了融化的迹象,他的情绪终究在她的吻里软了下来。


    正当何桑以为万事大吉,他却突然反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拉到怀里亲吻。他从不曾吻得如此用力,仿佛要侵/占她的每一寸疆域,唇齿翻飞间连呼吸都要被剥夺,连冰凉的唇都在热吻里发热微肿。


    何桑分辨不出是他拉得用力,还是自己乱了步伐,两人跌跌撞撞地坐电梯、开门、上楼、跌/倒在/床。


    又一场风雨肆虐。


    发凉的头脑热了起来,焦虑、不安、迷茫、惶恐,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冲刷带走。


    昏暗的室内,程又阳的眼神晦暗不明:“何桑。”


    “嗯……”还是有声音没忍住从唇边渗出。


    “你开心或是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


    颤抖和快乐都没有停。程又阳那只带着戒指的手压着她的手,并十指紧扣,伏在她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说些正经话。


    何桑的呼吸都乱了套,简直要疯了。


    他咬着她的耳朵讲:“我都想知道。”


    何桑长睫一颤,不知是战栗还是快感。


    繁重的思绪压在心底,她无法面对的不是他的提问,而是这个问题本身。


    风雨过后,一切恢复宁静。


    第二天醒来,床铺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仿佛昨晚的情绪都消弭在夜里。


    程又阳今天很精神,还给她做了早餐,她吃饭时就坐在床边呛她,会说会笑会拌嘴,何桑都快想不起他昨晚那副受伤的模样。


    何桑出门前,程又阳轻轻拉她过去,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昨晚没有弄疼你吧?”


    何桑失笑。


    原来是他觉得不好意思。


    *


    何桑的导师对她要求严,让何桑提前写完论文并跟她过一遍,还有品牌的事情要忙,何桑一连几日都跟杨歆月一起泡在图书馆,早出晚归。


    好不容易有天可以晚点出门,程又阳却要开例会,何桑正准备睡个懒觉,简女士的电话又突然来了。


    虽然时间比何桑预计得要晚,但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简女士试探性问了问何桑,最近学习怎么样?品牌做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回国?


    设计方面的事情将要结束,何桑这些日子还忙着跟面料供应商谈判,谈着谈着,突然就顿悟了。谈判这件事情,一讲究气势,二讲究把问题抛回去来试探对方的想法。


    于是何桑没有回答,只问母亲怎么想。


    但刚学会走路的小狐狸怎么混得过在生意场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江湖?


    简女士根本不接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桑桑,其实我和你爸爸也不是非要你们回来接班,如果你们有自己的事业和爱情,我们当然为你们高兴。”


    “尤其是去年,经历了那么困难的时期,你姐姐还进了一趟ICU,我跟你爸爸都觉得,算了,就这样吧,孩子的幸福最重要,我们年纪也大了。趁着经济复苏,再做一段时间就把厂买了,开始养老。”


    何桑没想到爸爸妈妈竟然曾这么想过。


    尤其是妈妈,年轻的时候比爸爸还有冲劲。她跟何杨还小的时候,爸爸还曾想过少做些工作来接送她跟何杨上学放学,导师简女士做主,把两姐妹都扔进寄宿学校。


    她那个时候真觉得爸爸妈妈会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


    “可是桑桑,你也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要是我们不干了,厂里那些工人们怎么办?贸易战之后的这些年,好多工厂都把产业链迁到东南亚,再加上现在那些龙头代工厂都在上智控和自动化设备……桑桑,厂里人年轻的时候就在我们厂里干活了,为了他们,我们得多干几年。”


    一颗心被两边撕扯着,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何桑焦躁地侧过头,不想再听。


    如果不是开着视频,她甚至想捂上耳朵。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桑桑,我们都懂。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我和你爸走不到你那个想法上。厂子交给你,你想怎么改都行,只是——一定要记得,得让大家还有饭吃。”


    有什么地方突然豁开一个口子。


    何桑挂断电话,久久地看着落地窗外。


    今天是一个艳阳天。


    突然被人从身后拥进怀里,一双坚实的手臂横亘在她的胸前,程又阳用脑袋轻轻蹭她的颈窝。


    心头一颤,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打完了?”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


    何桑没跟他讲和母亲打电话的事情,毕竟前面的是也没跟他讲。今早也是看他在房里开远程例会,悄悄下楼。


    何桑点点头。


    “又不跟我讲。”一句简单的嗔怒,何桑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地下翻涌的情绪,赶紧回身搂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安抚他。


    这些日子他的情绪时常波动,连带着愈发粘人。何桑现在回忆起生日那天他的失常,恐怕也是药物副作用的一部分。


    他越这样,何桑越不敢跟他讲。


    其实程又阳情绪波动起来也不会怎么样,顶多算些无理取闹。但他对自己的要求那样高,闹完一通之后,又总为此烦恼,情绪又低落一阵子,告诉何桑他很抱歉。


    看他低落的样子,何桑尤其难受,只能期待刚开始用药这段难受的日子快些过去。


    这天已经到了图书馆,却突然收到杨歆月的消息:“不好意思,桑桑,我忘记跟你讲了,我今天下午又面试,我得在家里准备。”


    不得不说杨歆月对上一个好的研究生项目有相当大的执念,大部分人这个时候,不管offer好坏,都已经拿着offer开始潇洒了,杨歆月却还有心力不断地面试。


    何桑看看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又看看电脑屏幕,起身回家。


    白跑了一趟图书馆,何桑四肢沉重地上楼,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讲电话。


    程又阳应该开了免提,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只凭那个极具辨识度的冰冷声音,何桑仍辨认出那边是傅明。


    什么嘛,何桑咽咽口水。


    她突然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程又阳就有接到电话,但几次挂断,只说是缅甸来的电话。


    她离开他去打电话就要被闹一番,结果他自己还不是背着她讲电话。明明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和秘密,怎么就搞得像她时那个负心人一样?


    何桑也不是圣人,程又阳有情绪,她也有,扭头就想走。


    刚迈开脚,就听见屋内战火升级,双方声音都大了起来,程又阳和傅明的声音像被旋钮调大,逐渐清晰,直到傅明的声音尖锐地刺入脑海:


    “别整天拿‘情绪不好’当挡箭牌。你妹妹当年也是这么闹我的,你看我理她没?你要真那么脆弱,那就随你。反正你没结婚,死了也干净,你那点遗产都归我,我也不用在这儿跟你废话。”


    空气像何桑的心一样被拧紧,充满了情绪的气球也被尖锐的声音刺破,消失无踪,只剩下心疼。


    程又阳冷笑一声,声音发抖:“你盼着我死,是不是?”


    那头没有答。


    “你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死之前一定结婚。哪怕随便找个人领证,也不会让你分到一分钱。”


    第57章


    何桑想不明白, 这样凉薄的话,傅明是怎么对自己的儿子说出口的。


    准备开门的手伸出又收回,深深泄了一口气, 脱力般轻靠在走廊的墙上, 看着走道顶灯, 思考良久,她没有立马进屋。


    暂且装作不知道吧。


    *


    受冬天寒潮的影响, 23年的爱丁堡迟迟没有开春。不过,春天迟到问题不大,春假不迟到就行。


    虽然杨歆月那天鸽了何桑, 但幸好那天的面试是成功的,她终于在春假前拿到了满意的offer,能过一个安心的假期。


    至少何桑是这么想的。


    “安心什么呀,一点儿也不安心。”杨歆月郁郁沉沉瘫坐在对面:


    “那offer要求我本科2等1毕业呢。我这个学期忙着申请,好多课都是糊弄的,万一最后成绩不达标怎么办?跟你说,你现在见到我不容易,我春假也就只能出来这么几天, 后面就只能在图书馆找我了。”


    何桑笑着摇摇头。


    杨歆月果然是焦虑型人格。


    两人在咖啡馆吃完早午餐, 一路晃悠到Stockbridge。


    原市场的入口门廊遗迹安静地站在路边,这个市场曾在这里建立、衰败、拆除, 最后只剩这个高高伫立的石拱门, 见证往昔。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建起了新的stockbridge market, 每逢周日会在原址附近的空地上办农夫集市。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一圈, 杨歆月买了些蔬菜,何桑买了些水果和鲜花,然后又绕到附近的街道上闲逛。


    一路上杨歆月的嘴就没停过, 想必是这段时间的艰苦申请给她憋坏了。


    “之前在网上求定位和择校,结果有杠精来骂我太看得起自己了,说我根本不可能申上……”


    “诶,你还有别的样品没,上次给我那件我好喜欢……”


    “你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怎么突然爱逛古物店了?你这个月末可以去flea market看看,那个集市好。”


    两人在街上兜兜转转,最后进了一家古物店。


    手上的雕花老铜戒反着温润的光,何桑愣了一下,笑道:“是程又阳喜欢这些东西,然后我就不知不觉喜欢上了。”


    “哦~~~”这一声调侃被杨歆月拖得绵长暧昧。


    “不过说真的,我还真得感谢Eric。当时我研究计划书死死卡在一个地方,他稍微点拨了一下,我简直跟开光了一样。他这学期没当助教还真有点可惜呢,很少有这么好的助教。”


    杨歆月又开始絮絮叨叨:“但是也可以理解,他当助教很累吧?其他助教都是上去水一水、讲讲题、念念书,一节课就过去了。但他一看就对自己要求很高,每节课都认真准备过——不过肯定还有他性格好的原因,”


    性格好。


    何桑眼角轻轻一抖,仿佛这几个字击中了什么神经。


    那个时候的他,爱笑、爱闹、爱戏弄她,像被阳光浸透的人。如今却要靠药维持情绪,还要被副作用折磨,时常晕沉。


    心里酸酸涩涩,很不是滋味,胸腔里又涌起一种无力感。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脑袋里想事情的时候,手上就会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何桑就这样无意识地把那一排戒指都试了一遍。


    老板看她挑得入迷,热情地拉她来到另一边:“这边有些古钱和古书,都是刚到的。”


    杨歆月拉着何桑的一角,半推半就地过去了。


    两人脸皮薄,尤其是刚刚试了好多戒指的何桑,所以哪怕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此刻也硬着头皮,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一书吸引了何桑的注意。


    书本小巧精致,约摸手掌大小,四角用黄铜包边,封面上有一个造型十分艺术的压印浮雕十字架。


    老板适时在一旁介绍:“这是一本十九世纪的声音,保存得非常好,你看里面的铜版画。”


    何桑闻言打开书,小小的内页里,铜版画细节清晰,线条明朗,细节繁多,确实不错。


    最后,何桑买下了那本圣经。


    手里抱着花,包里装着水果和书,轻巧的帆布袋变得沉甸甸。杨歆月怂恿她把程又阳喊出来当苦力,何桑开始有点害羞,后来被她闹得无可奈何,又觉得程又阳是该多出门转一转,便把他叫了出来。


    两人往回走,片刻后便碰到了赶来的程又阳,他十分绅士地把两位女生手上的重物都接了过来。


    到了分别的路口,临走的杨歆月突然回头:“对了。”


    何桑和程又阳齐齐回头。


    “你机票还没买吧。今年回国的人肯定多,得早点买票,我看现在机票价格还不错。”


    身边人的肢体瞬间僵硬。


    何桑惶惶不安地看向程又阳,正巧见到程又阳向她投来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目光也没什么温度,只是轻飘飘地向她投来。


    稀松平常的一个建议,让爱丁堡四月的天气和何桑浑身的血液一起降到冰点。


    何桑又看向杨歆月。


    人在紧张的时候,感官格外敏锐。


    比如现在,她能感到身边人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能听到自己深深的呼吸,能看见杨歆月还想继续说话的嘴。


    她赶紧给杨歆月使眼色,希望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何桑想,一定是自己此刻的表情太难看了,这才让杨歆月会错了意。


    杨歆月脸上犹疑的神情开始动容,眼镜后的双眼里流露出一种何桑看不懂的情绪,大概是心疼。她又走回来,拉过何桑,何桑挽着程又阳的手臂松脱,被杨歆月抱住。


    她说:“没事的宝贝,都会过去的。你们家不都挺过来一次了吗,这一次也会顺利的。”


    这回何桑连深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没跟程又阳讲家里的事情,如果说杨歆月上一句那个机票的事情还能糊弄过去,那再加上这一句,傻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顶着身后锐利的目光,何桑心里拔凉拔凉,僵硬地举起手,抱了抱杨歆月。


    杨歆月笑着和他们挥手告别,何桑却笑得很苦。


    她做好了程又阳发难的准备,可他只是很平静地牵着她往家走。


    手上还提着那袋子沉重的水果。


    回到家,何桑亲自找来了花瓶,想要插花。


    她爱买花,但不爱打理花,于是她的花每次都枯得很快。程又阳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糟蹋花,接过了打理花的重任,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何桑挑花、往家里带,程又阳打理、插花。


    程又阳幽幽看她卖乖:“花拿来。”


    何桑不做挣扎,听话地递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在花茎间灵巧地穿梭,熟练地去叶、修剪、拍打根茎、浸水,再将花一支支高低错落地插入花瓶。


    片刻之后,瓶中已是一簇好看的花。


    美人插花的场景太美好,程又阳的情绪太稳定,这一切美好平静到何桑开始自欺欺人:万一他没反应过来,或者不在乎呢?


    何桑转过身,想把包里的水果掏出来洗洗。


    如果何桑现在还在Portree的车站,那位年轻的苏格兰售票员肯定会用严肃地纠正她:


    “不是的小姐,不能这么想。风暴来临前总是平静的。”


    下一秒,她就被程又阳拦腰抱住。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贴着她的耳朵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吐息喷在耳边,挠得她耳畔痒痒,心神不宁。


    见她不回答,抱着她的双臂越收越紧,紧到她骨头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越来越紧的怀抱像一种变相的倒计时,人在时间紧急时,小概率会急中生智,大概率是急中出错。


    “因为……没有必要告诉你啊……”


    何桑从他停滞的呼吸里知道自己这个回答错得离谱。


    禁锢突然松开,何桑被翻了个面。


    他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眼尾那一抹红被雪白的皮肤衬得鲜亮:“什么叫没有必要?我只是很难过,何桑。我自认为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你遇到什么困难都选择自己扛着,就好像我在你的生活里并不重要——我甚至不是你的一个选项!”


    程又阳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一贯清亮的声音带上颤抖:“我很委屈。”


    何桑呼吸一滞。


    随后那郁结在心里的气炸裂成一声笑:“你难受,你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她花了好多心思去维护他的情绪,可那些投入的情绪就像扔进大海的石子一样,了无声息。他的心情该低沉还是低沉,该生气还是生气。


    这种没有反馈、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任谁都受不了,如今还换来一句他很委屈。


    何桑能找谁说理去?


    干笑了好几声,何桑才找回理智:“我只是觉得,人的利益和感情应该分开看。混杂利益的感情怎么能长久呢?”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吵这个?”他大概在说圣诞节那次。


    何桑看见程又阳叹一口气,摇摇头:“分不清的,何桑。人就是这种会把感情和利益混为一谈的愚蠢生物,别这么幼稚。利益分得太清只会让人觉得你没有投入感情。”


    脑袋里轰得一声,万千种情绪炸响。


    何桑切切实实被气笑了。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张了张口,几次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摊开双手在空中上下比划,像是在和空气较劲,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幼稚?


    对,她以前确实有点幼稚,面对别人的帮助觉得羞愧、难以启齿。但经过这么多事情,她也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有必要,她不会羞于开口找程又阳帮忙。


    可是!他偏偏有那样一个父亲!


    他有那样一个找他要钱还整日不知憋着什么阴谋算盘的父亲,一个情感勒索的混蛋,活像要吃他绝户。


    她在这种时候找他帮忙?找他要钱?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要是以后再有呢?


    也不知道是谁要吃谁绝户。


    偏偏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生怕哪个字刺激到他。


    厨房这片气压低得可怕,何桑觉得难受,想往宽敞地方走,却又被程又阳拉回来。


    何桑被拉得一个踉跄,正想发作,抬起头来却对上他的双眼。


    一双包含情绪的双眼固执地盯着她,仿佛一定要一个答案。


    何桑很生气,至少她以为自己很生气。可一看到那双眼睛,她的生理反应就不与心理感知同步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哗哗流淌。


    她知道为什么演员的眼睛都大了,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正向她传达着过量的情绪:委屈,难过,悲伤……


    还有和他们一同栖息的爱。


    何桑叹了口气:


    “这不是之前那种,差一点儿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这就不是钱的问题……况且那是你的钱,你妈妈留给你的钱,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找你借,找你帮忙?”


    厨房又陷入久久的沉默。


    程又阳双眼微眯,歪着头,仿佛在消化这句话。


    “只要心安理得就可以了吗?”程又阳问。


    “对,如果是我自己的钱,不需要计较什么投入产出比,我头也不回地拿来救济我们家和情况。”


    “那我们结婚吧。”


    何桑闻言被定在原地。


    “结婚意味着,你合法享有我一半财产,这就叫心安理得,对吧。”


    何桑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哭肿的眼睛有那么一瞬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第58章


    阳光瞬间隐去, 连带收走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半晌没有人说话,那句话就盘旋在这不明不暗的空间,无法起飞, 也无法落地, 像颗半悬的心。


    眼泪都被堵住, 强烈的情绪水煎被打断,何桑咽了咽口水, 犹豫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在跟你父亲赌气吗?”


    程又阳愣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你放心, 我死之前一定结婚。哪怕随便找个人领证,也不会让你分到一分钱。’你是这么说的吧?”何桑自己都没想到,她竟能将那段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


    太阳似乎是下山了,外头再没亮起来,屋子里没开灯,厨房离窗又远,黑得不像话。


    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像视力都变差了。何桑受不了, 转身想要开灯, 就在她转身迈开腿的那一瞬间,程又阳终于开口了:“那些是气话……”


    “跟是不是气话没有关系!”


    何桑情绪激动地转身对着他, 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颤抖的声音, 控制不住的音量, 起伏的胸腔, 鼓动的心脏。若不是听到了自己高亢的声音,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情绪如此激动。


    他那句结婚倒是提得好,简直是给一个被逼入绝境、子弹耗尽的人送弹药:


    “你不是问为什么我们老在吵同一件事吗?我那天也告诉过你, 不要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这种话,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不认真。”


    他没有说话,斜斜靠在到台上,好像没有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何桑。


    哪怕是在将要完全黑下来的空间里,她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也会露怯。露怯可不好,干脆转过头,这才能把没说完的话继续下去:


    “你还怪我家里出事不告诉你,你自己还不是硬撑着不跟我讲,背起来偷偷打电话。”


    他低头揉了揉没心:“我没有,我是担心你。你上次和他……”


    人在打顺风局时脑子格外活络,何桑想脱口而出:“所以,你不告诉我就是为我好,我不告诉你就是伤害你、委屈你了?”


    *


    “真神奇,原来人吵完架之后,真的会像电视剧里一样离家出走。”母胎单身的杨小姐问出了最不着边际的问题。哪怕她上次说,春假忙得要死,再难见到她了,也还是会在何桑需要的时候出现。


    何桑摊在沙发上,回得有气无力:“你在人家家里发了那么大一通脾气,还赖着不走不成?而且等你气消了,你就会发现人根本没法面对自己乱发脾气时的蠢样子,更没法面对看到自己乱发脾气时的蠢样子的人,只想赶紧逃走。”


    那天吵完,程又阳很久没有讲话。他就靠在那里,看着她。


    看起来很痛苦。


    在那样的目光里,何桑溃不成军,转头出门,他没有拦。走出公寓门时,何桑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没有追出来。


    何桑这个时候非常庆幸自己还是租了房子,没有彻底和他一起住,不然吵架了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有。说实话,当时刚从断供危机里走出来,何桑想过不租房,就住他家得了,能省下一笔巨款,最后还是何杨劝她:


    “那不行,你一定得有自己住的地方。”


    “呀!”洗手间里传来一声惊叫,随后是一阵水流声,沈瑶掀开洗手间的木门,甩甩手:“你家这个水龙头真是奇怪,差点烫到我。”


    沈瑶也和何桑第一次来杨歆月家一样,不会用英国老式水龙头。


    杨歆月眼皮子都懒得掀,一句介绍背的滚瓜烂熟:“左边热水,右边冷水。”


    不算大的客厅里堆满了杂物,沈瑶跨过地上的纸盒,略带嫌弃地环视四周,最后给自己拉来一张椅子坐下。


    不止地上堆满了杂物,连沙发上也对着一床被褥和一些玩偶。何桑背靠着那一团柔软,整个人瘫在沙发里,郁郁沉沉。


    何桑怕回point east撞见程又阳,不想去沈瑶家里。好在杨歆月的室友出门旅行,家里只有她,大家便约在杨歆月家。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情侣。”杨新月看不下去何桑那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激情开麦:“Eric也是,不说就不说呗,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瑶摇了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呗,一般来讲,有秘密等于不信任,所以情侣之间是没有秘密


    杨欣悦:“歪理邪说,再亲密的人之间也得有边界感,有点小秘密不是很正常。”


    沈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自上次沈瑶和杨歆月小吵过一架之后,这两人便见得少了,连何桑都没想到这次约她们俩,她们还愿意凑一起来听何桑诉苦。


    说起来,杨歆月和沈瑶就是哪哪儿都不一样的人。


    杨歆月爱男色但不爱男人,立志孤寡一生;沈瑶恋爱虽谈得不多,但段段精彩曲折神奇。那天她拿自己那段又曲折又臭长的恋爱故事教育何桑别谈异地恋的场景犹在眼前。


    “Eric 生不生气的无所谓,你为什么生气呢?”见一边讲不通,沈瑶转向何桑。


    何桑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里,酒也不喝,抬着眼睛看天花板,射灯照得她一阵恍惚。


    为什么生气呢?


    想不清楚了。


    生气的时候,脑子都要被各种情绪和激素冲烂,只想把这个世界砸个稀巴烂。冷静下来之后,激素水平回落,又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早忘了生气时的原因和心情。


    也许是气他双标。


    也许是气他也有事情瞒着自己。


    也许是气离家出走之后,他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也许是我自己也很焦虑吧。”何桑低下了头:“一想到有一天我会回国,要跟他分隔两地,我就很焦虑。可是不回国对不起家人,回国又觉得对不起他。”


    头埋得越来越深,眼皮也耷拉下来。


    “哎呀,不就是异地吗?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做什么?”杨歆月安慰她。


    沈瑶立马回:“这是异国好吧,哪有那么简单。”


    两人顿时又杠上了,你来我往,不可开交。


    何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她们在耳边嗡嗡地吵,所有的触感和声音都飘得好远,像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音。


    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半,刚好能瞧见来电显示,看到那个名字,鼻头又是一酸。


    偏偏在最烦的时候打来,早干嘛去了。


    沈瑶正辩地起劲,却一转头看见了何桑。


    她本就窝在沙发里,现在还耷拉着脑袋,垂着眼皮,不知什么时候,鼻头也红了起来,嘴唇发紧,一副落寞摸样。


    “哎呀!烦死了!”沈瑶那头绸缎般的黑发被自己烦躁地揉乱。


    她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见不得人矫情,更见不得人哭的沈瑶:“谈谈谈!谈呗!不就是异地恋吗?不就是异国吗?有什么不能谈的?你就当我之前都是放屁的!”


    激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直到她自己也愣住。


    “别说了,喝酒。”何桑终于从一团柔软的棉花里把自己拔出来,举杯邀饮。


    喝到最后,何桑已经晕晕沉沉,半梦半醒,不知道杨歆月又在和沈瑶聊些什么,只好像听到杨歆月在说:


    “这就是情绪疾病,它是不死的癌症,它也许不会杀了你,但会折磨你。”


    “他跟你吵架的时候,可能比你还痛苦。”


    *


    何桑清晨就醒了,一抬头就看见半高的窗户外灰蒙蒙,不知是起了雾,还是天没大亮。


    再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杨歆月摇醒的:“有人找你。”


    何桑呆呆地看她,眼睛眨了眨。


    大脑尚未从宿醉中清醒,但不需要思考,何桑立马就知道“有人”是谁。


    何桑掀开身上的毯子,急匆匆穿上拖鞋就大门走去,开门时却被杨歆月家的门锁难住。她家的老式门锁从里头也难开,胡乱掰扯了下也不见动静,急得直跺脚。


    懊恼感又涌了上来。


    直到杨歆月过来,打开锁,何桑脱缰一般冲了出去。


    外头起了很大的雾,远处的东西都看不到了,地上湿得反光,空中还冒着小雨。


    程又阳一身浅色衣服,站在街道上,下沉台阶的旁边,靠在黑色铁艺栏杆上,听见动静便转回了身子。


    何桑在下沉台阶的尽头,他比何桑这里高出一人的高度,居高俯视何桑,何桑却没有从他眼里看到任何高傲。


    他的头发沾了雨水,显得潮湿,像被雨打湿的树叶,整个人耷拉着,琥珀般的眼眸里有着稀疏的光点。


    程又阳强扯出一个笑,笑里仅是苦涩。


    何桑猜他一定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所以那个时候,何桑生气地指责他的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没错,对上那双眼睛,何桑就会心软,溃不成军。


    她说不出任何话,迈腿、蹬地、连跨几级台阶投入他的怀抱。轻轻用脸颊蹭着他的毛衣,绒毛沾了水,柔软又湿润:“怎么又穿着毛衣出来了?”


    毛衣虽暖,却不防风,在风大的苏格兰单穿实在算不上明智,何况今天还有雨。


    “怎么不穿Barbour?”何桑又问。


    程又阳伸出手,揉了揉怀里的脑袋:“本来要穿的,后来想了想,”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讲:“我想我一见到你就会抱住你,那样会把油蜡蹭你脸上,不太好。”


    何桑鼻子一酸。


    转念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老是哭,太丢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住情绪,不应该责怪你。”他们之间好像每次都是他先道歉。


    情绪疾病是不死的癌症。


    昨晚那句话倏地出现在脑袋里。


    心头又酸又堵。何桑这才意识到,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在亲眼见证他的情绪异于往常的起伏之前,哪怕知道他需要吃药,她也没有真的把他的情绪问题当做一种病。


    突然又开始后悔,觉得是不是自己任性了,只能在他怀里摇摇头。


    “我也要说对不起。”何桑在他怀里闷闷地讲:“我只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比你爸爸对你好很多很多。”


    对,明明是这样想的。


    可为什么还是会争吵,还是会难过,还是伤害了他。


    揉她脑袋的手突然停住了。


    随后听到一阵爽朗的笑,程又阳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傻不傻。”


    “你不用比任何人好,你就是最好的。”


    第59章


    当时程又阳和罗施柔谈的条件是, 他可以帮罗施柔解决她的签证问题,但是需要罗施柔帮他找一样东西。


    傅明如此急切的来找他要钱,而后又把目标转向了那笔 Bella 留给他的公司债, 从傅明前后不一的态度里, 程又阳敏感觉到了异常, 也幸好罗施柔来闹了那么一场,让他锁定了异常的源头。


    照理说, 就算傅明炒币亏了钱,对于他的财产而言也不算大损失,就算那笔债多今年到期, 以公司欠下的巨额债务来说,也是债多不压身。但如果说,他拿去炒币然后亏掉的那笔钱本就是公司的钱,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本来两边的问题对他来说尚能应付,但双重重担之下,难免被审计发现异常。


    这才是为什么他急切的给他施压,循循善诱,先抛出一个他完全做不到的要求, 然后转向那笔看似“更容易”解决的债务, 向他寻求债务展期。


    凭借他对傅明的了解,程又阳对自己的猜测颇为自信, 就算细节上有所出入, 大体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但问题在于 bella也好, 程又阳也好, 都已经离开傅明和公司很多年了,想要找到切实的证据并不容易。


    但罗施柔不一样,就算她多年不在傅明身边, 她名义上还是傅明的合法妻子。


    所以,程又阳希望罗施柔帮给他拿到傅明挪用公款的证据。


    不知道罗施柔是怎么想的,居然去找了一位与她有交情的主管公司财务的中高管,又没有安抚好,让他的领导察觉到异常,直接汇报给了傅明。


    那天傅明打电话来给他,张口就是冷峻的嘲讽:“真是出息了,知道利用女人来找我漏洞。她也是幼稚很,自以为跟人家有些交情就能驱使别人给她办事,连人家的饭碗到底系在谁身上都没看明白。”


    这话摆明着指桑骂槐。


    “不过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做成,只想让她去试探一下,看看傅明的反应。既然傳明反应这么大,想来是确有其事。”


    在风的对比下,清早的小雨显得十分温柔。两人都没打伞,也没有伞,依偎在一起,顶着风在街上走。


    何桑问:“为什么没指望她能做成?”


    程又阳:“本质上来说,罗施柔还是离不开他。”


    要说这事难,倒也不算太难,至少不至于闹到才找了一个人就被捅到傅明那儿的地步。大公司内部派系林立,就算是傅明也有对家,只要找到对的人,人家未必不配合罗施柔。只是程又阳没有想到,罗施柔在傅明身边这么多年,居然连“正确的人”都找不到。


    想来是她从未花心思经营过自己在公司的人脉,只安心当笼中鸟。


    何桑又问:“她为什么离不开?”


    程又阳沉默了一阵子,不知在思考还是在措辞:“好吧,这样揣度很失礼,让我换个说法。”


    “Bella告诉过我,为什么她能走得潇洒。她从来没有离不开傅明,她的身家性命富贵荣辱又不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她不是没得选,当然想走就走。”


    这下何桑听明白了,因为罗施柔没有离开的空间了。


    或许,在她第一次选择让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未来一步步的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Bella 离婚时跟我和又禾讲,“如果你离不开一个人,那你们就不应该在一起。‘对方有了你致命的软肋,便可以此相要挟,一步步攫取你所有选择的空间。”


    好残酷的描述。


    阴沉的天空还在飘雨,连带着两边的街道也被压暗了色调,更显肃穆。


    何桑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point east楼下时,两人终于不再盯着风走,有了避风处,程又阳突然拉住了何桑。


    何桑愣愣地抬头看他。


    程又阳低着头,发丝被雨沾湿,微微带着卷,脸上露出的久违的笑容。突然把何桑的头按进怀里——真的是按进去的。


    沾了雨的毛衣柔软又冰凉,胡乱在何桑脸上蹭着,何桑一时蒙圈了。


    等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何桑猛地伸手朝他的腰间掐去:


    “好哇你,敢用我的脸擦雨!”


    何桑要去掐程又阳的腰,程又阳用手抵着她的脑袋,可恨这人手长腿长,这样用手抵着,她还真够不着,只能用更猛烈地动作去闹他。


    两人就这样进了公寓楼。


    前台接待的中东小哥被他们闹出的动静吓了一跳,想从接待台后钻出来制止,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两人笑得欢快,又语塞地回到岗位上。


    一进到电梯,刚刚还打得有来有回的何桑一下子被制住,程又阳只用一手,就轻松握住她两个手腕。


    拉着她到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这样笑才对嘛。”


    何桑这才反应过来,他大概以为她被吓到了。


    高亢的情绪滑落,落到一个怜惜的山谷,久久郁结在低地里,格外酸楚。


    于是何桑挣开他的手,更加用力地环紧他的腰:“还好。”


    他的声音从头上飘来,何桑整个脑袋埋在他的毛衣里,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不跟你说,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是不愿意跟你吐苦水,没有人想接苦水。”


    大概是羊毛材质比较隔音,有那么一个瞬间,电梯运行的声音听不见了,两人的心跳呼吸听不见了,世界一片宁静。


    听不见繁杂的人声,听不见远方的呼唤,听不见利益的纠纷。何桑难免会想,世界一直这么宁静下去就好了。


    在开始吃药后的大约半个月后,程又阳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有时半夜焦虑地起床做甜点,有时又突然情绪低落,开始规律地作息、生活。两人的生活也终于回归了日常地节奏。


    在这个来得格外晚的春天里,他们一起去了 glenkinchie酒厂。


    从二楼的vip品酒室里望出去,一眼掉进那片葱葱郁郁的花园。


    这家酒厂在爱丁堡附近的一处山谷中,两人先坐公交到酒厂北边的小镇,从一段树林里的泥泞小路徒步过来,抵达酒厂时便一头撞进这片花园里,仿佛误入爱丽丝的仙境。


    琥珀色酒液盛在闻香杯里,何桑用心听着讲解,有模有样热学煮讲解员,先观色,然后凑近杯口去问,最后小口品尝。


    程又阳不能喝酒,只是撑着头,看着何桑一点点尝过各色深浅的威士忌。


    “这个花香重。”


    “这个甜。”


    “哈哈哈,这个有意思,像止咳糖浆。”


    何桑每尝出些什么都会兴高采烈地跟他讲,讲到最后一杯才反应过来,这些酒地特点和风味讲解员都讲过一遍,他又不是听不懂英文,哪里需要她再讲一遍?


    如此一想便收了声,只安静地尝一口,抿一抿。


    程又阳看她沉默地喝酒:“怎么不说话?”


    何桑有点惭愧:“我再讲一遍是不是有点罗嗦了。”


    他笑了,笑容如同盛开的春花:“怎么会?我喜欢听你讲。”


    在宁静的日常里平稳跳跃的那颗心又荡漾起春水,一头栽进楼下的满园芬芳。


    临走时,两人又经过那片小花园。


    参观酒厂时下了阵雨,园间小径上落花满地。程又阳在一颗樱花树下驻足,一阵风吹过,缤纷落英都落在他身上。


    程又阳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粘在他风衣的肩头。


    片片落花都被吹拂在他身上,他脸上却没有什么神色。好像并不站在那里。


    何桑这段日子时常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这段日子他的情绪稳定了,作息也规律了,却始终觉得他身上带了一层玻璃罩子,平时都无异常,只有在仔细观摩,想要看清内里时,被玻璃的反光晃到。


    他的情绪在这个玻璃罩下,像一根被完全拉直的线,不见起伏。


    也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何桑小跑到他身边,闯入那一片落花,紧紧盯着他。


    程又阳问:“干嘛?”


    何桑说:“我们接吻吧。”


    寂静山谷间的老旧酒厂,缤纷落花下伫立的美人,酒香混着花香沁人心脾,上哪儿找比这还适合接吻的地方?


    程又阳笑了,那条平直的线终于有了清晰可见的起伏:“哪有你这样的色鬼,旁边还有人呢。”


    何桑嘿嘿地笑了。


    春假临近结束时,他们已经围着爱丁堡饶了一大圈,程又阳手里的实验告一段落,何桑的品牌也成功上线。一整个春假都忙着工作,忙着玩,最后一个闲下来的周末,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何桑想到杨歆月之前提过的那个古物市场:“要不我们去flea market?听说这个集市很不错,每个月才一次呢。”


    两人都在沙发上,程又阳几乎是贴着她坐:“这是你们上次去的那个吗?”


    “不是,我们去的是stockbridge那边的集市。”


    “那我也要去stockbridge。”


    提到stockbridge,何桑突然想起了上次给他买的那本圣经,赶紧从他怀里起身,去找上次放在他家的那个帆布袋。


    她的帆布袋正整整齐齐地放在边柜上,里面的水果已经被拿出来,只剩那本圣经还在里面。


    程又阳拿着这本小巧的圣经,靠在她身上,细细把玩:“真没想到你会买圣经。”


    “觉得你会感兴趣才买的,怎么样,有意思吗?”


    他熟练地将书翻到某一页,摩挲着上面的文字,默默点头,一会儿才说:“我记得Bella也有本这样的,很小巧,很精致。”


    何桑愣了愣。


    她确实记得有本像圣经一样的东西,送来家里时还是她处理的,但那本好像很大。


    “我说的不是那本。家里那本是索尔兹伯里大教堂保存的大宪章的仿品。我说的那本小的……”程又阳想了想:“应该在伦敦的自由港。”


    哦。


    何桑默默点头。


    那本应该是个很珍贵的家伙,她就说这些有钱人的藏品怎么会全放家里呢?


    “你在看什么?”何桑看程又阳一直停留在那一页,便凑过去看。


    他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圆润,轻轻划在那一行小字下:


    “For all have sinned, and come short of the glory of God.”


    (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欠了神的荣耀。)


    何桑心口一沉,不由得屏住呼吸。


    程又阳耸耸肩,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Bella很喜欢这一句。也许她之所以皈依天主教就是因为她相信人性本恶吧。”


    何桑是听着“人之初性本善”长大的,每次接触西方这些原罪论都会觉得不舒坦,此时更是堵得慌,于是缠着程又阳给她讲圣经里的故事,别讲这些抽象的经文。


    于是他真的开始翻圣经,认认真真,用他清朗的声音从创世纪开始讲。


    后面又讲到什么摩西、什么出埃及记,何桑已经没有在听了,只看到他的眼睫被阳光照成金色,嘴唇一张一合,十分好看。


    谁还真是来听圣经的?又不是基督徒。


    伸出手,用食指按住那两片柔软的唇。


    一个轻巧地翻身,何桑压在了他身上,动作轻巧地像只小猫,直到视线与他平齐。


    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他薄而白的眼皮闪动了一下。


    眼皮落下的那一瞬间,何桑也飞快落下一个吻,然后飞速撑起身子,居高看他。


    程又阳喉结动了动,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唇,眼眸隐没在她投下的阴影里,隐有细碎的情绪闪动,却最终沉了下去。眼神在沉默里拉扯,气氛在对视中升温。终于,吻再次落下的瞬间,她的后颈被他狠狠掐住,整个人都被他接在身上亲。


    唾沫作响,牙齿磕碰,衣料摩擦。


    细碎声音杂糅在这个漫长深重的吻里,一点点消磨着何桑的意志。


    神智迷离间,天地已经调转,程又阳不知何时把她压到身下,继续深入这个吻。何桑禁着他的肩,在激烈亲吻中偶得的间隙里狠狠喘息,却又被夺走了呼吸的空间。


    手不听话地悄悄摸进程又阳的衣摆,棉质居家服下的空气都比外面热一些,他腹上的肌肉也是温热的,还能摸出线条的起伏。


    “何桑。”


    “嗯?”


    她的脑子热得像浆糊,手还在往上摸。


    “何桑。”程又阳抓住了那只手。


    她如梦初醒,神志从那片温热的混沌中陡然抽离,怔怔地看着他。


    现在换他居高看她,她将那双眼看得更清楚——那里一片清明,哪有半点情欲?


    沉默的对视里,他的眼睛缓慢地眨动,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何桑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企图找到一丝破绽,最后只在他某个晃神地瞬间捕捉到一抹无奈。


    何桑变了神色。


    猛得推开他,起身,连拖鞋都没有穿好便赤脚逃到落地窗边,不愿再看他。


    明明看着窗外,眼里却没有窗外的风景,直到失焦的眼神渐渐聚焦在玻璃的倒影,何桑才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眼眶里的泪水像郁结在心头的情绪,掉不下来,咽不回去。


    他吃药前就跟何桑讲过这些药物的副作用。


    恶心、头晕、情绪波动、加重焦虑——还有的减退。


    当时何桑笑他:“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这点男人的尊严才不愿意吃药的?我又不是个只馋你身子的色鬼。”


    话是这么说,那时候何桑的心里是不信的,她不信他真的会对她没有情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她的依恋,他们对彼此浓厚的欲望,和他在一起的每天,她的脳袋都是不清醒的,都像泡在蜜罐子里揺晃。


    刚开那几周,他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


    现在他们还是会拥抱,会接吻,会说一些甜蜜的情话,可他的情绪和欲望始终躲在那个玻璃罩的后面,哪怕是接吻接得最激励的时候,也感觉不到曾经那种热烈。


    眼泪眼看要落下来,何桑飞快地伸手将泪水擦去。


    终究还是得承认那些神经递质和化学药物的作用要强过人的正常生理反应。


    这些何桑都能忍。


    但求爱被拒绝,这实在太伤人,太难堪。


    可是不能哭,哭了也会伤害他——


    作者有话说:因为是摸鱼的时候用公司电脑写了拍照之后转文字的,所以可能有些奇怪的错字,大家见谅,有时间的时候我一并改改。


    第60章


    Chapter 60 一念


    何桑以为他不会来安慰她, 毕竟这种话题对男性来说颇为敏感。可被他从身后抱住的那一瞬间,她仓惶地连眼泪都忘了擦。


    “抱歉。”他的声音低低的,从身后传来。


    何桑低下头:“你不需要说抱歉, 是我自己不信邪。”


    她早就知道有这个副作用, 却总抱有一丝侥幸, 直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


    人还是得向科学低头。


    程又阳抱着她,安慰了她好久。有时揉揉她哭皱的脸蛋, 有时轻声在她耳边安抚。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爱你。”


    何桑期初不好意思,后来都听得烦了,他却仍不厌其烦地说着。他的嘴唇就贴在她的耳边, 气息喷吐,声音轻柔,每一句话都缠绵到心里。


    他稳定的情绪像海绵,悄悄吸走她所有的不安和难堪。


    他说:“何桑,我爱你。不是因为激素的分泌,也不是因为神经递质的运行,我只是无关任何道理地爱你,没有任何一种科学可以为之背书。”


    何桑终于破涕为笑, 笑起来的那一刻, 窗外多云转晴。


    爱不依附于、超越生理与科学。


    脸上挂着笑,眼角还有泪痕, 何桑打趣程又阳:“贯会说些情话来哄我, 听都听烦了, 现在连结婚这种话都能随便説出口。”


    程又阳很是震惊地看她:“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不知道吗?”


    反问是一种很有力量的表态,它不仅比陈述句强烈,还强迫你去思考。


    何桑被问愣了。


    反问也是一个强硬的表态, 要的并不是那个回答,程又阳也没有逼问她,只是又一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


    “你说我不应该随随便便地说出结婚这两个字,显得不慎重,这我接受。但你说我对结婚这件事情不认真,这是不对的。”


    那目光如有千钧之重。


    何桑眼神闪躲,又一次发现自己没法面对这样的目光。


    当她以为程又阳把结婚当成一句随口的玩笑时,心里只剩沮丧与被轻忽的难过。可当他忽然以一种毫不含糊的认真告诉她——他一直都很慎重、很当真时,何桑反而怔住了。


    真要命,好像哪个都不是她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何桑垂头丧气,喃喃重复:“我不知道,可能我从来没想过结婚这件事吧。”


    他的手指拨过发根,带起一阵细细的酥麻,轻揉何桑的头:“你还小,没想过这些很正常。”


    “可是王书涵结婚的时候也只比我大两岁。”何桑不认为这个年纪的两岁会有什么本质差别。


    何桑问过王书涵为什么这么早结婚。


    身边有沈瑶这种异地恋的强烈反对者,王书涵和李哲这种异地修成正果的却十分罕见,何桑自然十分好奇,正巧这段时间她在家里住得多,便拉着王书涵聊了许多。


    王书涵和李哲大学时相爱,后来王书涵去爱丁堡读研读博,李哲留在伦敦上班。伦敦离爱丁堡不算太远,但英国没有高铁,往返近十个小时,久了难免心生疲惫。更麻烦的是,苏格兰和英格兰的会计师证不同,李哲作为一个需要事务所维持工签的外国人,搬去爱丁堡几乎等于重头来过,而王书涵也不可能为他放弃博士学业。


    两人僵持了两年,谁都走不动。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差不多了,”王书涵说,“可能……就这样了吧。”


    王书涵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和李哲聊分手。一个电话打过去,从早打到晚,两个人聊了很多,聊了很久。


    可就在她们聊完分手的第二天,李哲却出现在爱丁堡,向她求婚。


    “我记得那天风特别大,把他的黑大衣都吹飞起来。”王书涵笑:“他选戒指只花了半天,我答应只用了五秒。真的很奇妙,两个人前一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了分手,第二天就直接求婚了。大概只是在那一瞬间,‘结婚’这个念头比‘分手’重了一点点。”


    一念之差,就把两个人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因为两人都选择了继续,五小时的路程变得值得奔赴,连英格兰与苏格兰资格之间的鸿沟都不再像天堑。


    何桑突然发现,她和程又阳从没好好聊过异地这个话题。


    该聊什么呢?她想了很多,打了很多腹稿。


    基于前面的不愉快,首先她得讲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她们家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无解的疑难杂症,小叔的出走只是他们家这种企业的一个缩影,不是钱的问题。


    为什么得回国?


    因为一定得回国,父母无心改革,产业链都在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最后,参考程又阳今天安慰她的话,务必要告诉他,她也爱他。


    可她时常时常纠结,时常拧巴,时常犹豫,时常反复,在开口的那一刻,前面打的腹稿全部灰飞烟灭:


    “我还是想留在英国陪你。”


    两人都靠在床靠上,电脑在放那部疫情期间莫名火起来的《花束般的恋爱》。何桑靠在程又阳的肩头,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她的手臂环着他腰腹。


    何桑毫无预警地说出了这些话,他的肌肉骤然僵硬。


    “我并不觉得这是两个冲突的事情,英国到中国也就十一个小时,需要我回国的时候我再回国办事,其余的时间都可以陪你。我有时间也有精力兼顾。”


    程又阳眼睫飞快闪动。


    电影还在放,有村架纯红着眼问菅田将晖:“又要压缩理想吗?想着‘反正人生也就这样了’……”


    程又阳听得认真,并未说话,但何桑知道他认真听着的是她的话。


    他一动不动。暖黄的床头灯光勾勒出他挺俊的侧脸,电影一帧帧闪过,或暖或冷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却像一尊雕塑。


    半晌才动了动搭在她肩上的手,揉揉她的脑袋:“别想了,睡觉前想这些会睡不着。”


    白天哭了一场,身体和脑袋都疲惫得很,电影还没放完就进入了梦乡。何桑酣睡一夜,翻身、睁眼,突然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程又阳还坐在那里。


    他的姿势,神情,甚至靠在床靠上的角度,都与昨晚相差无几。


    “你没睡吗?”


    他的头轻轻转向何桑这边:“今天起得早。”


    ……也许是自己睡恍惚了。


    自从他度过了药物的副作用之后,作息一直很稳定,很少一夜睡不着。


    可此时他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何桑翻了个身:“我们昨天说要去哪儿来着?flea market?”


    程又阳摇摇头:“不去了。”


    “哦对,你说要去我们那天去的集市来着。”何桑自顾自地回忆着。


    “也不去了。”


    “那去哪里?”


    “我们去伦敦吧。”


    何桑正舒展躯体,把自己扭得像麻花,闻言定格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抬眼看他。


    这就是他想了一晚上的事情?把他们这周末的目的地从爱丁堡小集市改到了伦敦?


    搞不懂。


    行程定得匆忙,两人都不想太赶,一路磨蹭,待到达伦敦时,天已经黑了。


    “来伦敦干嘛?”何桑发现自己也是习惯了说走就走的旅行,到了伦敦才问这个问题。


    “逛街。”


    “什么?”


    “逛哈罗德。”


    何桑目瞪口呆。


    感情这大少爷想了一整晚,就在想来伦敦逛街?


    今天时间已经不早,哈罗德肯定逛不成。程又阳在谷歌地图上查来查去,最终还是放弃,决定第二天一早再来。


    何桑久久没来哈罗德,一走进那栋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立刻被里面浓重的香水熏到,拉着程又阳拐到美食区。


    美食区里人潮涌动,香水和食物的香气交杂,人声鼎沸。两人并肩而行,手指紧扣。这样的牵手在人潮里太显眼,也太难维持——每一次摩肩接踵都可能被冲散。


    可程又阳抓得很紧,力道一寸不减,谁也没有放开手。


    他时不时在某个柜台前停下,何桑便跟着停下。最后,他在一家甜点店前驻足良久。


    玻璃柜里里摆着玲琅满目的甜点,每一个都小巧精致。他在看那一列草莓塔,草莓被啫喱状的浆包裹着,堆在小巧的塔身上,在灯光下如同王冠上的红宝石。


    何桑以为他想吃,但不好意思说,刚想开口,却被身后传来的巨大骚动吸引了注意。


    两人双双回眸。


    人声鼎沸的中心,一家只有吧台的餐厅里,两人拥吻到一起,巨响的来源是他们周围朋友的起哄声。围观的人群似乎被他们之间热烈的氛围打动,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欢呼。


    巨大的欢腾里,人气都往上扬,何桑的心却悄悄落了地。


    她松了口气。


    程又阳的声音穿透庸杂的人声:“我还以为是……”


    求婚。


    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不上不下。


    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这两个字,却因为前一晚在这个话题上并不算顺利的讨论,谁也没有说出口。


    忐忑良久,何桑又觉得自己好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半开玩笑道:“我每次看到这种情景都提心吊胆。”


    “嗯?”


    “你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婚,要是被拒绝了可怎么办?”


    往来的人流撞到程又阳的肩,猛得往何桑这边一靠,下巴磕到了何桑的头上。


    何桑苦闷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那场景可太糟糕了。”程又阳一边回答,一边拉下她揉额头的那只手,自己给她揉。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何桑往美食馆外头带:“不过我应该会在心里祝福那个女孩,有时候say no比say yes需要更大的勇气。”


    程又阳拉着她七晚八绕,不知不觉已经走出美食馆。


    香气和人声渐渐淡下去,灯光由暖转冷,过了墨镜区,店面从集市般的摊位变成整齐高雅的品牌橱窗,连空气里流淌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想看戒指吗。”


    程又阳停在一家店门口,就这么发问。


    话题跳切得太突然,何桑没有反应过来,看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看向他身后的门店,刚一抬眼,便被橱窗里闪耀夺目的珠宝晃到。


    有一个瞬间,心脏的跳动好像和闪烁的光芒同频。


    何桑喉咙发干,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看戒指做什么?”


    展示柜里的珠宝在聚光灯的照耀下闪着火彩,梦幻异常,光晕模糊了往来行人,世界被添上一层柔光滤镜,她的眼里只剩下立身在华彩之中的程又阳。


    美到不真实的场景里,程又阳微微偏头,发丝摇晃:“想给你买枚戒指。”


    她刚吸上的一口气凝结在胸腔,不上不下,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满世界梦幻光晕里,仿佛有银铃乍响,他的声音随之传来:


    “matching matching啊。你送了我一枚戒指,所以我也得送你一枚,哪有情侣只送戒指只送一枚的?”


    哈罗德,奢侈品云集的地方,能在普通商场里占据二楼一家大门店的轻奢品牌,在这里只能被挤上5楼卖场,随便一件破烂都是四位数。这里还是高珠区,背后这家店更是个中翘楚。


    人家情侣戴对戒都带个一样的,谁回送一枚戒指跑到这儿来挑。


    何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像个跟家长走散的孩子。


    行人来来往往,程又阳终于又说话了:


    “好吧,确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想了很久,觉得‘真心’不是随口说说的,我想给你买一枚戒指,不是逼你做决定,只是像你证明我的真心,只是告诉你——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到结婚那一步。”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结婚,这个承诺我放在这里了。只要有一天你愿意,随时拿着它来找我兑现。”——


    作者有话说:度过了疯狂加班的一周非常感谢大家的等待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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