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吗?”
江询眉头微蹙,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撺掇霍尔塞西尔的方法。
转移目标。
多正常。
夏昀舒压下上翘的唇角,将水母朝身后藏了藏,环视一圈,询问:“今天少校没来吗?”
“啊?”江询突然卡了壳,“少,少校对哦,少校怎么没来?我去找找。”
说着,他转过身,同手同脚的试图逃离现场。
夏昀舒察觉异常,以触手按住江询左肩,止住了他的动作, 幽幽询问:“你好像很心虚?”
“啊?!”
江询一哆嗦。
一条被捂得温热的触手缠绕上他的脖颈, 末端擦过耳垂, 来回拨弄,没有丝毫攻击性, 更多是好奇与逗弄。
“夏昀舒。”
随着一道低沉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夏昀舒猛地抬头,触手同时飞速地缩了回来。
裴许的视线扫过江询脖颈,又落在背着手的夏昀舒身上,略微拧着眉,道:“吐出来。”
夏昀舒:“吐吐出来?”
裴许下颌微扬,伸手越过江询,眼看着就要捉住夏昀舒的精神体。
于是翻滚的触手犹如浪潮,水母“咕叽”一声,把之前从桌上顺走的资料文件给吐了出来。
纸页皱皱巴巴的,还带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液体。
夏昀舒“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胃, 幻觉出阵阵饥饿感。
灯塔水母伞盖中的玫红存在原本是它的胃,可在夏昀舒身上,它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它成为了心脏。
“你是不是饿了?”
江询抱着扇贝,凑近询问,“我听见你的肚子一直在叫。”
夏昀舒的后脖颈浮现出薄红,指尖掐出一段很短的距离,说:“一点点。”
他稍微转了转身体,背对着裴许,单手握住通讯器,目露犹豫。
我应该回家了。
他想着,触手也缠绕在一起,蝴蝶结被挤压得皱皱巴巴。
正纠结应该如何脱身,夏昀舒便听见上校被一则通讯调走,现场只留下了他和江询。
期间江询一直埋头发送消息,在听见动静后抬眸扫过一眼,说:“我也走了,应该有人来接欸?”
他险些说漏嘴,又是一哽,转过身念叨着离开。
突然被留下的夏昀舒:“嗯?”
他歪歪脑袋,抱着自己的精神体乘坐电梯下楼。
一路走了许久。
他牵着精神体的一根触手,走廊逐渐空旷,偶尔会有广播响起,播放训练场开放或维修的时间。
一直到街边。
一辆悬浮车蛮横地从身前不远处擦过,掀起的风将水母卷了好几圈,触手凌乱,伞盖呆滞。
“谁开的车啊,操了,眼睛长鞋底了?!”
“小声点,那好像是伦纳德家族的家徽。”
“又是伦纳德!简晖元帅当年就应该把他们驱逐出帝都星”
夏昀舒看向悬浮车消失的方向,远处依稀可见教堂尖顶。
而在教堂的忏悔室之下,是少有人知的地下河。
伦纳德家族和地下河的联系向来紧密。
他看了许久,又吸了吸鼻子,模样倔强中又带着点可怜。
不少人的视线都隐晦的飘向他,甚至有一名哨兵走上前,礼貌询问是否能够交换联系方式。
夏昀舒仰头:“联系方式?”
他的话音刚落,通讯器便紧接着响了起来。
夏昀舒的动作有些慌乱,但哨兵眼尖,看见了上边的备注,讪讪离开。
“少校?”
“三号出口。”
夏昀舒瞬间抬头,水母飘的很高,触手愉快地晃荡晃荡,不带犹豫的飘向目的地。
三号出口停着辆悬浮车,一道人影倚靠着车门,姿态慵懒,单手叉在衣兜,另一只手自然下垂,指间烟雾缭绕。
夏昀舒放慢脚步,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不过片刻,又迅速地说服了自己。
还是不一样的嘛!
少校胸前的勋章明显少了很多,不是亮晶晶的一大片。
他小跑着前进,靠近时嗅见了很浓的烟味。
“少校?”
夏昀舒轻声呼唤,神情矜骄,水母却冲向前,狠狠地蹭了蹭他。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伞盖,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将它推开一点距离。
“咕叽?”
它委屈极了。
“抱歉,”裴许解释说:“顾林风元帅抱病,我去帮他整理日常邮件了,会议上有没有受委屈?”
夏昀舒沉默着摇摇头,又被他单手按进怀里。
烟的味道极烈,他很不习惯。
裴许单手按住他的后背,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三号出口,灰色平整的地面上,绿植环绕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道:“我哥告诉我,伦纳德家族的议员递出了对你重新定罪的申请。”
“是,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夏昀舒低声,单手捏住裴许的衣角,不说话了。
裴许抬手揉过他脑袋,说:“上车。”
悬浮车后座,夏昀舒望向车窗外,耳朵却支着,时刻注意裴许那边的动静。
一旁,水母期待的蛄蛹蛄蛹,被裴许看见了,便掀开衣摆,让它的触手钻进来。
渐渐地,夏昀舒松了口气,顶着一撮倔强的呆毛,单手撑住脑袋。
触手开始贴着皮肉蔓延,在覆上胸口时,被裴许不轻不重的警告一句:“夏昀舒。”
于是夏昀舒换了只手撑住脸,精神体的动作顿住了,却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裴许低笑一声,再次开口时语气明显严肃许多——
“夏昀舒,把手拿出去。”
“哦。”
夏昀舒头也不回,可片刻后,他又红着眼,很委屈地开口:“你不要凶我,我喜欢轻声细语的人。”
裴许:“。”
夏昀舒又是一副控制不住掉眼泪的模样,哽咽开口:“你开始不耐烦了。”
裴许:“我开始?”
我这就开始了吗?
他思忖着,眼神沉得厉害。
直至悬浮车停稳在熟悉的车库,裴许抽出眼神,瞥见了夏昀舒上扬的嘴角。
他是故意的。
一瞬间,裴许竟感到了惬意和轻松。
透过厚重云翳,他好像终于看见了被包裹的色彩。
“走了。”
裴许说着,牵过水母的触手,拉开车门,不疾不徐的等待夏昀舒。
他的眼睛似乎又恢复了一点,外放用以感知环境的精神力收回去不少,路过花园时还会伸手,尝试触碰低垂的枝叶。
踏进玄关,夏昀舒慢吞吞的换完鞋子后,一双手便被热毛巾轻轻裹住。
“少校?”
他再次抬头时明显在走神,掌心温热,令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
裴许:“不要乱抓东西。”
他这次说话时并未抬头,反而伸指戳了戳水母的伞盖。
夏昀舒的声音闷闷的,说:“我知道了。”
裴许:“嗯。”
“你相信我吗?”
“当然。”
回答猝不及防。
夏昀舒眉头一扬,扭头躲开了他的亲吻。
大抵是心情不错,裴许轻笑一声,转而啄吻过他的侧颈。
夏昀舒难以置信的回头,开口:“你故意的。”
“故意的?这么过分。”
裴许点点头,不再回话。
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夏昀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寻找出路。
现在才发现不对劲么?
裴许心想,又仗着身高优势,将人牢牢困在自己的墙壁之间,进退不得。
“夏昀舒,”他说着,捏住怀中人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可以帮你解决伦纳德家族,要不要我帮忙?”
夏昀舒视线呆滞,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的那种状态,喃喃:“如果这么做”
“你会不会被上校揍啊?”
认真等待他回答的裴许:“?”
他简直要被气笑,语气颇有深意:“很崇拜我哥?”
裴许想起电梯里的触手,又想起入口处搭讪的哨兵,视线划过夏昀舒的指根,眸色深沉。
“没有,”夏昀舒的声音很低,像是放弃挣扎般:“上校很严肃,感觉不太好说话。”
闻言,裴许陡然松开了手,看见夏昀舒下巴上明晃晃的指痕,带着歉意的轻揉。
夏昀舒也松了口气,脚步朝前踉跄一瞬,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口,像是只柔软的小羊羔。
裴许的眼瞳因为惊讶而轻微扩大,他近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抚过夏昀舒的后脑勺,心跳明显变得不正常起来。
不远处,大猫顶着水母帽,扒拉过墙壁,翻越窗户,脚步轻盈地在花园踱步,最终停留在喷泉边缘。
它将水母放进水池,洗的很干净。
夏昀舒也把自己洗得很干净,穿着柔软的居家服挤进书房。
桌面上放着两张邀请函,邀请人署名正是伦纳德家族。
一张的被邀请人名字是裴许,另一张则是裴明。
由于裴明正在执行秘密任务,因此裴许一开始便对外宣称他仍旧身处帝都星,以至现下收到了两张邀请函。
他扫过一眼,发现夏昀舒很安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伦纳德家族寄了两张邀请函。”裴许的声音低而缓,咬字清晰,不紧不慢。
夏昀舒其实很喜欢听他念一些东西,所以眼神亮晶晶的望过来,令裴许心神一悸,声线也出现了些许波动:“哥要前往M-182D星进行相关调查,他的意思是,你可以拿他的邀请函过去。”
听见这句,夏昀舒止住动作,又指了指自己,询问:“我可以吗?”
“嗯。”
“上校同意了?”
“嗯。”
夏昀舒仍旧觉得不可思议,沉默片刻后,出声询问这场宴会的性质。
“旧日盛宴,”裴许说,“用来惋惜昔日荣光,同时,也是一些议员相互结交的地方。”
伦纳德家族是帝都星的旧贵族,这对大部分人来说都不是秘密。
联盟能够允许他们存在,是因为他们自愿放走了足够的利益和权力。
“这样。”
夏昀舒点点头,情绪明显沉了不少。
见状,裴许补充道:“伦纳德一系日渐扩大,两位元帅的意思是,可以适当进行拔除。”
毕竟联盟最不缺的就是议员。
夏昀舒打了个哈欠,眼神却在某一刻无比锋利。
他听见了“沙沙”的响声,猜测少校是在某份文件上签字。
而裴许抱着他,笔触漫不经心,在伦纳德家主的照片上画了个叉。
翌日。
夏昀舒在[塔]中暂时告了假,转而每天蹭裴许的悬浮车,前往训练场进行恢复训练。
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淤青,但身体素质却是日渐提高,其中包括着对精神力的控制。
他看向自己张握的手,又扫了眼一旁呼呼转圈得水母,捂住了脸,觉得有些丢人。
门口的信箱内多了些东西,在半夜被水母哼着歌抱走,藏匿在巨大的猫窝底下。
黑豹甩了甩尾巴,用粉红的肉垫将它拢住。
一周后。
傍晚薄雾弥漫,城市的灯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水蒸气,也将[塔]的轮廓折射进半空,纵深出好几道高耸入云的巨大影子。
夏昀舒坐在悬浮车后座,肩上还靠着一个人。
水母的触手被他当作眼罩,江询睡得昏天黑地,清浅的呼吸声萦绕在夏昀舒耳边。
他睁大了眼,明显是在发呆,左耳还戴着微型耳麦,是临走时裴许给他揣上的。
渐渐的,悬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夏昀舒推了推江询,那人便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订制的西装随着动作不可避免的堆叠出褶皱,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抱着水母,含糊不清地说:“早上坏。”
“现在是晚上。”
夏昀舒轻声提醒,又好奇的凑近,戳戳他的脸颊。
江询:“好吧,好吧。”
他并不喜欢这些宴会,但最近霍尔塞西尔很奇怪,他直觉这人要给自己搞个大的,所以才跟了过来。
否则那张邀请函现在应该躺在实验室的垃圾箱里。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侍从恭敬的递来面具,深红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荡漾,折射出璀璨的光点。
长桌上,灰粉色的绸缎垂落,刀架锋利,烛火飘摇。
在头顶的水晶吊灯旁,偶尔还能看见黄金笼,里边关着一些鸟类精神体,它们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江询嫌恶地挪开视线,又对夏昀舒说:“还好你看不见。”
“如果我没记错,”夏昀舒听着鸟鸣声,眉头紧皱,“伦纳德家族向导的精神体好像都是丝光椋鸟。”
“哈?他们对自己家族的向导也下手这么狠?”
江询眉间紧皱,又看了眼在场的议员,冷嗤一声,不再开口。
夏昀舒小声询问:“家主在楼上?”
“嗯,”江询点头,“进来时看见的最大、最夸张的那个露台就是他的房间,不过他也不经常去。”
他说着,扯了扯夏昀舒的衣袖,那人微微低下头,十分自觉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听说霍尔塞西尔之前被伦纳德那个老头给气疯了,便找了个雇佣兵试图做掉他,结果这人压根不回房间,他扑空了整整半个月。”
夏昀舒点点头,虽然夸张,但他觉得这是霍尔塞西尔能做出来的事情。
江询也忍不住的笑:“帝都星内太多人想杀了他,不过——”
砰——!
枪声从二楼炸响。
夏昀舒瞬间转身,花了几秒钟反应突发情况,而后抓住楼梯的扶手便试图朝二楼冲。
不料一道人影出现在旋转楼梯顶端,身旁还站着一只大型猫科精神体——
作者有话说:上校(沉思):我这就开始了?
就是一只白切黑的萌萌水母ww
第32章
他张了张嘴,却还是维持着冷静,侧过身避让,视线中走过的长腿结实有力。
这人脸上的面具好像是黑豹?
夏昀舒不受控制地朝前迈进半步,紧接着,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与通讯器另一边的人一问一答——
“解决了。”
“接到的命令是现场击毙,让军部的人来收拾尸体。”
“疏散人群。”
“啪嗒”一声,脚步停顿在不远处,裴许转过身,深深地看向夏昀舒。
那人的神情被发丝遮挡,其实辨认不太清楚。
他微微蹙起眉, 又回答说:“可控。”
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应该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 以至于裴许走回来时, 夏昀舒还能清晰听见那人的声音——
“你注意点啊,我看武器库少的那把枪不消音,你别吓着人。”
“已经吓着了。”
低沉的声音便从头顶传来,夏昀舒仰起头,逆着光望向他。
“怎么办?能怎么办?你自己去想办法!”
“啪嗒”一声,通讯器的连接被断开了。
察觉出夏昀舒疑惑的神情, 裴许出声解释:“林叶森, 林简恩的叔叔, 还记得吗?”
夏昀舒:“林简恩?”
这个名字其实并不陌生。
刚被引渡回帝都星时, 他就被这名哨兵攻击了精神体。
夏昀舒甩甩脑袋,又点点头,鼻翼翕动,嗅见了很淡的血腥气味,身体也下意识地紧绷起来,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蹿出去。
这时,毛茸茸的大猫垂着尾巴从二人中间穿过,裴许顺势后退半步。
随着距离拉开,本就浅淡的气息也迅速消散。
“上校。”
“嗯。”
“我可以知道二楼发生了什么吗?”
裴许并未回答,但下一刻便有人匆匆掠过他们,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声音发出的地点。
很快,或惊恐、或细碎的讨论声便落进了夏昀舒耳中。
伦纳德的家主死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被裴许按下脑袋带走。
脚步踉跄,夏昀舒明显感受到了那只手所带来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意味,一直护着自己朝宴会的角落前进。
水晶灯旁的鸟笼已然被谁人打开,丝光椋鸟振翅而飞,羽毛缓慢飘坠,落在夏昀舒的掌心。
“还有半个系统时,联盟就会封锁这里,”裴许倚靠在墙边,“趁着这个时间,你可以去找一些你要找的东西。”
语毕,他应该是想点烟,但余光瞥过夏昀舒,又烦躁的将东西揣了回去。
“上校,”夏昀舒越发疑惑,出声询问,“您不是去M-182D星执行任务了吗?”
晃了一圈的水母缓慢飘过来,闻言也甩甩触手,将末端弯成一个标准的问号,甚至还吐出一串圆润的泡泡点缀在尾巴根。
裴许神情更沉,说:“马上就走,裴明脱不开身,拜托我过来看着你。”
“看着我?”
“他说你总是被欺负。”
夏昀舒“啊”了一声,垂下头,身后触手十分纠结地缠绕在一起。
而裴许半倚在墙壁上,姿势放松,好似闲暇地开口:“再问几句,时间就不够了。”
夏昀舒;“!”
他向裴许道谢,跑走时不忘捞过水母,溜走时触手翻涌,半透的质地亮闪闪的,令人不由自主的将视线凝在上边。
而夏昀舒的动作很快,罗森早在一周前便将他要的东西塞进了邮箱。
当年知道简晖元帅进军计划的议员;霍尔元帅五年前前往战场的详细信息;以及给支援军队发送错误定位的人员。
在收到消息后,他又花费了近三天的时间,将矿脉消息递给罗斯。
现在要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解决——
当年知晓晖元帅进军计划的议员,正是昨天站出来提议对自己进行重审的人。
伦纳德家族的附庸,墨菲拉曼。
他也受邀来到了这场盛宴。
夏昀舒屈指敲过自己的精神体,低声说:“藏好。”
水母“咕叽”一声,自觉缩回了精神图景。
青年轻笑一声,长身玉立,潇洒而清俊。
看起来一切都显正常,唯有他脚下的阴影里,湿漉漉的触手正无声蛇行。
它们缓慢攀附,隐匿在地毯上,像是原本就有的精美纹饰。
夏昀舒近乎贪婪地寻找着目标。
四散的精神力扫过不远处的尸体,大概是一击致命,眉心血洞规整利落,就连神情也停留在了最后的惊恐瞬间。
只是看见上校,就被吓成了这样吗?
不过从手法来看,上校的强大的确毋庸置疑。
精神力一晃而过,几名哨兵正戴着眼罩和耳塞被捆在束缚椅上。
这是精神图景混乱、陷入五感失控的情况,通常会被暂时控制起来,直至[塔]来将他们接走。
夏昀舒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掠过,偶尔会有一条触手无聊地从阴影中探出,悄然拍过他们发顶。
于是原本狂躁的神情逐渐有了平稳迹象,其中一人睁开眼,模糊的看见了他的背影。
触手缠绕上腕骨,夏昀舒的唇角微微上翘。
就在刚才,他找到了墨菲拉曼的踪迹。
作为伦纳德家族推举的议员,他自然不会放过今天这样难得的聚会。
他眯着眼,在一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整理一番袖口,而后十分礼貌的敲门。
“谁?”
里边的人很警觉,夏昀舒还听见了枪械上膛的声音。
他也十分诚恳地开口:“夏昀舒。”
话音刚落,便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墨菲拉曼的声音充斥着难以置信:“你过来做什么?!”
夏昀舒的语气仍旧温吞、不紧不慢:“来确定一些东西,请问可以踹门吗?我会赔的。”
门内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不少,应该是怒火中烧,快冒烟停转的那种。
房门被猛然打开,掀起来的风吹起夏昀舒额上的碎发,他垂着的眼抬起来,笑吟吟地看向墨菲拉曼。
“你还敢来——?!”
愤怒的眼神近乎在瞬间呆愣下来,夏昀舒缓慢地走进去,很好脾气地开口:“关门,谢谢。”
如提线木偶那般,门被轻轻合上,锁扣闭合时传来丝滑的“咔哒”声。
“我其实不太相信罗斯的话,”夏昀舒坐在沙发上,双腿自然张开,一只手撑着膝盖,模仿着记忆里少校的姿势,说道:“所以需要查验一下。”
随着话音消散,早已蓄势待发的触手迅速蔓延,地毯上的影子立刻激烈扭曲、缠绕起来。
他在挣扎,拼命地。
半晌,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墨菲拉曼因为力竭跪倒在地。
他也是一名向导,等级与能力却并不出挑。
因此,夏昀舒十分顺畅的碾过他的精神图景,翻出了五年前的有关记忆。
叛变、告密、谋划
几分钟后,夏昀舒唇边的笑意缓缓敛了回去。
他站起身,前进,又半蹲下来,沉默着戴上手套,抬起墨菲拉曼的脸,端详片刻,出手时毫无征兆,一拳狠狠的砸了上去——!
碎裂的牙齿滚落时含着血水,唇角开裂,颌骨轻微错位。
夏昀舒注视着他的眼睛,水母在黑暗中绕成圆形,吞噬过周围的光亮,也倒映在他雾蒙蒙的眼睛里。
他问:“还有其他人参与进来吗?”
墨菲拉曼呆滞摇头,口水随着开口兜不住地溢出,声音含糊:“我不清楚。”
当年给他传递消息的人是伦纳德的家主。
至于指示这位家主的人是谁,以及是否存在这样一个人,现下都不能确定。
夏昀舒舒出一口气,又问:“有关夏昀舒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墨菲拉曼愣了愣,报出一个他十分陌生的名字。
林家
夏昀舒默默将其记下,随后站起身,说:“自首,会吗?”
“会”
“自己想个走投无路的原因,编得真一点。”
“是。”
夏昀舒走出房间,又拍拍水母伞盖。
霍尔塞西尔的事情得去找江询确定,至于发送错误定位的人
他没来盛宴。
想到这儿,夏昀舒摩挲一瞬指腹,惊讶地发现触手上沾了血。
“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咕叽?”
夏昀舒无奈地调转方向,转而前往盥洗室。
期间他的面色仍旧凝重,以至于水漫了出来,水母在里边郁闷地随着水流转圈圈。
“啊,抱歉,”夏昀舒连忙关水,将它捞起来,问:“洗干净了吗?”
水母“咕叽”一声,很骄傲的晃晃亮晶晶、还在滴水的触手。
“走吧。”
夏昀舒说,“拿点东西。”
他径直前往书房,暴力破坏了书房抽屉,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摸向邮戳。
地下河的三枚金币标识
找到了。
他抱着东西绕了好大一圈,找了个人少的出口,狗狗祟祟的预备溜走。
在一只脚踏进花园时,夏昀舒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两个人影。
江询人呢?
他抱紧了手中的东西,没走几步,忽然听见了未加掩饰的争吵声。
夏昀舒很努力的试图看清楚,但视线实在太差,以至于等那俩人登上悬浮车后,他才恍然是霍尔塞西尔和江询。
扇贝又被捞走了。
他抿着唇,放下了心。
而后是上校
夏昀舒歪歪脑袋,心想:需要说一声吗?但好像没有上校的联系方式。
应该没有关系。
上校不会在意的。
他点点头,成功说服了自己,将沉重的文件放在一旁的石凳上,摘下面具,随手扔进垃圾桶,又在废弃的工具堆积角落里翻找。
“在找什么?”
夏昀舒灰头土脸的抬头:“嗯?”——
作者有话说:模仿上校动作,并觉得这样很帅的小舒:骄傲叉腰
第33章
“时间到了, 我找你很久。”
上校的声音仍旧冷淡,落进夏昀舒耳中时,令他有种被指腹摩挲脖颈的错觉。
他不由地缩了缩脑袋, 整个人像是炸毛的毛球,小心翼翼地询问:“找我?”
裴许安静注视着他,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夏昀舒的迟疑,但他一时间并不确定这份情绪的来源。
是我吓到他了么?
两人面对着面,一时间思绪都翻涌得厉害。
深思熟虑后,裴许说道:“戒严,我带你出去。”
“哦哦。”
夏昀舒点点头,又手忙脚乱的的将文件抱起来。
相当有分量的一沓, 比水母重多了。
而他只觉手上倏地一轻,抬头望了眼,见裴许单手接过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水母也飘过来, 触手惊讶的抱住伞盖。
历经同样的深思熟虑后, 夏昀舒开口:“上校, 还是我来吧,它很能装的。”
语毕,他指向自己的精神体,神情颇带着些微妙的骄傲。
裴许扫了眼夏昀舒, 无端想起曾在监控室内看见的景象——
水母蛄蛹蛄蛹, 又被青年单手拎起来,抖落出一堆的破铜烂铁。
它的确很能装, 像是一只巨大的、透明的口袋。
“没事。”
裴许平静挪开视线,瞥见文件上的红标,无声低笑。
拿这么多自己看不清楚的东西,回去还得闹一段时间。
夏昀舒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触手从衣摆处探出来,像是条沉默却欢快的尾巴。
“夏昀舒。”
“嗯?”
裴许似是随口一问:“你对裴明怎么看?”
夏昀舒仔细想了想,回答:“少校是个好人。”
裴许:“”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大概不会想主动和他离婚。”
得到回答的裴许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轻轻“嗯”了一声。
在他身后,夏昀舒莫名觉得他心情不错。
看来上校真的很爱他的弟弟。
夏昀舒点点头,触手快乐地晃来晃去。
一直到离开庄园,他以精神力环视一圈,发现四周密不透风地悬停着军用悬浮车,又是一哽。
“别怕,”裴许低声说道,“他们的目标是伦纳德家族。”
夏昀舒颔首,并未开口。
“上校。”
有人小跑上前,不动声色地扫过夏昀舒,压低了声音汇报:“已经处理完毕,潜逃进地下河的几名旁系也被全数逮捕。”
不远处,夏昀舒始终垂着脑袋,风吹卷了最上边的文件,又被他抬起触手压了下去,留下一滩明显的水痕。
想来他之所以不愿意让水母带这东西,也是害怕它变成皱巴巴的一团。
裴许听见他正轻轻吹气,试图吹干书页上的水渍。
他闭了闭眼,被萌的停顿一瞬。
副官疑惑询问:“上校?”
察觉异常的夏昀舒也停下动作,移来视线。
“没事,”裴许垂眼,“继续。”
“是,联盟舰队司令部的紧急消息,您”
“我知道了。”
裴许听着,看了眼夏昀舒。
自己现在抽不开身,得找个人送他回家。
“嗨,”悬浮车缓慢刹车,温谦言在驾驶座上朝两人打招呼,“需要我帮忙吗?”
他的心情应该很不错,副驾上还坐着一位戴着项。圈,神情阴郁的少年。
“麻烦了,”裴许虚虚揽着夏昀舒,将他朝前推了推,“帮我送他回去。”
“回去。”
温谦言饶有兴趣地点了点椅子的扶手,问:“送哪儿?”
闻言,裴许深深瞥他一眼,视线带着警告。
温谦言又乐呵呵地自问自答:“行,我知道了,回头见。”
夏昀舒一头雾水地被送上车,打开窗户,视线有些无措。
“现在得有权限才能出去,”裴许低声解释,下意识想要揉揉他的发顶,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将动作堪堪压了回去,继续说道:“否则容易被扣下来。”
“好。”
夏昀舒向他挥挥手,“上校再见。”
他的精神体也很乖巧地抬起触手,拍拍他的掌心。
直至悬浮车飞速驶离,一阵令人心跳加速的推背感陡然袭来,水母“啪唧”一声摔上车窗,形变得厉害。
夏昀舒:“!”
副驾上的少年垂着眼皱紧了眉,看起来仍旧一片平静,只是抓住握带的手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筋。
“请出示证件”
温谦言双指夹着id卡,又靠近低声交代。
夏昀舒察觉出氛围的不对劲,默默降低了存在感。
少校之前似乎说过,温谦言在科学院有一个情人。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在我们出发的时候,嗯他应该已经去堵人了。”
蔫蔫的触手瞬间竖了起来,夏昀舒目露好奇,又忽然发现前边的少年是一位近S级的哨兵。
夏昀舒左手按下右手,右手按下触手。
他现在很想给少校打通讯。
但少校是不是还在忙?
夏昀舒伸手捞过水母,揉揉它刚才撞上车窗的伞盖,拿它微凉的触手敷过眼睛。
随着一个急转弯,车内又传出“啪嗒”一声轻响,被他准确捕捉。
夏昀舒弯下腰,伸手摸索,拿起来薄薄一片高密度塑料薄膜。
摸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中间凸起来一圈规整的圆,具有一定弹性,应该是橡胶
等等。
指尖动作一顿,夏昀舒恍然发觉自己手上拿了个什么东西。
他动作隐蔽地试图将避孕套放回去,可温谦言的询问恰巧在此刻传来——
“夏昀舒,”他说道,“你和裴许的婚礼——!”
夏昀舒:“?”
少年一拳砸上温谦言的脸,悬浮车朝旁飘移一瞬,发出巨大的急刹声音,金丝细框的眼镜应声而碎,露出被划出血痕的颧骨。
夏昀舒又是一颤,手指放上车门,时刻准备逃跑。
实在是太血腥、太暴力了。
“不好意思,”温谦言抹了把脸,情绪稳定得不像话,“才见过裴许,说岔了。”
夏昀舒:“没,没有关系。”
温谦言温和地点点头,再次开口:“请问可以把我老婆身上的触手拿走吗?”
水母:“咕叽?”
漂亮的触手末端拨弄着少年的耳垂,在被发现后讪讪溜走,留恋般卷过他的指尖。
少年也有些不舍,下意识地伸手朝前探,又被温谦言不容置喙地抓住。
两人暗自较劲,温谦言回头,笑吟吟的对夏昀舒说:“还有四百米,自己走回去可以吗?”
夏昀舒连连点头,下车关门一气呵成。
在车门关闭的瞬间,灯光下,他似乎看见少年被勾着项。圈扯过身体接吻。
他瞬间转身,收回视线,离开得格外迅速。
悬浮车很快便呼啸而过,这里人烟稀少,只有街边茂盛的绿植会在地面投下阴影。
水母飘荡在他耳畔,叽里咕噜的说了许多,逗得人抿着唇轻笑。
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并随着距离再次拉长。
终于,夏昀舒穿过花园,站在了家门口。
信箱里很干净,没有新的信件。
管家给他开了门,除此之外,屋内并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少校好像没有回来。
夏昀舒失落得肉眼可见。
他将手中的文件放进书房,退开半步后又走上前,将它往中间推了推。
嗯,很好,正中间,少校一眼就能看见。
他前往浴室,慢吞吞的将水母洗的很干净,又裹着被子数了一会儿水母的触手,不知不觉的闭上了眼。
他梦见了上校。
那支在星海中赫赫有名的北极星舰队,以及它令人闻风丧胆的指挥官——
帝国的人形兵器。
自己被他用击杀了伦纳德的枪抵住额头,因为填充的子弹为久远的火药,所以在接触皮肤时,带来了令人颤抖的灼烧感。
除此之外,四周都是冰冷的。
他的眼神也是。
审视、理智,像是极光下刮过雪原的风。
好冷。
夏昀舒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腰上横亘着一条有力的手臂。
他抓住这只手的手腕,扭头询问:“少校?”
“嗯。”
裴许没有睁眼,贴着他的面颊,姿态亲昵而自然。
夏昀舒艰难地转了个身,脚尖触及到另一侧的凉意,猜测他应该没有回来太久,便仰头碰碰他的唇瓣。
难怪刚才那么冷。
原来是漏风。
“吵醒你了。”
裴许低下头,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探察的温柔。
他全程保持着的鼻尖错开的角度,预示着他很快就会吻下来。
察觉他意图夏昀舒朝上蹭了蹭,很热情地亲亲。
“这么殷勤?”
裴许低低地笑,一只手托住他的臀,另一只手抓住并不安分的触手。
夏昀舒抵着他的额头,因为刚才的梦而心有余悸,所以他很享受现在被拥紧的感觉,歪歪脑袋,询问:“你累不累?明天会很忙吗?”
语毕,他又稍微朝后退了退,抬起膝盖,轻轻的打着圈蹭。
闷哼响起,裴许抓住他后腰的手忽然用了力。
“你的倒刺还是很扎,但没关系,也很舒服,”夏昀舒总喜欢顶着这样一张呆萌的脸,说出一些容易被口口的话:“少校,我有事求您帮忙。”
“所以现在给的是奖励?”
裴许骤然抬眼,视线极具攻击性。
“啊?这算奖励吗?”夏昀舒喃喃自语,“应该也算吧。”
他将手覆上去,眨眨眼,笑意狡黠,正准备开口,却听裴许询问——
“沙发上的外套是你的?”
“嗯。”
“里边的避孕套,也是你的吗?”
“嗯?!”——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终于快结婚了ww
第34章
夏昀舒又开始走神。
外套口袋里的避孕套应该是先前在车上捡到的。
他仔细回想, 觉得不能背上这口黑锅,于是十分认真的解释说:“是温谦言车上的,掉了, 我捡起来。”
裴许了然:“原来是这样。”
“嗯。”
夏昀舒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手一点点往回缩。
不料下一秒便被裴许察觉意图, 握住手腕,重新覆了回去。
“我”
“不给弄出来?”
夏昀舒瞬间瞪大了眼,一副“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惊讶表情,十分没有骨气的试图溜走。
而他显然失败了。
漂亮的触手蜷缩起来,左支右绌,颤颤巍巍地抵住他的动作。
裴许侧了侧脑袋, 长腿压住他, 唇瓣也擦过他的耳垂, 语气像是在控诉:“你说的,这是奖励。”
听见这句, 夏昀舒连忙拿触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他知道逃不过, 便格外卖力, 却又在漫长的尝试里发现毫无进展,沉思一瞬后、掀开被子就要俯下脑袋。
这样应该会快一点。
“做什么。”
裴许止住他的动作,将人往上抱了抱,轻拍后背当作安抚,嗓音微哑:“不用这样。”
被他按着,夏昀舒始终保持着安静,看起来乖巧得过分。
可裴许知道,这人大概又在想什么惊天动地的坏点子。
果不其然,不过几分钟,夏昀舒便再次仰头, 发丝乱糟糟的,脸颊温度仍旧滚烫,却说道:“要不要给你踩——!”
天旋地转。
后背抵着枕头,四肢动弹不得,夏昀舒眨眨眼,在裴许身体的阴影笼罩之下,心神一震——
完蛋了。
撑在耳边的手臂结实有力,散发着稍高的、陌生的体温。
“你捡回来的东西用不了,”裴许抬手拨开他的碎发,询问:“不弄进去,可以吗?”
夏昀舒:“?!”
他捂着脸转过脑袋,脖颈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粉色,胸口剧烈起伏,甚至可以清晰看见肋骨的形状
事后,裴许轻轻松松地将他“捡”起来,抱向浴室。
他不敢折腾得太狠,力道始终收着,怕夏昀舒哭得急了,眼睛又开始疼。
“水温合适吗?”
“嗯?”夏昀舒趴在浴缸边缘,水流随着动作荡在印满指印的腰窝,鼻音明显:“嗯”
裴许坐在一旁,平静地看了眼泛白的天色。
时间过了那么久。
他今天还有力气去训练室吗?
裴许抚过他的侧脸,指腹沾了水,触感滑腻又绵软。
下一秒,筋疲力尽的触手缠绕上他的手指,讨好般轻轻挠过,还带着点眷恋和喜爱 。
夏昀舒抬眼,冲着他弯弯眼睛,说:“很舒服,下次可以坐你——唔?”
整个下半张脸都被单手捂住,纤长的羽睫轻轻眨动,目露疑惑。
不能说吗?
好吧。
浴室里水汽蒸腾,等门再次打开时,夏昀舒已经窝在裴许怀里睡得很沉,肩上还趴着一只半透明的水母。
注视着他安稳的睡颜,裴许终于有时间欣赏这具令人惊艳的身体。
在口口时,他甚至可以透过这片透明的胸膛看见那颗玫红色心脏,由此观察并判断夏昀舒的情况。
裴许披着浴袍,神情柔和,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起身进了衣帽间。
临近战前,外加筹备婚礼,休息时间显得如此吝啬。
但这毫无可比性,在裴许眼中,夏昀舒更加弥足珍贵。
临走前,他嘱咐管家热着早餐,四个系统时后记得调高房间温度。
一直到离开花园,裴许才恍然自己身后拴着着一只“风筝”。
他有些无奈,抬手将水母抱了下来,发现它的大小变得一只手就能捂住。
它也在昏睡,因为精神体的状态与哨兵向导完全一致。
裴许将它揣进口袋,又将细细小小的触手全都拨了进去-
联盟军部。
顾林风因病告假,霍尔塞西尔也正前往隔壁墨菲星系交谈突袭计划,所以舰队的大部分事情都压在了裴许身上。
他办公室的大门时不时便会被敲响,衣服口袋里的水母不满地“咕叽”一声,愤怒地伸出触手拍拍上方纽扣。
察觉动静的裴许垂下眼,注视着里边环抱成毛线球的小小一团,不免轻笑。
“上校?”
“继续。”
“是。”
来人语速清晰,条理清楚。
裴许偶尔会分心安抚被吵醒的水母,在空闲的间隙开口:“你自己要跟过来,被吵醒又生气。”
这句话一出,触手也不理他了,显而易见地开始闹别扭。
裴许起身,拿出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鱼缸,询问:“在水里会不会一点?”
水母狗狗祟祟地探出脑袋,触手缓缓收拢,自己蛄蛹蛄蛹,下一秒便散开在了波光粼粼的水浪里。
裴许又翘起唇角,手上签署文件的速度丝毫不减。
直至他的副官走进来,面色凝重地递出分析报告。
“伦纳德和地下河有关的产业处理干净了?”
“对,已经尽数查收,并提交至星网。”
裴许眼也不抬:“做得不错。有什么想问的?”
他不是没有察觉自己副官的沉默。
“上校,真的要为了夏先生做到这种地步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裴许合上笔帽,询问:“你是指什么?”
“伦纳德家族。上校,您半个月后就要离开帝都星,万一他们到时候反扑,掀起动乱”
裴许一字一句:“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将他们处理干净。”
敲断畸形的脊椎,切下连接的神经。
帝都星早该换血了。
以及夏昀舒
裴许眯了眯眼,想起自己签下的那份训练场权限开放知情书。
而他对面,得到回答的副官不再多言,垂首后退。
即使内心如何疑惑,他都对上校有着绝对的信任与忠诚。
或者说,这份忠诚早已是帝国舰队每一名成员的共识。
曾有新兵问他——
“我只在舰队回航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上校,他是一位怎么样的大人物?舰队的死亡率会很高吗?”
“不会。”
副官听见自己斩钉截铁地回答:“而且少校不是什么大人物,如果非要形容,我会说”
上校仁慈而怜悯。
他悄然带上办公室的房门,在房门关闭的瞬间,瞥见了一只窝在鱼缸底部酣睡的水母。
副官:“?”
不是。
我眼花了吧?
他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而在门内,裴许正审视着夏昀舒与顾林风的谈话视频。
很正常的交谈,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地方。
视频循环播放,隐隐约约的,裴许总觉不对劲。
视频被拷贝下来,装载进芯片,压在勋章底下。
天色逐渐擦黑,裴许抽空给管家打了个通讯,得到夏昀舒一直窝在房间内没有出来的消息。
他眉头一挑,见事情也处理得七七八八,便披上外套、捞起水母离开了大楼。
悬浮车上,水透过指缝滴答下落。
昏睡一整天的水母终于幽幽转醒,“咕叽”一声吐了颗泡泡。
“饿了?”
“咕叽!”
裴许笑笑,将它抱进怀里,捏过伞盖,说:“等会儿就到家了。”
触手先是翘翘,随后蜿蜒着从他的衬衫口溜进去,缠绕在手臂上充当臂环。
裴许自然没有骗它,悬浮车压着限速前进,很快便停在了门口。
速度消散的瞬间,风吹起来的发丝与细小触手也顿时垂落。
裴许支着脑袋睁开眼,发现眼前的水母似乎变大了不少。
所以之前变的那么小,是因为它认为这样会显得很可爱?
裴许失笑,牵着它的触手带它回家。
甫一推开门,熟悉的身影便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跑来。
“早上好哦少校。”
夏昀舒开口,黏黏糊糊的贴贴。
裴许同样垂首吻他,发现仅这一点,这人和精神体一模一样。
“是晚上好。”
裴许轻声纠正,将他抱起来,放上沙发,又蹲下身体,捏住他的脚踝给他穿袜子。
黑豹走过来,将脑袋搭上他的大腿,呼噜着蹭他。
夏昀舒笑着伸出手,捏捏它的耳朵顺着毛撸。
期间,他的余光时不时的瞥向裴许,触手灵活的缠绕上腿根。
“夏昀舒。”
“嗯嗯?”
“说。”
夏昀舒扑向他,在被稳稳托住后开口:“您现在忙吗?帮我看几张记录文件好不好?拜托拜托。”
裴许眯起眼,直觉没有那么简单。
他单手将人抱起来,走向书房,推门便看见了书桌上高高的一沓。
裴许:难怪感觉不对,原来是之前抱回来的那一摞。
夏昀舒:难怪感觉不对,抱着我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两人对视一眼,视线都显得复杂。
裴许叹了口气:“坐会儿吧。”
“做,做会儿吧?”
夏昀舒连说话都有些磕绊,视线下意识地下滑,却又被裴许卡着下颌抬起来,脸颊软肉挤出了圆润弧度。
裴许:“当然,如果你真的想,我也不介意。”
“等等等等”
夏昀舒推开他,竖起四根手指,“昨天晚上四次,你应该还欠我三个要求。”
裴许盯着他,答应的很痛快:“好。”
“那您先看,”夏昀舒撑着脸,又补充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可以给我念念吗?尤其是当年接触简晖元帅的具体议员名字。”
“好。”
只是还没翻过几页,裴许的通讯器便响了起来。
夏昀舒:“嗯?”
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瓣,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夏昀舒见状仰起头,也伸出手,捂住他的喉结,感受着掌心的微微颤动。
裴许目带警告地看他一眼,回答:“是我。”
可这丝毫没起作用,一双手顺势揽上他的脖颈,呼吸喷洒在颈侧——
作者有话说:已修,顺带翻译一下水母在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应该会放在下一章作话~
第35章
裴许扫他一眼,捏过滑腻的触手,起身时将夏昀舒也给抱了起来。
夏昀舒低声惊呼,悬空感令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紧紧抱住裴许,盘着双腿夹住劲瘦的腰,臀尖垫着炽热坚实的手臂肌肉。
通讯器另一头人语声不断,裴许将夏昀舒放上沙发,独自返回书房。
夏昀舒:“嗯?”
他撑起身体,怀里忽然“咕叽”撞进一只水母。
夏昀舒:“?”
这是什么?
他伸出手,双指轻轻捏过伞盖,发现上边竟有着一处极浅的牙印。
“少校!”
书房门紧紧闭着,裴许并没有听见。
夏昀舒愠怒的跳下沙发,烟盒正巧因为他的动作幅度划落入地毯,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响动。
他弯下腰捡起来,思考几瞬后,拢着火将它点燃,谨慎地细细嗅闻。
半晌。
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声,夏昀舒侧过脑袋,艰难地将烟头掐灭,捂着嘴,指尖颤抖泛红。
听见动静的管家连忙跑出来, 可有一道阴影比他更快。
黑豹环绕在他身旁,将便携瓶装水拱向他手边。
“谢咳”
肉垫踩上大腿,它借此抬起前半身,舌尖轻柔卷过夏昀舒眼尾被熏出来的泪痕。
缓了好一会儿, 呼吸才渐渐平复。
夏昀舒紧皱着眉,又将烟头捡了回来。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这个气味并不陌生。
尤其是在它燃烧时,氤氲的烟雾几乎瞬间令他想起上校。
好熟悉。
不对,太熟悉了。
即使上校也很克制,但这烟实在太烈,因此总会留下几丝残余的气味。
军部通用吗?就像监狱里的大家也是在抽同一种烟。
如果不是,少校和上校作为亲兄弟,又经常见面,似乎也挺正常。
习惯是会传染的。
夏昀舒抿着唇,很快便将现场处理干净,呼噜过猫的脑袋,低声说:“你都看见了。”
所以少校对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他将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抱着腿沉思。
其实这不能说明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裴许走下楼梯,吻过他唇畔,又探了探夏昀舒的手中温度,沉默着给他披上毯子。
“少校?”
“嗯。”
夏昀舒抬手轻触他的侧脸,询问:“您要和上校一起出战吗?”
“不会,”裴许语气平静,他缓缓握紧夏昀舒的手掌,将脸轻轻靠过去,视线却始终不移的盯着他:“指挥官只能是上校,我还没有权限,也没有那个级别。”
“啊,”夏昀舒点点头,“这样,但你也好忙。”
裴许:“没有在忙军部的事情。”
少校应该是在笑。
夏昀舒仰起头,视线和神情都带着疑惑。
期间裴许并未松手,反倒以指尖触碰过他的手指,仔细摸索。
旋即指根一凉,触感像是某种类似精神力屏蔽器的金属。
不对。
好像是戒指。
雕刻精细的鸢尾花缠绕着戒身,内圈摸起来摸不起来。
“一些纪念数字,”裴许坐在他身旁,说道:“如果不喜欢,等你眼睛恢复后,我们可以去订做一对新的婚戒。”
夏昀舒:“你们刚才的通讯是在说戒指?”
“嗯,才送过来。”
裴许很喜欢夏昀舒稍显呆愣的神情,这个时候的他与水母尤其相似。
精致漂亮的绒盒就在手边,夏昀舒很小心的拿起另外一枚戒指,牵起裴许的手,眯着眼试图将戒圈套进手指。
而后他才发现——
少校与自己的大小差距明显。
夏昀舒很不服气,捏捏指根,又盯着他并拢的手指,一时间脑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了许多口口画面。
于是他瞬间拉开距离,踮着脚尖寻找拖鞋,“啪嗒啪嗒”的跑走。
而被留下来的水母“咕叽”一声抬起伞盖,晃晃触手,同样开溜。
但它显然慢了半步,被裴许单手圈在了怀里。
片刻后,夏昀舒又从二楼溜了下来,神情明显稳定不少,怀里只揣着一张写有人名的纸,站在距离裴许几米远的地方,轻轻咳嗽一声。
裴许:“嗯?”
虽然给出了回应,但他并未抬眼,此刻指尖正捏着草莓,一颗一颗地喂着怀里的水母。
原本半透明的精神体逐渐被染成粉红色,裴许又朝后靠了靠,一只手捻着水果,另一只手托着它系着蝴蝶结的触手。
不料夏昀舒的脸忽然刷新在视野里,就连语气也笑吟吟的:“您看完啦?”
“嗯,”裴许拎走水母,顺手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上面是当年所有知道简晖元帅计划的议员,圈出来的两个和伦纳德家族关系密切。”
一共六个人,他们的名字被裴许一一念出。
纸张单薄,在它投下的阴影里,两只手戴着款式相同的戒指,十指相扣。
安静许久,裴许忽然开口:“夏昀舒。”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被黑豹叼走的水母倒是翘了翘触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
是不是还有话没有开口。
说出来,我会帮你。
“啊?”
夏昀舒倏然抬头,一本正经:“这些对联盟接下来的行动没有帮助吗?”
“伦纳德作为旧贵族,这些年私占矿脉、勾结军部、操控议员,被清理是迟早的事情。”
“只要他们倒台,就没有人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夏昀舒语气一顿,又甩甩脑袋。
望着他笃定的神情,裴许的视线始终沉默。
撒谎。
如果只是为了扳倒伦纳徳,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单独找出知道简晖元帅计划的议员。
“我想想,”夏昀舒说着,朝后窝在裴许怀里,说:“丽贝卡和加西亚前两年就被星际海盗掠走,联盟在L-998D星找到了他们的尸体,至于其他人”
夏昀舒思索时,触手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裴许等得无聊了,就会将它们捏进掌心,如同握住猫的尾巴。
“博森·伦纳德。”
夏昀舒念着人名,咬字格外清晰。
裴许也颔首,好似闲暇地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闻言,夏昀舒握紧拳头,目光坚定:“我要告诉上校!”
裴许:“他在你眼里很厉害?”
“或许是比偷偷捏我触手的少校厉害。”
夏昀舒环抱手臂,别过脸闭上眼,等待片刻后,还会掀开一只眼的眼皮偷瞄。
“原来是这样。”
裴许也表示讶然,点点头,看起来颇为赞成。
夏昀舒:“?”
他下一秒便扑了过去,纸张脱了手,轻飘飘地落向地面。
闹得累了,夏昀舒喘着气趴在裴许身上,耳边是尚未平复的心跳。
裴许则单手揽着他的腰,又曲起腿,防止他不小心掉下去。
谢谢你。
夏昀舒在心中默默重复: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翌日。
联盟军部七区。
裴许很少会来这个地方,但这次是特殊情况。
今早,在离开时他收到了一名议员自首的消息。
他对那人印象深刻,毕竟当时他还在战前会议上宣扬重审夏昀舒。
听说来自首时精神都恍惚了,身上衣服破烂,警卫第一眼还以为是从周边星系偷渡来的流浪汉。
这显然不对劲。
温玉成在抵达现场后,判断他是经受了伦纳德家族倒台、政敌报复等一系列巨变,从而导致精神错乱,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乍一听是很合理的解释,但裴许却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精神力。
动手的人极其小心,甚至预料到了会被发现,因此模拟着[塔]中几位知名向导的操纵习惯进行隐藏。
江询、夏昀舒、温谦言、赫斯特威尔
帝都星近S级的向导赫然在列。
想到这儿,裴许收回思绪,抬起手经受例行检查。
七区作为反侦察与追踪中心,这里的防守安全处于联盟最高等级。
裴许随着指示转过身。
忽然,短暂而急促的警报声响了起来,红光闪烁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在检察人员诧异的眼神中,裴许沉着声音询问:“在哪儿?”
“上校,请您再转半圈。”
几名工作人员打开手电,一寸一寸地探查,最终在裴许的衣服肩线上,发现了一片薄如蝉翼的贴合器。
裴许:“贴的是监视器?”
“不是,”一名工作人员扶了扶眼镜,给出结论:“是追踪器,而且从损坏程度来说,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沉默许久,裴许开口:“知道了,查清楚这东西的来源。”
“是。”
确定没有其他的监听追踪装备后,裴许沉着脸走向审讯室。
半个系统时前,自首的议员被秘密押送到了这里。
温谦言也赶了过来,二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察觉到了狐疑。
“总算来了。”他说着,侧身让开位置。
裴许略一颔首,站定在巨大的观察玻璃前,几乎认不出来椅子上垂着脑袋的人。
这人的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脖颈也像是过敏般泛红。
温谦言走上前,连连咋舌:“下手真狠,也不知道他的政敌来自哪颗星球,民风真彪悍。”
裴许瞥他一眼,又观察着自首议员脖子上的痕迹。
红痕是匀称的长条形,像是用藤蔓、或者鞭子打出来的。
应该还带毒-
“说了不要让别人随便咬,”夏昀舒一本正经地开口,手中还把玩着刚才自动销毁的追踪接收器,“等会人家中毒了我赔不起医疗费。”
水母合拢触手,歪歪脑袋:“咕叽?”
“这不值得骄傲。”
夏昀舒单手推开它,忽然听见了锁链划过地板的动静。
他语气惊讶:“你是从哪儿找到的这些东西?”
水母晃晃触手,快乐地蛄蛹蛄蛹:“咕叽!”
(地下室!)——
作者有话说:
翻译第二十九章——
“咕叽?”
(去果冻海岸散步?)
“不想,不行,没得商量。”
本章:
“等会人家中毒了我赔不起医疗费。”
水母合拢触手,歪歪脑袋:“咕叽?”(还剩一点点?可以买过期的营养液。)
夏昀舒: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第36章
(全部修改替换后大家的段评就没有了, 所以只是简单修了修,大家新年快乐哦,本章留评有红包掉落~)
“地下室?”
夏昀舒闭上眼, 同水母的思绪同步。
自己的精神体很多时候都有着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因此他总是放任它自己飘荡,只有在战斗时才会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五感共通。
终于,在某一刻,他通过触手的探知,发现了地下室里堪称繁多的情。趣物品。
被毛绒布料仔细包裹的手铐、特别订制的木马、巨大而精美的牢笼
如此种种,明显早有预谋。
夏昀舒打了个寒颤。
少校还挺可怕的。
他揉揉水母的伞盖,止住因为自己过于兴奋而微微颤抖的精神体, 压低声音, 却仍旧无法掩盖声线轻颤:“你说, 谁是小倒霉蛋?”
水母:“咕叽?”
(他没有情人吗?)
夏昀舒恍然:“是哦。”
他仰头,指尖点点脑袋,又说:“温谦言都有那么多情人”
五年前夏昀舒就知道帝都星的权贵玩的很花,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
他拿起通讯器, 熟练的输入举报系统,想了想, 又问:“有发现血迹吗?”
水母歪歪脑袋,触手合十,又是“咕叽”一声。
“这样。”
夏昀舒收回通讯器, 抱紧自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压着眉,眼尾其实有些微挑,因此显得凌厉森然。
宛如水晶的触手从衣领处钻出来,撑住他的侧脸, 依稀可以透过间隙看见那颗玫红色的心脏,此刻它跳的很慢很慢。
在深思熟虑后,夏昀舒打了个响指,了然:“我也可以把他捆起来。”
用触手卷起他的脖颈,踩着他的口口,抬起他的下颌令他和自己接吻。
让他始终翘着** ,用隐忍的目光恳求自己坐上去。
夏昀舒又将脸朝下埋了埋,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不住的颤抖。
而他的精神体,那只同样瑰丽的水母,此刻正倚靠在窗边,触手葳蕤曳地,期盼的望向天空。
房间内安静了许久。
平静下来的夏昀舒站起身,似乎心情不错,因此唇瓣微微翘着,甚至允许水母趴在自己脑袋上。
“咕叽?”
(追踪贴合器?)
“我知道,”夏昀舒掂起脚,抱下来一袋面粉:“被发现了,就在不久前,不主动销毁就会被反向追查过来。”
“咕”
(可是这样就不能看见他了。)
夏昀舒敲开蛋壳,闻言也点点头:“的确有一点可惜,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水母伸出一条触手,配合他将蛋黄捞出来,又拿伞盖蹭蹭侧脸,叽里咕噜的小声交谈。
夏昀舒没忍住的低笑:“怎么不会担心,斯威夫使用的材料虽然源头复杂,但以军部的实力,不是不能够查清楚,除非”
水母朝上蛄蛹蛄蛹,翻涌间伞盖边缘成功沾染上面粉,像是即将消融的冰层。
“除非罗斯反水。”
最后一句话夏昀舒说的格外轻,但他笃定着人不会这样做。
与军部不同,荒废星教给了新的手段。
忠诚也会来自于恐惧。
伦纳德家族倒台只是时间早晚,失去了最大的支柱,罗斯只会将更多的注意力倾向矿脉,押注、筹谋……嗯?
“等等!别动黄油!”
“咕叽?”
夏昀舒的神情堪称惊恐。
他冲向水母,试图夺走它触手卷起来的东西-
军部七区。
裴许接通通讯。
他的面色始终平静,在听见管家再三的提醒后开口:“请讲。”
裴许信誓旦旦:“不可能。”
一只水母能弄出多大动静?
片刻后——
“炸了?”裴许轻笑一声,像是觉得有意思,“没事,接过来吧。”
语毕,他挂断通讯器,目光注视着桌面上被送来的,有关追踪器的检测报告。
这东西的来源及其复杂,但能确定一点,它来自地下河。
地下河
门外传来敲门声,裴许站起身,打开门,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上校,线索断了。”
“断了?”
“是,那人很警惕,几乎在贴合器脱离的瞬间销毁了追踪芯片。”
听见这句话,裴许垂着眼,接过密封袋里的东西,眸光很沉,看不见丝毫光亮。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工作人员打开护目镜,从旁边助手的箱子里掏出一枚指尖大小指示器,“十几年前的追踪器功效强大,隐蔽性拔尖,但同样存在巨大缺陷,否则也不会被轻易淘汰。”
他一边说,一边替裴许掩饰:“即使被销毁,它的残留物也会被检测出来,无论距离多远。”
裴许:“有特殊情况吗?”
“有的,”工作人员点点头,“比如说爆炸,或者通过专业机器进行彻底销毁。”
“多少人知道?”
“当年的简晖元帅、顾林风元帅,以及他们的核心部下。如果是霍尔塞西尔元帅不太确定。”
裴许点头,站起身,在离开的时候一顿,又问:“有目标人物吗?”
工作人员:“应该是军部的人,或者至少和军部有联系。”
裴许闻声了然,离开时输入密码打开指示器。
一番调整后,屏幕上却出现一行巨大的[error]指示。
错误?
他不由停下脚步,深深呼吸一口气,眸色很深,如同黎明前的晨昏线,没有丝毫暖色。
“裴许上校?”
一道有些清越的声音响起,裴许转过视线,看见了安则。
温谦言的追求对象,科学院的新晋研究员。
“是我。”裴许应声,见他明显还有询问的意思,便转过身,安静的等待。
安则抬头,略长的发丝遮住了部分眉眼:“您没查到,对吗?”
裴许也不隐瞒,稍一点头,视线认真。
“我可以帮您,”安则的语气尤其坚定,“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裴许:“你想要什么?”
安则:“我要离开温谦言。”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擦过唇瓣,眼神厌恶的扯开衣领。
黑色的项圈套在纤细脖颈上,颜色对比浓烈,边缘也因为挣扎磨出了一圈深红颜色。
裴许安静的看向他,一时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不着急得到答案,”安则冷静的令人心惊,“您可以想想。”
裴许:“好。”
安则走神似的点点头,询问也像是走流程:“您这么早回家?”
“嗯,”想到这儿,沉重的疑虑散去,裴许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妻子把家炸了。”
安则:“哦。”
安则:“?”
他扭头,开口磕磕绊绊:“炸、炸了?”
裴许:“嗯,先走了。”
他坐上悬浮车的驾驶座,打了个审批后,加速冲向目的地。
在市区的另一套独立别墅门外,他看见了灰头土脸,披着个毯子的夏昀舒。
他的怀里抱着水母,神情落寞。
看起来好可怜。
应该是听见了下车关门的动静,夏昀舒迅速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的朝裴许冲过去。
见状,裴许很配合的放慢脚步,张开手臂,卸力的同时将他紧紧抱住。
他感觉到夏昀舒在轻轻发抖,一双手紧揪着自己的后背衣料。
“别怕。”
裴许轻拍着,压低了声音哄。
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他才听见一声很轻很淡的“嗯”。
夏昀舒抬起头,眼神坦白,踮起脚贴贴他的脸侧。
温热的触感传来,裴许看向他,神色也染上几分柔和,他将夏昀舒身上的毛毯裹紧,抵着他的额头:“没有关系,别哭。”
“没有要哭,”夏昀舒红着眼眶,有吸了吸鼻子,喃喃询问:“会不会很贵,我打两份工还的起吗?”
裴许莞尔,牵住他的手,两人指根处的戒指碰撞,传来陌生的触感。
“不需要赔,有没有受伤?”
他牵着人往里走。
这里靠近军部,是他以前常住的地方,如果实在太忙,还会直接住在联盟军部准备的宿舍里。
因此这里自然算不上什么荒废,只是个人风格太过浓烈,几乎没有家具装饰。
夏昀舒显然不在意这些,他推倒裴许,跨坐在他身上,跟他接吻。
裴许看上去仍旧是冷淡的,只是抬手抚着他的后颈,浅尝即止的回应。
直至夏昀舒主动拉开距离,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柔软的发丝扫过肩颈。
“冷静了?”
裴许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半倚在椅子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姿态惬意放松。
外边的天阴着,灯也没有全开,在偏暗的光影下,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深邃,低垂时显得漫不经心。
他总是这样。
夏昀舒心想:是因为在自己领地的原因吗?
还没等他琢磨出原因,便感觉一只手在轻擦自己脸侧的灰尘。
那是在爆炸逃跑时沾上的。
夏昀舒眨巴眨巴眼,小心翼翼的歪歪脑袋,动作接近试探,将侧脸贴上他的掌心。
阳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印在墙上,像一对相处很久,习惯温存的伴侣。
夏昀舒哑着嗓子,半是气声的叫他:“少校。”
“嗯。”
裴许喂了他口水,又揉揉他的发顶,安静的环抱着他。
夏昀舒:“爆炸少校,我有一点点想简晖元帅。”——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喵喵~
第37章
“简晖元帅?”
裴许低声重复, 顺带伸出手,按了按他翘起来的呆毛。
简晖元帅的尸体,就是消失在那样一场剧烈的爆炸之中。
他记忆尤深。
“嗯。”夏昀舒舒出一口气,声音比起诉说更像是思念,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裴许:“你很少提起他。”
他说着,将探进衬衫下摆的触手给拿出来,单手按住,彻底放松地躺了下来。
夏昀舒歪歪脑袋,一时间也不说话了,只是挂在裴许身上,像是放松的水母一般, 上衣因为动作而往上堆叠, 露出的一截后腰柔韧结实, 左手自然垂落,正好抵在灰色的浅毛地毯上。
大概是在外边吹了很久的风,所以他身上的温度并不高,被裴许张开胳膊搂着,掌心贴在背后纤薄的骨头上,带着一种与其气质截然相反的温柔。
“但我很想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夏昀舒终于给出回答, “少校, 您会想他吗?”
思考一瞬,裴许回答得很克制:“一点点。”
“对了,您有在学校里见过简晖元帅吗?”
提起这个,夏昀舒明显来了兴趣,眸光亮晶晶的, 一条触手充当尾巴,快乐的摇来摇去。
裴许:“”
夏昀舒喋喋不休:“我记得他去的时候正好是期末测验,上校在那年所有的课程检测都是S+,元帅回来就用这件事说了我好久,让我不要逃课”
他顿住话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裴许。
差点忘了。
也是在那年,这位少校一门课重修了整整三次。
应该没有生气吧?
“继续说。”
出乎预料的轻快语气。
触手停止晃动,疑惑地弯了弯。
夏昀舒则朝后退了半步,他发现少校的一些癖好真的有些变。态。
“不说。”
夏昀舒很有骨气,再次埋下头,嗅到了几丝熟悉的烟味。
味道很淡,远没有刚点燃时那样烈,闻惯了就会觉得很安心。
他的下颌抵着裴许的肩膀,又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那里有一层很短的胡茬,稍微有点扎手。
“难怪刚才亲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夏昀舒喃喃,挨着他的锁骨,找了片光滑的皮肤,很留恋地蹭了蹭,呼吸相融。
趴着的胸膛温暖宽阔,夏昀舒逐渐感到无聊,开始一下又一下地往裴许耳垂上吹气。
不过一会儿,裴许忽然哑着声音开口:“起来。”
不明所以的夏昀舒:“嗯?”
片刻——
水母先被拎了起来,而后是夏昀舒,二者一同站在墙角,眼中浮现出明显的疑惑。
裴许目不斜视地走过,期间水母很乖觉地蜷了蜷触手让路。
他眯了眯眼,而裴许仗着他看不见,也不遮掩,坦然自若的翘着口口走过。
换衣服时,又明显的从边缘顶出来,水液泛着光亮,攻击性一目了然。
夏昀舒:“?”
他后知后觉自己逃过一劫。
搬来这边后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因为地理位置靠近中心几大区,所以绿植的覆盖率下降了许多,从二楼的露台朝外望时,他只能看见模糊的斑斓灯光。
帝都星的本星资源已经缺乏到了贫瘠的地步,但从外表审视时,它仍然毫无破绽。
几天后,夏昀舒便恢复了前往训练场的复健,偶尔运气好,他还能遇见过来视察情况的上校,得到几分钟点到即止的指导。
每每出现这种情况,他都会在回家后很兴奋地与裴许交流,叽叽喳喳的,倒像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好了。”
裴许打断他,语气有些无奈,“明天还去吗?”
夏昀舒想也不想地回答:“要。”
裴许又问:“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嗯嗯?”
夏昀舒忽然凑近,近乎与裴许鼻尖贴着鼻尖,笑得眯起了眼,“现在这样就能看清楚了。”
裴许:“嗯。”
他单手推开毛茸茸的脑袋,提醒道:“再过一周就是婚礼。”
“我知道的。”
“衣服需要试一下吗?”
“啊?”夏昀舒背着手,放慢了语气,思索后给出回答:“不用了吧?”
“好,”裴许了然:“要试。”
夏昀舒:“??”
触手碰过裴许的耳垂,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抓住。
年轻的上校唇角噙着笑,锐气并未消散,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游刃有余。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语毕,裴许垂首吻过他的唇瓣,走向房间。
夏昀舒注视着他的背影,很听话地站立在原地不动。
渐渐的,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往往,却都十分默契地绕过了他。
夏昀舒抱紧水母,有一种站定在十字路口的错觉。
“夏先生,请抬一下手臂,我来给您量尺寸。”
这个声音夏昀舒并不陌生,好像是谁的副官。
随着频繁地抬手和转身,夏昀舒又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人偶娃娃,正在脚下的方寸底座上机械旋转。
很快,他又察觉他们有序离开,只在正前方留下一道高大人影。
夏昀舒垫垫脚,水母也朝上蹿了蹿,用伞盖“啵”的一声触碰过他的额头。
“我没有乱动哦。”
夏昀舒很得意,触手如海浪般起伏晃动。
裴许莞尔:“嗯。”
他脱下夏昀舒的衣物,又亲手将定制的礼服替他一件件穿上。
夏昀舒询问的格外坦陈:“帝都星现在的科技进步到这种地步了吗?”
刚量过就缝出来啦?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的裴许:“嗯?”
注视着夏昀舒的眸光,裴许恍然:“不是,这套礼服的数据来自于你以前的军服。”
“哦哦。”
夏昀舒一个劲的点头,轻描淡写的揭过了自己的过去。
其实没有多少差别,裴许后退半步,又上前握住他的腰,发现空出来了整整一指的距离。
除此之外
就是头纱。
裴许声音喑哑,像是压住了某种蓄谋已久的冲动,说道:“低头。”
夏昀舒十分配合,下一秒,他便感觉自己本就模糊的视线里蒙上了一层雾色。
“欸?”
头纱很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颜色越靠近边缘越深,绣着帝都星的鸢尾花,朦朦胧胧的如同月光。
夏昀舒甩了甩脑袋,触手支起来,形态奇异地鼓动,又在转瞬间消散,令原本圣洁的画面变得诡异起来。
像是即将孵化的虫卵,又像是将要破土的新芽。
“少校,”夏昀舒环抱手臂,一条触手倦怠地掀起头纱,“我想看您穿。”
听见这句,裴许撩起眼皮,一言不发,只安静地注视着他。
于是,原本充沛而坚定的情绪逐渐消散,夏昀舒握紧拳头,自我安慰——
好吧。
也不是件坏事。
在绝大部分人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
我仍旧威武霸气。
夏昀舒点点头,接受得十分痛快。
在他说服自己的同时,裴许也坦然地接受了现实。
就这样也挺好,触手在阳光下尤其瑰丽漂亮。
他独一无二。
一天转瞬即逝,除去头纱保留在了人偶架子上,其他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只是夏昀舒每次路过衣帽间时,都会控制不住的瞥一眼。
他总是幻想少校穿上这东西会是什么模样,就连昨晚做梦都逃不过。
以至于今天早上睁眼时精神得厉害,坐了十几分钟都没能消下去,吓得夏昀舒一度以为自己最近补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路过时看见踱步而来的黑豹。
等等,这东西怎么油光水滑的?
夏昀舒伸出手,而猫看他一眼,便很自觉地将尾巴塞给他。
“哇。”
瞬间,所有的触手都涌了上来。
片刻后,裴许提着夏昀舒的包,屈指敲过房门:“训练场还有二十七分钟禁止进入。”
夏昀舒连忙抬头,急匆匆地站起身:“我来了!”
水母同样速度很快地飘走,分开时一条触手不舍的卷过黑豹尾巴尖。
裴许与自己的精神体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原本柔顺的皮毛被刚从浴缸里溜出来的触手沾湿成一缕又一缕,纵横交错,杂乱异常。
裴许:“你慢慢舔。”
他并不心疼自己的精神体,毕竟这家伙看起来乐在其中。
一路前往训练室,又告别了裴许,换好衣服没多久,夏昀舒在离开更衣室、与人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礼貌拦下那位陌生的哨兵,说道:“你好,你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干净,容易被检测出来。”
“啊?真的吗?”
哨兵大惊失色,左边闻过闻右边,脸色茫然:“真的有吗?”
夏昀舒脸色怪异,点点头,又问:“你们军部现在都抽这么烈的烟吗?”
“没办法,”哨兵也摊手,“向导太少,这东西是科学院折腾出来的,能在一定情况下稳定哨兵五感。”
闻言,夏昀舒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他点点头,触手拍过哨兵肩头,替他简单梳理过浑浊的五感。
而后他并未前往训练室,反倒是前往角落,拨通备注为[老公]的通讯。
“少校。”
另一边,裴许略微抬手,身侧汇报战区清扫情况的哨兵便瞬间噤声。
“嗯?”
“我有一点想您。”
裴许眉头一挑,看了眼时间。
刚分开十分钟。
“哦哦,对了,还有一点。”
夏昀舒应该是吸了吸鼻子,补充说:“我不会强迫您戴头纱的,梦里也不会。”
裴许:“?”——
作者有话说:裴许:我的克苏鲁老婆
第38章
“什么?”
裴许感觉好笑,好奇夏昀舒的脑袋每天都在想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点子。
一只有着自己准则的水母。
通讯器另一边,察觉自己说漏嘴的夏昀舒:“”
他捂了捂脸,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缓慢靠近, 习惯性的使用精神力一扫而过。
有人来了。
不对不对。
夏昀舒甩甩脑袋,继续说道:“少校, 刚才有位哨兵抽的烟气味很熟悉。”
“熟悉?”裴许眉头一挑,接过副官手上的汇报单,伸指点了点斯威夫的名字,又以口型说道——
拦截下来,查清楚。
今天是斯威夫被押送至能源矿星的日子。
通过一些其他手段,裴许查到了那枚追踪贴合器的大致来源, 所以他向联盟军部申请了复审。
至于安则
裴许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反而告诉他, 这件事或许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他得像握紧武器一般握住权力,如果错在温谦言,那么颠沛流离的就不应该是他自己。
收回思绪,裴许接过副官草拟出来的文件,流畅的签下名字。
夏昀舒也有些走神,他放轻脚步, 靠近那群闲聊的哨兵, 回答明显慢了半拍:“嗯嗯。”
裴许轻描淡写, 解释的点到为止:“熟悉也正常, 对于前线战斗人员,军部会统一发放补给物资。”
“补给物资”
夏昀舒则皱了皱眉, 这次询问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信息。
一般来说,心虚的人话才会更多。
他勾着水母的触手,将要飘出去的精神体给拽了回来,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间,示意它不要发出声音。
水母歪歪伞盖,触手十分规整的包裹自身,逐渐团成了一颗圆润、奇怪的球。
丑成这样,夏昀舒不免多看了几眼,朝它竖起大拇指。
等他再回过神时,通讯器另一头已经变得十分安静。
但他仍旧能够听见浅淡的呼吸,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动。
少校并没有挂断通讯。
意识到这一点,夏昀舒感觉自己被莫名其妙的顺好了毛,语气也雀跃:“那我先去训练场了。”
“嗯,”裴许放柔了声音,言简意赅:“注意安全。”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夏昀舒握紧通讯器,倚靠着墙壁垂下脑袋,开始面无表情的调整通讯数据。
虽然手中事情不停,但他仍旧支起了耳朵,就连精神体也狗狗祟祟的趴在墙角,听着前边稀稀落落传来的交谈——
“训练场二层怎么一直不开放。”
“说是在扩建,增加了新的模拟训练,对付虫群的。”
“先不提这个,你们难道不觉得,联盟最近抽风抽的很厉害吗?”
间隔很远的夏昀舒无比赞成的点点头,心想: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但他很快就听不清楚了,因为开口的哨兵明显又压低了声音,依稀只能传来“烟”“奇怪”“大方”等细碎词语。
夏昀舒仰头,双手手肘撑住了窗台,感觉到阳光洒向自己的上半张脸,眼前逐渐变的通红。
那是眼皮上细密血管的颜色,这个到格外清晰。
渐渐的,还有风缓慢吹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沉默的前往训练室。
今天是极寒模拟训练。
【正在生成对应环境——】
【天气情况:暴雪。 】
【风速15m/s。 】
【正在生成模拟工虫成体。 】
四个系统时后——
夏昀舒裹着毯子,背着包的那只手难以抑制的轻轻颤抖。
他的精神体已经缩回了精神图景化冻,就连触手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璃穆星带就是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厚重的冰雪下掩盖着无数沉睡的虫卵。
由简晖元帅带领的小队便是前往于此,最终却只有他一人成功返航。
夏昀舒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视线好像又清楚一点,至少不再是极其模糊的色块,已经可以看见一些擦肩而过的人的轮廓。
他匆匆离开,前往地下河。
三枚金币仍旧辉煌,电梯朝下降落时的异常动静却似变大不少。
夏昀舒捂了捂耳朵,因为噪音而感觉烦闷。
河水汹涌,今天明显有些不一样,上边飘浮着不少货箱,依稀可见枪支武器。
同时,来往的商铺店门紧闭,就连人影也显得可贵,氛围萧瑟凄凉。
夏昀舒环顾一圈,正觉疑惑,精神力便察觉到有人在隐蔽的街角朝自己挥手。
他了然,旋即脚步一旋,快步走向目的地。
“夏先生,”说话的人年龄不大,嗓音甚至带着点稚嫩,“罗斯大人让我来接您。”
七拐八拐,推开木箱,旋转过晦涩的生锈铁锁,他看见罗斯坐在院子里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
那人听见声音,轻飘飘的掀起眼皮,不带感情的扫他一眼。
罗斯瞳孔小眼白多,在情绪激动时,瞳孔还会愈发缩小,像是久远传说里的恶鬼。
但夏昀舒并没有丝毫惧怕,他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眉头微蹙着,一言不发的递出张色彩艳丽的纸。
“这是什么?”罗斯接过后瞅了一眼,“健身室宣传单?”
夏昀舒:“背面。”
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伦纳德家族财产信息就这样被他潦草的记在宣传页上,罗斯见状,咬牙切齿的开口:“你就不能找张白纸写?”
夏昀舒闻言坦诚询问:“你的眼睛也看不见吗?”
他还以为视力差的就自己一个人。
罗斯:“夏昀舒!”
他气的微微发抖,应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当夏昀舒的视线冷冷看过来时,他又忽然哽住了话头。
妈的,说不过。
吵好像也吵不过。
他很挫败的点了根烟,指尖灰雾缭绕,说:“斯威夫被查出来了,法庭判他要挖三年还是十年的矿,今天是他离开帝都星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拦截下来。”
夏昀舒点头,语气镇定:“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罗斯的诧异不加掩饰,被烟头燎到了手,又低声骂着踩灭。
夏昀舒笑的人畜无害,以一种十分温和的语气说出可怕结论:“不仅这些,我还知道是你保住了斯威夫,又留下‘我是被迫的’的留言,试图把火引到我身上。”
听见这句,罗斯烦躁的“啧”了声,又点了支烟,不说话了。
忽然,他朝头顶观察几瞬,随后迅速站起身,快步走过空地,单手拉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又朝后瞥了夏昀舒一眼,示意他快跟上来。
夏昀舒揣着手,乐呵呵的跟着。
他倒不怕罗斯弄出新花样,毕竟自己正愁没有机会趁机杀了他。
埋在这儿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他越想越兴奋,一只触手悄无声息从袖口探了出来,又被他以一根手指轻轻按了回去。
湿淋淋的触手留下蜿蜒水渍,夏昀舒看着它,低笑一声。
终于,前方再次出现光亮。
“地下河戒严,”罗斯在关门的瞬间开口,“军方动的手,他们在查人。”
夏昀舒颔首:“毕竟斯威夫是地下河的人。”
话音一落,又陷入了沉默。
烟头随着呼吸泛出鲜妍的猩红,罗斯明显有些烦躁,烟盒也被揉捏的不忍直视:“你觉得是谁在对付你?”
夏昀舒沉吟:“最好的情况是霍尔塞西尔。”
这近乎默认的事实。
“至于最坏的情况”夏昀舒想了想,不说话了。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结论。
没有人想和威名在外的帝国上校对上,其中自然包括夏昀舒。
半晌,罗斯咬着烟,吐字含糊:“如果斯威夫真的被拦截,其实他也不一定会把你供出来。”
听见这句话,夏昀舒惊诧又怜悯的看他一眼,说:“他本人知道这件事吗?以及,你对他的道德水准是不是具有认知问题?”
罗斯:“”
“对了,”夏昀舒又推出一张纸条,“这个人能叫过来吗?我在这儿等他。”
“伦纳德家族的人?”
看见熟悉的名字,罗斯的瞳孔又是一缩。
“嗯,地上没找到,应该在地下了。”
夏昀舒很自觉地的拉来一把椅子坐下,笑吟吟的,怀里却抱着精神恹恹的水母。
即使外表伪装的如何完美,精神体也在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美妙。
“我就知道你手中的消息不好拿。”
罗斯嗤笑一声,转身离开,关门时发出好大的一声响。
他自然能猜到夏昀舒想要做什么,但这件事他没得选择。
要是不答应,他直觉自己今天走不出地下河。
屋内,夏昀舒单手撑着脑袋,视线像是在放空,无聊的显而易见。
时不时的,他会看一眼时间,脑袋搭在手臂上,长长的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直至罗斯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给领进来。
夏昀舒转过脑袋,蹲在椅子上,视线安静。
而那人先是看见了阴影中翻涌的触手,身形猛地一颤,紧接着难以置信般抬起头,望向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身影,惊惧之下恍然大悟,瞬间挣扎起来,直指罗斯——
“你他妈卖我?!”——
作者有话说:
好可爱啊br>
第39章
“别激动。”
夏昀舒摆摆手, 语气平静。
安静的房间内,呼吸声无比清晰,他回想一瞬, 又念道:“博森·伦纳德。”
轻飘飘的一个名字,却令博森拼命挣扎起来。
罗斯猝不及防地被挣开,脱了手,带着惯性后退,肩胛骨撞上墙壁,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烦躁的撑起身体,揉过手腕。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此刻目光不善,正欲挥拳反击时,余光碰巧瞥见站起来的夏昀舒。
一声轻佻的口哨声响起,罗斯卸了力,环抱手臂退在一旁,松惬的倚靠在掉渣的墙壁上。
博森双目赤红,粗喘着气,视线迅速锁定了不远处的房门,脚步虚浮地闷头朝前冲。
视线剧烈晃动,几条隐匿在阴影中的触手瞬时绞紧他的脚踝,继而向上,将其狠狠拽向地面!
“砰、砰”两声,他跪倒在地, 膝盖毫不卸力的撞向坚实地板,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开裂声。
夏昀舒抱着水母,慢吞吞地走上前,用一条触手戳了戳博森淤青的侧脸,十分不理解地发问:“你跑什么?”
被压制的人“嗬嗬”开口,目光怨毒的盯着他。
“伦纳德家族正被联盟清算,流窜至地下河的旁支也在被军部领命抓捕。你现在跑出去,半个系统时后就能和牢房铁栏手牵手。”
博森胸口起伏明显,遽然呛了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唾沫里夹着血丝,声音喑哑,吐字艰难:“那也比落在你手上好”
夏昀舒:还挺有力气。
他笑吟吟地,依稀可见微尖的虎牙:“我还没有被军部除名,你这样折腾,是想从我的左手转到右手吗?”
“噗”的一声,罗斯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料下一秒,一条触手便指向他,夏昀舒紧接着开口:“不如像他一样。”
罗斯:“?”
博森也移过视线,眼神中的憎恶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但夏昀舒还是察觉到了他微妙的疑惑,解释说:“好奇他为什么和我合作?嗯可能是因为他的底线比较灵活多变吧。”
罗斯:“喂!”
博森:“”
夏昀舒也笑了一声,精神力却趁着博森松懈的瞬间,自眼眶边缘利落的刺了进去!
近乎是在同一时刻,夏昀舒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这是顶级向导的绝对压制力,可以强制进入目标的精神图景,翻找回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是受控于[塔]的严格管控,极少有向导敢这样做。
因为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无论什么等级、何种身份,都将面临军部最严厉的处罚。
罗斯眉头紧皱,再次体会到了夏昀舒的疯狂。
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为了自己追求的真相,过程往往无比固执。
半晌,夏昀舒睁开眼,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风从没有关严实的窗缝中吹了进来,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阴影晃动,将眉眼处的光线搅的零落莫测。
没来由的,罗斯后退半步,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夏昀舒则弯腰、单手抬起博森的脑袋,喃喃询问:“你家就剩你一个了,对吧?”
闻言,博森惊恐地摇头,不住的用手肘朝后挪动,一双断掉的膝盖在地面上划出醒目血痕。
血溅了出来,星星点点的晃出头顶灯光。
夏昀舒跨过他的尸体,沉默的开始清洗触手。
血迹被水流冲刷成粉红色,手指灵活的给它系上漂亮缎带,蝴蝶结随着重力轻轻垂落。
在精神图景的回忆中,他清晰看见这位议员修改了支援点,将小队拼死传递的坐标替换成了另一片战场。
偌大的指挥室内,他每一次的侃侃而谈,都伴随着战区的警报与求救。
而向他下达修改命令的人,正是伦纳德家族的代理家主,以及更深处、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
可当夏昀舒想要看清那道身影时,一切感知便变的朦胧、虚幻起来。
这明显不正常。
这并非视线问题,因为记忆是既定且明确的。
简单来说,只要博森在当时看见了,那么现在的夏昀舒就能够同步进行感知。
角度、方位、情感
诸如种种,全然一致。
因此,这其实是博森自己的感受,他在下意识的回避与忽略这位代理家主。
应该是有其他向导清洗了他的记忆。
夏昀舒对这种手段很熟悉。
“你怎么发现他的?”罗斯走上前,拿布盖住尸体。
“调任记录,”夏昀舒终于开口,“五年前,他被联盟总部调去了偏远星系,而半月后,他又被伦纳德家族的大半议员联合请返,并在一周内连升三级。”
这些东西,全被记载在了盛宴那天抱出来的文件里。
还有少校他也帮了很多忙。
罗斯恍然:“那枚追踪器?”
夏昀舒收拾好心情,理直气壮地回答:“你认为我安装追踪器就是为了偷看吗?我又不是什么变。态。”
他大概是察觉了裴许在家里安装的东西,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触手末端将他的碎发绕去耳后,夏昀舒又补充说:“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散播我与斯威夫势不两立的消息,具体故事你随便编,达成目的就可以。”
罗斯:“行。”
夏昀舒点点头,又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说:“差不多了。”
“差,差不多了?”
罗斯手中动作也是一顿,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夸张而可怕的猜想——
“你要把我也顺手解决了吗?”
夏昀舒:“?”
他懒得搭理的罗斯,收拾好东西后安静地看向他。
“走这儿,”罗斯输入密码,推开门,“会绕一点,但很隐蔽,离开就是港口。”
这一刻,夏昀舒忽然理解了曾经的自己。
原来当年把罗斯推出来管理地下河不是因为眼瞎啊。
他离开的脚程很快,水母后退般飘在旁边,一只触手缠绕上他的脖颈。
“咕叽?”(好一点了吗?我把有关坐标点的回忆模糊了,你不要主动去翻哦。)
“好点了。”
“咕叽。”(需要再多一点吗?)
“不用。”
渐渐地,清晰的记忆转向模糊,脚步随着前进越发轻快。
再次抬眼时,里边的沉重和悲伤显然淡去不少,只留下一个明确、不得不去做的指令——
查清楚伦纳德当年代理家主的始末,必要的时候,杀了他。
一路顺着河流前进,夏昀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通讯器,正准备拨通,却先察觉到了震动。
“少校?”
“今天要稍微晚一点回家,困了就先睡。”
夏昀舒眨眨眼,觉得这人抢了自己的词,小声开口:“我也要晚一点回家。”
通讯器另一边安静一瞬,传来回答——
“注意安全。”
他总是这么说,给人一种大方而理智的错觉。
可夏昀舒知道,这人绝非表现出来的这般模样,否则家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监视器,以及一个装备齐全的地下室。
但在回答里,夏昀舒毫无破绽:“知道了。”
离开地下河后不久,就可以望见这条河流最终的入海口。
岸边铁箱层层堆叠,起重机成百上千,贴着标识昼夜不停的运转,共同组成了帝都星最大的贸易港口。
然而在很久以前,这里也是囚犯被押送离开帝都星的必经之地。
后来,因为商贩增多,为保证普通人的安全,联盟重新划分出一条军用航线。
为了方便管理,那条航线每天只会安排正午的一个系统时进行往返出入,其他时间用以运送战备物资。
因此,押送囚犯的星舰若是出现意外,离开后又想要立刻返航帝都星,就得提交审批,在这里进行调转。
而它的通道会在每天早上七点与晚上七点定时开启,不受任何外力影响与改变。
如果斯威夫被拦截下来,那么押送他的星舰一定会来到这里。
夏昀舒戴上兜帽,双手插兜,倚靠在一堆货箱之后。
水母则趴在货箱的沟壑里,无聊的将一条触手卷成波板糖,扒拉着他来看。
夏昀舒:“”
他薅过精神体的伞盖,将其揣进兜里,听见身影时朝后躲了躲。
起先是倚靠的货箱开始震动,脚步声被铁片放大了许多倍,人声在空旷的箱内回荡,其实听不太清楚。
但从只言片语里,夏昀舒知道,这无非是一些商人的抱怨。
这些大型起重机每个系统时的耗费动辄百万,它们经不起长久地等待和调转。
夏昀舒一点点的挪动脚步,在跨出货箱的同时,他听见一句掷地有声的谩骂——
“操!你知道戒严不早告诉我?”
“你别急,我也是刚过中午才得到的通知。”
夏昀舒并未在意,继续前进时,看见一整排的巨型起重机开始调转方向。
水母“咕叽”一声躲回精神图景,他三步并作两步,连忙退至黄色警戒线外。
它们的突然转向并不正常,腾出的空地显然是在给星舰让路。
斯威夫果然被拦截了下来。
精神力悄无声息的铺散开,寻找着目标物体。
夏昀舒叹了口气。
他不会对斯威夫的人品抱有任何信心。
渐渐地,阳光明亮起来,夏昀舒仰着头后退,终于望见了远方破开云层的星舰。
斯威夫。
他的唇角诡异的翘了翘。
“人都到了,上校。”
上校?
翘起来的唇角又平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未修未修,本章留评有红包补偿br>
过年真的好忙,每天都在赶死线(大哭)
第40章
夏昀舒只觉棘手。
上校下令拦截其实并不意外, 但他亲自赶来
的确始料未及。
夏昀舒咬紧了唇,计划被全盘推翻,思绪翻涌间, 他开始迅速思忖新的办法。
上校的哨兵等级一定不低,使用精神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况且, 自己也不可能在这里通过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对其进行操纵控制。
时间地点都不对。
夏昀舒有些烦躁,触手“啪”的一声敲上铁皮箱子,又被身后震耳欲聋的响动瞬间淹没。
他再次抬眼,看向缓缓降落的星舰。
天上的云层很厚,阳光稀稀落落地洒下来,在地面投下分明的影子。
光线在他的头顶跳跃,起先镀着一层暖洋洋的灿金,紧接着又随阴影遮挡,缓慢的擦出冷光。
他从正在卸货的集装箱内顺走一件外套,匆忙地穿上身, 又踹了踹自己的精神体。
水母“咕叽”一声,很不情愿的伪装成小狗,翘起一条触手摇啊摇,被夏昀舒囫囵套上宠物服装。
“小心恶狗。”
夏昀舒笑了一声, 揉揉狗头(伞盖)。
水母生着闷气, “咕叽咕叽”的骂的很难听。
对此,夏昀舒毫不在意,只单手揣兜的站起身,沿着码头边缘慢慢悠悠的前进。
他并没有靠近星舰的意思, 因此,军方的人虽然注意到了他,却并未分出过多的注意力。
远处的平地上,裴许碰巧背对夏昀舒,倒是穿着宽大囚服的斯威夫,此刻顶着刺目的阳光眯起了眼。
很熟悉的身影,精神体怎么是条狗?
裴许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侧了侧身体,看向这人紧盯的方向。
那是一辆巨型起重机,黄黑相间,身上布满雨水冲刷后又再次凝结的细小灰尘。
它的臂架并未完全挪开,在阳光下遮挡出一条宽阔的阴影,近乎从星舰的出口处,连接到了港口边缘。
而那正是夏昀舒驻足的地方。
他躲在一棵树后,精神体从醒目的宠物衣物里挣脱出来,隐匿在阴影中,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向斯威夫。
直觉危险的斯威夫:“???”
黑豹嘶吼着跃出,触手早有防备,在半途隐秘的调换方向,最终以一种刁钻的角度骤然刺出——!
下一秒,身着囚服的人赫然倒地;裴许同时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树干应声而碎,自受击点蔓延出巨大的贯穿裂痕,传出令人难以忽视的撕裂声。
夏昀舒自知暴露,眨眼间便跑没了影。
“上校,我们——”
“拦截所有出口。”
裴许也在瞬间作出反应,快步追了上去。
港口彻底戒严。
夏昀舒左右观察,脚下一个急刹,发现远处一艘货轮正在缓慢驶离。
而在它之前停泊的岸边,矿石高高堆叠,吹来的风中也夹杂着一种独特的、如同久远硝烟的气息。
夏昀舒:矿石? !
“砰”的一声,是距离极远的点射。
子弹擦过肩膀,将衣服烧灼出一道明显痕迹,传来灼热且熟悉的擦伤痛觉。
夏昀舒身形一顿,下意识的抬手捂了捂,脚步愈发的快。
他毫不怀疑裴许的枪法准度,即使他手中拿的并非大狙。
一路狂奔,撑住铁箱流畅跃过,几次绕路迷惑目标。
又是一枪。
堪堪掠过耳朵,夏昀舒耳鸣一瞬,感觉有热流淌了下来。
他边跑边撕下截布料,胡乱的捂住左耳。
终于,夏昀舒靠近了矿石堆,抬脚踹开用以固定的木棍——
滑动声顿时响起,掀起的灰雾与浮沉遮天蔽日。
夏昀舒抓紧时机,脱下鞋子,同自己的精神体一齐跃了进去,捂住脑袋躲避。
他对此十分熟练,毕竟小时候经常这么干。
“尾巴,不对,触手收一收。”
“咕叽。”
而在矿石堆外,军靴踩上细小的碎石,裴许眯着眼,询问:“这是谁的货?”
副官小跑上前,划过星网置顶的伦纳德家族罪状,找到港口登记信息,回答道:“上校,是林家的货,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南港。”
裴许:“围住这片区域,把人找出来。”
“啊?是,是!”
矿石堆里,疼痛后知后觉的袭来。
夏昀舒指向其中一处,同自己的精神体低声交代。
片刻后。
原本已经平稳的“高山”,竟再次发生晃动。
第二条用来固定的原木从高处滚落,坠入大海,前后传来“咚”“咚”两声响,俯瞰时掀起好长的一条白浪。
裴许等待着,通讯器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另一端的温谦言打了个哈欠,语气含糊:“怎么还没押回来?”
裴许语气平静的陈述:“可能死了。”
“谁?”
“斯威夫。”
他说着,略微挪动脚步,回望匆匆赶来的救护队。
“要守多久?”
“不确定。”
“我劝你最好先回来看看。”
“原因。”
温谦言压低了声音,语气也严肃不少:“霍尔塞西尔搞了只活体工虫回来。上校,还请您理解我,它实在太丑了,我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裴许:“”
活体工虫对研究虫群有着极高的价值。
在它仍旧活跃时,与它对战能够采集到足够的样本,用以研究特攻武器与防御用具。
裴许显然明白这点,因此视线扫过仍旧高耸的矿山,眼神晦暗。
那人不一定就藏在这里,等下去效率实在太慢。
于是他转身,简要交代一番后,便乘坐着悬浮车离开了现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一只湿漉漉的手扒住了海岸边缘的岩石。
这里地势陡峭,几乎看不见人影。
而两只原本被矿石染成小黑煤球的夏昀舒与水母,此刻已经被汹涌的海水洗的很干净。
夏昀舒艰难的爬上岸,摊在沙滩上,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在那根原木滚落至海面时,他便顺势跳了进去。
水母则趴在他手边,蔫成了一张饼,同样精疲力竭。
“让我想想。”
夏昀舒瘫倒在地面,微微垂下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
“咕叽?”
(斯威夫怎么样?)
“你动的手,和我没有关系。”
“咕叽!”
(明明没有下死手!)
“这不就对了。”
夏昀舒抬了抬手指,试图坐起来。
没成功。
有螃蟹从他沾着沙砾的指尖跑过,夏昀舒察觉到异样的触感,却并未在意。
他的精神体倒是来者不拒,挪动着“嘎嘣”一口吞下。
夏昀舒:“操,一嘴沙。”
“咕叽?”
“不和你这种吃臭鱼烂虾的小丑东西说话。”
“咕叽!”
“哦,偶尔还会啃垃圾。”
夏昀舒和自己的精神体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等终于攒了点力气,他闭了闭眼,握紧拳头,一鼓作气地坐了起来。
头重脚轻。
手边好像还有东西在动。
夏昀舒下意识地将水母捞起来,制止说:“这个不能吃。”
他摸索半天,拿出用塑料袋包裹起来的通讯器,又甩了甩手上的水,调转通讯器方向,询问:“谁?”
“等会儿我会去训练场,结束后需要接你一起去军部吗?”
夏昀舒发觉自己有些听不清楚,他皱着眉看了眼通讯器,将它靠近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耳朵。
“少校?”
沉默的几秒钟,被海水稀释的血迹划过颈侧,沁润衣领,晕出一层浅淡的褐色。
裴许:“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嗯?”
夏昀舒眨巴眨巴眼,默默摇头:“没有。”
裴许重复说:“没有。”
短短两个字,夏昀舒却几乎可以想象他微微蹙起来的眉头,以及明显表达出不相信的身体姿态。
于是他连忙改口:“有一点点。”
裴许:“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夏昀舒碎碎念,扒拉下水母触手末端的蝴蝶结,“它的绸带掉了,正在闹脾气呢。”
水母是真的很生气,触手“啪啪”地拍着沙滩,像是正在气急败坏的跺脚。
“你那边有点吵,是在哪儿?”
夏昀舒一哽,紧张地握紧石块,语气平稳:“在看全息投影。”
“和谁?”
“大扇贝?”
海浪冲过来一枚新鲜扇贝,夏昀舒还没来得及伸手,它便被敏捷的飞鸟俯冲叼走。
裴许沉默一瞬,又说:“我给江询打通讯。”
夏昀舒:“!”
他急得站起了身,脱口而出:“我说错了老公。”
通讯器另一侧,裴许顿住脚步,视线一软,低低应声,询问也柔和许多:“几点回家?”
夏昀舒:“我不确定。”
“晚上八点,可以吗?太晚我会担心。”
“好,好。”
直至通讯挂断后许久,夏昀舒才恍然发觉,自己似乎莫名其妙的多了个门禁时间。
他停下脚步,与水母面面相觑。
“咕叽?”
“算了。”
没有人料到他会游过小半个港口,选择险峻偏僻的山路进行逃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能察觉出周围温度正在逐渐下降。
天色一阴下来,便如联盟预告的那般开始落雨。
夏昀舒没有带伞,站在岔路口,淋雨纠结了很久。
如果现在返回地下河
浑进去虽然不难,可一旦被发现,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但好像——
粉红扇贝?
刚从便利店出来的江询猛回头:“?!”
半个系统时后。
江询捡了两只脏兮兮的倒霉东西回家。
“你去洗澡,”江询捞过水母,又将它的触手抱起来,说:“我来洗它。”
水母:“咕叽。”
夏昀舒扒着门,冒出脑袋:“它在谢谢你。”
“夏,昀,舒!给我洗干净了再出来!”——
作者有话说:校你差点失去老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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