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带石头的戒指, 何桑还是偏爱经典款。
经典款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原以为会很好选。可等款式各异的戒指在手指上过过一遍,那些圆切、祖母绿、水滴形、马眼形、三石款的戒指逐一在深蓝丝绒托盘上摊开时, 何桑还是犯了选择困难症。
于是, 在中东柜哥殷切的目光里, 何桑偷偷向程又阳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双腿交叠、撑着头、支在柜台上,认真看何桑试戒指, 棱角分明的下颌被柜台的冷光清晰勾勒。感受到何桑的目光,轻抬眼皮看她。
何桑耷拉着眉毛,无声求助:“救我。”
中东柜哥听不懂中文, 选择困难症也不丢脸,何桑突然觉得自己这幅小声求救的样子有点做作,正调整姿态,准备重新表达。却见程又阳嘴角勾起,学着何桑的样子,更夸张地凹嘴型:
“自——己——选。”
求救被拒绝,在这无声地三个字里,何桑沮丧地低下头, 心脏却在雀跃, 不知是为他学她说话的样子,还是为这些闪耀的石头。
何桑最后选了他们家那款the one, 主石椭圆切割, 被一圈小钻簇拥着。带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十分优雅, 钻石随着手的动作流光溢彩。
“这枚是多大的?”程又阳问。
小哥翻了翻戒指上的标签:“这枚是1.34克拉。”
程又阳右臂搭在柜台上, 手指轻点玻璃:“有2克拉的吗?”
倏地,心脏轻轻一动。
这个牌子本就不便宜,常年被吐槽品牌溢价太高, 2克拉的那得多少钱?
何况这枚戒指算什么?他们有没订婚,又没结婚,他说得再天花乱坠,这也是个普通礼物,何必买这么贵的。
何桑连连摆手:“那也太大了,这个就很好。”
“2克拉而已,而且人都喜欢大钻石吧。”程又阳回得轻描淡写,“你看那些好莱坞明星,比如牛姐(1),手上的钻戒永远歪在一边。”
话倒是没错,美国佬就痴迷那种纸醉金迷感,以致一众好莱坞女星的钻戒都致力打造这种“宝石太大,以至于在手指上带不住,往下垂坠”的感觉。
“果然是散财童子。”何桑被他理所应当的态度噎到,“但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椭圆切割的钻石本就显大,这款还有镶嵌围环。她的手指纤细,手指上这个尺寸的刚刚好,更大的岂不显得臃肿。
程又阳并不跟她争辩,只笑笑:“来都来了,试一下吧。Just give it a try.”
柜哥是个机灵的,闻言立马新拿出了一枚:“这枚刚好是2.06克拉。”
钻石在灯下轻轻一转,光线在切面上跳跃,瞬间点亮一束白焰,烧得人心痒痒。
程又阳俯身,凑在何桑耳边轻声道:“试一下又不花钱。”
柜哥跟着道:“Just give it a try。”
简直是恶魔的低语。
何桑被这个万用理由说服了。
手指穿过指环,何桑屏息凝神,忘记了呼吸,愣愣地看着悦动的华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翻手给程又阳看。
光背戒面反射到他脸上,晃过他带笑的眼:“我们就要2克拉的。”
中东柜哥的贴面短须下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好的,女士先生,那你们对钻石的净度和颜色有要求吗?”
“D色,VS1。”程又阳态度明地讲,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
柜哥仔细翻了翻几枚戒指的标签。大小符合的几枚净度或颜色都没有达到,何桑最开始试的那枚1.34克拉的倒是D色,VS1。
“没必要非找净度那么高的戒指。”何桑悄悄跟程又阳讲。
但他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柜哥又在平板上翻了翻:
“抱歉,符合您要求的尺寸和成色的戒指英国目前没有,我们需要在纽约的仓库里挑选,这大概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程又阳终于动容了:“这么久?”
“对,因为仓库里现有的石头也不一定符合您的需求,如果我们的纽约仓库里也没有的话,我们会立马在市面上为您采买合适的钻石。”
何桑拉拉他的衣袖:“要不算了吧,就在这两枚里选。”
完美的台阶递过去,程又阳想了想,还是摇头:“没事,我们等。”
说来好笑,程又阳一夜没睡,就想着带她买戒指,两人还专程跑到伦敦,最后居然空手而归。
回爱丁堡的火车上,程又阳撑着脑袋看着窗外,显然有点郁闷。
何桑戳戳他的腰,程又阳不为所动,只是眼神轻轻飘过来。她不满,动作愈发放肆,终于那尊坐在那里冰山一般的人又鲜活了过来,无奈地抓着她的手:“干嘛?”
“别这么郁闷嘛,两个月而已。”
她是那个收礼物的人,他是那个付钱的人,怎么现在拿不到戒指,他比她还郁闷。
两个月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未来还会有好多个两个月。再说,两个月很快,说不定一个月不到他们就能找到合适的钻石,她还有一个多月就毕业了,说不定可以戴着戒指参加毕业典礼。
火车行驶在英格兰东部平原上,窗外掠过农场、草地还有风力发电机,何桑接到了何杨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那边问。
何桑看了眼还在郁闷的程又阳:“方便。”
那边久久没有动静,何桑叫了几声,引得程又阳侧目,这才意识到是信号不好,通话被卡断,何杨发消息说让她到了站立刻给她回电话。
心里坠坠不安。
列车在纽卡斯尔站停靠,何桑跟程又阳说:“我下去打个电话。”
“你是怎么和Leo沟通的?他直接就来找我了。”电话刚接上,何杨就劈头盖脸地问。
Leo是何杨在商学院认识的同学,在服装行业深耕很多年,深谙选品和运营,知道到何杨的妹妹有做品牌的念头,通过何杨的介绍,成为了何桑的合伙人之一,主要负责运营和选品。
“出了什么事吗?”何桑问。
“Leo问我,你没有和供应链那边确认好吗?第一批大货的反馈很不好,很多人说版型很差,Leo说他也看过了,大货和样衣完全不一样,导致退货率很高。”
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四月底的天气,站台上冷得像北极。
何桑版型和设计对于一个服装品牌的重要性,在选品和样衣上都下了狠功夫,却忽略了大货的问题。
可能不是忽略,是觉得这一块父母比她更熟悉,能替她把好关。
可她好像把一切都想得太好了。
她自信地觉得家里本就深耕这个行业,有些资源,国内还有父母坐镇,所以她可以轻松游走两国之间。
可父母年岁渐长,父亲刚刚遭遇最信任的弟弟的背叛,再没了当年那股要拼的心气,母亲一个人忙前忙后,实在难以兼顾。
“桑桑,Leo说要是我们没办法做好供应链,这个项目他大可以不做。”
想做快销品牌,运营、选品、供应链都是重中之重,缺一不可。何桑立马保证:“我等下就给Leo打电话,一定会解决供应链这边的问题。”
那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解决?在英国打电话解决吗?你真的明白供应链要做的事情吗?家里现在就是这么个状况,你肯定是没兼顾在英国和国内的事情的。”
程又阳的座位正好在靠站台这一侧,何桑望过去,目光穿过流动的人群,正好看到他应在车窗上的侧脸。
一颗心被两端剧烈拉扯。
何桑深吸一口气,抓乱自己的头发:“我怎么就没法兼顾了?”
剧烈的情绪冲上大脑,激起难言的烦躁:“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是没做好,爸爸妈妈终究会抓着你回来接班?还是你打从心底里觉得我不如你聪明,不如你能力强,所以我就一定做不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嗤笑,那个和她极相似的声音带上了嘲讽:“何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想法老是在变?你开始觉得自己可以两头飞,上次还跟我说下定决心要回国,现在怎么又变卦了?”
“如果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不行,那我告诉你,犹豫不决是最要不得的——犹豫不决就是不行。”
就是不行四字被何杨咬得极重。
何桑的大脑立马连通起小时候母亲当着她的面训何杨的场景,心肝都跟着颤了一颤。
“如果你是想知道你到底行不行。”
何桑呼吸一滞。
何杨的声音柔了下来:“那我相信你可以。”
缓缓地闭上眼睛,眼眶里好像有一层薄薄的热泪。
再睁眼,那层薄泪瞬间消失。
纽卡斯尔是英格兰东北的大型枢纽城市,但这趟列车也只在这里停靠大约六七分钟,减去下车的时间,何桑和何杨这通电话总共不到两分钟。
耳边响起催促乘客上车的铃声,程又阳侧头看向这边,两人的视线隔着车窗和人汇。
何桑的思绪仿佛一瞬间被清空,身体被铃声操控,迈着机械的步伐上了车。
“怎么了?”程又阳问。
何桑扭头看他。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后退。
在她张口,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但出乎自己的意料,她回得很快:“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他们此刻坐在LNER列车上,面朝北,方向直指爱丁堡,程又阳问:“回伦敦?”
“回国。”
“什么时候?”
“现在。”
供应链的问题,非得回国解决不可。
在她站在站台上愣神的那几秒,已经想过了一遍。
她这学期已经没有考试,只剩下一次导师会、交毕业论文、一个小论文,而这些都可以远程完成。最要紧的是,她带了护照。程又阳最开始只说要买东西,何桑想着刚好她今年毕业,没准可以退税,便带着护照来了伦敦。
现在那本护照正躺在她的包里。
程又阳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并出乎意料地平静,掏出手机开始查机票:
“那没差别。你家在南方,爱丁堡只有直飞北京的航班——而且今天没有。”
他的冷静打得何桑措手不及,呆滞地看着他在购票软件和谷歌地图之间来回切换。
“所以你还是得回伦敦。刚刚我们在纽卡,下一站在Berwick,你可以在Berwick下车,这趟火车到伦敦国王十字,去伦敦大部分机场都很方便——当然,我会送你去。”
何桑愣了好一阵:“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回去吗?”
“没有必要问。”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如果你因为我而放弃了任何事情,我都会为此难过,所以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冷静地查路线,买票,反衬托得刚刚不到一秒就做了决定的何桑犹豫不决,手足无措。等何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搞定了一切。
何桑看着那两张火车票和她的机票,突然失去力气一般靠在靠背上。
刚刚的一切,那个坏消息、何杨的电话、程又阳的冷静,都发生的太突然,现在才有时间仔细回味这一切。他们前天下午去伦敦,今天上午火车回爱丁堡,现在都走了一大半,又要折返,而且之后又是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
未来的行程不需要亲身体验,只需想想,就能触发大脑对疲惫的想象。
何桑仰头靠在椅背上喃喃:“好累。”
程又阳的手颤了一下。
好在前半程的颠簸都有程又阳的陪伴,他一路送她到希斯罗,何桑没有行李箱,程又阳又坐不了车,倒是正适合坐地铁,两人跟着piccadilly线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希斯罗。
这还是何桑第一次两手空空来到希斯罗。以往每次来这里,都是大包小包,或提着三个行李箱。
现在倒无事一身轻,在柜台办好值机就可以进安检。
程又阳站在安检外,向她遥遥挥手,笑得轻松。
他穿着一件蜜色风衣,就是他一开始传来伦敦的那件,他的衣服都会由王姨打理,每一件穿出去前都会被仔细熨烫好,但随着今日不断地奔波,他的风衣上也皱起,和何桑的精神一样疲惫。
可看着他轻快挥动的手臂,何桑也打起精神,准备回国大干一场。
她得回国把那一切处理好,向大家证明她真的可以,她才能留在英国,留在他身边。
也许是连日的奔波太疲惫,何桑想起来她刚见到程又阳的那天。
那天她赶去泰国见何杨,为了便宜挑了个航道极其曲折的航班,也是连日的奔波,最后见到他时也是风尘仆仆。
在航班上并不安稳的梦里,她
“想我了?”
那边没讲话。何桑的神智还有一半游离在梦里,又接着调笑他:“这才刚分开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急着和我打电话呀。”
“何桑。”
他清冷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嗯?”
“我们分手吧。”
何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程又阳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吧。”
何桑努力把自己另一半神智从梦里捞回来,用全部的脑细胞分析他此情此景,终于理解了——这不是个玩笑。
“你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分手的意思。”
何桑难以置信地深吸一口气,气血上涌,大脑清晰得难以置。
哪里有人三天前还带她挑戒指,告诉她这是一个承诺,三天后告诉她要分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听过这句话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现在相濡以沫总被用来形容两人共度困难,度过平凡的一生,但你知道句话最开始的意思吗?”
他的声音从容清冽,完全不像来谈分手的。
何桑气得无语轮次:“不是你……你有病啊?这个时候考我语文?”
程又阳自顾自地讲:“相濡以沫最开始是说,两条鱼被困在干涸的水洼里,只能用口中的唾沫互相湿润对方,勉强挣扎。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
“比起大家一起在困境里苦苦挣扎,不如都放过自己,回归各自的江湖。”——
作者有话说:(1)牛姐:mariah carey,知名圣诞歌曲《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的歌手。
终于写完了,没写完的日子真的没胆子打开晋江,现在能更了才敢上来看一眼,如果没能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真的非常抱歉。
在一个是自己说的话总是没达到,也真的觉得很抱歉。之前跟大家说一周一到两更,是以为自己再晚下班也是8点下班,只算了自己没有周末的情况,真的没想到是周末也没有,8点下班都算早的情况。
过去一个月我只休了三天(算上今天),其中一天还是前一天熬通宵,工作到第二天早上十一点,被领导放回去补觉,每天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今天也是一有休息就开始写了,本来是想着不要卡在分手这一章,明天就把下一章更出来,结果晚上十点多领导又叫我周天(今天)去加班(sad
虽然三次是这么个情况,但是坑是肯定不会坑的大家!也不会砍纲,会好好完结!后面的章节应该也不太多了,是大家最爱的追妻火葬场,我真的一定一定会更完的。
领导其实也加班加得受不了了,她说12月初之后可以调休,节奏应该会正常一点,但我这边确实也很难跟大家保证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画饼,对此真的很抱歉。但情况大概还是那样,只要工作日能8点左右下班,然后能有周末,我一周还是能写一到两章的。
最后很感谢大写听我解释/抱怨,希望我没有传递负能量,也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62章
这什么狗屁道理?
居酒屋的喧嚣渐停, 昏黄的店里只剩下他们一桌。
刚被女友甩掉的Leo在对面抱头痛哭:“我只想像我的父母一样度过相濡以沫、无灾无难的平凡,怎么偏偏情路不顺呢……”
何杨被他狼狈地模样逗笑,猛拍他的后背:“没关系, 虽然你失去了爱情, 但你收获了事业啊。”
何桑眼皮跳了跳。
虽然她尽最大努力不去回想, 但如此相似的关键词让她不可避免地让想起了那些话,她当即就在脑子里反驳Leo:
“相濡以沫才不是什么顺遂平安的意思。”
可想到的当即又转在心里骂自己, 怎么能被程又阳那些鬼道理给洗脑呢?
顺着两只小鱼互相给对方度口水的那洼水,那个人当年绝情的话语也随之飘来。何只能闭眼摇头,企图让他们都消散。也不知道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那些不真实的场景和绝情的话语就这样频繁在脑海里复现。
可能是何杨带了一个即将去E大读书的小妹妹来参加饭局,难免让何桑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回忆里惨白的灯光转暖,安静的环境只剩他们这桌人的喧闹,空气里附上了食物和酒的香气。
压下心里涌起的烦躁,何桑叫来服务员:“有酒单吗?看看啤酒。”
餐厅是何杨挑的。她选了一家很平常的日式居酒屋,灯光暖,墙上贴满黑白漫画,作为前菜的芥末章鱼尝起来和任何一家日料店的芥末章鱼味道一模一样, 不用问, 一定来自同一家供应商。
他们是这家居酒屋的最后一桌客人。
服务员很快过来,却没有拿酒单:“不好意思, 啤酒的话现在只剩朝日。”
“朝日?”何桑没听明白。
“朝日就是Asahi, 朝日啤酒。”何杨带来的小妹妹贴心地解释。
这下何桑听懂了, 问大家要不要, 找服务员点了四瓶朝日。
局是何杨凑的,说是要给何桑送行,实际上全是何杨的朋友。
她首先叫上了Leo, 她的商学院同学,何桑的合作伙伴,这很好理解。然后又叫上了这位小妹妹,一个即将去E大学心理学研究生的学生,是何杨的岩友。何杨说人家大老远来找她玩,自然得管饭,便一同叫上。
看在何杨请客的份上,何桑默许了姐姐挂羊头卖狗肉的行为。
何杨正和Leo勾肩搭背地忆往昔,小妹妹人很好,何桑乐得跟她多聊两句:
“等你去了爱丁堡,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去stockbridge的集市,更远一些的话,可以去圣安的海滩,那里特别美。还可以去Waverley火车站那里拍照,最近那儿的照片在小红书上可火了。”
小妹妹不明觉厉:“火车站有什么好拍的?”
“你去过就懂了。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背景是逐渐隆起的古建筑,一切都笼在苏格兰的阴天里……等我给你找照片。”
几口苦涩的小麦饮料下肚,何桑的表达欲大涨,稀里糊涂地就开始翻相册。各色方块往上划过一年又一年,手指急停在某片阴沉的回忆里,点开一张风景照。
小妹妹凑过来看。
live photo随着手指的动作活了过来,匆匆旅人从镜头前掠过,随着镜头拉近,那个伫立在车站前,大桥上,古堡下的身影侧头,朝镜头这边望来。
照片里的他看到了镜头,冰霜般的脸融化复苏,露出一个微笑。
“天哪,这个帅哥是谁?”
刚刚还高亢的表达欲像一只坠落的飞鸟,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还伴随着渐低的滑行音效。
何桑眼角又跳了跳。
竟还有漏网之鱼。
小妹妹的惊叹还在继续:“现在我get到这个场景了,这简直就是生活在古堡里的阴郁温柔的王子。”
……
何桑眼角止不住地抽动,痛苦地撇开脑袋。
小妹妹吧啦吧啦说这么多字,怎么没一个和他搭得上的。
好在何杨和Leo说混话的动静够大,这才让她此刻的尴尬渺小得无人在意。
“你去过好多地方呀。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学生时代就创业成功的人,会一门心思忙事业呢。你是怎么一边上学、一边旅游、还一边创立了NovaOne的?”
何桑礼貌地笑笑。
小妹妹这句话倒真不是奉承。
NovaOne这几年取得的成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何桑自己。毕竟在这个市场里,他们既不是先入局的人,也不是最有资本的人,却在两年间爆发式增长,完成B轮融资。
“小语,我跟你说,想当年……”Leo已经喝大了,开始细数这几年的沉浮。
这群人在聊的明明是何桑的事业,何桑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想来是今天没有聊天的心情。在桌边做了一会儿,准备起身离开。
起身时不慎带倒了桌上的酒瓶。
玻璃瓶咕噜咕噜滚到她脚边,写着Asahi logo的那一面朝上,直直对着她。
Asahi,朝日。
情绪又沉了下去,何桑甚至没心情多看那个词一秒,径直出门。
刚走进院门,就听见二楼露台闹哄哄。
“哎呦,你们别夸她了,我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大的那个把自己活得像个野人,我们家还没穷到那份上,她在国外的时候还是一分钱都不肯多花,最爱干的事情就是钻进山里……”
抬头一看,是简女士正跟她几个姐妹小聚。母亲现在半退休,日常就是旅游、购物、吐槽自家小孩。
“小的那个倒是把自己活得像个公主。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她在外面那几年,那叫一个花钱如流水。后来她回国,我还在她房间里翻出来一枚那个什么牌子的戒指,贵得吓人我跟你们说。”
戒指。
心脏突然一抽一抽地疼,准备开门的手也落了下来。
销售说,戒指可能要等两个月。
可他们没等到两个月就分了手。
理论上来说,他没必要再买这枚戒指,可这枚钻戒还是漂洋过海,途径香港,又来到应城,来到她家,最后被扔进衣柜最底层。
哪有人前一天拿着戒指深情款款地告白,后一天就跟人提分手的,简直是有病。
几位阿姨们还在露台上叽叽喳喳,何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不想进去。
她转身,面朝庭院,在门口静立一会儿,最后在玄关的台阶上蹲下,手机屏幕照亮她黑暗里的脸颊。
克制几秒,还是点开了相册,着魔一般的往上滑,在屏幕快速的滑动中,比上次更迅速更精准地定位到了那张照片,即使相册里显示的那一帧只是平平无奇的车站门口风景照。
点开照片,他又朝她笑了一次。
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瞬间,小到忘记才是理所应当。
但何桑偏偏清晰地记得。
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约着一起去伦敦。她到的时候正碰见他在Waverley门口等她的身影,觉得此情此景十分养眼,拿出手机偷拍,却被拖着行李箱的路人抢了镜。
感谢发明了live photo的人,还是留下了这一秒。
得亏关键帧定格在了风景那一帧,这才让这张照片在那场彻彻底底的相册大扫除里存活下来。
手指在删除键上几经起落,最后还是退出了相册。
七月份的应城已经入夏,庭院里蚊虫多,都往何桑手机屏幕这一处光亮挤。何桑一阵烦躁,连连挥手驱赶。
“……干嘛呢?没带钥匙?”
何桑按灭手机,站起身来:“家里大门是智能锁。”
何杨刚从院子门进来,院墙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和她一身运动风的装扮格格不入。何桑看着姐姐这些年越晒越黑的皮肤、越剪越短的头发,突然想起简女士说得那句:“把自己捯饬得像野人。”
何杨心虚地瞟了一眼大门,撇撇嘴:“没办法,对这个家不太熟。”
何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大门。
他们家在何桑读大学时才买这栋别墅。
家里刚赚钱时,收入基本都用来供两姐妹读书和投入再生产,忙了许多年,简女士才想起她住别墅的梦想,张罗着买房子,一家人这才从之前那间三室一厅里搬出来。但那年是19年,紧随其后的全球公共卫生大事件让两姐妹两三年都没回国,回国之后何桑又忙成一个空中飞人,何杨也不常回家,所以她们确实和这个家不熟。
这样一想,何桑又好受了些。
虽然简女士在戒指这件事上冤枉了她,但比起赚了钱选择先供小孩出国读书的简女士,她刚上大学花钱如流水、和人家攀比名牌的行为确实幼稚得吓人。
蹲了太久,腿都麻了,何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老实讲,你选择英国,是不是因为你那前男友?就那小帅哥。”何杨的发问突然得像趁其不备刺来的利剑。
何桑腿一软,堪堪站住,冷笑道:“开什么玩笑。”
何杨没理会何桑的话:“你知道你那段时间很吓人吗?白天忙着路演,忙到凌晨,回酒店就给我打视频表演撕心裂肺,休息几个小时,第二天接着路演。”
“……”何桑自知理亏。
那段痛苦到心脏都被掏空的日子里,除了骚扰她的姐姐,这个和她血脉相连、无论何时都在的姐姐,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把那满腔悲愤倾吐给谁。
“你知道的,进入欧洲市场是我们所有创始人,还有股东们共同的决定。”
2024年11月19日,再次在美国总统选举中获胜,根据这位总统一向强烈的贸易保护主义倾向向,可以预想到美国未来对于中国出海品牌的态度将大转向。尤其是NovaOne这样专注美洲市场的服装快消品牌,受到的影响尤其大。
在选举完的第二天,何桑就被一位投资人请去喝茶,话里话外要她早做准备。
“但为什么是英国?进入欧洲市场又很多选择,有以时尚闻名世界的法国、意大利,有以成本优势获得青睐的波兰和东欧诸国,怎么也得找个欧盟国家吧?为什么是孤悬欧洲大陆之外的英国?”
何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那你告诉我,那里比英国更合适?巴黎?他们连本国品牌都塞不下了。英国,没有语言障碍、是欧洲跨境电商最成熟的市场、线上购物比例最高的市场,欧洲还有哪里比英国更适合?”
何杨找不出破绽,默许了妹妹的任性:
“你最好是。我不想再看到你抱着被子痛哭的蠢样子。”
“……”
何杨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以英国如今产业、金融、经济高度集中在伦敦的状况,她回英国也是待在伦敦。
刚一落地她的日程就被密密麻麻的会议和应酬填满了,和新招的欧洲市场总监开会、统筹设计团队、见各种人,参加活动,忙碌一周之后才想起自己还约了在UAL读书的沈瑶。
“大忙人,知道你的时间金贵,但我的时间也不是免费的。你到底有没有时间见我?”
沈瑶嗔怒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
接电话时何桑正在伦敦某餐馆吃饭,是在英华人商会组的局,众人尚在互相恭维的环节,还没开喝,略显冷清,让何桑接电话的动作十分醒目。
一个熟人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眼里似有几分玩味。
顶着那道目光,何桑心里苦不堪言,只能在电话里糊弄着:“祖宗,明天,明天一定有时间,我现在在吃饭。”
酒过三巡,该吹的牛都吹完,众人刚有散场的苗头,何桑便借口明早还有事,匆匆离场。
“何小姐!”
刚走出餐馆大门何桑就被叫住。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位熟人。孟家和一身休闲西装,信步走来。
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一个笑脸,回头:“孟先生,好久不见。”
餐馆就在大本钟对面的泰晤士河边,这里终年人潮汹涌,仿佛从来没有旅游淡季。何桑的思绪却从泰晤士河的晚风和喧嚣转到那瓶滚到她脚边的朝日啤酒。
朝日啤酒,动起来的照片,孟家和。
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近了。
“何小姐……”孟家和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又露出那丝玩味:“这么忙还有时间跟男朋友打电话?”
何桑不准备接茬:“是孟先生以己度人吧?”
就算是他在这里,何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何况误会的只是他的朋友。
孟家和笑笑:“何小姐才是误会我了,我已经很久没交往过女友了。”
“……”何桑抬抬眉毛,用表情表示了自己的怀疑。
“而且何小姐也太生疏了。以前就说过,你跟着Eric叫我家和就好。”
何桑没有说话,游客的喧嚣声愈大。
孟家和就这样提起了那个名字,如此自然,仿佛投一颗石子到平静的湖面里,何桑的心终究起了波澜,泛起复杂的情绪,这些复杂情绪把那点防备都消解,两人站在河边聊了起来。
末了他提起: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Wolseley聊BP的那天?其实那一版也很烂。当时只觉得你身上有股能成事的劲儿,没想到你真能做出这么大名堂来。”
何桑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心领神会地笑了:“是很烂。”
上学的时候总以为只要自己肯学,什么BP都能些出来。后来才发现,不被人质疑到狗血喷头、问得哑口无言,她永远也写不出一个像样的BP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何桑才发觉孟家和其实远比程又阳圆滑。
他能对着那么稚嫩的BP表示夸奖,还如此平常地跟朋友的前女友聊事业聊工作,换做程又阳,这些都是绝无可能的。
*
第二天见沈瑶时,沈瑶还不忘阴阳何桑:“要见你一面还真是好不容易。”
终于从应酬里解脱出来,听到沈瑶那股带点阴阳的语气还真怀念:“别念了大小姐,请你吃下午茶赔罪。这家Whoseley我以前来过,很不错。”
何桑陪着笑推门进店。
伦敦是一座不常变的城市,店内的景象一如当年。黑白花纹瓷砖、共性支撑、高高吊起的黑色铁艺吊灯。何桑缓缓环视四周,慢慢感受着熟悉的氛围,却在看到一个人时瞬间冰冻。
“你看什么?”沈瑶问。
沈瑶的话像从远方传来,一下一下在她的胸腔里回响,带偏了心跳的节奏。
离此处一桌远的地方,孟家和正和对面的人聊着天。
他衣着休闲、神采飞扬、姿态放松来看,对面的男人显然是他很要好的朋友。他们占了一张四人桌,坐对角,似乎在等人。
而背朝何桑的那个人,肩背挺直,线条干净利落。
有个名字依稀从脑中浮出来,在看清那名字的前一毫秒,何桑听到了他们闲谈的声音:
“真辛苦你从爱丁堡大老远跑来。”
背坐那人轻笑一声,连鼻音也漂亮:“不辛苦,能见你们一面不容易。”
听到那清亮的声音,何桑想走,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说起来,你们毕业之后见过吗?”孟家和问。
那颗卷毛脑袋点了点:“见过,之前有次来伦敦,专门去机场见过他一面。”
何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身边的沈瑶晃了晃她的手臂:“何桑?”
身体晃动间,何桑听见背坐那人接着说:“其实我才比较惊讶,你居然会愿意见他。”
对面的孟家和滞住一瞬,随即往椅背一靠,脑袋背动作带着微微抬起。
他的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何桑如梦初醒,抬脚想走,却径直撞上正往这边走准备上茶的服务生。
惊呼声、破碎声此起彼伏。那一盘茶水与甜点细数落地,何桑的外套沾上大片茶水。
这边的混乱引来了全餐厅的视线。
服务生慌忙道歉:“抱歉抱歉,您还好吧?”
何桑只觉得如芒在背,不敢回头,仓皇蹲下想帮服务生一起清理,却引得这位服务生更加惊慌:“没事的,我们来清理就好。”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她真是傻。
这家下午茶就是当年孟家和的朋友推荐的。
服务生已经收拾干净,厅内的食客也从小插曲中回归正常的步调,何桑再没有任何借口躲在地上,起身、回头。
一切如常的餐厅里,只有那一桌的两个人还在插曲中,看着这边。
孟家和微张着嘴,手半举着,像是准备同她打招呼。
程又阳看着这边。
他面无表情,那双大而亮的眼睛里冷得吓人。他什么时候看过来的?何桑不知道。那眼神只冷到她一秒,就平静地撤走。
连半点注意都不留给给她。
沈瑶拉了拉何桑的手指:“我以为你们当年是和平分手来着。”——
作者有话说:sorry大家,铺垫有点长,下一章男主就回来啦
第63章
何桑想走, 可店员一再道歉,坚持要负责她外套的清洗费用。她再三表示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不用清洗, 但盛情之下也不好意思再转头离开, 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服务员走向一张空桌。
沈瑶却抢先一步落座。
这一桌就在他的视线里, 双人桌,沈瑶抢了唯一一个可以背对那桌的座位。
何桑推了下沈瑶的肩膀:“坐对面去。”
“不要, 这边光好,出片。”
对上沈瑶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何桑笑容僵硬, 牙齿咬得咔咔响,推沈瑶的幅度更大,沈瑶却岿然不动,丝绸般的长发跟着身体的动摇而摆动,看得何桑心焦。
最终还是何桑败下阵来,生怕这边的僵持又闹出什么动静,认命坐下。
“你看,不听我的话, 闹到现在见面都尴尬了吧。”沈瑶跳过中间八卦的环节, 直接下了定论。
“你的话?你的什么话?‘异地恋狗都不谈’是吧,”何桑偏过头, 生怕目光扫到不该扫到的人, “那姑奶奶你男朋友现在身在何处?”
正举着手机找光的沈瑶一下子蔫了。
沈瑶就是这样的人, 嘴上说的是一套, 做的又是另外一套。
陈知远去了美国读研,沈瑶如愿去了UAL,那年沈瑶信誓旦旦, 说毕业就要跟他分手,却还是在陈知远的软磨硬泡下和他谈到了现在。
沈瑶说:“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不算静谧的空间里茶香流动着,光影淌过大理石桌面,何桑突然想看沈瑶现在的表情,抬眼,视线却不可避免地飘向她身后。
这边离那桌有些远,只模糊看到白花花一张脸,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侧了过去,何桑心下一动,然后只见孟家和扬起手,给来者打招呼。新来的那位站在桌边,同他们寒暄几句,最后坐在孟家和旁边。
沈瑶还沉浸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里,何桑稍稍扬头。
他的视线随着来者转回来,来者落座,彻底隔绝了视线。
何桑觉得喉咙干涩,小抿一口茶水。茶水滚烫,她被烫得轻轻一颤,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咽下。
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两人的心情,至少没有影响沈瑶的。她捣鼓了好一阵,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照片,终于开始关心起何桑:“你现在住哪?在伦敦租房了吗?”
何桑摇摇头:“还在看,有推荐的吗?”
沈瑶又来劲了,念个不停,从这两年英国的通胀念,到伦敦一骑绝尘的房租,到现在学校有多难申请、工作有多难找……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何桑边听她碎碎念,边用余光读消息。
眉头促起,一则简短的消息,何桑手指停在发信人上,读了又读。
“你要租得久,可以过几个月再租,这几个月租房的学生太多了……”
“我不租了。”
“……啊?”沈瑶没反应过来。
何桑耸耸肩:“刚刚决定的,我要去爱丁堡。”
沈瑶愈加疑惑,回头看了看,何桑不满地拉拉她的袖子:“看什么呢?”。沈瑶:“我以为……”
何桑按灭手机:“别以为了,生活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话说得很潇洒,但结完账何桑等沈瑶收包时,还是没忍住往她身后看了看。
那一桌来了新的客人。
*
并不大的机场里,杨歆月一眼就看到了何桑。
何桑比两年前更瘦,头发长长了,随意地挽在脑后,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出口寻找她的身影。
“嗨,成功人士,好久不见。”
杨歆月这两年一直在E大读书,今年刚完研究生学业,论文成绩险险过线,马上开始读博。两人边聊边行动。杨歆月很惊讶她会回爱丁堡,但后面上了车,两人一起穿过熟悉的街巷,那种久违的熟悉和兴奋冲淡了这一点疑惑。
直到车子稳稳停下,杨歆月隔着车窗左右看,熟悉的古老的建筑与新式建筑交相融合。
E大。
杨歆月惊讶地回头。
她以为何桑会先回酒店放行李。
何桑却麻利地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小小的行李箱:“来不及回酒店放行李了,来E大有点事。”
她都毕业那么久了,能有什么事回学校?
杨歆月迟疑,压下心里的猜想。
何桑带她进入一栋教学楼,大厅里摆着各式海报架,一个蓝紫色的海报架旁有人来接,那人带着她们将行李放入一个办公室,上楼、左拐、推开一扇扇防火门,一路上各个拐点都贴着A4纸注明活动方向。
一直到他们在汇报大厅门口停下,杨歆月才终于在大厅入口的海报架上看清了活动名字:
Next-Gen Builders Alumni Innovation Talk: Startups, AI & Capital(新一代创造者校友创新谈话:创业、人工智能与资本)
校友谈话?
海报上的小字列着四个名字,何桑的名字赫然在列。
“你是来参加校友会的?”
领他们上来的工作人员整跟何桑交代着些什么,何桑抽空对她点了点头。
“你就为了一个校友会回爱丁堡?还要在爱丁堡租房?”杨歆月再也咽不下心里那个隐秘的猜想。
她们一路都对那个人避而不谈,但此刻,她再也不能对这头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你是为了他回来的吗。”
何桑听了没什么反应,看了杨歆月一眼,又被工作人员吸引走了注意力,和她确认活动细节。
这一眼就像她们这两年的相处模式。杨歆月一直忙于学业,何桑也很忙,两人忙到聊天都是破碎的,再没有那些一聊一整夜的日子。她以前总会有一种幻想,以为自己会和朋友门永远在一起,现在才知道离开象牙塔之后的每次会面都是以年为单位。
报告厅的门打开,里面灯光刺眼。何桑进去前给杨歆月比了个手势。
杨歆月心里翻涌着一股难言的情绪,不自觉就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其实他当年也挺伤的,你们俩分开对彼此都好。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吧。”
何桑本是示意杨歆月跟上,一起进去听,可杨歆月只呆呆站在原地。她突然有点后悔就那样说出来了,懊悔地打量起门口的海报。
突然发现嘉宾那一栏,除了何桑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
别的嘉宾都按流程提前到了,只有何桑因为行程的原因到得晚,工作人员让她直接上台,并利用所有空隙给她讲活动流程和注意事项。
何桑还停留在杨歆月的话里。
她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回爱丁堡就是为了程又阳?什么叫放过他?因为他很受伤,所以她就不受伤了?
胸口一阵闷涨,说不出的滋味翻了上来,酸涩又发紧。
她只能安慰自己,没谈过恋爱的杨歆月不会理解被热恋的爱人突然抛下,溺在水里瞎扑棱,却怎么也抓不到哪怕一根浮木的感觉。
台上弧形摆着五把椅子,主持人和另外三位嘉宾皆已落座,何桑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阶梯教室,下面人声涌动,几乎坐满了人,台上几位嘉宾也互相闲聊着。
细看自己在内的四位嘉宾,两男两女,两位白人,一位黑人,还有她这个亚洲人,何桑微微眯眼细看其中一位白人男性,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何桑沉浸在对几位嘉宾的观察里,又因杨歆月那一番话心神不宁,没注意到工作人员一直在给她打手势。
活动开始,主持人讲完开场,轮到她自我介绍,何桑清了清嗓,从容开腔:
“大家好,我叫……”
戛然而止。
台下的观众鸦雀无声,镁光灯打在何桑身上,热而亮,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这里。
何桑意识到了问题,她没戴麦。
她迅速给主持人和台下的工作人员示意,并微笑着请她后一位嘉宾先讲。
何桑后一位嘉宾是位做风投的白人女性,见这边有状况,立马明白了何桑的意图,马上圆场,接过话头。
凝滞的空气又流动起来。
何桑一直看着台下那位和她对接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顺利找到了麦克风,摆弄一会儿,又疯狂在材料堆里翻找东西,他急得焦头烂额,最后找来其他工作人员商量。
台上的嘉宾的自我介绍也如常进行着,话头流水般经过每一位嘉宾,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是那个白男:
“大家好,我叫阿尔乔姆,22年我在Schulz教授的指导下完成博士学业,加入Cognify AI做首席科学家……”
台下所有的工作人员突然齐刷刷地望向右边,如看到救世主一般看着来者。
何桑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瞳孔剧烈震动。
是程又阳。
轻薄的休闲西装外头被挽在左臂,他只穿着合体的白西装,匆匆从前门进来,右肩上背着包,似乎是被紧急叫来。
何桑咽了咽口水,就见程又阳往台上望来。
四目相对,台上台下,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翻涌的情绪。
电光火石间,何桑想通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那个来做嘉宾的白男阿尔乔姆,程又阳以前跟她提过。他以前是程又阳实验室的师兄,东斯拉夫人,因为俄乌战争的爆发家里断供,离开学术界去了业界。
何桑深吸一口气。
程又阳站在台下没动,几位工作人员簇拥着他,跟他讲现在的情况,而他只是盯着台上的何桑,一动不动。
阿尔乔姆的自我介绍仍在进行。大家都不会在这种环节准备过长的自我介绍,如果阿尔乔姆讲完,何桑这边还没有麦,那场面会十分尴尬。
程又阳撤回了视线。
何桑心头一紧。
阿尔乔姆介绍的尾声里,程又阳终于动了身,他随手将肩上的包放在地上,回避着何桑的目光,从侧边上了台。
他一步步往这边逼近。她坐着,而程又阳站着,何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和局促。她刚刚所有的从容都变成了伪装,成了心头所有暗涌的保护色。
阿尔乔姆已经没了话可讲,望着主持人,而主持人也望着这边。
空间又变安静,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又汇聚在这边。
程又阳站定在何桑面前,挡住那束聚光灯,带来一片阴凉。
他带上来的是一枚便携麦克风,一个小小的黑色正方形,需要别在衣领上使用。何桑上台前脱下了外套,现在只穿着灰色职业裙,只能把麦别在圆领上。
巨大光比形成的阴影里,何桑看见他的长睫闪了闪。
随后俯下身,给她带麦。
他离得好近,灯光的炙烤下,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都变得温热,近到他的吐息都能触到她的眼皮。
脑子里不适时地出现了些不该出现的回忆。
何桑深吸一口气,转开头。
“你回来做什么?”
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桑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会发问,猛地回头看他。
你回来做什么。
从她决定回英国起,姐姐这么问,沈瑶这么问,杨歆月这么问,连他也这么问。
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程又阳已经直起身。
起身那一瞬间,他的之间划过何桑的脸颊,从耳下到眼角。
何桑闭眼轻颤。
明亮透过眼皮被大脑接收到,灯光的炙热再次烤在何桑身上。
再睁开眼,眼前又是一颗颗白花花的观众脑袋,他们齐齐等待着何桑。
“大家好,我叫何桑,是NovaOne的创始人。我很荣幸今天有机会回到E大……”
这一次,他站的那个位置没有换上新人。
程又阳就站在台下——
作者有话说:每周写文的时候都特别幸福,呜呜
第64章
他什么意思?
在伦敦偶遇的时候跟看不见她似的, 现在又杵在台下。那身着白衣的笔挺身影像一个幽灵,扰人心神。
好在接下来的交谈会很顺利。
来听讲座的中国学生不少,大家都对中国品牌出海的话题很感兴趣, 交谈会最后的问答环节一度热烈到几乎无法结束。
“同学们, 分享会到现在就结束了, 休息后还有社交环节,届时四位嘉宾也会在场, 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时候再问。”主持人不断重复这句话,可仍然无法阻挡住大家的热情,散场后四位嘉宾都仍堵在讲台附近, 每位嘉宾身边都围了一圈人。
何桑也不例外。
围在她身边的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王书涵和那天何杨带来的小妹妹。
也许是这段时间频繁见到故友,她现在对“过去的人”格外敏感,刚刚在台上的时候就在人群里发现了她们,这才忽然想起小妹妹叫王书语,她说,她会提前来爱丁堡,住堂姐家。
活动流程紧, 休息时间并不多, 人很快少了,王书涵这才过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 何桑。”
王书语也俏皮地冲何桑眨眨眼:“好巧。”
何桑:“好……”
旁边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侧头看去, 被人围着的阿尔乔姆把程又阳拉进人群, 搭着他的肩,一群人有说有笑。
两人都是身高腿长的主,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下勾肩搭背, 格外显眼。
王书涵注意到了何桑的眼神:“要不是又阳帮忙,职业中心的人估计还真请不回阿尔乔姆,他们公司现在是硅谷的香饽饽,整天忙得要命。”
“我们何桑姐姐也是香饽饽好吧。”王书语说完,向何桑投来期待的视线,欲言又止。
她的双眼亮晶晶,充满了兴奋和期待,何桑直觉不妙,转头问还围在身边的同学: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休息时间比较少,可以一会儿的社交时间再接着聊……”
“我我我!”王书语手举得老高,音量也随着兴奋的情绪上扬:“变成学校人气助教最不愿提起的前女友是什么感觉?”
全场寂静。
正准备散去的中国同学纷纷停下脚步,向何桑投来诧异的目光,有机灵的已经自动锁定了男主角,目光在何桑和程又阳之间流转,就连听不懂中文的外国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牵连,顺着人群的视线,纷纷看向这边。
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王书涵懊悔扶额,王书语尴尬捂嘴,她也没想到自己一兴奋,说话声那么大。
何桑的笑容僵在脸上,面前背后都顶着无数道视线,有八卦的、有不解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僵硬的笑肌生疼:
“抱歉,公共场合,不回答私人问题。”
原本订好用作社交的教室被占用,大家只能就地,工作人员腾挪着布置,在阶梯教室里不算大的空地摆上高脚桌,流水一般的冷盘美酒被端上一旁的餐桌,仿佛舞台剧幕间的乾坤大挪移。
桌椅摩擦着地板、酒杯相撞、叮当作响,何桑被这些声音激得眼皮直跳。
“放过他,也放过彼此……”
“听说他被前任伤得厉害……”
王书语知道什么,那显然都是王书涵的观念。这些认识他们的人,他们曾经的共友,一个两个都觉得是她的问题。
那点迟来的委屈在胸腔里慢慢发酵,酸涩得几乎让人站不住脚。
明明是他要分手的。
场地正在改头换面,嘉宾没处去,和工作人员一起挤在讲台边缘闲聊。程又阳就站在阿尔乔姆旁边,也在何桑的旁边,虽然两人中间的距离大得可以塞下一头犀牛。
何桑十分确信程又阳听清了王书语的问题,并笃定他心里十分得意。
他现在的表现也确实如此。
程又阳一直同阿尔乔姆谈笑风生,两人聊及学生时代,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回忆的欢喜。那笑容刺眼地可怕,何桑心头愤懑,决意不再关注他,也跟着大家一起聊天,一群人渐渐地聊到了一起。
主持人突然提醒大家下半场要开始了,阿尔乔姆这才从谈话中抽身,急着去洗手间,匆忙间撞到程又阳。
只见他身体晃了晃,踉跄一步,手臂蹭到何桑的肩头。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脸颊莫名泛起一阵热。
何桑挑挑眉,让出半步。
阿尔乔姆的离去给这场群聊画上终止符,热闹的一角突然静下来,大家开始为后面的社交环节养精蓄锐,没有人注意这边。
两人站得很近。
何桑先开口:“你还赖在这儿做什么?”
“不回答我的问题?”他也回得快。
他的问题?问她为什么回来?
何桑这几年学到最有用的东西就是,不是别人问你什么你都得回答,于是缄口不言,只轻笑一声。
程又阳闻言挑眉,极缓慢地动了动脖子:“这不是工作人员找不到手麦电池,求爷爷告奶奶找我求助吗?”
谁知道他们怎么就找不到那该死的电池了?
何桑本就一肚子闷火,这人还以自己救场居功自傲上了,说话更是没好气:“是,你是大功臣,我是负心人。你满意了?”
“呵……”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这一声笑从鼻腔里发出,带着漂亮的鼻音,却不粘腻,不是嘲讽的笑,笑声里带着预约爽朗。侧眼一看,这人果然笑得舒心,连眼角褶皱都欢快。
何桑心里涌起一股不快。
“好了大家,布置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下一个环节。”
言语间浅尝辄止的刀光剑影都被主持人这一声按下暂停。
本科时,何桑也参加过这种社交活动。那时她还当不了嘉宾,来参加的一大目的是填饱肚子。现在才悟到这活动的精髓,少量食物、少量酒精、小小的高脚桌,这些都是强迫你站着,不停跟人聊天。
何桑拿了一杯白葡萄酒,又给餐盘添上一块切达奶酪,一块烟熏三文鱼薄饼,刚找到一个高脚桌放下餐盘,就被学生们围了上来。
出海一直是这两年的热门话题,她那块烟熏三文鱼薄饼就那样放在餐盘里,一直在回答大家的问题。
“中国这几年服饰出海品牌不少,每家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烧钱。你们的成功,到底是商业模型的胜利,还是资本的胜利?”
何桑循声望去,是今天的另一位嘉宾Heather。在何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走进了这一群学生里,听着何桑的回答。
Heather一身职业套装,这么一看,她在一群学生里十分显眼,问这话时神情倨傲。
何桑微微一笑,气势分毫不让:
“没有资本的支持,我们当然走不到今天。但您要论成功,我可以告诉您,女士,这是中国供应链的胜利。是我们国家成熟的供应链体系给了我们‘烧钱’的机会。”
Heather眯眼抿嘴,眉梢微扬,唇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种表情何桑很熟悉,白人通常用这种微妙的表情来展现自己的兴趣。果然,Heather下一句就斟酌着开口:“我有一位朋友,他为一家知名Growth PE工作。”
点到为止的试探,何桑立马明白了Heather的后半句话。
何桑这次来英国除了构建针对欧洲的出海业务,还有来英国寻找战略性融资,为合规等事宜铺路的目的。Heather的提议确实让她心动,有接触的价值。
不过很可惜,她已经有目标了。
何桑婉言谢绝。话至一半,后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熟悉的声音格外刺耳,她心思一转便有了戏弄人的恶趣味。
何桑遗憾地偏头,提高音量:
“你知道的,人在困难的时候会想要抓住每一根浮木,但往往在事后才会醒悟过来——taking money too early often costs more later.”(太早拿钱总会在未来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何桑短暂沉默一瞬。
而今她有了拒绝一笔潜在投资的底气,不再为去哪里融到钱而发愁,却转瞬意识到——拒绝一笔投资,居然比被一个人放弃要容易许多。
会场另一端,欢声笑语间,程又阳久久愣神,面色凝滞。
“嘿,人家问你呢。”阿尔乔姆右手拿酒杯,用手肘轻撞程又阳的手臂,“问你以后会追随我的脚步进入业界,还是专注学界?”
程又阳下颌动了动,深吸一口气,这才抽神回到这场谈话,回答简短有力:“学界。”
众人被他的果决震到,刚想追问,却见他摆摆手:
“我还有点事,先离席了。”
*
大家聊到工作人员下班还为尽兴,散场走出教学楼时,天边还遥遥挂着一丝光亮,何桑便蹭着最后的天光在校园里踱步。校园里没剩几人,只有那座黑灰水凝土浇筑的图书馆还零星亮着灯,穿过教学楼去,远离人造光,走到草坪时只觉眼前更暗。
何桑眨眨眼,努力适应黑暗,快步往漫长草坪走道的尽头走去。
“Taking money too early often costs more later. 说给我听的?”
清亮的声音划破黑暗,伴着冷风,震得何桑一个激灵。转过头去的一瞬间,远方彻底暗下,视觉感受降到最低,那声源彻底将自己隐入黑暗。
但对这个声音,何桑不用见到人就能认出。
常常草坪走道的尽头,左手边被简陋的篱笆围起一块地,几张简陋的长椅随意散落在园中,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斜顶小木屋。
钢制小门划一道半圆,吱呀打开。
程又阳坐在长凳上,背靠树干,
“所以我是你的累赘?”
双眼才适应黑暗的环境,便感受到黑暗里程又阳正冷冷盯着她。
只是感受到他那冰凉的眼神,胸口便翻起汹涌的情绪,冷笑一声,讥讽的话语脱口而出:“当年不是你说‘不想拖累我’吗?现在换我来说,你就受不了了?”
那边沉默一瞬,这短暂的安静在黑夜里无人的园子里格外灼人。
程又阳说:“我只是替你说出了你不好意思说的话而已。”
“你什么意思?”
“你没法跟一个深陷泥潭的人说分手吧?我只是替你说了而已。”
何桑气急:“你这样想我?你还委屈上了?我才是真不明白,是你要分手。我三次飞回来找你,你都避而不见。而今天所有人都在怪我?”
程又阳反问:“真不知道?”
何桑一时被噎住,程又阳见状起身,踏着满地枯枝落叶,一步步往出口走。她桑站在原地没动,怔愣着等他走过去,却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陡然被他抓住了大臂。
他的手越抓越紧,何桑吃痛,抬头瞪他,却直直撞进一双波涛汹涌的眼睛。
程又阳死死盯着她,目眦欲裂,虽不见他脸上的色彩,却能想象到他通红的眼尾:
“投资也好,承诺也好,我都给过,是你不要的。”
被他眼里翻涌的情绪卷进去的那一瞬,何桑突然起,三年前,就是在这里,在这个被草草围起的小院子里,被他藏起生日寻宝线索静静插在木屋门缝,等待给她打开。
他喃喃:
“是你不要的。”
第65章
何桑觉得他有病。
当年是他, 前一天拿着戒指跟她说,即使她没想好,他也愿意给出这个承诺。何桑感动到无以复加, 当即觉得有他这一句话, 那些需要跨越山海来克服的艰难险阻都不算什么, 决意要本破两地。结果后一秒他又自顾自地说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
那感觉就像像上一秒还沉浸在那首名为爱的史诗交响乐,觉得爱能克服万难, 下一秒理智回归,告诉你爱情这种东西,上了秤还没有一粒沙子重。
狂风裹挟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砂砾, 迷眼又糊嘴,何桑偏过头,低低啐了一声。
何桑疾行在街上,在越来越低的气温里起了一层薄汗,眼角旁光中熟悉的街景不断后退,她也无暇重温旧日风光,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最让她心凉的是那句“我只是替你说出了你不敢说的话”。
程又阳觉得她会因为他生病,而和他分手, 还怯懦到不敢说出口?这想法不是有病是什么?
哦对, 他是有病——焦虑症、PTSD……天知道还有没有些别的什么。按照杨歆月的说法,这类精神疾病从来不是单独降临的。(1)
回到酒店时已将近十二点。
何桑下榻于火车站旁那家著名的W酒店, 订了带露台的套房。可即使是晚风美酒也没能带走故人重逢带来的烦躁, 在沙发椅上待得越久, 越觉得心焦。
手机振动, 振得那桌面像一面鼓,WhatsApp来了一条消息:
welcome back。
何桑勾起嘴角。
这条消息倒是让她想起一些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是你不要的。”
那声喃喃质问响起时,何桑立刻压着声反问:“我不要什么了?你说啊。”
树叶沙沙作响, 背后的走道上有行人走过,程又阳仿佛忽然回神,眼里汹涌的情绪瞬间平静。他先是卸了力,然后松开手。
两人的手臂在空手划出一段弧,一同落下。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失态已经无影无踪,程又阳扯扯衬衫的袖口,试图捋平手肘处的这周,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模样。恰是这气定神闲更惹得何桑恼火,刚开口突出一个音节,便见他眼皮一掀,冷声道:
“既然不要,既然要走,何必回来扰人清净?以后还是离远点。”
何桑听完,怒气反倒消了大半。
细一想这话,就连程又阳也以为她是为了他回的爱丁堡,心头还十分恶趣味地涌起一丝愉悦。
她再没讲话,盯着那双曾让她神魂颠倒的漂亮双眼,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不等他回应,何桑转身离开,回头前的最后一眼捕捉到了程又阳的无措,这令她十分满意。
这招还是何桑在他们当年分手时学到的。
那时他抽身地果断,离开地冷漠。何桑处理完国内的事情的当即便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去找他。那是一趟凌晨两点起飞的航班,正常来讲何桑会在飞机上死睡一晚,但那次的何桑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因为一闭眼就只有无尽的心焦,上次如此煎熬的航程还是何杨住院那次。
关键这心焦没有随着飞机落地而结束。
程又阳不接她电话,不回她消息,她只能去他家找他,却发现连她录的指纹都被消掉。大门打开,她只见到了王姨。
王姨搬出来两个大纸箱:“何小姐,他不愿意见你。你在这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
两个大纸箱。
何桑忍不住,在王姨面前哭出了声。
她在他家住了不少时日,留下不少东西,最后却通通扫进了两个纸箱。
那之后,何桑发了疯一样想他,想他为什么突然提分手,为什么避而不见,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疯了。
人的失恋就像爱情和就咳嗽一样藏不住,何桑的手机第一个发现她正陷入失恋的泥潭,于是不断给她推送各种分手、断联、挽回的词条。何桑就是这事刷到,这叫蔡加尼克效应。这位20世纪的苏联心理学家发现,人对未完成的任务的印象更深刻。因为他们的故事结束得太仓促太突然,太不讲道理,所以何桑忘不掉他。
如今,可算让她将这招奉还给他。
这招要点就是哪怕你再生气、再想解释、再想吵架,也要通通按捺住这些冲动,徒留一个干净的背影,让他自己去想。
所以何桑一次也没回头。
第二条消息的到来终于把她才从回忆里拽出来,那边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面。何桑回:“等你来爱丁堡。”
放下手机,何桑在沙发椅上舒展身体,晚风终于惬意起来。
手机又震:
“Hecho.”
(那说好了。)
*
Uber在熟悉的地方停下,下车,抬头,便见到熟悉的Point east接待处大门。
兜兜转转一天,还是到了这里。
房屋中介是个直爽本地女生,憋不住心事,脸上洋溢着开心,不停介绍着:“Point east的开发商和物业公司都是一流的,也是您喜欢的现代化公寓,一定让您满意。”
今天早上,何桑还一再同她强调,自己不看point east的房子。可何桑租期不确定,又受签证限制,选择实在不多,看的房子各有各的不合适,折腾大半天也没定下来。女生刚做中介不久,累得够呛,发出了一声微妙的抱怨:
“不瞒您说,我认为全爱丁堡能满足您要求的房子只有Point East的一套……但您又坚持不看。”
这声微妙的抱怨让何桑最后的坚持土崩瓦解。
何桑想,只要不撞见程又阳,或者艾法芙,就算万事大吉……
“何桑?”
这一声听得何桑心惊肉跳,悻悻转头。
转头那半秒,何桑后知后觉听出那是哥女声,正觉庆幸,等到完全看清那情形,却石化在原地。
出声的是艾法芙,她同程又阳一起从电梯间从出来,正对上和中介一起来看房的何桑。程又阳一身浅色休闲西装,单肩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正准备去学校。私人面面相觑。
最糟糕的情况。
见这两人走在一起,何桑心里五味杂陈,喉咙一时说不出话。
前天晚上,程又阳还叫她离远一点,而她回应轻蔑一笑——那本该是个优势,可今天这一见面,直接让那笑变成笑话。
两人远远听到了中介女生的介绍,不用解释,自能猜到何桑是来租房的。
程又阳先是站定,后颇有闲趣地换了个舒服地站姿,打量着何桑和中介,一句话都没说。何桑在那无声的打量中倍感压力,此时若是没有外人,他必会出言嘲讽她:
“不是叫你离远一点吗?怎么还巴巴地贴上来。”
但他终究没在大家面前狠狠下她的面子,只用带笑的眼神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末了,程又阳笑了一声,鼻孔出气,听起来像“哼”,又朝艾法芙挥挥手:“走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何桑这才瞥见艾法芙手里提着垃圾袋,原是自己误会了,两人大概是搭电梯时碰到的。
鲜红的碎花连衣裙包裹着艾法芙丰满的身材,一头油光水滑的黑色大波浪慵懒又颇具风情地撇在一侧肩上。她深邃妩媚的眼睛忽一看中介,又落到何桑身上,眉尾轻挑:“你是来找……”
“不是。”何桑答得斩钉截铁:“我来租房。”
艾法芙笑了一声,又要开口。
何桑这些年还学到一个道理,想听到好听的话得靠收买,当即提出请艾法芙喝酒。当然,理由是感谢她当年替她打探军情。
何桑马上就会明白,收买这招对艾法芙不管用,去酒吧的路上,艾法芙仍不依不饶地调侃她。
艾法芙:“租房做什么,你看你这种情况,正适合借住在朋友家。诶,我记得,他家房间多。”
何桑:“你瞎说些什么,要不你慷慨解囊一下。”
艾法芙憋笑:“我听说昨天你们校友会……”
何桑:“那是意外。”
艾法芙:“你为什么不住酒店……”
何桑:“现在是旅游旺季,酒店租不了那么久。”
这些回答一声比一声急促,太像欲拒还迎的狡辩,艾法芙抓着何桑的手臂,在大街上笑弯了腰。
“但不管怎么样,”艾法芙的声音褪去八卦和兴奋,突然地了下来:“我还是觉得你该去他家看看,看看那里现在的样子。”
这丝极细微的态度转变让氛围陡然下落,何桑不知如何接话。
只有远处的喧嚣和两人的脚步声。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两人在沉默中一头扎进了喧嚣的人群,何桑右肩被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到,艾法芙扶住她,拉着何桑仓皇走出流动的人群。
何桑怔愣地看着愤怒的人群走过街道。他们挥舞着四色旗帜,嘴里喊着口号,行走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街道上,势不可挡,川流不息。
“是加沙的事。”
艾法芙向何桑解释:“别被吓到,英国几乎所有的高校学生都有抗议,从23年底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他们抗议什么?”何桑问。
“抗议学校模糊的立场,抗议学校投资部门和以色列的金钱关系。”
那场战争开始时,何桑已经不在英国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在现实里目睹这种声势浩大的抗议,抗议者的每一声口号都震得她胸膛共振,打破了这座古老城市的宁静。
“这只是开胃菜,快到7月份的毕业典礼了,到时候会闹得更厉害。快走吧,我们只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该吃吃该喝喝。”
何桑心情有些沉重。
艾法芙再没调侃她,直到拐进牛街,那会儿正是晚饭的点,头面日头高悬,酒吧的夜晚却已经开始,在这家底下酒吧里,跟本没有什么白天黑夜。
何桑点了一杯威士忌,艾法芙点了金汤力,酒液在灯光流转间宛若琥珀,话匣子突然打开。
艾法芙说,程又阳这两年学术成果斐然,今年就可以毕业,理论上讲该清闲些,却一直学校做各种活动的志愿者。
何桑瘪瘪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液:“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艾法芙自顾自地往后说:
“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太有兴趣的的人。我知道作为一个学心理学的人,我不该如此武断地发表观点,但我当时真的怀疑他是不是高功能抑郁症。自从你走之后,他又变得跟那时完全相反。你知道的,做学术很忙,他以前就很忙,现在居然还不停参加那些明明和他无关的活动的志愿者……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要是你为他回来,我觉得该是好事。”
何桑小抿一口酒,笑得无奈:“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不怪所有人都这么想。何桑,你这几年顺风顺水,爱丁堡对于你的事业版图来说就是一座小到很难以被提起的城市,可你还是回来了,还准备在这里租房。”
身边的人老这么说,老这么问,问到连何桑自己都要迟疑一下——既迟疑自己的动机,又迟疑该如何回应这些奇妙期待。
何桑斟酌着开口:“那你要失望了。”
*
“别想了,他长这么帅,肯定是个情场老手。我打赌,他有过至少十个前女友。”
“哈哈,那我猜二十个。”
身边这些英国高中生到底比中国人更开放更早熟,聊起八卦来荤素不忌。王书语安静地听,从不加入,只偷偷将视线投向八卦的中心。
程又阳同其他教职工一桌吃饭。他的动作安静克制,长腿随意收在桌下,明明是在最嘈杂的地方,却莫名显得格格不入,像不该出现在食堂里的人。
今天下午的安排是参观苏格兰国家博物馆,没有心理学课程,本是见不到他的。
可突如其来的的抗议让学校取消了这一形成,毕竟参加夏校多是未成年高中生,安全第一,学校还都叫了些人来维持秩序。程又阳就这样被叫来,帮和他志愿者一起带他们来食堂吃饭。
王书语来爱丁堡读夏校,大家自天南地北而来,却都对这位助教充满了好奇,私下议论着、猜测着他的各种事情,毕竟他外貌出众,天生就是人群焦点。但王书语从来不和同学谈论程的八卦。因为她的表姐是程又阳的朋友,她还见过他的前女友,王书语心里有股隐匿的骄傲,她比这些只会瞎猜的夏校同学要更了解他。
程又阳吃得很慢,和他同桌的其他教职工离开了一会儿,才见到他有起身的迹象。
王书语决定主动出击。
同一桌的同学又开始八卦下一个议题,她端起餐盘,佯装去放盘子,就这样搭上了话:“Eric,我明年想报E大的心理学,你有什么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冻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放餐盘的姿势。
王书语悄悄抬头看他,只见他愣愣地看着餐厅入口处的海报架,她循着视线望过去,那海报是关于一场即将在E大举行的贸易论坛,主办单位写着E大法学院与ETFB(2),标题是:
“全球经济中的市场公平与竞争中立”
他不是学心理学的吗?他看这张海报想什么?
程又阳在想何桑那天离开前那抹冷笑。
何桑的圆脸这两年消瘦下去不少,更显干练,她勾起嘴角,旋即转身离开,只剩一声嗤笑留在空荡荡的夜色里,那笑容仿佛在说:
“看,我就说不是为你回来的。”
一股怨气在心里升起,胸腔仿佛被压住,程又阳重重放下餐盘。
*
何桑自回到爱丁堡,还没同人讲过她回来的原因,一来是不方便,二来也是她不习惯讲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但或许是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打开了她的倾诉欲,何桑就这样告诉了艾法芙:
“我这次回来,是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2)将我们品牌列入了反倾销风险名单,9月份会有一场针对我们的听证会。这场听证会的先行学术研讨会即将在E大举办,很多相关人员都会参与。”
自2024美国大选以来,全球贸易环境再次收紧,经济民族主义回潮,中国品牌旺盛的出海需求迎头撞上加入WTO以来最严苛的贸易环境。
这不是一场针对某个品牌的绞杀,是一个时代的氛围巨变。
艾法芙终于正色。
何桑晃动酒杯,耸耸肩:“你看,这就是时代的一粒沙。”
在这个充满分离、撕裂、和对立的时代里,大家都只能跟着人群走,谁也不知道会被裹挟着去到哪里。
两人又陷入沉默,远处的喧闹更衬得此处寂静,直到来者打破了沉默。
“桑,好久不见。”
何桑转头,见到来者颇为惊喜:“Andres!来得这么快?”
艾法芙循声望去,来者身穿了件军绿色外套,内搭黑色衬衫,听见何桑叫他,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Andres 有着典型的西班牙式英。他轮廓端正,线条干净,小麦色的肤色几乎不需要介绍,就能让人明白他来南欧。眉骨、鼻梁挺立,笑起来却毫不锋利。
饶是艾法芙这种被帅哥环绕的人也被Andres阳光的气息感染到,竟一时看呆了。
何桑指着Andres冲艾法芙道:“Spoiler.”
Spoiler,剧透的人。结合何桑前面的话,艾法芙立马意识到,就是这个男人给何桑透了信,让她急忙从伦敦赶到爱丁堡。
这可不妙。
艾法芙想,她也要当一回spoiler了。
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桌下悄悄给程又阳发了条消息——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抱歉还是晚了一天呜呜。终于把该走的剧情走完了,后面几章都是感情线!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顺心顺意,健健康康~
(1)比如PTSD和焦虑,焦虑和抑郁就呈高共病率。
(2)ETFB European Trade Fairness Board 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纯虚构官僚机构,纯虚构纯虚构纯虚构,别较真,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66章
那年, 何桑第一天上西语选修课,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第一排,没有人愿意跟她坐在一起。
学校里华人很少, 她又因排课原因选了自己从未接触过的西班牙语, 放眼望去, 教室里没有相熟的人。这节课是选修走班制,其余的人都选择与自己熟悉的人同桌, 当教室渐满,后面响起了一阵阵闲聊声时,这里唯一的华人何桑, 落单了。
但Andres走了进来。
Andres一身与英国阴冷气候格格不入的阳光气息,小麦色的皮肤格外醒目,几乎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径直在何桑身边坐下,先前空气里那层无形的隔阂也随之散开。
“你叫什么?”何桑问。
“Andres de la Vage Garcias.”
西语的发音很有弹性,何桑有点想笑:“听不太懂,它是什么意思?”
教西语的小姐走进了教室,Andres手上转着笔回答:“它的意思是,来自河谷的Andres, 谢谢。”
何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碍于教他们西语的阿尔瓦雷斯小姐已经站在讲台上,只能憋住声音:“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
阿尔瓦雷斯小姐轻拍两下白板, 终结了上课前的杂乱, 问候大家并开始做自我介绍。在她略带口音的英语里, Andres埋下脑袋, 无奈地低声说:“我是说,Garcias的意思是谢谢。”
Garcias,谢谢。
在人生第一节西语课开始之前, 何桑就学会了这个单词。
“Garcias.” Andres接过威士忌酸,向何桑道谢。
Andres先前说,他会代表他们公司参加两周后在E大举行的那场与反倾销学术研讨会,届时可以带何桑提前认识些利益相关方。何桑还以为他会两周后来,没想到竟提前这么久来到爱丁堡。
“这里真冷。”Andres喝下一口酒,搓搓手,这才缓过来:“我从马德里来,那边已经是夏日模式了。”
“这就是苏格兰,你还要在这呆两周呢,得适应。” 何桑说罢,两人一起笑起来。
艾法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最后落到何桑身上:“你房子怎么样?中介怎么说?”
何桑进酒吧之前才收到中介小姐的消息:
“何小姐,虽然point east那套房的房东愿意提供短租,但是因为苏格兰相关法律的限制,我们还需要您提供一位英国本地人的担保,我们才能顺利推进这个租房事宜。”
英国本地人的担保。
这让她上哪儿找?
艾法芙闻言,单指绕着自己的发丝:“我说了,其实你不需要租房,搞这么麻烦……”
何桑猜到她要说什么,一个眼刀过去,艾法芙性感地轻笑两声,很识趣地闭嘴。
于是何桑没见到Andres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一天实在太累,不光累,看了一天的房居然还是没有着落,简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
何桑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为离开做准备:“我想我们今天……”
离别的开场词还未说出口,何桑看见了开门而入的程又阳和阿尔乔姆。
程又阳那身浅色休闲西装自带书卷气,和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阿尔乔姆这个东斯拉夫人更是身高卓越,两人进入酒吧仿佛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那两人一路说笑,何桑愣神的瞬间,程又阳的目光扫了过来,与她对上视线。
“我想我们今天,不醉不归。”何桑刚抬起的屁股瞬间落下,又拿来酒单,加了一杯尼格罗尼。
“当然了,还要感谢我们的Spoiler(剧透者)。”何桑笑吟吟地向Andres举杯,Andres也回以一笑。
何桑手上拿着酒杯,正准备同Andres碰杯,眼角余光里却一直关注着门口那两人。出人意料,程又阳和阿尔乔姆竟径直朝这边走来。
杯壁碰撞的声音被酒吧的私语声淹没。
“好久不见,阿尔乔姆。”艾法芙和阿尔乔姆热情地打招呼、拥抱。
阿尔乔姆工作了几年,现在回到学校,见到旧友和同门,沉浸在旧日的欢笑氛围里,看谁都亲切,目光又移到何桑身上:
“这位小姐看起来有些眼熟。”
何桑略感惊讶。
她听程又阳提起过这位斯拉夫人师兄,但他们好上的时候,阿尔乔姆应该已经毕业了,怎么会觉得她眼熟呢?
“这位先生看起来也很眼熟。”
Andres的话更是平地一声惊雷,这位西班牙青年嘴角带笑,笑容友好,却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何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流得快了些,看看Andres,又看看程又阳,心有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叫嚣着,期待着:
“对,就是这样。”
她很期待程又阳接下来的动作。
艾法芙也是一副看戏的表情,就连阿尔乔姆也闻到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在众人的期待里,程又阳轻抬下巴,双手随意插兜,浅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神态自若:
“我也记得这位先生西语很好。”
Andres闻言露出舒展的笑容,两人甚至碰了拳。
看着两位男士惺惺相惜的模样,何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不是她想看的戏。
“……他来酒吧做什么?又不能喝酒。”程又阳和阿尔乔姆走后,何桑小声道。
艾法芙知道何桑的疑问:“他停药了。”
“是吗?”何桑的注意力还在那两人身上。她看着程又阳和阿尔乔姆在深处落座,那两人神色无常,依旧又说有笑,仿佛刚刚的偶遇都不算一个插曲。
心里突然不爽了:
“恭喜他。”
在何桑的第二杯尼格罗尼喝到一半的时候,Andres抽走了她的酒杯。
“干嘛?”何桑佯装嗔怒,说罢,伸手去抢Andres手上的酒杯。Andres伸直了手臂,把酒杯拿得更远了些,何桑更努力地伸手去够,一不留神从高脚凳上滑落。
“小心!”Andres扶住何桑的手臂,只靠单手就稳住了她整个身子,另一只手里的酒杯滴酒未洒。
被撑住那一瞬间,何桑大脑清明了,但短暂思索后,她决定听从酒精的安排。
艾法芙纵横情场多年,久不见到这样拙劣直白的小伎俩,心道哪有直钩钓鱼的,却还是愿意成全她:“喝成这样,你怎么回去?”
但事情比艾法芙想得还顺利一些,见何桑站稳,Andres礼貌地撒开手:
“我也住W酒店,我送她回去。”
*
“是那个‘确定性’女孩,我没记错吧?”
程又阳宛若未闻,望着门口的方向,晃动着酒杯,球状的冰块与杯壁碰撞。
刚才,有两个人大门出去。女人步伐混乱得夸张,男人礼貌地虚扶着她,行至门口,女人踉跄一步,好似跌入男人怀里,男人则单手扶住女人,另一只手拉开酒吧门。
程又阳右眼皮狠狠抽动。
酒吧门很重,被拉开后复又合上,回声短促,很快归于安静。
“Eric!”
“什么?”
阿尔乔姆无奈,又重复了一遍,还带上了解释:
“你还记得吧,那年我们好像也在Cowgate喝酒,我跟你说,在这种时代里,能找到些确定的东西是很不容易的。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
一口气憋在喉头,不上不下,程又阳只能干笑两声:
“你知道的,生活总是很无常,坏消息总比好消息来得快。”
“就像你的家乡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很快结束,但它一直打到了今天。在所有人都觉得生活和世界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它们只会悄悄变坏——或许不确定才是唯一的确定。”
*
出了酒吧,何桑是步子也稳了,说话也利索了。Andres调笑她酒醒得快,何桑只说爱丁堡的晚风太冷,太醒酒。
其实何桑酒量本就不错,回国后又负责投资和供应链这块,免不了喝酒,算是把酒量练出来了。
“你租房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何桑有预感他会提起,轻松地摆摆手:“不用,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点小事还不用麻烦你。”
今年早些时候,何桑还在国内布局欧洲市场时,她就想到了Andres。她记得Andres以前提起过在英国投资过买手店,何桑便联系了他,想看看是否有合作的机会。对于欧洲这样时尚产业成熟、等级鲜明的市场,通过与知名买手店合作获取声量是非常好的策略。
谁成想事情居然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何桑高中时听说Andres来自西班牙某个快时尚品牌的双十人家族,是创始人的侄子,算是富贵闲人那一挂。这次联系上,细细一聊,发现还真的有合作的机会。Andres背后的家族有意成为NovaOne在欧洲的合作者,为NovaOne提供战略投资。
正好欧洲市场的法规及其复杂,何桑也在寻求欧洲市场的战略投资,这简直就是双方共赢。
W酒店离Cowgate很近,两人闲聊间便就这爱丁堡的夜景回到了酒店。
“那好吧,相信你可以解决的。”Andres耸耸肩,尼龙材质的外套沙沙作响:“但我还是得提醒你,那些该准备的合规文件得准备齐全,比如使用过的印花、纹样、图案的版权文件。”
这酒店门口是个风口,Andres打了个寒颤,长居南欧的人,终究不适应苏格兰清凉的夏天。
他快步走进大门,还不忘停下来等何桑。
他这句话还真提醒了何桑,有个印花的版权一直是何桑的心结,处理起来或许有些棘手。
那时何桑正为了第一批发售T恤上的印花设计而发愁,程又阳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他给了何桑一份印花——那是他母亲生前设计、却从未正式投入使用的纹样。程又阳说,不想让这些东西就这样躺在抽屉里,想让母亲的设计再一次被看见。
于是,那组印花出现在了第一批发售的T恤上。
当时她和程又阳感情正好,自然有万全的法律手续,只是何桑手上还缺一样正式的著作权继承说明。再后来他们分开得仓促,这事便这样耽搁了。
直接去找程又阳,他哪里肯见?但何桑从艾法芙那天的态度里嗅到了可乘之机。果然,她很轻松地从艾法芙那里知道了程又阳的课表。
何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等在程又阳上课教室的门口。
现在正值暑假,教室里坐满了一张张稚嫩的面孔,看起来是来上夏校的高中生。他们对大学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下课了还拉着程又阳问个不停,从聊天的氛围里看出他们问的绝非什么学术问题,大抵只是聊闲天。
不知道程又阳说了什么,逗得身边一圈小朋友笑个不停。
半晌后,何桑才等到程又阳出来。
程又阳只斜睨了她一眼,脚步都没停,何桑讪讪跟上:“好久不见。”
他今天一身舒适休闲的打扮,白色打底衫外套了一件廓形米色羊绒背心,背心织得轻薄,走起路来步履带风,轻柔的背心随着他的步伐起伏。程又阳置若罔闻,大步走开。
何桑知道这会儿是自己有求于人,并不拿腔拿调:“好久不见,程老师。”
疾行的步伐终于停下。
程又阳侧过头,
何桑估计他内心正骂她脸皮见长。
不过他好歹是停下了脚步,那就是有说话的机会,何桑直接进入正题:“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印花的事情。”
程又阳喉结动了动,何桑正揣度他的心情,却被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
“Eric!”
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
“书语?”何桑认出了来者。
见到何桑,王书语也有点惊讶,向她点头致意,但随后又转向程又阳:“Eric,我刚刚问你的那个问题……”
“你问Cathy吧,行政的事她比较熟。我们现在有事。”说罢,程又阳看向何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
他这一态度转向打得何桑措手不及,但她求之不得,自然顺坡下驴:“真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有点事儿。”
何桑话音刚落,程又阳甚至往她这边靠了一步,何桑心脏雀跃一阵。这可是稀罕事,自从何桑回爱丁堡,她和程又阳的每一次相见都是针锋相对,如今他居然破天荒地往她这边靠了一步。
何桑本想找个咖啡馆细聊,程又阳却说等下还有会。两人一前一后,错落着往外走,一路都有人同他打招呼,连带着何桑的回头率都高了几分,直到两人在草坪边的长凳上坐下。
他们已经久久不像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何桑坐下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同他说明纹样一事的利害,并保证会公事公办,不掺和私人感情。
也许是校园的氛围把他们带回了曾经,也许是远处的人躺在草坪上看书的场景泰国美好,让人说不出尖酸刻薄的话语,程又阳的脸上甚至带着笑,惬意的笑,像一出青春校园剧的开场。
程又阳漫不经心地笑着,右手搭载椅背上,低头、贴近何桑的耳边,何桑本能地战栗了一下。
他嘴角勾起,语调轻快,毫不犹豫:
“你说给我就要给?门儿都没有。”
天空蓝得惬意舒心,云层缓缓流动,何桑的笑容裂开了。
Andres来找她的时候,何桑想,这就叫时来运转。
曾经还会有人跟笑她攀上了程又阳这跟高枝。等她真的站在高处,听见的都是好话,仿佛这个世界都顺着她,当年高中的时候只能小心翼翼暗恋的男生会主动联系她,给她透露消息,和她谈合作,那些刺耳的声音也都消失不见。
只有程又阳,偏偏不遂她的愿。
像一根刺,拔不走,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本章又晚了一天,真的不好意思大家。我好像一直在道歉呜呜,本来以为昨天能写出来的,结果写到凌晨三点还是不满意,不过好歹是在今天写完了。
桑桑和Eric的故事已经进入尾声啦,预计会在春节期间完结,完结之后也会给大家带来本书的番外故事,大家敬请期待~
同时下面的链接是准备开的下一本,一个发生在东京的夏日恋情,讲迷信金融男和唯物主义女的奇妙化学反应,短暂夏日恋情的结局会是永远吗?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点进去看看文案点个收藏哦~这一本我会多多存稿再开的呜呜呜,现在这样周更的事情尽量不会再发生了,以免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爱大家!
第67章
从法律上讲, 著作权的留存需要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
也就是说,何桑需要留存从印花的创作,到获得印花著作权的过程, 以此证明她合法地获得这个印花的商用授权。而他们的情况更复杂, 印花的创作者是程又阳去世的母亲, 而将授权交给她的人却是程又阳。
何桑缺少了中间的一环。
她需要一份关于著作权继承的证明,尤其是在程又阳的母亲和妹妹一同意外去世的情况下, 还涉及到死亡证明以及遗产继承的相关文件。
“何桑,你还真是残忍。为了你的事业,让我去证明我母亲和妹妹的死亡, 还有我如何获得他们的遗产?”
程又阳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从天边飘来,却重重砸在何桑心头,乱了她的呼吸,胸口似有冷风灌进来。
何桑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就是为什么何桑之前从未找他要这份著作权继承声明。那时他们感情正好,不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问题,更何况当时他深陷情绪问题的泥潭, 何桑怎么也开不了口。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停药了,且他们早分了手, 理应公私分明。
何桑艰难地开口:
“但当年是你提出‘希望我让你母亲的设计重见天日’, 那么相应的证明文件, 也需要由你来提供。这一点在那份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身边传来一声嗤笑, 他回得轻巧:“哦?现在知道跟我谈合同了?”
“……”
程又阳的语气随着情绪一同下坠:
“你真叫我失望。”
“你!”何桑又羞又气,正要抬头反驳,却直愣愣对上他的眼睛。
夏日微风拂起他的发丝, 他薄唇紧抿,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眼睛是传达人情绪的窗口,情绪是比任何单词都高效的语言。那双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汪冷冽的冰潭,静得可怕,彻底浇灭了何桑的气焰。
说那些扯不清的道理也没有用。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心情时好是坏,他母亲和妹妹的离世对程又阳来说都是莫大的折磨。
草坪上时不时有笑声传来,更显得此处气氛可怖,连吹来的风都带着寒意。何桑无法在这煎熬里支撑下去,埋着头从长椅上起身,开口投降:“我明白了,你就当我从没来找过你。”
“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种事,”程又阳声音冰冷,从身后传来:
“那还是拜托你离我远一点。”
*
Andres得知何桑的滑铁卢,再一次向她强调了留存版权证据的重要性:“桑,你知道的,欧洲市场一向强调合规,尤其NovaOne正面临潜在的质询,任何一点合规风波都会被舆论放大。”
何桑重重叹气,近乎哀嚎。
她能不知道吗?她又不傻。
可她没办法。
接下来的两周,何桑离开了爱丁堡,到伦敦和赶来的Leo交接,又匆匆赶回爱丁堡。日程被会议填满,短暂忘记了程又阳这根刺给她带来的烦恼。
晚上何桑也没闲着,她要听Andres补课。
7月份在E大举行的“全球经济中的市场公平与竞争中立”活动是那场质询的政策前置讨论,届时会有很多相关人员到场,Andres说,可以以他们家企业的名义带何桑进去。可以想见,届时一定是一场高强度的社交活动。
这还是何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和一群欧洲人社交,她倍感压力,每日恶补注意事项。
“还有最后一点,非常很重要。”
“嗯?”何桑躺在床上,晕晕沉沉,困到只能鼻子发音。Andres富有磁性的声音成了她睡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
“在欧洲,你的说法要永远站在价值之后。”
这人是个骗子。
何桑在梦里想。
还说教她欧洲社交法则,这哪是什么欧洲社交法则,这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世界公理。所有人都会用价值巧妙包装自己的利益。
更深的梦里,她听见Andres笑了一声。
*
何桑再回到E大,已经是7月初。
两小时后,那场学术研讨就会开始,Andres问她到了没,何桑看了眼手机,熄灭屏幕,看着身前人满为患的广场。
她独自一人坐在E大主楼前的台阶上,俯瞰前庭广场。
这样的结构在西方学校很常见,一个纪念性广场的尽头是高高的台阶,而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圆顶新古典主义建筑,是E大的法学院,也是E大的标志性建筑。正巧今天赶上E大某专业毕业典礼,法学院前人满为患,学生、家长,纷纷来这里拍照留念。而在广场最醒目的地方,一大群人政高举旗帜,大喊口号。
艾法芙说得没错,毕业典礼果然有抗议活动。
何桑焦虑地想挠头,但她出门前才做了一个干练的短发造型,头发上都是发胶,只能将焦虑发泄在身边的罗马柱上。
这次回来见到许多旧友,所有人见她就说:“真是恭喜你,顺风顺水。”
但人生哪有什么一帆风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实情况。
原先NovaOne就因为美国关税政策在北美受打击,如果NovaOne在9月份的听证会中被定性为倾销,那么NovaOne的欧洲策略也会失败,这简直就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两小时后的那场学术会议对她至关重要。
而此刻,她居然还龟缩在这里,看广场上的青春校园和政治风云同步共演。
简直是一场究极混乱的闹剧。
……老天爷,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何桑隐隐胃痛。
右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何桑本能抬头去看,两人对视上时,却双双愣住。
何桑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程又阳。他一身低调得体的休闲正装,阳光下十分显眼,却身形仓促,仿佛正在躲些什么。
程又阳见到是她,双眼微微睁大,看看她,又看看别处,似乎想走,却最终没迈开步伐。
想到此前他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何桑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耳边的脚步声却愈来愈近,近到何桑再也不能忽视,抬头、挑眉看他:“你过来做什么?”
程又阳不语,只深呼吸,双眼中似有犹豫。
见他这幅进退两难的模样,何桑来了兴致,冲他摆摆手:“‘拜托你离我远一点。’是你原话吧?我没记错吧?”
“……”
话音刚落,就见程又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几番挣扎,终于还是开了金口:“借我躲一躲。”
何桑笑了,还真是在躲人。
看来她今天挑了个好地方散心。这处虽然是学校的著名打卡点,但她挑的这处是建筑的侧翼,还有层层罗马柱掩饰,平日里也鲜少人来,反倒在万人注视下成了视线之外的一角。
“嗯……”何桑眯起眼,上下大量程又阳,音调拖得老长:“借还是不借呢?”
程又阳单手插兜,长身伫立在何桑身边半米出,居高临下看着她,眼角抽了下,十分不爽。
两人终究不是什么陌生人,用不着客套什么。在何桑的调侃的目光里,程又阳已经迈开步伐,走了过来,在何桑身边站定。
这边有个罗马柱。
“你是不是在躲王书语?”
程又阳闻言一愣,低头看像潇洒坐在阶梯上的何桑。
何桑今天一席白色的直筒裙,干净利落,配上珍珠项链,颇为干练。但她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台阶上,只在身下垫了一件外套。
“你怎么知道?”程又阳问。
“人家上周给我发消息,问我可不可以追你。”何桑语气轻快,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毕竟大家都单身,喜欢他怎么了?有人喜欢他很正常。可她回王书语那句“你不用告诉我,这是你的自由”时,心脏还是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程老师好大的魅力,这才几周,就把人家小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快饶了我吧。”
见他这副抓耳挠腮的难受模样,刚来劲的何桑又不爽了起来:
“不是?被一个学生追,搞得你这么紧张?我们当时谈恋爱的时候,你也在当助教,我也是学生,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
程又阳一愣:“你们不一样。”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几秒,风声、人声、喧嚣声,都被无形的手按住。
何桑惊诧地抬头看他。
其实程又阳的本意是,何桑那时成年了,可王书语还是个未成年高中生。但戛然而止的这一刻让这一切都变了味。
看着何桑复杂的眼神,程又阳终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广场上一阵巨大的喧哗,此间氛围却朝着不受控制地方向滑落。
“Eric!”
两人听到这一声,俱是一震,争先恐后往柱子后躲。
程又阳是不想被表白,何桑是不想被人觉得前一天还说你随便追,现在又被目击到和程又阳独处。
只是这罗马柱再大,也遮不住两个人的身影,何况程又阳身高腿长,躲起来颇为费劲。
何桑觉得两个总得保一个吧?自然是身材小的她更能藏住,于是毫不犹豫地轻轻推了下他。
程又阳一个踉跄,原形毕露。
“你可以听我说一句话吗?”王书语跑得急,神情恳切,撑着柱子喘气。
这阵势,天哪天哪。
何桑往罗马后缩缩自己的身子,企图隐藏自己的存在,耳朵高高竖起。
今天真是好大的热闹。
真没想到,她参加会议之前来放松一下心情,还能撞见前男友被表白。
程又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很快,他伸手拉拉袖口边缘,肩背重新绷直。
“就一句话……”
程又阳打断了她:
“我建议你不要说,因为不管你说什么,我的答案都会是No。”
他选择把王书语心动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王书语愣了。
她想过会被拒绝,却没想到拒绝来得这么冷硬直接。呆呆站在原地,眼神里流露着不知所措,过了几秒,她眼眶迅速泛红,只能靠着强压情绪来维持镇定。
何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书语这才注意到柱子后来还有一个人。那人慌忙地掏手机,想要按断电话,却失手将手机滑落在台阶上,值得侧身去捡,侧身那一瞬,王书语认出了她。
是何桑。
难堪、丢人、挫败,无数种情绪将她淹没。
背后的人们在草坪上高举横幅和四色旗帜,喊着抗议口号,这边的氛围在这一声声有节律的呼喊里愈加焦灼。终于在某一个节奏落下时,王书语受不了了。她从没经历过这样难堪的时刻,无法处理此刻过载的情绪,绕过那根巨大的罗马柱,往台阶下飞奔。
终于捡起手机按断电话的何桑一抬头,就看到这惊险的一幕,暗叫不好。
王书语跑去的方向正是抗议的人群前进的方向,在本能的驱使下,何桑追了上去。
王书语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人群流动的速度很快,像是一股洪流,何桑几乎无力抵抗。不知不觉间,她自己也被抗议的人群包围了,这群人里有人穿毕业袍,有人在喊口号,没有人注意到她,每次往前,她的肩膀都会被狠狠撞得侧过去。
她也被人群裹挟了,身处这样拥挤之中,一切努力都渺小可笑,只有身不由己。何桑听见有人在喊她,在人群里奋力回头。
程又阳义无反顾地闯进人群,他很高挑,很显眼,神色焦急,好像在高声呼喊。
鼎沸的人声瞬间安静,何桑终于听清。
“何桑!”
他在喊她。
万物的声响在此刻回归。人群在呼喊,心脏在狂跳,混乱癫狂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声音撕开所有巨响,带来极致宁静,直抵何桑的鼓膜——
作者有话说:可恶,每次都觉得自己能零点前发出来,每次都偏偏晚一点。
第68章
可这声呼唤立马被人群的抗议声盖住。何桑处在抗议的人群中间, 第一次感到何为沸反盈天,那一声呼喊在如潮声浪里像一缕游丝,几不可闻。
再回头的时候, 何桑恰好见到王书语在人群中跌倒, 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人浪里。
无法再多想, 何桑往她那边挤过去,再见到王书语时, 她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何桑蹲下,正想拉她起来, 不料倾身间被撞到,直直跌了下去,手掌在地上摩擦近半米。她没时间喊疼,内心一片冰凉,曾经看过的各种踩踏事故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只能拉紧王书语的胳膊,奋力起身,却一次次被汹涌向前的人群撞到。隐约间,好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险境, 高声呼喊有人跌倒了, 可这声呼喊也淹没在了声浪里。
何桑近乎绝望。
突然,她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抓住, 那力气大得仿佛将她的手臂折断, 一股向上的力把她抓起。
是程又阳。
他跨过人流, 拨开人群, 来到了她身边,将她们救起。
及时赶到的程又阳就这样,一手抓着一人的胳膊, 把两人拎出了人群。
*
“我说你们!”
程又阳一抬头,便见两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低着头,活像准备挨训得小学生。
怒气值略减,却在一秒后复又飙高,不过这次只冲着王书语:“我说你长点脑子,要跑也不是往那种地方跑。”
王书语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她从未见过程又阳动怒的样子,在她心里这位助教永远一副笑吟吟、和和气气的模样,今天却动了怒。
刚从人群里出来,王书语惊魂未定,加之被训斥,说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
何桑低头看自己手掌的擦伤,伤口上粘着泥土和砂砾,常理想肯定是要破皮的,可那一片毫无血色,泛白,何桑也看不出皮肤的状况。
见王书语这副模样,程又阳更气:“你的对不起该跟我说吗?”
不料王书语也是个有脾气的,弱弱地瞪了一眼程又阳:“本来就是跟她说的。”
闻言,三人俱是沉默。
不在风暴中心却一直在这段对话占据存在感的何桑从中品出一丝好笑,挥挥手想打发走王书语:“没事,你先回去吧,你们老师应该在找你。”
王书语哼哼唧唧一阵,终于决定先离开。可想来还是有些羞愧,走之前对何桑说:“虽然只是擦伤,但还是快点消毒比较好。我之前跟何杨去爬山擦伤了膝盖,开始没条件消毒,拖了一天,下山之后伤口化脓,还得去医院切开伤口引流。”
说罢,小心翼翼看了眼程又阳的脸色,终于转身离开。
程又阳的脸色自然是不好的。
他嘴唇紧抿,下颌微动,单手叉腰,死死盯着何桑:“她脑子不好,你也脑子不好?人那么多,你怎么能蹲下去拉她呢?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何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后怕,却又不能在他面前认怂,咬着牙不吭声。
可时间不能这样耗下去。
书语说得对,伤口还是得消毒,而且何桑后头有活动,消毒的事情得尽快。可是该去哪儿?学院楼里配的急救箱?她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和学校合作的GP?但她已经不是学生,也没有nhs了。
几乎是同时,一个选项浮现在两人浮现。
那里临近E大,从这里步行去不到十分钟,两人都知道在那里可以找到齐全的消毒用品,直到该怎么过去,比起没有头绪地在学校里找行政或校医,那个地方一定会找到。
Point East,程又阳家。
抗议的人群依然闹哄哄,这里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人愿意先将这个你知我知的选项说出口。
何桑又低头,看了眼手掌。
几句话的功夫,刚才还泛白的伤口完全变成殷红色,隐约有流动的血往外渗,视觉的冲击终于补全了大脑对疼痛的认知,伤口处肌肉一跳。
“嘶……”
程又阳闭眼,叹了口气。
*
再一次,何桑走进了Point east顶层套间的大门。她曾经很熟悉这里,可大门再次打开,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无比陌生。
一楼的厨房、沙发、茶几都盖着白布,看起来完全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为什么?”何桑近乎喃喃地自问。
程又阳打开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好打理,我基本只在三楼,干脆盖上了。”
“王姨呢?”
“她孙女正是粘人的时候,我给她放长假,让她回西班牙了。”
“多长的长假?”
程又阳让何桑在客厅里仅剩的一个没被白布覆盖的单人椅上坐下,自己则抱手在门口站了一秒,神情似在思考:“快两年了。”
何桑一愣,刚想开口,程又阳却已动身去找药箱。
储物柜那处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射灯远远打亮他忙碌的背影,更显得孤寂。何桑长睫轻动,开口调侃:
“你是说,你每天回家,先上电梯进家门,然后在自己家里还要爬两层楼吗?”
找药箱的身影明显愣住,头微微侧过来,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爱运动不行吗?”
何桑笑了。
山间流水般的笑声软化了屋内的氛围,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程又阳拿着药箱过来,把药箱递给她。何桑单手撑在座椅边缘,只抬头看他,却不伸手。
程又阳眼角抽搐:“干嘛?等着我给你上药?”
何桑理直气壮:“我伤的是手。”
“另一只不还健全吗?”
“······”
何桑无言以对,讪讪地翻出药箱里的面前和酒精给伤口消毒,酒精刚接触伤口,她就被疼得直抽抽,于是咧着牙,以一副壮士断腕的决绝姿态,轻飘飘用棉签蘸伤口。
程又阳看她那副又要消毒又怕疼到自己的模样,十分不屑:“你这样消毒是没用的。”
“烦不烦啊,叽叽歪歪的。”
这人又不来给她上药,又非要唠叨两句,何桑本就疼,现在更是烦得不行。
程又阳喉结动了动,胸腔里纾出一口长长的气,拉起何桑的小臂,动作僵硬强势,她的手臂拐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不算舒适,但也没甩开他的手。
厨房昏暗的灯光下,他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处的灰尘和血污,然后终于觉得此处灯光昏暗,伸手开了灯,借着灯光看伤口是否还有灰尘砂砾。
他轻柔的动作难免让何桑想起那些温馨的旧日时光,但他沉着的脸着实可怖,何桑得找个话题:
“你是财务上遇到什么困难吗?”
正在开碘伏盖子的程又阳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何桑心里凉飕飕的。
“我在跟傅明打官司。”
“那年我不同意债务延期,他也给自己留了后手。他使了点手段,冻结了一部分信托资产,信托进入了合规程序,暂缓收益分配。他大概是觉得,断了我的收入来源,我就会妥协。”
“但妥协是不可能的,就算一直跟他这么耗下去,我也不会如他的愿。”
程又阳平静地讲完了前因后果,仿佛在将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蘸碘伏消毒,最后贴上PU软膜创口贴,动作行云流水。
伤口处包得漂亮,何桑看着伤口处白色的创口贴,活动手掌。
原来碘伏消毒是不疼的。
何桑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你是因为这个才要跟我分手的吗?”
“不至于。”程又阳平静地把药收回药箱。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抬头看她:“都决定要跟你分手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摇尾乞怜?”
何桑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十分不爽:
“大少爷,你每个月躺着不动都有那么多进账,那些信托收益呢?你还有些钱是在孟家和那里投资打理吧?打个官司哪能把你拖到这种境地。”看起来都要开始变卖家产了。
“我想想。”他转了个身,靠在到台上,双臂向后撑着大理石台面边缘:“那些钱现在应该在……The Wellcome Trust,Refugee Council……”(惠康基金会、难民议会……)
“你捐了?”何桑很震惊。打官司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从没见过有人一边支付着昂贵的律师费,一边捐钱:“……为什么?”
“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程又阳突然笑了。
他突然想起,当年孟家和笑他太爱帮何桑,再这样帮下去保不齐人财两空。可最讽刺的是,她没有让他帮,他居然还是走到了这种境地。
简直是命运的开的玩笑。
想到这里,程又阳觉得好笑:“那不是托你的福吗?”
何桑没再说话。
程又阳在离她不远处,靠在到台上,却又好像不在那里。他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不知名的笼子里。
分手时他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比起两个人在怎么也过不下去的困境里相拥,不如各自去拥抱浩瀚的江湖。程又阳说得对,她的家庭走出了转型的危机,她的公司是这个市场上最被看好的准独角兽之一。离开了那段互相拥抱着取暖的日子,她确实拥有了自己的江湖。
可是,程又阳,你的江湖在哪里。
第69章
阳光透过白净的轻纱窗帘, 盛满整客厅,家具上覆着的白布反射出一层清透的光。外面日头正盛,屋内却很暗, 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
何桑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变成如今的模样, 心里很不是滋味。
电话铃声响起, 响了一声又一声。两人在铃声里无声对视。最后,程又阳拿起手机, 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隔着柔光纱窗帘和半开的落地窗,何桑既看不清,也听不清。
不过何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趁程又阳在阳台接电话, 何桑蹑手蹑脚来到二楼。
程又阳家的二楼被完全改造成了展示区和小仓库,专门用来展示和存放程又阳母亲留下的艺术品。她对这一层的一切都很熟悉,因为这曾是她亲手布置的。
曾经,这里被她布置得整洁有序,现在这里却铺满了灰尘。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何桑猛地回头。
她刚刚想得入迷,丝毫没听到他上楼的声音。
程又阳抱臂,靠着门框,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我不给你, 你就自己来找?”
“你什么意思?”何桑皱起眉, 沉声反问。
何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年给他整理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时,有接触过死亡证明和遗嘱这一类文件, 当时用的那台电脑现在就放在二楼, 只要她想, 她就能找到。
气性翻涌直上, 何桑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在你心里,我就自私到你不给我的东西,我会自己来偷、来抢?”
程又阳偏着头看她:“那你上来做什么?”
在他近乎逼问的神情里, 何桑突然冷静下来: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程又阳愣住了。
他薄薄的眼皮轻轻颤抖,嘴唇微张,几番张合,最后肉眼可见地沉了脸色。
何桑很早就发现,程又阳几乎不来二楼,他唯一一次来或许还是为了给她准备生日惊喜。程又阳和母亲和妹妹感情很深,又是个重感情的人,唯独避开这一层是很不正常的。
对于何桑来说,停药、可以坐车、不再犯PTSD,都是不是真正的好起来。
他没有看何桑,刘海在立体的眼窝处打下阴影,下颌线紧绷:“出去。”
“我……”
“出去!”
程又阳留下决绝的两个字,转身离开。
何桑鼻子一酸,几乎是强忍着泪水。
算了,随便跑上来确实是她不对。
……道理是这样讲的,可他们之间何时讲过道理?何桑难受得想哭,本就不适的胃隐隐作痛。
感到会场时,何桑还在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冷吗?”Andres问。
何桑摇摇头。
她和Andres并排坐在Vega Group的席位,台上的E大法学院的系主任正在讲会议背景。何桑双手抱臂,紧紧搓着自己的手臂,却于事无补。
一件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何桑顺着那双手臂望去。
Andres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冲她眨眨眼:“女士商务裙以后应该有更保暖的款式才对,会场的空调对女士太不友好了。”
何桑回以一笑。
他外套上的温暖的麝香味将何桑从颤抖中解救出来,终于全神回到此时此刻的会议。
何桑刚一回神,便听见主持人介绍下一位嘉宾:
“Markus Feldmann教授。”
一位留着络腮胡,头发胡子俱花白的老教授随着介绍,走上了台,打开了自己的演示文稿。
先前Andres给她补课时,着重介绍过Feldmann教授。他毕业且供职于海德堡大学经济系,同时也为欧洲某智库做政策研究,而那个智库正是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的背后智囊团。
他的观点和想法都极有可能预示后面的政策走向。
何桑不敢懈怠,听得聚精会神。
Andres见她恨不得掏出笔记本来记笔记,勾起唇角安慰:
“别紧张,现在的公开发言随便听听就行,你甚至可以闭目养神。”
何桑侧目看他。
在一群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人里,Andres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大臂处紧紧绷着坚实的肌肉,随性地靠在椅背上。
他说:“真正的商业和有用的消息都只会在会后的社交环节产生。”
Andres说得没错。
西方人在粉饰太平和将潜规则制度化这一点上比东方人聪明得不止一星半点。同样是通过人脉解决问题、获得消息,中国叫“找关系”,带着一种灰色暗示,西方人叫“networking”,成为了一种社交能力的展现。
但天下的人性到底是一样的,没有守口如瓶的人,社交场合小酒一喝,聊得尽兴,重要的消息也能脱口而出,还要反复强调:“一般人我是不告诉的”。
但何桑在看到桌上那一片盛满红白葡萄酒的高脚杯时,胃还是忍不住地抽痛。
菜品全是冷盘,还得喝酒。
何桑认命地拿起一杯白葡萄酒。
再转身时,见到Andres已经和Feldmann攀谈上了,一小圈人围着一面高脚桌,谈笑风生。
Andres仿佛背后长了眼。
交谈的间隙里,他得空,腰腹发力、上身后仰,越过身边碍事的人,跨越层层人群,朝何桑眨眨眼,露出得意的笑容。
何桑心领神会,快步挤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加入了这场交谈。
事情比想象的还顺利。
因为NovaOne很有可能出现在反倾销清单里,所以何桑不宜太张扬。而Andres已经和Feldmann聊上了,氛围轻松,她只需要在Andres身边扮演一个“不太爱讲话”的东亚女伴。
但她忘了,在这种白人浓度极高的场合里,她的华人样貌极其显眼。
“桑,是你吗?”
顺着声音望去,一位深色职业装的棕发白人女士正和她打招呼。
何桑呼吸一滞。
是Heather,先前校友会认识的那位VC投资副总裁。
她下意识收紧肩线,随即从人群边缘切了出去,迈步地极快,却很小心,生怕惊动别人。走到Heather面前时,何桑已经换上了惊喜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Heather十分惊喜,向她举杯。
何桑笑着碰杯,答得含糊:“和我朋友一起来的。”
Heather探出身去,朝人群看了一眼:“Andres?你是代表VGA GROUP来的?”
Heather的音量毫不收敛,听得何桑心跳如雷,愈加紧张,时不时分神去看Feldmann有没有听见。
何桑没想到Heather连Andres都能认出,但想到她出身VC,倒也不奇怪。
他们天生是机会和风险的猎手,对各种信息了如指掌。于是只能笑着敷衍Heather,并祈祷对话快些结束。
但Heather显然会错了意,甚至拍了拍她的肩膀,很是兴奋地对她讲:
“难怪你当时拒绝了我,VGA GROUP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们急需补齐数据能力,而你们正好需要一个真正懂欧洲市场的本土伙伴——这是完美的合作。”
等何桑终于从Heather这里抽身,回到Andres身边时,瞬间感到了气氛的变化。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
“很抱歉,桑小姐。”Feldmann教授开口了:“我想我们现在不适合在同一个场合里交流了。”
何桑的心冷下来,他们还是听见了。
Feldmann教授伸来自己的酒杯,轻碰何桑的杯壁:“但还是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然后转身离去。
嘈杂的社交场里,何桑仿佛幻觉一般听到了酒杯发出的泛音,拉扯着她的肠胃,一点点泛酸。
到后来,何桑疼得直不起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背后冷汗阵阵。
她嘴上说跟Andres说着没事,神色却越来越不对劲,Andres很强硬地拉着她离开了活动,一路送她回了酒店房间。
何桑又热又冷,一回房间就虚弱地躺在床上,拿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着:“谢谢你送我回来,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
Andres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刚刚站着时那么高的一个人,突然蹲在她床头,和她平视。
然后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何桑屏住呼吸,黏腻的呼吸声里,Andres心无旁骛地摸着她的额头,手心的温度传导到何桑这里。
Andres: “你在发烧,我送你去医院。”
“算了……我还不了解英国的医院吗?他们只会让我回家等自愈。”
“……”Andres看着何桑,说不出话来。
肠胃炎这种毛病,确实可以熬过去。但眼下除了何桑发烧,还有一个大问题——何桑的酒店只订到了明天中午。
爱丁堡正处于旅游旺季,一房难求,Andres打开手机搜索:“明天确实是没有酒店了,就连Airbnb也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何桑浑身酸痛,昏昏沉沉:“没事儿,我还有朋友在爱丁堡,我问问她。”
Andres久久地沉默,问何桑:“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双眼无力地眨着,Andres的话仿佛从天边飘来,何桑好一会儿才理解。
扭头发现,Andres正很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带点绿,深邃诱人,十分真诚:“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间里,你睡床,我睡外厅的沙发。”
“……”
何桑呆住了。
努力咽下口水,湿润干燥的喉咙,这才回道:“明天再想吧,我想先休息。”
最后,Andres又给她拿来两瓶矿泉水摆在床头,并向何桑强调,如果不舒服地厉害,一定要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这才转身离开。
何桑躺在床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刚刚Andres说的是“why you take the long way around.”(为什么要走远路)。何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是想说“何必舍近求远”,绕了好多个弯才想明白。
好累。
说了一整天的英语,现在都烧迷糊了,还得跟人说英语,真的好累。
何桑现在只想找个能说中文的,活的。
费劲力气把手机从被窝里伸出来,拿到手机,拨了那个人的电话。
他未必会接,毕竟以今天的情状,他大概只会觉得她是接着来找他要继承文件的。可是万一呢?万一这次就拨通了这个过去两年都没打通的电话呢?
听筒里出来嘟声,是打通了的意思。
何桑仿佛被打了一阵强心剂,屏气凝神,等待电话那边的人接电话。
他如果接了,那可太好了。她病成这样,一会儿保不齐上吐下泻发烧昏睡,跑去麻烦杨歆月就太对不起她了。但程又阳嘛,思及他今天的态度,恶心恶心他也是该的。
电话呆板地响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冰冷的女声响起:“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
何桑不信邪,又拨一遍。
*
程又阳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手机在盖着白布的小茶几上,一声声地响、一下下地震。
这是下午何桑坐过的那把椅子。
这椅子虽然被盖上,却也有些时日没人用了,今天何桑的到来让这个冷清的客厅有了生气,坐垫仿佛仍留有她的体温。
落地窗开着,窗外风大,薄纱窗帘都被卷了出去,在空中轻轻翻动。
程又阳的内心也翻江倒海。
下午在二楼凶了何桑,程又阳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那并非他的本意,可看到她的时候,尖酸的话就那样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过分。
他一边想去找她,一边觉得就这样吧,在另一边已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心说,她今天看起来胃不舒服。于是,心里反驳着自己的行为,人却已经走到了boots,买了一盒Gaviscon。(1)
程又阳对自己说,只是一切都很巧,他很巧地看到了这场活动的海报,很巧地记下了活动地点,很巧地离boots很近,仅此而已。
他到的时候,活动正进行到社交环节,门口的工作人员忙着登记,程又阳便和工作人员坐在一起,等散场。
哪知道,活动还没结束,他就提前看到了何桑。
何桑和Andres一起出来的。
她今天明明是穿了一身利落的白色直筒裙,现在肩上却披着一件明显大的黑西装。再一看,那个该死的西班牙男人的套装正缺一件外套。
胸口突然空了一块,空的那块仿佛伸进来一只手,紧紧篡着他的心脏。
程又阳就这样冷冷盯着,目送他们一路走到楼梯口。
他想要移开自己的视线,却发现眼周肌肉都僵死了一般,一动不动,无法眨眼、无法转开、连脚步也挪不动。
何桑看起来有些恍惚,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Andres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手。
程又阳右眼皮狠狠跳了跳。
一阵钝钝的酸痛从胃一路往上顶。程又阳下意识收紧下颌,却发现连吞咽口水都变得费力。
再过一会儿,身后的活动散了,大门敞开,人群鱼跃而出,只他一人坐在原地,像一个分水岭,死死盯着行状亲密的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程又阳把手中的胃药扔进了垃圾桶。
*
第二遍拨打的结果仍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女声。
好像一个危重病人突然没了念想,何桑突然脱力,连胃都疼得更厉害了。她用光最后一丝力气,发泄般,将手机砸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作者有话说:(1)boots英国药妆店;Gaviscon,英国的一个胃药,类似铝碳酸镁咀嚼片。
下一章开始就是这个部分我最喜欢的情节了啊啊啊,光是想到要写就好期待,我要加油加油
第70章
到第二天退房的时候, 何桑支棱起病中的身子,打车把自己送到了杨歆月家门口。
经历了一整晚的上吐下泻,何桑虚脱得厉害, 步伐虚浮, 下楼梯时, 还得Andres托着她的手臂,把她交到杨歆月手里, 这才返回去拿行李。
杨歆月吓了一跳:“怎么能病成这样?”
“没事儿,老毛病了。”何桑安慰她。
这个毛病开始于何桑第一次路演。
胃是情绪器官,一旦压力过载, 人的胃就会出问题。她第一次路演时,正听着前面的人讲商业模型,她的胃就像拧在一起一样难受,她的胃甚至比她的意识先一步察觉到自己长期处在压力过载的状态。
杨歆月还租在原来那家半地下的房子,不过已经换了两任室友,进门时特意提醒何桑声音轻一些:“别把她吵醒了,她会发脾气的。”
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
何桑很难想象杨歆月和她这个室友之间发生过什么,让杨歆月有了这样的认知, 迅速噤声, 放轻脚步。
等回了房间,杨歆月才问:“Eric不管你啊?”
“……管我做什么?他是我前男友。”这个前字咬得极重。
不提他还好, 提到他何桑就气结。
程又阳今天早上才给何桑回短信, 冷冰冰三个字:
「怎么了?」
何桑脑袋一片空白, 心里那股气又郁结上了。前一晚得不到回应的愤恨在今天加倍以一种羞愧的情绪回到了何桑的脑子里。
对啊, 程又阳是她前男友来着,她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何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叉。
人家都说要她离远一点了,她居然还傻乎乎地凑上去, 简直是鬼迷了心窍——不对,要不是还得找他要东西,谁要理他!
于是何桑晾了这条消息一上午,现在才想起来。
何桑掏出手机给他回:「没什么,死不了。」等他回她消息,她早病死在床上了。
杨歆月说:“校友会那天我在下面看,还以为你们能再续前缘呢。”
何桑打字的手顿了顿,那天他给她带麦时,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仿佛又微热起来。
对面一阵没回信,何桑却又有了发信息冲动。
他虽然不肯给她那份著作权继承协议,但是帮她找一个可以担保她租房的英国人这件事对他应该不难。抱着物尽其用和一些别的心理,何桑发:
「就是想问问,我租房需要一个英国担保人,你认识可以帮忙的朋友吗?」
这次对边倒回得迅速:「大老板,您还搞不定租房?别租了,本来也不会在爱丁堡呆几天。」
她真是个傻叉。
何桑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手机往桌上一扔,语气也尖酸起来:“哪有什么前缘,不打起来不错了。”
杨歆月的房间小,除了床就是一套桌椅,杨歆月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何桑坐在椅子上,两人近乎面对面。所以杨歆月那又好奇想探究,又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的眼神让何桑格外煎熬。
何桑想,她回爱丁堡,可能是有些别的心思,不完全是她回爱丁堡的原因,但也算个念想。
但每次觉得好像有点进展的时候,情况又急转直下,何桑实在有些心灰意冷。
也许抱有期待本就是个错误,早该放下了。
昨晚一晚没进食换来的肠胃舒适消失了,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见何桑那边气压低沉得可怕,又脸色苍白,眉头一点点锁起来,杨歆月又担心起来,忙把何桑拉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讲:
“也可以换个人再续前缘。”
见何桑没反应,杨歆月掏出手机,翻出Andres的ins首页,在何桑面前晃:“看看人家,这胸肌、这腹肌、这肱二头肌……”
“你够了。”何桑实在憋不住,破功笑了出来。
没在杨歆月家住两天,Andres就来了,说要请她和杨歆月吃饭。
他说他特意挑了家中餐馆,爱丁堡的中餐厅不算多,何桑原以为他会选那家蜀湘门第,毕竟那家有名,她也常见到外国人去吃,却没想到来的是森记:“我特意问了我的中国朋友,他说生病的时候得吃清淡的,推荐了这家粤菜。”
Andres虽然能找到粤菜馆,但实在不懂中餐。
荤素搭配是没有的,海鲜是一定要点的,桌上海鲜粥、龙虾炒饭、鱼生、东星斑等等菜品琳琅满目,就是不见一道蔬菜。
不愧是钟情海鲜的西班牙人。
“你后面什么打算?还是住你朋友家吗?”Andres问。
何桑摇摇头。
何桑在杨歆月家里住的这几天,大致明白了,她这个室友实在难缠。
室友小姐自己早上六点睡觉,下午三四点起床,期间还不让别人吵到她,实在说不过去。杨歆月苦不堪言,但她研究生毕业在即,租期马上结束,不想在这时候多生变故。
何桑因为工作原因,电话整日响个不停,住在杨歆月家也实在不是办法。
“那,回伦敦?”Andres又问。
回伦敦的话,住宿倒是没问题,但在爱丁堡还有印花版权和Feldmann教授这两大心患没有解决,不能就这么回伦敦。
接连两次得到丧气的回答,Andres却笑了,一副早就预料到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我有一个主意。”
戛然而止的话勾起了何桑和杨歆月的注意力,两人期待地看着她。
在两人期待的眼神里,Andres志得意满,十分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可以和我一起回西班牙。”
“啊?”
“我过几天要回西班牙参加堂姐的婚礼,可以带上你。这样找房子的事情你还可以再缓一缓。”
何桑又不认识Andres的堂姐,这样跟着他贸然参加人家的婚礼,实在太冒犯了,刚想拒绝,却听Andres讲:“我这个堂姐你见过的,高中毕业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去过KTV。”
Andres这么一说,何桑有印象了。
那是位颇为热情大胆的黑发小姐,那天晚上玩到尽兴时,搂着班上的两个帅哥就是一顿热舞,全场气氛颇高,没想到如今都要结婚了。
“而且,我刚好带你和Vega group负责增长战略的负责人聊一聊。”
Andres非常自信地看着何桑,根本不怕何桑拒绝,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
三天后,伦敦,爱丁堡机场。
伦敦飞马德里的航程不长,大约两小时,各家航司基本都使用中型飞机执飞,比如他们这次座的英航就是A320。
飞机空间不大,过道狭小,好在他们可以提前登机,让何桑的身体好受些。
刚一上飞机,便见Andres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Andres的机票是堂姐早就订好的窗边座,旁边的座位已经售出。何桑怕自己肠胃不适,需要靠走廊的位置,最后选了和Andres隔了一个位置和一条走廊的座位。
Andres的座位旁的男人身材修长,休闲衬衣外套了件薄开衫,带着口罩,正在看书。
疫情后英国便很少见人戴口罩了,尤其此时不是流感季,何桑多看了他一眼,便是这一眼,何桑认出了他。顿时僵住了脚步,直到Andres轻轻推她,才挪动步子,慢腾腾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Andres拍了拍那位先生的肩膀:“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和我朋友没有买到连坐的票,请问您愿意和我换吗?”
男人抬头,看看Andres,愣住,然后扯下自己的口罩。
程又阳脸色苍白,明亮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看看Andres,又看向Andres身后,和自己隔一条走廊的何桑。见程又阳看过来,何桑做贼心虚一般扭头。
何桑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程又阳的胸口,一片闷钝的酸涩在胸口漫开。
不爽归不爽,他的教养让他没法说出刻薄的话,起身让Andres进去:“抱歉,我需要靠走廊的位置。”
Andres礼貌笑笑,没再坚持:“你去马德里旅游?”
“我回家。也不算回家,回去有点事,就顺便回家看看。”程又阳又拉上了口罩。
两人又聊了些西班牙的天气和风俗,气氛愉快。
何桑胸口一堵,他的风度怎么一点都没留给她?紧绷的嘴角挤出一句嘲讽:“nice mask.”(口罩不错)
口罩就是普通的黑色口罩,这是显然是在吐槽。
程又阳听见了,不过他并没有立即理会何桑,而是等到回复了Andres的话,这才转过来对何桑说:“胃有点不舒服,我怕是胃炎,不想传染给别人。”
“胃炎?”何桑重复了一遍。
程又阳先前一直在跟Andres讲英语,却在回复何桑时突然换了中文。那里像一个结界,只有他被隔绝在外。
Andres目光微微一黯,旋即扭头看向窗外。
何桑简直被气笑了:“怎么?你也胃不好?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可不吗?我不像你,生病了还有人照顾。”
程又阳脸上笑吟吟,姿态慵懒,并无失态或挑衅,旁人听了只觉得是句略带羡慕的调侃。
但说的人和听的人关系错误。
这是什么话。
何桑一时语塞,只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先前姿态轻松的程又阳见何桑这个反应,在凝滞又微妙的空气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喉结上下动了动,扭开了头。
在空姐的播报声里,何桑心绪难安,胸腔剧烈起伏,下嘴唇颤抖。理智告诉她还是不要回应这个话题。
伦敦飞马德里这趟航程不长,大约两小时,何桑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就这样一路平安到下飞机,机舱门打开,热气涌进,两位男士却又聊了起来,何桑只能无奈地跟在后面,掉队老远。到出口时才跟上他们,远远地就听见他们在聊。
“你等下有车接吗?没有的话我让司机顺便送送你。”Andres一边问着,一边指向到达口一位举牌的黑衣人。
程又阳淡淡地回:“多谢,我朋友安排了接机。”说罢,也抬抬头,示意自己接机的方向。
两人很快察觉到不对。
程又阳看看Andres,Andres也看看程又阳。何桑在他们后面,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转,最后望向他们指的方向。
到达口,一位戴墨镜穿西装,身材高大的罗马尼亚人在胸前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三个名字:
“Sang He,Andres,Eric Cheng”
何桑这才反应过来,程又阳竟也是Andres堂姐婚礼的宾客,难怪座位紧挨着Andres,想来是一起订的票。
机场的到达口人声鼎沸、气息混杂,此处的气氛却突然微妙起来。
三人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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