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许目不斜视, 四平八稳的走向自己席位,平静地翻阅会议纪要。
“砰”的一声,霍尔塞西尔将提案砸在他眼前,裴许嘴角抽动,皮笑肉不笑的抬头,黑黝黝的瞳孔不带情绪地注视着他。
见状,霍尔塞西尔语气一塞,又缓了缓,原本稍微降下来的火气却在看见提案的瞬间再次蹿高,甚至越烧越烈。
“你看看,”他深深叹气,引以为傲的背头也散出了几缕发丝,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动这些心思!!!”
裴许翻阅过上边有关“污染”的所有记录, 包括与“割离”精神体的可行性论述。
在各异的目光下,他开口询问:“投票过了吗?”
“这倒是没有。”
霍尔塞西尔了然,默然几瞬,顿时乐了起来,轻哼着环抱手臂,视线瞥过一圈。
裴许:“还有其他事?”
议员们面面相觑,摇头无声。
“裴许, ”顾林风忽然开口, 声线平稳, 令人无端地感到心安:“这件事情先放一放,你跟我过来。”
裴许:“嗯。”
他的余光扫过霍尔塞西尔, 那人身影一僵,预备溜去寻找江询的动作也是一顿。
“咳。”
他稳住神情,挑过眉头,以目光询问他想要做什么。
裴许:“”
霍尔塞西尔:“?”
霍尔塞西尔:“!”
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脚步收回的突兀,转身径直走向星舰停泊区。
裴许望向他的背影,很快便收回眸光,也在这时跟着顾林风离开了会议室。
这锅将沸的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冷却了下来,议员们不再停留,走时或聚或散,交谈不断。
长廊上,裴许与顾林风并肩前进,身后还跟着其余的副官与士兵。
顾林风的声音极轻,带着点笑意:“你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
“嗯?”
裴许侧目,若有所思:“很明显吗?”
顾林风:“当然。”
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响起,裴许移了移视线,不置可否:“科学院的事情,我和霍尔塞西尔都不会赞成。”
“能够理解。”
顾林风颔首,“我并非哨兵或者向导,在某种程度上,很难与你们的愤怒共情。”
他说的坦然,从兜里抽出一盒烟来,用指尖夹着,却并没有点燃的意思,神情因为长久的操劳而显得疲倦,眼睑垂着,能看出一些细细小小的纹路。
“当年多谢。”
顾林风低头,就着裴许手中的火,烟雾飘散,葱茏间遮挡住了他的眉眼。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复又抬眼,虚着眼看向裴许,其中夹杂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那人却神情淡漠的收回手,“咔哒”一声合上质感极好的盖子,如松如林地站直了身体,安静地等待答案。
顾林风缓够了,方才继续:“由失控哨兵引发的惨状并不少见,在精神体不受控制的时候,我也曾听过一名哨兵自述——‘如果可以选择是否剥离精神体,那么我愿意’。”
“再然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一名研究员拿到了这份音频,并由此拉拢政客,进行相关尝试。”
语毕,沉默再次开始蔓延。
裴许拨弄着铁质止燃盖,在不知道多久后,方才开口:“仅对于此,江询很早就表明了态度。”
联盟甚至无需支持“剥离技术”,一旦它默许,那么便有许多人被迫“自愿”。
他掸去袖口的烟尘,站在风口里散了散味道,说:“走了。”
裴许并未就这件事与顾林风展开多么深刻的探讨,因为他的意见与立场始终明确。
身后,顾林风久久注视着他的背影,将手中的细烟按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地下室仍旧昏暗,哪怕再喧闹的风声,到了里边,也同样显得寂静起来。
夏昀舒半睁着眼,愣神好一会儿,才以手肘撑住地面,艰难的支起上半身。
太可怕了。
肿胀的感觉并未消散多少,反倒因为紧绷的动作,变得再次明显起来。
他舔过唇瓣上细细小小的伤口,近乎痴迷的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刺痛,视线涣散良久,才有了逐渐清醒的意思。
带着潮意的手掌在地面摩挲,没有了治疗仪的掩饰,他甚至可以看清指节上的咬痕。
但很快,夏昀舒便察觉了不对劲。
水母不见了。
“水母”
他动作慌乱地想要起身,搭在肩上的外套瞬间滑落,露出里边结实而白皙的肉色。
夏昀舒又是一惊,将衣料捡起来,弯腰时,又发现了一条细细的银链。
一端在自己脚踝上,另一端嵌进墙壁里,长度十分有限。
他试探性地挣了挣,不想这东西出乎预料地结实,手心被磨得通红,逐渐泛出不可忽略的热度。
于是他捂住了脸,又缓慢的坐了下去。
地毯上很贴心的备了软垫,夏昀舒难以想象当时的裴许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恶趣味。
又或者说,他只是在单纯地报复自己?
思及此,夏昀舒不免感到委屈,眼眶再次泛出红色,委屈的呜咽声与水母如出一辙。
等收拾好了七零八落的心情,时间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观察四周,神情一怔。
跳。 。 * ;假。 。 。 *巴;被毛绒布料仔细包裹的手铐;特别定制的木马
不能说应有尽有,那也是琳琅满目,意图昭然若揭。
他开始试图寻找一些能够蔽体的衣服,但那些布料零零总总地加起来,也还没他身上这件外套多。
意识到了惨烈的现状,夏昀舒明显踌躇起来,无意识地咬紧了唇,手臂环抱在膝盖上,埋着脑袋。
地下室的封闭性,令他对外界的环境感知出现了十分严重的偏差,不仅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时间,甚至无法推断大致过去了多久。
裴许太狠了,几次昏迷又几次醒来,日夜颠倒,睡醒时手脚发软、脑袋发胀。
他努力地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
背后,架子上的玩偶眼睛闪过一缕红光,默默纠正了一瞬方向
时间悄然流逝。
裴许推开地下室大门,客厅内的暖光因此倾泄而入,落在夏昀舒毛茸茸的发顶。
他只大概扫过一眼,便知道夏昀舒至少醒了一次。
他放缓了脚步,顺着楼梯,不急不缓地走下去,站定在他身前。
本就微薄的光线被彻底阻挡,夏昀舒颤抖一瞬,却没有抬头的意思。
裴许半蹲下身,询问:“之前问你的问题,想出答案了吗?”
搭在外边指尖轻而又轻地抬起几分,他知道夏昀舒听见了,也清楚他没有得出答案。
[你的戒指扔哪儿去了? ]
[不戴戒指,还是妻子吗? ]
“夏昀舒。”
“抬头。”
他很倔的不肯开口,裴许见状,耐心也逐渐告捷,起身就要离开。
忽然,衣摆处传来十分细微的牵扯感。
裴许脚步一顿,缓慢地回过头,几乎在看见夏昀舒神情的瞬间,心就软了下来。
而后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疼。
一路忍着苦涩,咽下了那么多的心酸和泪水,也才是这么小小年纪,小小一只。
“裴许,”夏昀舒哽咽开口,犹带泣音,“我的精神体不见了,你是不是忘记把它带走了?”
他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上悬了悬,最终坠向地毯,消失不见。
看起来实在可怜,眼睫簌簌轻颤,耳垂连着后脖颈都是一片通红,裴许不用想,也知道掌心贴上去会是多么滚烫。
“没有忘记。”
他违背了最开始的训诫想法,将夏昀舒的精神体从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拿了出来。
被阻隔的联系再次浮现,它睡的昏天黑地,触手挠挠伞盖,翻了半圈,停顿在十分危险的边缘,险些栽下去。
夏昀舒则睁大了眼,视线朦胧,眨眨眼就能变的清楚,却很快又再次模糊起来。
见状,裴许轻声叹气,转身接了杯水,将杯口抵在他的唇边。
水汽弥漫,夏昀舒停顿在原地,鼻翼翕动,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很乖的抿,从裴许的角度其实难以探查神情,却能看见他光洁的皮肤,与因为坐姿而微微塌下的后腰。
莫名地,他也觉得有些口渴。
夏昀舒没喝多少就摇头,示意自己饱了、或者说并不需要。
裴许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将他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又将人轻轻松松地抱了起来。
“嗯?”
喉咙口溢出一声疑惑的轻哼,夏昀舒攀紧了裴许的肩头衣料,心也随之高高提了起来。
会出去、离开这里吗?
我应该逃跑。
应该是察觉了他的打算,裴许轻笑一声,说不出是否在嘲讽,声音冷得令夏昀舒忍不住朝他怀里缩,眼泪不断地淌。
啪嗒。
啪嗒。
“夏昀舒,”裴许捏住他的侧脸,令他的唇瓣微微张开,凑近时垂着眼,锋利而具有攻击性的眉目含着不愉:“我不会心软。”
语毕,他又伸出手,在墙壁上点过好几处,密码输入时的“滴滴”声接连响应,隐形门缓慢朝着两边推开,露出其后的一张巨大餐桌。
夏昀舒略微睁大了眼,不受控制地挣扎一瞬。
“别动。”
裴许说着,手上也用了力气,臀肉从指缝里微微鼓了出来,他的视线落在夏昀舒交错的腿上,又克制的移向一旁。
食物被运输机器人自动端了过来,夏昀舒拢着他的外套,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裤子……”
不料裴许撩起眼皮,回答:“一会儿就要脱的东西,穿它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小夏是泪失禁体质,所以很难控制,不是爱哭嗷。
震惊是因为他没料到裴许在地下室内还搞了餐厅,知道他这次不会轻易把自己放出去。
下一章打架,嗯,各种意义的打架
本章留评有红包哦,老裴发的,嘻嘻
第82章
夏昀舒不吭声,只是垂着脑袋,额头抵住他的肩头,后脖颈处的几枚指印无比明显。
始作俑者轻轻覆了上去,指腹摩挲时带着趋近的体温。
裴许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搅着煮得软烂的蔬菜粥,动作温柔地递去他唇边。
热源靠近,夏昀舒却抿着唇,有些抗拒,但很快又被食物的香气吸引,就着他小心翼翼地动作。
外套的袖子很长,垂落时几乎遮掩住了他的整个手掌。
他偷偷地朝后瞥了一眼, 不动声色的朝前, 一寸寸的移, 十分具有耐心。
努力许久,眼看着就要成功,裴许忽然放下勺子,朝后轻靠在椅背上,手中握着银链,漫不经心地攥紧,朝后轻拽。
察觉力道, 夏昀舒的背影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他愣在原地, 不敢动作。
他听见了腰带解开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叹慰:“吃饱了?”
那该我了。
“你说, 这样是不是很方便?嗯?”
裴许按住他的腿根,将人不由分说地揽了回来。
腰跨上顶,抵口口口。
夏昀舒连忙回头, 压住他的肩,吱唔半天,就连呼吸也在颤抖。
“放松。”
裴许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感受到指腹传来的热度,神情难辨。
浅薄的边缘显得透明,环透着一层血红色。
触手摇曳,夏昀舒仰着头,撑住一旁的椅子扶手,借力撑起身体,不肯坐下去。
“夏昀舒。”
裴许一字一句,眼神锐利得如同锁定了猎物。
即使听见了声音,夏昀舒也闷着头,不肯说话。
因为太倔,裴许也没有多么舒服。
他看见怀里的人低着头,眼睫垂颤,胸口的心脏收缩剧烈。
或许是因为胸膛的半透明模样,在被剥干净的时候,他的羞耻感也会远远高于旁人。
裴许能够清晰看见勾勒的森白肋骨,心脏鼓动,充斥的生命力带来难言的震撼。
“水母。”
他轻声询问:“以前住在哪儿?”
夏昀舒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回答:“没有固定的地方,就在果冻海里乱飘。”
和沙丁鱼打架,和海鸟斗智斗勇,伞盖被啄的破破烂烂,触手脱落、很快又会再长回来。
偶尔,还会牵着蓝鳍鲸的背鳍,高高跳跃又重重落下,顶着一脑袋的星星,夜里转着圈望向澄澈静谧的天空。
自由、平和、无忧无虑——
也差点被饿死。
直至后来,松西将它捞了起来,和当年同样年少的简晖一起,带回军区里的小房子。
夏昀舒甚至还记得他们当时的谈论——
“简晖!这小东西喂什么?!鱼饲料可以吗?还是玉米粒和小虾米?欸欸欸!我忘记堵住疏水口了!”
“让开。”
趁着夏昀舒走神,裴许达成目的,一鼓作气ding到了底。
那人赫然抬眸,“嗬嗬”两声,闷声一拳砸了回去,打偏了裴许的脸。
对此,他照单全收,抬手触了触伤处,莫名笑了一声。
他握紧夏昀舒的手腕,视线下移,看向自己衬衫上的水渍,没说什么。
夏昀舒不受控制地咬住手背,声音很轻,带着点讨饶:“裴,裴许放我走好不好?”
裴许:“”
他从不多说,却忽然站起身,将夏昀舒放在餐桌另一侧,居高临下地俯视
又是难以感知的时间过渡。
夏昀舒目光涣散,瘫软在地,捂着小腹侧过身,蜷缩起来,脸颊透着被口口的薄红,不住的打哆嗦。
裴许留下了自己的精神体,吩咐说:“看好他。”
大猫低低嘶吼,算作应答,紧贴在夏昀舒身旁窝了下来,尾巴尖心情很好地翘了翘。
它注视着夏昀舒,像是嗅见了一颗软烂熟透的果子,最终还是没忍住,舔过他的侧脸,睁着眼打哈欠缓解情绪。
水母缩在鱼缸底部,或许是受到了夏昀舒精神的影响,它已经很久没有蛄蛹出来透气。
地下室的通风系统不可避免地显得薄弱,因此,当夏昀舒再次醒来时,鼻尖似乎还能隐隐约约嗅见独特的口口味。
他睁开了眼,却并未起身,感觉到身后有什么温热湿软的东西在拱自己。
于是他回过头,看见了黑豹担忧的眸光,它的嘴里还叼着一袋饮用水。
碰见夏昀舒的目光,它也就放下东西,默默踱步走向稍远一点的地方,趴上桌面,继续给水母喂东西。
它拨弄着鱼缸的水面,又忍不住的舔舔,即使蹲着,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也依旧结实完美,同它的主人极其相似。
夏昀舒翻过身,摩擦时的异常令他惊惧回头,看见了身后一小截毛茸茸的白色团子尾巴。
像是兔子。
夏昀舒:“!”
已经麻木的地方终于有所察觉,他试图将它抽出来,却忽然弓起了身体,手指紧握。
“嗡嗡”的动静回响在安静的空间内,夏昀舒看向一旁的精神体,指尖在地毯上划出好长的几抹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包着一层软皮革,任由他翻来覆去地折腾。
厚重柔软的地毯堆叠起褶皱,细弱的求饶声断断续续的传入耳麦。
裴许不动声色的摘下接收器,看向坐在自己正前方的松西,语气平常:“好久不见。”
“嗯哼,”松西松松垮垮地穿着制服,略微仰起头,指尖夹着烟头,“我来接我孩子。”
裴许:“谁?”
他不动声色地整理袖口,视线在音频接收器上停顿一瞬,整个人看不出丝毫异常。
士兵打开了窗户透风,屋内的两名哨兵丝毫不掩饰攻击性,都默不作声的注视着对方。
相比于八年前,裴许身上的气势愈发具有压迫感,同松西而言有过之无不及。
当然,也变。态了许多。
松西敏锐察觉出他的视线变化,眉头蹙了蹙,叹了口气,开门见山:“你把夏昀舒藏哪儿去了?”
“联盟重犯,”裴许平静回答:“当然是押送进监狱了。”
松西:“啧,别这么说他。”
“不是他自己选的?”
裴许沉沉反问,情绪在某一瞬间出现了些许失控。
好似多年间拼命说服自己的话术终于有了松动,他同样不能理解——
夏昀舒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
裴许深深呼吸,没忍住的站起身,背过身,看向眼前若大的实木书柜。
火机点燃的声音十分细碎,松西沉默地抽完最后一根,同样起身,拿出一袋矿石,扔向桌面。
“咚”的一声响。
听见动静,裴许半侧过身,撩起眼皮看向他,又再次落下目光,注视着这纯净度极高的矿石,笑道:“他这么值钱?”
松西皱眉:“我说了,别这么说他。”
“三年前,”裴许定了定,努力保持着冷静,继续询问:“你们就是这样收买的罗斯?”
“你知道?”
“知道什么?”
裴许始终不曾松口,回答得天衣无缝。
三年里,顺着夏昀舒动手的痕迹,他也顺藤摸瓜的翻出了不少东西。
例如他刚回帝都星的那一枪;伦纳德家族死亡的要员;针对斯威夫的精神袭击;以及骑兵小巷内的血迹和尸体
这只看起来整天贪睡、钟爱甜食,呆呆愣愣又人畜无害的小水母,竟然在私底下做了这么多事情。
哭笑不得之余,裴许又难免觉得不出所料。
因为这才是他。
赤诚的心脏永远炽热,如此,命运的苦难也必不会将他挫败。
可唯有一点,裴许感到难以捉摸——
他是否真的爱我?
但没有关系,心留不住,人总是要留下来的。
无论他怎么求饶。
无论是谁和我要他。
裴许想着,视线更加坚定。
见他这副模样,松西也觉棘手,摸了一把脸,旋即站起身,说:“陪我去一趟公墓吧,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该去看看他。”
“很遗憾,简晖元帅的尸体并未被找回来。”
裴许低声提醒,却还是拨通通讯,安排了下去。
注视着他的动作,松西莫名有些怀念。
毕竟自己曾经也带过他一段时间。
少年总是沉默,在接到自己离奇的指示时,也只会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盯向自己,随后默默的行动起来。
怪可爱的。
虽然现在的模样与之前大相径庭,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默默叹了口气,看向穿衣镜里的自己,脚步难免停顿下来。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
曾经订制的制服已不再合身,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泛出了时光特有的苍白。
这时,裴许折返过来,手臂上搭着一套全新的,笼着防尘罩的正装。
“多谢。”
“不必。”
裴许递过衣服,便转回身默默离开。
他站在门外,再次戴上接收器,里边哼哼唧唧的声音已经消散,转而变成了熟睡时的呼吸。
听过一会儿,裴许面无表情地关闭了跳**塞的远程开关,等待着松西。
与此同时。
在独栋别墅的入口,安则站定在门外。
他穿着维护工作人员的工作服,压低了蓝白交加的帽檐,只露出了一截小巧精致的下颌。
管家率先走了出来,在将他带进去时,叮嘱说:“就是这边,机器人的程序出了问题,主要”
他说了不少,安则听着,时不时地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荒废星上也有许多报废的机器人和搜寻器,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都是难得的资源。
因此,在长久地摸索与捣鼓中,安则也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他单手握紧了背包的肩带,想法与意图同样明确——
找到夏昀舒。
把他带走——
作者有话说:自动屏蔽ing
老裴(怨妇cos )(崩人设):你为什么不爱我! ! !说啊嗷——! ! !
第83章
这里的结构与建造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十分清晰、一目了然。
它的主人应该并不在这儿常住,生活痕迹几近于无,但能看出一些有意装扮的巧思与讨巧。
而造成这样变化的原因无需多想。
安则蹲下身,视线透过落地窗看向花园,这里没有夏昀舒的衣物,却处处依照着他的喜好建立。
听闻脚步声靠近,他很快收回目光,看似专注的捣鼓着手上东西。
这些毛病并不难修理,只是繁琐异常,因此需要花费许多时间。
管家观察一会儿,便悄然离开,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很快, 安则的肩上便停了一只粉红扇贝, 它“阿巴阿巴”地开合外壳,贝壳边缘的外套膜上浮现出数百只眼睛。
“别急。”
他低声说着,在帕子上擦干净了指尖的污渍。
不在一楼客厅
难道是在卧室、或者阁楼?
环顾一圈,趁着四周没人注意自己,安则悄然离开原地,迅速搜查。
不在卧室。
衣柜里也没有。
浴室
不对。
安则忽然回头,注视着台子上的单人洗漱用具,眉头紧拧。
夏昀舒真的被关在这里吗?
他频频看向时间,毕竟从收到消息再到赶过来,途中算不上多么顺利。
即使有着松西拖延时间,但裴许那家伙狡猾异常、老谋深算,万一突然杀回来
这样想着,安则不免感到心慌。
他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候。
挽高袖口,安则侧过身,紧贴着墙壁,眼睑低敛,等待不远处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放才探出头,错位朝更深处前进。
阳光透过窗户,又随着他的前进不断跳跃,地面上的影子一闪而过,几乎难以捕捉。
一直到最高处的阁楼,望着紧锁的、沾灰的大门,安则又觉得奇怪。
也不在这里。
难道他真的被押进监狱了? !
安则压下心中的震惊,一种巨大的恍惚从心底缓缓浮现。
这种恍惚里还夹杂着狐疑,似乎总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他说不太上来,却无端的想要离开,如同动物对危险的天然感知。
透过窗户,在外边平坦的道路上,安则看见一只皮毛光洁,没有一丝杂毛的黑豹在阳光下悠然踱步。
像是察觉到了安则的疑惑,它停下脚步,尾巴微微弯着,口中衔着塑料袋,里边水波荡漾,还装着一只小水母。
安则:“!”
他听见细碎的声音,猛然回头,瞳孔略微扩大,视线中闯进一个阔别许久的人。
一侧的镜片折射着阳光,因此看不清他薄而锋利的眼皮,与藏在其后的复杂神情。
温谦言变了许多,从前那种将要溺死人的温柔散去了不少,可此刻笼罩在他的目光之下,仍旧令安则感到心惊胆战。
“抓到你了。”
温谦言的声音很冷,他缓缓地走上前,安则这才看见他身后带着许多人。
他不免后退,手掌撑住门扉,指尖也在不停颤抖。
“带走。”
安则闭上眼,高悬的不安终于落了下来。
“温谦言,”他的声音哑了不少:“你放过我,就当是补偿。”
听见这句,温谦言的神情越发复杂,他走上前,将安则单薄的身体按进怀里:“除了这个。”-
墓园。
天阴了下来,风很大,将裤料吹的紧贴长腿,松西单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身姿挺拔,看形状倒是捏紧了拳头,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
裴许频频看向松西,神情有些难言,有种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
松西长叹一口气,终于开口:“亲爱的。”
闻言,裴许五官轻微扭曲一瞬,险些没忍住,一副“又来了”的神情,他赶回来的精神体也默默走向一旁,开始观察那些形状奇异的树干。
果不其然,松西紧接着开口:“那么多年没来看你,我也挺愧疚的。你放心,我过的还好,这么多年也没找什么情人,洁身自好的很。”
“你呢,你在下边没有给我戴绿帽吧?”
裴许:“”
他默不作声的又走远了一点。
很快,松西又仰头,琢磨半晌,将手拿了出来,掌心躺着一枚他曾持有的荣誉勋章。
他弯下腰,伸出手,眼看着就要把勋章放至墓前,却又忽然抽回了手,一本正经的开口:“算了,我仔细想想,还是舍不得,今年给你烧个一样的,你别怪我。”
说到这儿,松西忽然回头,询问:“你的精神体是不是燥得慌?”
裴许:“?”
“也正常,开春了,”松西指了指蹭过树身的黑豹,看的直摇头:“你也早该找个向导陪着。”
裴许:“”
他一直没出声,松西的精神体则优雅跳至一旁,不忍直视地拿翅膀捂住眼睛。
“还有那个星际庆典,你们这次打算怎么处理?”
“对了,再带我去科学院走走?我还没见过那位副院长”
“松叔。”
裴许忽然开口打断,“您不必拖延时间,现在这个时候,温谦言应该已经接走了安则。”
闻言,松西忽然侧目,忍不住控诉:“你也太过分了!我就这两个孩子!”
裴许的眼皮跳了跳。
“唉,当时我就劝简晖战后生一个,再不济我怀也行啊。但你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说着说着,松西又开始了。
裴许:我就知道。
他率先转身离开,松西见状,明显愣了愣,很快就跟过去,继续说道:“好吧,你和裴明那孩子也算半个。你当时是怎么把小舒拐走的?”
“松叔,”裴许终于不再沉默,开口道:“您再试探,我就要叫人过来查您身份了。”
作为星际海盗,松西自然需要注意,小心谨慎地处理踪迹。
他顿时看向裴许,愤愤道:“你记着。”
裴许:“嗯。”
就当他以为这人要撂下什么狠话,便听他说道——
“我再也不会给夏昀舒订牛奶了!”
裴许:“”
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径直离开。
倒是留在原地的松西,视线逐渐严肃起来。
他看了眼通讯器,安则的消息停留在半个系统时之前,顿时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这下完蛋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
被后辈坑了这件事松西自觉丢脸,但转念一想,推测那两人大概没有生命危险,便当机立断的从原地折返回墓地——
向简晖告状去了
这件事的后续,裴许过了几天才知道,当时他坐在办公桌前,捂着脸沉默了好半晌。
“元帅,是否要将他暂时扣在帝都星?”
“让他走。”
裴许摆了摆手,又揉过额角,烦躁地站起身。
事到如今,他也琢磨出了些许意思来。
松西没有将夏昀舒带走的把握,和自己的对峙更像是提醒——
[他是我的孩子,许多事情你也不要太过分。 ]
这时,通讯器十分凑巧地响了起来。
裴许接过一看,又猛地将它扣了回去。
松西:碑我带走了,怕他一个人住在那儿不习惯。矿脉的资产我打你账户上了,是给小昀舒和安则的生活费。对了,还有——
你什么时候废除[塔]的强制结婚匹配?
“元帅!简晖元帅的碑被挖走了。”
裴许:“知道了。”
“要查是谁吗?”
士官话音刚落,霍尔塞西尔就推门走了进来,嚷嚷道:“裴许!简晖的碑被人挖走了?!谁tm这么缺德?!!”
裴许:“”
他站起身,看向帝都星,深觉联盟的未来完蛋了。
“你怎么回事?”霍尔塞西尔看见他的神情,大惊失色,说话都有些磕绊:“我、我先说好,房、房间里不许荡秋千啊!”
“不就是老婆跑了吗?让你去抓你又不肯干,要不我帮你介绍——”
“是松西干的。”
裴许开口,不耐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霍尔塞西尔:“欸?”
裴许:“现在,你去干掉他。”
霍尔塞西尔:“?!”
他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般:“我吗?”
“不能就出去。”
霍尔塞西尔:“你!”
闻声,裴许冷冷地看过来,与他对视。
片刻后,霍尔塞西尔挨不住他的眼刀,匆匆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裴许只觉烦躁得厉害,打开监控器,看向地下室内的情况。
状态看起来倒是好了很多,正蜷在软窝旁边,扒拉水母的触手。
这几天夏昀舒乖得过分,因此有了件可以蔽体的衣服,堪堪遮住了满是指痕的皮肉。
可他弯腰时,却有液体缓缓淌了出来,泛出淋漓的水光。
他应该也察觉了异样,脊背僵硬,想要伸手、却又瞬间缩了回来。
屏幕那边,裴许有些走神。
他想起了夏昀舒在荒废能源星的那五年。
届时的帝都星无比混乱,霍尔塞西尔以绝对强势的态度进行镇压,而顾林风多次联系军事法院,修订大典,为日后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而松西
那几年他虽然在监狱,可在成功逃离后,他也并未立即寻找夏昀舒。
仔细想想,大概也是因为简晖的事情。
在知道简晖身死在夏昀舒手中时,即使是松西,怕也不免感到慌乱、难以接受。
当年乍然看见夏昀舒时,他又会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看出来了松西也很抽象ww
第84章
不过三年的时间就能逃出来, 挺厉害的。
裴许想过许多,最终站起身,推了剩下的会议, 径直回家。
因为时间提早,以至于光线也亮了许多,金灿灿的,将家具与花枝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种平淡里,他莫名感到一种极淡的满足感,心里微胀。
甫一推开地下室的大门,一具温软的身体便贴了上来,很亲昵地贴贴蹭蹭:“回来啦。”
夏昀舒碰过他的鼻尖,小猫似的,睁着一双眼,触手也依恋地缠绕上他的大腿根。
“嗯。”
裴许顺势搂住他,含住唇瓣吻过, 询问:“今天天气好, 要不去果冻海走走?”
又是一声从喉口溢出的小声呜咽,夏昀舒盘算着没有回答,只是偏过脑袋,又习惯性的蹭了蹭他,看起来像是在走神。
裴许的声音又缓了不少, 拍拍他的后背, 说:“去穿衣服。”
“哦哦。”
夏昀舒很快地跑开,脚踝处有着一圈并不明显的红痕,是被毛绒布料裹着锁链磨出来的。
他一头扎进卧室,裴许默默的跟在身后,倚靠在门框旁,视线平静。
“那个,”夏昀舒捏着衣角,小声提醒:“我要换衣服了。”
裴许:“?”
闻言,他怀疑自己是被霍尔塞西尔和松西折磨得产生了幻觉。
他重新系好领带,前进半步,果不其然看见夏昀舒应声后退,眼睫轻颤一瞬,又有些懊恼。
裴许:“不装了?”
“你过分!”
夏昀舒再次抬头,眼泪汪汪,“哇”地一声就想哭。
裴许揉揉他的脑袋,语气无奈:“还要不要出去了?”
“要。”
夏昀舒收放自如,吸了吸鼻子,动作很快地套上衣服,站在一旁偷偷牵裴许的手。
时不时的,还会瞥一眼,看起来乖巧得不得了。
于是裴许反握住他的手,给他戴好墨镜,带上悬浮车。
外边光线强烈,与地下室对比明显,水母也“咕叽”一声冒了出来,瘫在裴许的肩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夏昀舒扫它一眼,觉得有些丢人。
“会不会晒伤?”
裴许悄声询问。
夏昀舒:“不会。”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又是“咕叽”一声,一条触手抬了起来,摸摸裴许的脸颊,又疑惑的弯过尾巴,顺着他的衣领探了进去。
裴许扫他一眼,没有开口,也没有制止。
而夏昀舒寻找许久,甚至险些把他底裤掀起来,却仍旧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闷闷地摸了一把就跑。
他到底把戒指藏哪儿去了?
夏昀舒百思不得其解,仔细想想,又有些后悔。
早知道会被抓回来,当初就不应该还给他。
趁着裴许开车,夏昀舒抓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捋了下来,戴进自己的无名指。
戒身显然大了一整圈,因此晃晃荡荡,一不留神就会落出段距离。
对于他的玩闹,裴许只是提醒:“别弄丢了。”
夏昀舒:“才不会,我的那枚呢?”
“不该问你自己?”
裴许忽的反问,扫来的目光令夏昀舒缩了缩脑袋。
三年前的事情他闭口不谈,哪怕前几天被c得脑袋昏沉,也没有吐出哪怕一个字。
很快,湿咸的海风便代替了帝都星内的独特花香。
夏昀舒支着脑袋,发丝被风吹拂,发尾轻颤,瞳孔在阳光下被透的灿金,温暖而干净,像是夏日里的小猫肚皮。
“裴许。”
“说。”
“能不能把我的戒指给我?我知道在你那儿。”
“不可以。”
裴许努力令语气显得严肃,却还是比之在军部温和许多。
眼见着夏昀舒又要掉眼泪,他叹了口气,下车将人抱了出来。
夏昀舒踩在他的脚背,又踮起脚,轻轻吻过他脸侧。
“可以吗?”
裴许:“”
他单手将夏昀舒抱起来,放在一旁柔软的沙滩上,改了措辞:“看情况。”
夏昀舒:“!”
他正想乘胜追击,却又拿余光瞥见了裴许的复杂神情。
好吧。
他忽然没了勇气,拿手指去牵裴许的手。
十指交握。
渐渐地,一半太阳浸入海平面,起伏的海浪不时没过脚踝。
沙滩上,两道并行的脚步歪歪扭扭的蔓延了很远很远。
裴许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被风吹的紧贴近身体,而他的精神体不喜欢水,正叼着椰子在沙滩上撒欢。
而水母已经在果冻海里不知道飘了多久,远到灯塔都快在视野里消失不见,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渊,与成群结队的鱼群。
它抖了抖触手,瞬间来了精神,“咕咚”一声沉下去,身后漫出一长串的细密泡泡。
这片海水透明而温暖,浅海处,破浪的纹路倒映在细腻的白沙上,依稀可见漂亮的贝壳与石块。
走的累了,夏昀舒便盘腿坐在沙滩上,身旁的裴许仍旧站着,眺望远方。
“裴许。”
“嗯?”
“是不是快到星际大典了?”
“嗯。”
“你还要关我多久?”
听见这句,裴许蹲下身,与夏昀舒平视,说:“等你怀上。”
夏昀舒愣在原地,有些生气:“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裴许的语气很淡,也不带多少情绪:“事在人为。”
夏昀舒鼓着脸,不太想理他。
又在吓唬人。
原本惬意的放松时间不欢而散,裴许将夏昀舒重新带回地下室,说这几天降温,不要趴在通风口,小心感冒。
夏昀舒冷着脸,和他闹脾气:“那你别关着我。”
“好好休息。”
裴许揉揉他的脑袋,手掌干燥而有力,很快便收了回去。
夏昀舒能够感受到他指腹和掌心里那薄薄的一层茧,掌心微凉,像是他的表情。
他转身就走,路过一半时又猛然折返,将他手中的衣服拽了过来,愤愤抱着跑远了。
裴许站在原地,指尖抬了抬,却没有了其他动作。
夜半。
他悄然来到地下室,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住夏昀舒。
怀抱的温度很低,裴许应该在露台上站了很久,此刻拥住夏昀舒的动作也显现出了几分脆弱。
夏昀舒应该也是被他的动作给闹醒了,因此回过头,轻轻哼唧一声,下意识的朝他怀里钻。
潮湿的、微凉的、带着令人颤抖的熟悉气味。
夏昀舒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咬紧了牙,眼睫簌簌颤动,台灯的暖光被睫毛切割出无数细隙的光束。
“睡不着?”
裴许单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
夏昀舒只是摇头,小声回答:“睡着了。”
沉默几瞬,又是一声轻笑。
裴许略微抬首,将下颌抵上他的发顶,缱绻的轻蹭:“不要生气了,等大典之后,就放你走。”
这分明是想要的答案,夏昀舒却只觉得不安,他忽然翻身,坐在裴许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询问:“你要做什么?”
裴许视线平静,仍由触手缠绕上自己的脖颈,整个人在此刻堪称纵容。
他伸手拍拍夏昀舒的后腰:“不闹,下来。”
夏昀舒眯起眼,在心里搜罗许久,终于找到一句合适的、惊天动地的——
“我,就,要!”
顷刻间,那人的眼神又是一柔,连着触手一起将人搂了进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平常的夜里,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夏昀舒仍旧被关在地下室里,无聊之余,他开始仔细观摩墙上的东西。
真的一模一样吗?
订制的也会有倒刺?
他取下其中之一,沉甸甸的,险些握不住,略微睁大了眼睛,难掩好奇。
看起来很灵活,为什么顶端湿了?
夏昀舒又抬起来,端详里,发现这东西底下还有许多精细的开关。
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哪一个?
他瞬间将它扔了出去,转身看向其他东西。
等裴许有空、再次打开地下室的监控时,里边已经乱成了一团。甚至夏昀舒还蹲在一旁,默默研究着其他东西。
也是在这时,他才恍然——
原来水母拆家比小狗还厉害。
他无奈地摇头,手边摆放着庆典的详细企划。
星际大典,也是联盟曾迁居帝都星的日子。
距今几百年,好在它仍旧欣欣向荣。
一片安静里,门外传来轻敲,速度缓慢,不疾不徐。
裴许:“进。”
来人是温谦言,他的左脸肿着,依稀可见明显的指印。
可即使这样,他的心情也是肉眼可见的不错,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斜侧方,慢条斯理的擦拭眼镜。
这两人聚在一起时话很少,过去许久,才听见裴许开口:“怎么样?”
“还行。”
“伤不要紧?”
“要闹。”
裴许笑了一声,偏过脑袋,不再多说。
“有件事我想问你。”
温谦言忽地开口:“近期被污染的哨兵数量骤升,你预备怎么做?”
裴许合上文档,笔尖点在末尾,晕出好大一团墨。
“你有猜测的人?”温谦言端起白瓷杯,鼻尖弥漫着红茶的香气,又说:“是位高权重、还是和你关系匪浅?所以才会为难?”
他猜中了八九分,裴许也合上笔帽,轻叹一声,回答:“的确有点麻烦。”
温谦言头也不抬:“他们预备什么时候动手?”——
作者有话说:这对小苦瓜(叹气)
大家放心哦,小夏的精神图景会修复的,也会翻案,嗯嗯,看我怎么编(不是)
以及——
温谦言是向导,我们小安则是哨兵ww
第85章
裴许看他一眼, 沉默得厉害。
顿时,温谦言也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来,反问:“庆典?”
“嗯。”
裴许颔首,指腹摩挲着笔盖,开开合合,视线犹疑。
见他这副模样,温谦言哪儿能不知道,他轻嗤一声,回答的干脆利落:“没钱。”
“钱倒不是大问题,”裴许沉吟,忽而想起松西送来的矿脉, 眼中泛出笑意, 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人的来意:“难的是人。”
哪些人能用;哪些人没有被污染;哪些人已经倒戈
联盟内的势力错综复杂, 等到庆典,往往又是人流涌动, 水泄不通。
裴许不难猜出他们想做什么。
一旦污染在庆典大幅度爆发,造成的后果将难以逆转、不可估量。
所以还得借人。
裴许调换姿势,略微侧了侧身体,盘算着该怎么把松西哄回来。
连带着他手底下的那支星际海盗。
“对了, 还有一件事, 你得给我一个解决办法。”
温谦言出声打断裴许的思绪, “简晖元帅的碑被挖走了,找回来还是重新做一个?”
裴许头也不抬:“不用管。”
温谦言:“哼?”
这显然不正常,因此在某一瞬间,他怀疑裴许被什么东西给影响了。
“黑暗哨兵会被污染吗?”
“ ”
裴许脑袋不动,却抬起了眼,眉目锋利,还带着点难以理解。
早和温谦言说过了,让他少和霍尔塞西尔玩,他偏不听。
见他这副神情,温谦言抬起手,朝下压了压:“行,我明白,你别说。”
“”裴许沉默几瞬,换了个话题:“有关你的强行匹配,需要我帮忙吗?”
大概三天前,[塔]发布了向导温谦言的哨兵匹配消息。
按照律法,他们很快就会登记结婚。
闻言,温谦言的脸色很差,神情沉着,语气也阴郁:“你知道强行匹配的效力有多大,连你当时都需要冒充裴明,而我是向导,身份信息更是直接隶属于[塔] 。”
“ 啧,真的不能把它炸了吗?”
裴许指尖顿了顿,转而开始联系联盟监狱。
起初温谦言还以为他真有急事,直至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才缓过神,愤然离开。
他走的急,带上房门时传来“砰”的一声响。
屋内,裴许唇角微翘,视线稍缓-
地下室内,夏昀舒终于拆得累了,盘腿坐在地毯上,眸光亮晶晶的。
白皙的指尖轻轻捏着一枚戒指,正是他当年放在星舰主控台的那枚。
但现在戴上去好像稍微大了一点,转起来能感受到明显的松余。
水母“咕叽咕叽”兴奋地直转圈,触手纠缠又散开,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满地乱爬。
“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夏昀舒小声开口,指尖点在它的伞盖,看见半透明的柔软质地凹陷又复原。
“咕叽!”
一颗圆润的泡泡缓缓飘起来,又在触及戒身的瞬间破碎。
夏昀舒:“我才没有。”
“咕叽?”
“嗯,一点都没有。”
夏昀舒弯弯眉眼,眼瞳里倒映着台灯的暖光,明晃晃的,温暖而寻常。
说着,他又有些低落:“只是有一点点无聊。”
况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水母滚落至他的手心,摊成柔软一团,触手挠挠掌心,动作犹豫,明显是在纠结什么,却很快放弃了,瘫的更加厉害,几次险些淌下来。
夏昀舒轻“啧”一声,训道:“站好。”
“咕?”
水母捋了捋触手,几次尝试都没能成功。
但它转念一想,终于明白夏昀舒是在为难自己,是以很愤怒地蹦跶蹦跶,在听见开门声音的瞬间蹿了出去。
夏昀舒:“嗯?”
门口处,裴许张开手,接住了这个跑来告状的小东西。
夏昀舒则背着手,也不说话,只是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平整的台阶上,安安静静的望向他。
“做什么?”
裴许背着光,精神体在身后缓慢踱步。
听见询问,夏昀舒抬起一只手,神情十分骄傲。
“哦,”裴许拉长语调,隐隐约约夹杂着点笑意,“你找到了。”
“是不是很厉害?”
夏昀舒朝他扑过去,不出所料地被稳稳托住,朝上掂了掂。
门口光影对比的厉害,他们相互依偎,呼吸相融,裴许稍稍后退,夏昀舒便下意识的顺着跟了上去,很着急的贴贴。
裴许想了想,知道地下室被他拆的不成样子,便也转过身,把人带进客厅。
怀里的夏昀舒歪歪脑袋,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亮。
“夏昀舒。”
“嗯?”
“还跑吗?”
夏昀舒随意地抬眸,却看见了他恳求的、近乎绝望的眼神。
唇瓣开合,原本脱口而出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咙口。
几瞬沉默后,夏昀舒着急地捂住他的脸颊,凑了上去,舌尖舔过唇缝。
一下一下,和小猫似的。
做这个比回答简单多了。
返回帝都星,不仅是为了治好老张、也是为了将幕后的人给揪出来。
而裴许
夏昀舒敛了敛眼睫,莫名有些难受。
裴许按住他的手,视线落在指根的戒指上,又逐渐冷静了下来。
“夏昀舒”
水母缩成小小一团,拿触手将自己缠绕得严严实实,滚向沾有灰尘的角落。
夏昀舒始终没有开口,这些年他自认过得还可以,只是偶尔会觉得想念。
不多,就只有一点点。
他按住触手,觉得目前的状态实在太不适合讨论这些。
差距过大的地位,难以解释的错误,还有捉摸不定的[塔]
夏昀舒抱紧了裴许,触手也缠绕而上,钻进衣摆。
而他歪歪脑袋,垂着眼将脸颊贴过去。
感受到掌心的温软触感,裴许的眸色暗了暗,也不再询问,朝后落了落,顺势按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按向自己,低下头,唇瓣缓缓擦过眼前滴红的耳垂。
裴许抬起眼,一只手顺着腰跨朝上轻抚,最终按在他的小腹,不动了。
谁也没有开口,片刻的安静仿佛过去许久。
“睡吧。”
裴许朝后挪了挪,牵住他的手,又慢慢松开。
床上拱起小小一团,夏昀舒背对着裴许裹着被子,眼神明亮清醒。
浴室响起水声,裴许撑着洗漱台,上半身被水淋湿了,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朝下淌,一滴又一滴,悉数没入棉质的裤腰。
他给江询拨打通讯,等待良久,才有人接听。
那人声音很低,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做什么?”
裴许:“明天有时间?”
“一般。”
“我带昀舒过来检查身体。”
“行。”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有人拿过了通讯器:“不要这么晚给我老婆打电话,他要睡觉,挂了。”
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同样沙哑。
裴许笑了一声,默默关闭通讯器,放在一旁,自己推门走了过去。
被窝里很暖和,他进去时带着点潮意,从后边紧紧拥住了夏昀舒。
“睡了?”
闻声,夏昀舒睁着眼,注视着窗外的灯光,默默摇头。
“再过半个月就是庆典,”裴许说道:“到时候再带你出去,这段时间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
夏昀舒转过身,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视线毫不掩饰,最终没忍住的抬手捏了捏。
裴许:“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
“嗯?”夏昀舒一脸难以置信,气得轻轻撞他:“什么动手动脚?我们结过婚的!”
裴许:“离婚了。”
夏昀舒:“”
“你提的。”
“ ”
“单方面。”
“ ”
夏昀舒默默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
他用了点力气,所以裴许能够感受到轻微的窒息感,他一眨不眨的看向夏昀舒,手臂揽着他的腰,同样用力将他圈向自己怀抱。
“别摸了,”他说,又像是在叹气:“等会肿了,还得用治疗仪。”
“哦”
夏昀舒很心虚,也没有反驳,摊着肚皮让他摸摸,半晌感觉到了困意,便很愉快地贴在他胸口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裴许就带着他去了科学院。
他将人清得干净,经手的也就他和江询两个人。
“查什么?”
江询打着哈欠,看起来疲倦异常。
为了处理帝都星哨兵和向导被污染的事情,他这段时间几乎脚不沾地、昼夜颠倒。
裴许:“精神图景。”
在他身后,夏昀舒揪着水母的触手,没有说话。
“还有,”裴许的声音很平静,“查查他为什么不能怀。”
夏昀舒更加震惊,正准备冒出脑袋询问,就被裴许一只手给按了回去。
江询也是警觉:“你什么意思?要对他做什么?!”
裴许眼也不抬,“之前我对他的隐瞒出于信任,但吃一堑长一智。”
夏昀舒微微挺直脊背,咳嗽一声,怂且心虚。
“行。”
江询嘴角抽搐:“跟我过来。”
夏昀舒很自觉地朝前走,裴许也不例外。
毕竟夏昀舒当年能够逃走,江询功不可没。
他一个人走在最后,前边两人也在嘀嘀咕咕的交流。
江询:“你们要宝宝吗?”
“啊?应该不吧?”
“呵,是么。”
江询不置可否,环抱手臂,略微抬了抬下颌:“躺上去。”
夏昀舒仰躺着,眼睫扑扇,扭头就能看见裴许站在门口,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咳咳(心虚)
那个小情侣最后肯定是甜甜蜜蜜的,现在有多纠结,之后就有多腻歪(拍胸口保证)
不是不长嘴啦,是现在两人都背负着特别多,计划一旦失败,哪怕不是特别成功,结果都是灾难性的,两只小苦瓜都在努力的保全对方。
谁懂酒觉得老裴说“找到了啊”的语气和表情都特别好磕(满地乱爬)
第86章
或许是察觉了他的视线, 裴许回过头,无声询问。
夏昀舒见状连连摇头,又被江询敲敲脑袋, 低下头在他耳边低语:“不许乱动。”
于是,原本在他身旁啃绿植的水母也停下动作, 触手被捋直了,放在夏昀舒旁边。
到了这时,江询才惊讶开口:“你这精神体挺长啊。”
水母羞涩地捂了捂伞盖,扭扭捏捏的,滑溜得根本按不住。
“夏昀舒!”
夏昀舒和水母都抖了抖。
“别扭!”
“我控制不住”
夏昀舒总觉得自己要被剖开了,他之前受伤只会去泡医疗舱。
“要检查多久?”
裴许坐在夏昀舒身旁不远, 纵容一条触手缠绕上自己脚踝。
江询摆了摆手:“你要是忙, 就自己先走。”
闻言, 裴许好笑地看他一眼:“在怪我给温谦言递消息?”
“明知故问。”
江询一点不留情,转身时忍了又忍, 给夏昀舒消毒抽血。
他发现这人平静了许多, 正觉得奇怪, 余光却正巧瞥见一条长而灵活的触手伸了出去,末端被裴许握在手心。
江询:“”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后搬过椅子, 坐在二人中间。
只是在等待里, 他又察觉到了身后细细簌簌的动静。
再一回头,密密麻麻的触手几乎将裴许的半条手臂都给包裹起来。
裴许抬头,眉尾挑了挑,虽是询问,可江询总觉他带着点嘚瑟。
于是江询再次扭头,看向夏昀舒。
“嗯?”
夏昀舒抓紧了水母的触手, 心虚得肉眼可见。
江询:“”
他赫然起身,踢开凳子,只留下一个愤怒的背影。
脚步声渐渐消失,夏昀舒无措的看向裴许,直至那只手覆上自己的额头,将细碎的发丝给悉数抹了上去。
夏昀舒:“怎么了?”
裴许收回手,语气隐忍:“没什么。”
怪好玩的。
他又捏过水母的触手,发现它轻轻瑟缩一瞬,又似反应过来,速度很快的缠回自己指尖,力度相当。
如果被无缘无故地捏疼了,自己还不给出解释,它就会生气。
当然,要哄好也尤其简单。
裴许抬手,轻轻吻过其中一条触手。
顿时,半透明的触手变成了粉红色,几番扭曲,最终弯成了一颗圆润的波板糖。
拿药回来、又正好看见这样一幕的江询:“?”
他转过身,先看左边,再扫过右边,最后将东西塞给了赶来的霍尔塞西尔手上,脚步不停地离开。
江询:“我就不该回来!”
霍尔塞西尔:“?”
双手被东西占满,他有些疑惑,既想叫住江询,又好奇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显得手忙脚乱,用肩膀推开门钻了进去。
一抬眼,他也愣在原地,手中东西脱落、又被触手稳稳托住。
“夏昀舒!”
霍尔塞西尔吓的声音都变了调,反手就要掏枪。
裴许低沉呵道:“霍尔。”
“你被他控制了?”霍尔塞西尔此刻思绪转的飞快,“等着,我先一枪崩了他,再来救你。”
黑洞洞的枪口甫一对上夏昀舒,便被黑豹猛然扑倒,顺势叼走。
“我——!裴许!你——!!!”
霍尔塞西尔与他的精神体搏斗时,忽然感觉什么东西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当即惊的又险些跳起来。
夏昀舒的声音幽幽响起:“霍尔元帅想杀了我拿悬赏吗?”
“放屁!”霍尔塞西尔跳脚:“那悬赏是我出的!我现在是为了省钱!”
裴许:“嗯?”
霍尔塞西尔:“”
他讪讪地摸过鼻尖,咳嗽一声,辩解说:“当时有人竞价,忍不了啧,我为什么要忍?”
夏昀舒/裴许:“”
“不对,等等,”几分钟后,霍尔塞西尔终于觉察出不对劲,痛心疾首地看向裴许:“你早就找到他了?!”
他又一扭头,看见了治疗仪上的报告,视线扫过“孕检”二字,更是吓得手都在抖,不可思议地询问裴许:“你做的?”
逃犯夏昀舒在帝都星科学院;
裴许不仅和夏昀舒关系匪浅,还在帮他;
他们的感情看起来十分稳定;
江询也知道这件事;
夏昀舒在做孕检。
以上的每一个结论,都在以层层递进的方式,给霍尔塞西尔带来令他崩溃的事实。
夏昀舒如果那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杀。
“只是检查。”
裴许揉了揉耳朵,“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荒废星医疗落后,拖了太久。”
听见他的解释,夏昀舒稍微侧过身,眼神飘忽,触手几次缠绕又几次松开。
“这样。”
霍尔塞西尔被转移了注意力,又问:“他现在怎么样?”
裴许:“主要是精神图景的问题。”
“真有宝宝了啊?”
“没有。”
霍尔塞西尔点点头,一不小心已经想好了自己和江询以后孩子的名字。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瞥见夏昀舒时,琢磨许久,后知后觉:“不对啊”
裴许站起身,总结说:“他不是叛徒。”
霍尔塞西尔也起身:“你疯了?”
这回,就连夏昀舒也没忍住的看向他,神情复杂,唇瓣咬得很紧。
“理由,原因。”
霍尔塞西尔正色,眯着眼看向他,气势由内而外、带来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裴许:“证据松西回去拿了,庆典之后给你。”
“松西?”
霍尔塞西尔:“一个越狱的星际海盗,我凭什么相信他。”
“不是他,是我。”
裴许走上前,将自己的勋章放至霍尔塞西尔掌心:“如果大典之后,我不能给出解释,你可以用这个向军事法院起诉。”
霍尔塞西尔掂了掂这个沉重的东西,神情称得上古怪,端详半晌,才将东西给掷了回去:“你还真是相信他。”
“啪”的一声,裴许抬臂,反手将它接住,不动声色地放进衣兜,平静回答:“嗯。”
霍尔塞西尔:“ ”
到了现在,他算是明白江询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地离开。
他乐的笑出了声,伸手虚点过裴许,视线同时审视着夏昀舒,片刻后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
“需要什么,直接通讯联系我。”
很快,军靴踏上地面的声音便彻底消失,夏昀舒频频瞄向裴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裴许坐在他身侧,十分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捏过指尖。
人倒是比精神体谨慎,不会刻意报复。
或许因为精神体是哨兵和向导的情绪外现,所以更加难以控制。
夏昀舒眸光安静,好像整颗心都因为他刚才说的话而吊了起来,但预想中的怦然坠落与破碎并未发生,反而一直上升到了喉咙的位置。
好烫,仿佛接下来只要一张嘴,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真心话。
这简直太可怕了。
他们没有说话,夏昀舒悄然朝前挪,靠近后抱着腿,默默将脑袋搭在裴许肩头。
那人伸出手,抚过他的脸颊,神情平静,微微垂着脑袋注视着他,指腹拨过卷翘的眼睫,最终悬触在被咬肿的唇瓣上。
好烫。
裴许同样朝他靠近,停在一个指尖左右的距离,半抬起眼看他。
这实在太近了,远远超过了夏昀舒为自己划定的安全距离。
他能嗅见裴许身上的味道,很淡很淡的烟草气息,闻起来好难过。
他被引诱着,身体前倾了一点。
裴许微微侧目,头也低了下去。
好像很久没有离得那么近过,鼻尖都挨在一起,呼吸交错,只稍微地错开了。
夏昀舒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倒霉,相反,他总是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小时候被松西捡回去时是这样;进入军校后得到简晖的照顾时是这样;回来后遇见裴许时也是这样。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绝处逢生的好运气,而自己已经遇见了三次。
他抓住裴许的手,两枚戒指在日光下闪烁。
裴许的目光轻描淡写,指腹没有阻隔地按住夏昀舒手腕,能感受到其中快速的心跳。
“砰砰”,“砰砰”
越来越快。
夏昀舒没忍住的试图挣脱,想要重新缩回自己的那个壳子里,可裴许的一句话就令他成功停下了动作。
“不说也没有关系。”
夏昀舒抱紧自己,手臂缓缓收缩,脑袋搭在膝盖上,眉头紧皱。
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万一我骗了他,他近十年的功勋和地位就会不复存在。
他是个笨蛋。
夏昀舒吸了吸鼻子,浑身僵硬,废了很大的劲朝前扑,直到撞进他的怀里,一声不吭地抱紧。
“夏昀舒。”
还是没有回答,裴许感到肩膀上传来的刺痛,伸手拢住他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夏昀舒。”
他又唤,声音因为放低而显得温柔,甚至纵容。
不知道过去多久,夏昀舒终于松了口,他抬起头,亲亲裴许的唇畔,想了想,又侧过脑袋,拿发顶狠狠地蹭了一把,轻哼一声当作回应。
手臂顺势揽上柔韧的腰身,裴许捏着他的下颌深吻,直至两人的气息都变得不再均匀,眼神迷离。
他仍旧揉着夏昀舒的唇瓣,将它揉的腥红:“庆典之后,如果你想走,我不会再拦着”
“以后常来往。”
他说——
作者有话说: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再分开了! ! ! (顶锅盖逃跑)
霍尔塞西尔和江询在裴许第一次接夏昀舒回来之前就he了,这俩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开番外写写喵
第87章
夏昀舒小声地说了一句, 裴许乍然并未听清楚。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偏了偏视线,没有再询问。
距离庆典还有几天时间, 裴许不想听见一些不想听的。
没有得到回答,水母便委屈地蛄蛹过来,将一条条的触手放上他掌心,又“咕叽”一声,把伞盖也搭了上去,触手末端像是小狗尾巴似的轻轻摇晃。
裴许:“不许撒娇。”
“咕叽?”
它装作听不明白,翻了翻身体,拼命的朝上蹭。
温暖干燥的大手力道温柔的安抚它,水母顺势很有弹性的蹦了蹦,紧接着又“咕叽”一声,抱怨他为什么只摸摸一下,用力贴回去时,伞盖都因此变了形。
夏昀舒目不斜视,小拇指却勾着一截触手,没有出声阻拦。
偶尔,他的目光会瞥向裴许,带着点不安,抿着唇,小动作不断。
“不舒服?”
裴许问他, 单指拨开他的衣领,扫了眼他的心脏。
闻言,夏昀舒轻哼一声,没有阻拦,反而一双手撑住床面,朝前挪了挪,不加掩饰地盯着裴许。
外边的阳光成片成片的投射的进来,将他的半边身体和瞳孔都染成淡金色。
他似乎从不遵循人群默认的社交方式,遇见喜欢的,就时不时扫一眼,等关系拉近,就趁机摸一把,而后瞬间蹿出好长一段安全距离,默默观察。
直至确定没有危险,他才会再次靠近,晃着尾巴,注视与探查得光明正大。
夏昀舒歪歪脑袋,碎发被风吹的轻轻飘动,忽然又想起了裴许刚才的询问,思考几秒后,很认真的摇了摇脑袋。
裴许不由莞尔,拍拍他的脊背,放柔了声音:“休息吧。”-
检查直至半夜才结束,机器结束运转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
夏昀舒睡得舒服,呼吸清浅,一只触手抓着裴许的衣角,不肯松开。
这时,江询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房门。
他穿着套粉红睡衣,此刻正冷着脸站在门外。
裴许了然,用精神体的尾巴替代自己的衣服下摆让他攥着,站起来时动作轻缓,后退半步,顿了顿,才转身离开。
不远处窗户大开,江询站在窗前透气,夜风吹拂而过,带着尚未降低的、属于城市的温度。
“来了。”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让出了一点位置。
裴许抽出条烟,询问:“介意吗?”
“说介意你能不抽吗?”
江询冷冷反问,肩上的精神体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裴许不置可否,捏着烟头,半晌都没开口。
“他精神体的伤一直没好,这点你应该知道。至于璃穆星带的那次行动我不太清楚,有人在刻意掩盖当时的细节,只能说,现在乍一眼看过去没有问题。”
听见这句,裴许无声颔首。
“然后是他的身体。”
江询轻轻咳嗽一声,神情有些犹豫,“他的精神图景里藏着东西。”
裴许:“什么?”
他终于感到了震惊,视线在某一瞬间剧烈颤抖,须臾才平复下来。
精神图景作为概念存在,基本不具备储存能力。
但放在夏昀舒身上
倒也正常。
裴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夏昀舒曾在水母伞盖里藏破烂的行为,突然又觉得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隐瞒。
思及此,他拿出通讯器,给外勤小队队长下达指令——
“返回M-2299星系,务必找到林简恩的尸体。”
那边迅速回复,裴许注视着通讯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询也觉棘手,轻轻叹了口气:“得先把东西拿出来,再看情况修复精神图景,他现在的精神图景并不适合水母生活你在想什么?”
“如果是藏东西,”裴许语气很低,也没有多少起伏,明显在思忖:“他会藏什么?”
武器?矿石?还是一些叮零当啷、亮晶晶的小破烂?
想到夏昀舒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两人都陷入了肉眼可见的沉默。
江询想了想,没忍住偏过脑袋,无声询问裴许。
那人摊手:“你还能查出什么吗?”
“他藏得很好,”江询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反问:“如果他撒谎,你多久能发现?”
裴许很谦虚:“得看情况。”
江询:“你看,你这种人都不能保证。”
裴许:“?”
什么叫做我这种人?
他视线疑惑,笑了笑,没说什么。
“行了,”江询的精神体不知道已经打了多少个哈欠,这回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拿开手时眼睛洇着水光:“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想。”
休息室就在不远处,他这几天都没有回家,霍尔塞西尔对此怨念颇深,每天都黑着脸给他送饭。
裴许颔首,看了眼他的背影,折返回房间,抱起夏昀舒,在他哼哼唧唧的呓语中轻声安慰:“带你回家。”
分明是在熟睡,夏昀舒却还能轻“嗯”应声,脑袋一点一点地,又被裴许轻轻伸手托住。
“裴许”
“嗯?”
他半梦半醒地嘀咕:“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睡吧。”
像是终于放心了,夏昀舒歪歪脑袋,顶着他的肩窝,像小动物寻找热源一般依偎在他身边,微微张着嘴巴,呼吸稍热温热的吐息扑在他的脖颈,带来很轻很轻的酥麻感。
裴许的怀抱十分安稳,一直到悬浮车,夏昀舒枕在他的大腿上,半睁开眼睛。
还有多久时间?
他不知道。
裴许送他回去后就不见了踪影。
后半夜,夏昀舒披着他的外套站在阳台,指尖还捏着他常抽的那支烟。
烟纸被揉皱了,散发出淡淡的熟悉气味,夏昀舒晃了晃神,又低下头,细细的脖颈因此弯出弧度。
半晌,他闭上眼,沉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仍旧是漫天的黄沙,久远文明的残景稀稀落落地散落各地。
后衣摆被水母拱出一团弧度,它受不住这样猛烈的阳光,因此全部身体、包括触手都蜷了起来,乖乖巧巧的缩在这里。
夏昀舒也很热,汗水沁湿了他的胸口,衣料半透,隐隐约约的露出那颗玫红色的心脏。
他咽过干疼的嗓子,眯着眼,顶着前方过曝的阳光抬起头。
没有多远了。
黄沙之中,有着很小很小的一片树荫。
夏昀舒走上前,半蹲下身体,看向那副熟悉的面容,神情悲哀。
“简叔,”他小声的说,一条触手搭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碎发,“再等我一会儿,我保证。”
在他的凝固的精神图景中,时间失去了它最广泛的意义。
这里的太阳永远高悬在天空,以一种固定的角度,投射出永恒明亮的光线。
除非夏昀舒主动接受治疗,将精神图景回归那片温暖和煦的浅海。
昔日里的元帅仍旧穿着那身作战服,身上伤口与破碎的系带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坐在简晖的尸体旁边,安静出神许久。
帝都星内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中划过,夏昀舒的视线逐渐变得涣散,又被一片折射过阳光的玻璃碎片晃醒。
他拍落身上的沙土,重新站起身:“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您。”
语毕,夏昀舒的视线落在简晖的侧脸,上边隐隐约约有着虫群鞘翅的细密纹路,深刻的已经压迫至眼尾。
“我先走了。”
他轻声说,离开精神图景后,天色已经隐约有了擦亮的迹象。
天幕深蓝,却在城市线边缘透露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夏昀舒推开门,触手先动,然后是脑袋,最后才探出身体。
他的余光瞥了眼浴室,没看见人,精神体又不死心地飘向衣帽间,最终只委屈地捞走一条领带。
这时,夏昀舒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裴许没有回来。
他的失落一目了然。
裴许不允许他出去。几天前的散步,现在看起来更像为了让他玩够,然后在未来几天安心的待在家里。
夏昀舒:“他是在遛小狗吗?!”
水母爬的乱七八糟,脑袋里也飘着胡思乱想。
他叹了口气,蜷缩在沙发上,听着点动静就会支起身体,看向门口。
但那儿一直没人。
通讯器也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好久之前。
夏昀舒莫名感到不安,他将摇椅推向落地窗,途中每一条触手都在用力。
只要裴许一回来,他就能瞬间发觉。
渐渐地,太阳升起又落下。
一天又一天。
今晚裴许还是没有回来,距离庆典只剩下了最后三天。
夏昀舒在客厅来回踱步,又返回地下室,将那只毛绒兔子掏了出来,倏忽凑近,盯住里边的监视器。
还在运转。
他为什么不回来?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夏昀舒有些焦虑,缠绕的触手因为过度用力而轻轻脱落,“啪嗒”一声坠落地面。
一条又一条。
夏昀舒看向窗外,握紧拳头,在短短几分钟内下定了决心。
像是有所察觉,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变,便抬手接通了通讯器。
夏昀舒:“谁?”
“是我,”江询的声音有些失真:“这里的磁场很奇怪,我长话短说,这几天联系不上人很正常,无论是谁。所以别担心。”
夏昀舒:“你们不在帝都星?”
半晌,沉默里,夏昀舒的声音忽然一厉:“你们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主线剧情要结束啦,然后就是我们小夏和老裴的婚礼和反囚禁嘿嘿 虽然现在老裴都快死心了,但我一定能圆回来的!相信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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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一阵风水掠过,将江询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他说道:“裴许让我转告你,这几天在家待——”
杂音过后, 又是人声。
“待着,影音室里有游戏机,我们很快就——”
“叮——”
尖锐刺耳的声音彻底打破了平静,夏昀舒皱着眉,将通讯器瞬间拿远,手臂肌肉紧绷。
正常的吗?
他翻出裴许的衣服,匆匆套上,想了想, 还是把那只毛绒兔子给拿了过来, 塞进一旁的水母伞盖里。
“咕叽?”
“不知道。”
“咕叽!”
“闭嘴。”
水母颤了颤, 急急忙忙地凑上去,又被夏昀舒轻轻推开。
“咕?”
“英雄救美, 喜欢吗?”
“叽!”
夏昀舒揣好武器,将子弹装满弹夹,脚步一旋,折返回卧室翻出裴许的通行令,抛了抛,又稳稳接在掌心。
紧接着,他推开房门,戴上兜帽,匆匆离开。
科学院内, 他用裴许的通行令自由出行,一路来到了核心区域。
灯光炽亮,白色充斥眼前, 脚踝处仍旧可以察觉到冷意。
他轻车熟路地拿走几支药剂,正欲离开,余光却瞥见了其他的明显空缺。
江询带走的?还是裴许?
沉思几瞬,又是一人推门而入。
霍尔塞西尔抬眼,撞见夏昀舒时也是一怔,后退半步,反手摸向身后。
但他没料到,夏昀舒的动作比他更快。
视线甚至没来得及捕捉,漆黑的枪口便抵上了自己的胸口。
夏昀舒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舌尖兴奋地抵了抵上腭。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啧。”
霍尔塞西尔的脸色很黑,一是觉得丢脸;二是自己老婆跑了,自己还不知道。
虽然江询给自己留了纸条,但是——
霍尔塞西尔:那算个屁。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同意,才会选择这样的办法,先斩后奏。
夏昀舒歪歪脑袋,笑意狡黠:“霍尔元帅知道江副院长什么时候走的,又去哪儿了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霍尔塞西尔的火气就蹭蹭地往上冒。
他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昀舒,嗤笑:“知道也不告诉你。”
“啊,”夏昀舒小声嘀咕:“让兄弟寒心的话真是张口就来。”
霍尔塞西尔:“?”
他被气得笑出了声,别过脸,思索几瞬,正准备继续开口,却发觉夏昀舒缓缓收回了武器,垂目将东西装进枪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相信您。您和江副院长感情那么好,他不会不告诉您的。”
霍尔塞西尔:“”
事实上,江询留下来的纸条内容特别简短——
[有事,和裴许出去几天,尽量在庆典前赶回来。 ]
[特注:如预测的行星风暴提前爆发,可能会晚一两天,得拜托你看顾庆典的秩序和安全。 ]
尽管如此,霍尔塞西尔仍旧嘴硬:“当然。”
顿时,夏昀舒的眼睛亮了,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上仍旧带着戒指,凹凸不平的宽幅戒面因为攥拳而深深的勒进了皮肤里,眼神却仍旧很萌,看向他时,同刚才的凶恶模样全然不同。
“ ”
霍尔塞西尔盯着他,半晌才说:“走了。”
夏昀舒失望的“啊”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抱紧了自己的精神体。
被挤变形的水母:“咕叽?”
“是吧,我也觉得他不知道虚张声势。”
夏昀舒点点头,回过头扫了眼空空荡荡的储存装置,神情漠然。
一直到离开科学院,他又悄然潜回了[塔]。
高塔仍旧平和安宁,羊毛卷向导在看见夏昀舒时,吓的掩唇轻呼,又迅速的朝着左右看了眼,将他拉进一旁的杂物室。
“你怎么过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后退半步,用身体挡在门后,避免谁直接推门进来,“联盟没有撤销你的通缉令,这样很危险。”
夏昀舒笑吟吟的,心脏鼓胀,指尖蜷缩时微微发麻,回答说:“有点东西没取。”
“什么?”
羊毛卷向导睁大了眼睛,思考几瞬后坚定回答:“你告诉我,我帮你。”
“嗯?”夏昀舒正要摇头,却见羊毛卷向导走上前,很认真地盯着他,说:“夏少校,我一直相信你,无论是三年前,还是八年前。”
闻言,夏昀舒也不再遮掩:“我留下了一份遗书,请帮我将它拿出来。”
“在哪儿?”
“[塔]的档案室。”
“好的哦。”
羊毛卷向导同几年前相比并没有多少变化,微微笑起来时仍旧会眯起眼睛,双手交握,轻轻耸肩;“可能需要等我十几分钟。”
夏昀舒也忍不住弯弯眉眼,放柔声音:“麻烦你了。”
小羊尾巴摇啊摇,他看了眼夏昀舒,动作敏捷的溜了出去。
杂物室内灰尘浮动,光线被转动的扇叶切割成无数片,一下又一下,划过地面上的人影。
他看向门背,眼睫微微颤动。
等待的间隙里,他始终保持着这种姿势,没有丝毫变动。
这身衣服并不合适,所以袖子在垂手时自然的落了下来,遮掩住夏昀舒的大半个手掌,只露出一点点白皙的指尖来。
没过多久,羊毛卷向导便溜了回来,将尘封许久的牛皮书袋交还给夏昀舒。
他伸手接过,声音很沉,也格外认真:“多谢你。”
“没有关系。”
羊毛卷向导连连摆手,声音有些犹豫:“我能抱抱你吗?”
夏昀舒一愣,而后走上前,轻轻拥住他。
羊毛卷向导虚虚地收拢手臂,抬起头,眼眶通红,忍不住地掉眼泪。
“少校,您还会回来吗?”
“或许吧。”
夏昀舒揉揉他的发顶,转身离开的神情一如当年。
彼时,年轻的少校意气风发,在登上星舰,前往璃穆星带前,也是这样与他们挥手告别。
水母有样学样,伸出触手拨动他的小羊耳朵,下一刻便被夏昀舒很铁不成刚的薅走。
触手翻涌,艰难的抬起来:“咕叽——”
羊毛卷向导也挥挥手,喃喃:“再见。”
高塔逐渐隐没在云雾里,夏昀舒坐在悬浮车上,无聊的打开档案袋。
紧接着,他的眼神剧烈颤动,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里边不止有自己的遗书。
还有裴许的。
[]
[致爱人夏昀舒。
出于私心,我不愿让你看见“殉职”二字。
但局势混乱,外加我实在难以放心,所以留下这样一封书信,供你拥有更多选择。
最坏最坏,也可以衣食无忧,远离战火。
如果你愿意,霍尔塞西尔和温谦言会帮你离开帝都星;有关你的身份与当年事件的翻案资料,公布也好,带走也好,副官会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我名下的财产与联盟福利政策会悉数转至你的名下,北极星舰队里的那艘星舰也一直留着,由你自由支配,密码在戒指内圈,你知道的。
这几年我一直梦见你,总想起曾经摘下恶龙头套,第一次看见你的情景。
你没看见我,但我看见你了,只看见你了。
知道你又回了荒废星,在那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直怕你寂寞,好在松西和安则一直陪着你。再次看见你时,你瘦了很多,头发也长长了,喜欢捡小破烂的习惯却一直没怎么变。
灯塔一直开着,漂在温暖洋流里的水母可以看见吗?
我相信你的爱。
好好照顾自己。
勿念。 ]
“啪嗒”
泪水落在裴许的名字上,书页变的褶皱,也将墨水的痕迹轻轻晕开。
他之前从来不让自己提及遗书,却在私底下将这些东西做的周全,甚至考虑到了很久很久以后。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在说“以后常来往”的时候,裴许究竟在想什么?
夏昀舒吸了吸鼻子,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喉咙涩然,许久许久都不能发出声音。
他想起了曾经悬在半空,奋力的回过头和朋友们道别的时候。
那时的“恶龙”正好摘下了他的头套,站在矿石堆顶上注视自己。
原本模糊的记忆忽然变的清晰起来,胸口能感受到凌乱急促的心跳。
[“再见——!”
“我会再来找你们的——!!!”]
“再见,”夏昀舒低声开口,亦语亦趋的如同小鹦鹉学舌,“我会再来找你们的。”
裴许从来没对自己说过。
他始终是沉默的,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紧盯时如同狩猎,哪怕有着[塔]的强制匹配,他也能够顶替裴明的身份,强行接近自己。
他总有办法。
夏昀舒甩甩脑袋,漂亮的眼睛泛着水光,又很快被吹来的风给卷的干干净净。
悬浮车稳稳停泊在军部大楼侧方,他安静地坐在驾驶座,动作比之寻找机会,更像是在等待。
这辆车挂的是裴许的名字。
不过多久,大概十几分钟,副驾驶座内忽然摔进来一个人。
裴明手忙脚乱,又自信抬手:“嗨~”
夏昀舒:“你哥去哪儿了?”
“去珈蓝湖啦,他没告诉你吗?”
裴明眨巴眨巴眼,似乎对夏昀舒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看自家大哥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像是能够放下。
夏昀舒颔首,余光瞥见后座里叼着尾巴卖萌的雪豹,若有所思。
等待片晌,他看向裴明,以目光询问——
你还不走?
裴明睁大了眼:“就没啦?就没啦?!!”
夏昀舒:“”
沉默里,裴明哭哭唧唧的下了车,直至悬浮车彻底消失在眼中,他才收敛情绪,给裴许发送消息——
[报告,任务完成。 ]——
作者有话说:期待我们小夏英雄救美(老裴)喵喵
第89章
来到北极星舰队的日常训练场, 夏昀舒匆匆扫了一眼,果不其然的发现少了许多人。
之前眼熟的士官只剩下不足一半,就连原本停泊的星舰也稀疏许多。
甫一推开车门, 便有哨兵发现了夏昀舒的身影。
而他摘下兜帽,视线平静地注视着那些持着武器靠近的身影。
“夏少校?”
一人忽然开口, 与自己的同伴短暂对视一眼,便上前说道:“元帅有令,如果您来了,就直接带您去星舰入口,航线已经提前审批通过,这边请。”
夏昀舒颔首,跟在他身后,单手转动着戒圈,若有所思。
如果我来了
他还挺尊重人。
但以夏昀舒对裴许的了解,那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 绝对不会放出这样长的线。
想着,他轻笑一声,又歪过脑袋,瞥了眼自己的精神体。
它正扭着伞盖观察触手末端的蝴蝶结,嫩绿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出金色的细腻光泽,亮晶晶的,晃人眼睛。
“咕叽?”
夏昀舒挪开目光, 开口时格外认真:“很好看。”
“咕叽!”
尾巴摇啊摇,几乎要晃出残影。
它跳进夏昀舒的怀里,触手贴着手腕,“咕叽咕叽”地比划出好大一个爱心。
见状,夏昀舒笑了一声,掌心摩挲过它的伞盖,又说:“随你。”
眼前熟悉的星舰既熟悉又陌生,他并步迈上楼梯,环视着熟悉的驾驶舱,对身后的人说道:“多谢你们。”
夏昀舒没有询问他们为什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份问题,也没有纠结其中的计划与安排,因为他的目的十分明确——
离开帝都星,寻找裴许。
星舰平稳驶离平坦的地面,夏昀舒以余光瞥向检测雷达,发现今天的航路堵塞的厉害。
虽然庆典前夕人来人往也正常
但往年有这么夸张吗?
几乎是水泄不通,预估通行时间一个系统时起步。
夏昀舒紧紧皱着眉,指尖悬在预订航线的按钮上,犹疑几秒,当机立断的进行更改。
星舰急速变更线路,视线调转,没系绑带的水母从地面掉落至天花板,发出“啪唧”的一声响。
夏昀舒:“?”
他有些无语,又很快目视前方,果不其然的发现了异常排查。
“抓紧了。”
他低声对自己的精神体嘱咐,绕开前边排队的星舰,瞬时提速。
几乎在同一时间,警报声陡然拉响——!
压迫感无声蔓延,夏昀舒没有回头,操作细微,躲避得行云流水。
呼吸因为氛围的紧张而微微停顿,他视线锐利,紧盯着天际闪烁的一抹光亮。
从未见过的规格
联盟八年里研制出了新东西?
夏昀舒定了定神,也不再纠结,在极短的距离里迅速拔升,最终险而又险地避开。
掌心沁出冷汗,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团状光影急速掠过,光影交换,云层被冲破时,气流葳蕤出长而卷曲的留溢痕迹,夏昀舒单手将水母护在怀里,肌肉紧绷,随着星舰的旋转,舒展出独特的柔韧弧度。
“砰——”
声音陡然炸开,绚丽的烟花与彩带将天幕晕染成粉蓝色,在一瞬错愕的沉默后,欢呼声接连起伏。
军部大楼的平台上,一人负手而立。
他远远眺望天际线,那艘疾驰的星舰正逐步消失在视野极限。
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星舰内,光线逐渐暗淡,柔和的感应灯暖光星星点点,悉数落在手边精密的操作台上。
夏昀舒缓了缓,头晕目眩的水母也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抱着垃圾桶,“哇”的一声吐的天昏地暗。
夏昀舒:“”
等水母吐够了,便脱力地滑落在地,瘫软得如同一滩烂泥。
“有水。”
夏昀舒扔给它水袋,自己也觉口渴,咽了咽嗓子,喉结滑动。
水母“咕叽”一声,自己拧开封口。
“咕嘟咕嘟”的声音响了很长一段时间。
夏昀舒:“垃圾处理干净。”
它乱七八糟地挪动,灵活的触手将垃圾袋抛进了处理终端。
夏昀舒指尖轻点,他又有些走神了,目光没有焦点,触手蔓延出去,悬空的手好像下一秒就要跌坠下来。
这条航线隐秘而熟悉,是裴许曾经带自己出来时走的那条。
还有多久。
他还在迦蓝湖吗?
我应该怎么找到他?
见面后又应该说什么?
无数问题瞬间涌进脑海,夏昀舒下意识的蜷了蜷指尖,又想缩回那个安全的、并不存在的壳子里。
还有帝都星的事情
如果返程延误,霍尔塞西尔和裴明能撑多久?
自己或许不需要想那么多,毕竟看霍尔塞西尔的状态,他应该已经做好了应对措施,燃油怎么只剩下一半了呜呜呜裴许你在哪儿?
航速逐渐降缓,夏昀舒捞过水母,解开安全系带,脚步很快。
行至一半,他却忽然折返,掬着水洗了把脸,又甩了甩脑袋,发梢沾着水珠,顺着颌线滚落脖颈,没入紧身的战斗服领口。
水母还是渴,它贴贴夏昀舒侧脸,讨好得显而易见。
夏昀舒挥手:“去吧,给你两分钟。”
闻言,水母瞬间抱着触手飘走。
夏昀舒只看了眼便挪开视线,整个人依靠在舱门边,无聊的戴上手套。
半晌,他又觉得不太舒服,自顾自地将它捋了下来,打结扔去一旁。
外边是迦蓝湖和煦的微风,垂柳轻轻晃动,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几乎是掐着秒,水母压着两分钟的尾巴溜了出来,伞盖圆了一整圈。
“咕叽?”
“走吧,小水球。”
夏昀舒拍拍它,舱门开合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动。
他拨着精神体的触手,指尖卷了卷,又缓缓松开,注视着它低声开口:“我们先”
“咕叽——!”
舱门外,绿意盎然的草地上,正静静的站着一个人。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他抬起眼,身形挺拔,视线落在夏昀舒身上时格外温柔,又带着那么一点不出所料、势在必得。
夏昀舒的眼眶瞬间就酸了,小跑着冲向他,朝上一跃,被一双手稳稳拖住。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包裹而来,他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抱住裴许的脖颈,深深吻了上去。
裴许顺势微微垂首,迎着他的动作,抵进他的唇瓣。
交缠的情绪冲上鼻尖,几次的微窒感将夏昀舒的眼尾激出了几滴生理性眼泪。
伴随着一声呜咽,再分开时,泪水猝不及防地划过脸颊,晶莹的水珠挂在下颌尖,又被裴许单手擦干净。
夏昀舒不肯分开,贴贴蹭蹭,再黏糊糊地亲一下,和小狗亲亲一样。
“好了,”裴许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拍拍他的后背:“先下来。”
夏昀舒红着眼眶,站在他旁边,偷偷摸摸地拿触手去圈他手腕。
“可以牵。”
裴许语速很缓,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了,末了还问了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嗯。”
夏昀舒眉眼弯弯,捏捏他的手指,神情勉强维持着镇定,触手尾巴却在疯狂摇晃。
他也觉得有些丢人,所以一只手攥紧了水母的触手,手腕被拍的通红。
裴许停下脚步,一只手顺着摸了下去,成功抓住了那条欢快的触手。
夏昀舒的脑袋越垂越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哭腔。
湖边很安静,裴许看见了他身上属于自己的衣服,揉过他的发顶,将人带回了临时营地。
留在这里的人并不多,却对二人亲密的行为毫无意外。
多正常。
元帅和夏少校的感情一直很好,或许再过几年就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
他们迅速的对过视线,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走进临时中控室,裴许握着听罐装汽水单指轻拉,拉环随着他的动作被掀开,卡在指腹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不能喝多了。”
他说着,伴随“啪”的一声,气泡开始咕噜噜的翻腾上浮。
夏昀舒没有伸手,很自觉地将脑袋凑了过去,就着他的动作,小口小口的抿着。
期间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瞄向裴许近在咫尺的手,指骨清晰,指节修长,手背上的青筋因着发力而微鼓,在皮肤下泛出淡淡的青色。
夏昀舒觉得更口渴了。
他神经兮兮的朝后蹦了蹦,咽下最后一口汽水。
易拉罐身凝着水汽,温度很低,凉爽而甜腻,细密的气泡附着在舌面炸开,刺激感直冲鼻腔,头晕目眩之余,呼出来的气息也有微甜的果香。
裴许看了他一眼,又说:“江询在湖底。”
夏昀舒呆呆重复:“哦,湖底。”
“湖底?!”
“嗯,”裴许解释道:“有一些东西需要确定。”
“虫卵?”
“对。”
裴许语气平静,伸手擦过他唇瓣上的水渍,语气极淡:“你猜是谁?”
夏昀舒抿着唇,并未直说,反而直愣愣地注视着他,在裴许的眼瞳中看见了相似的猜测。
二人顿时了然。
“目前情况怎么样?”
“这里的数量最多,”裴许看了眼湖面:“等江副院长探查清楚情况,就可以动手清除,除此之外”
夏昀舒接话:“除此之外,就是帝都星。”——
作者有话说:老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水母(小狗摇尾巴)(星星眼)-
其实一开始也没想到水母能这么狗里狗气的hhhh
第90章
裴许沉吟:“帝都星的具体分布情况也正在调查。”
话音刚落, 二人的通讯器同时响了起来。
夏昀舒瞥过一眼,发现是霍尔塞西尔,眉头一挑, 眼神揶揄。
“霍尔元帅,”裴许的声音很低,隐约带着点心情不错的笑意:“联盟有规定,禁止跨军种搭建通讯。”
霍尔塞西尔前后延迟半秒听见裴许的声音,惊讶地拔高了声音:“你们果然在一起!!!”
夏昀舒/裴许:“”
这人就是为了确定这个?
他们对视一眼,看见了相同的无奈。
霍尔塞西尔轻嗤一声,询问:“庆典前你俩能不能回来?”
裴许:“不确定。”
“啧,”得知答案,他的语气越发暴躁:“那我老婆呢?他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夏昀舒张了张嘴, 刚想开口, 便见裴许默默摇头。
“他很好,”裴许接过通讯器:“我们尽量赶回来。”
霍尔塞西尔咬牙, 掐断与夏昀舒的通讯, 低声同他说了许多。
“嗯?”
裴许也有些惊讶, 低声承诺:“会的,放心。”
他将通讯器收起来,扫了眼夏昀舒好奇的目光,说:“江询有宝宝了。”
闻言,夏昀舒的眼睛缓缓睁大,亮晶晶的,带着肉眼可见的好奇。
湖面逐渐浮现出暗色, 大概半个系统时后,一人率先上浮,单手抓紧了栏杆。
裴许余光瞥见夏昀舒瞬间蹿了出去。
裴许:“?”
我那么大一只水母跑了?
夏昀舒伸出手, 给江询借力。
“多谢。”
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冷冷清清的,不带多少情绪。
江询摘下护目镜,湖水顺着脸颊滴落,他的鼻梁和眉骨都被压出了肉眼可见的红痕,又在夏昀舒观察的视线里停下动作。
“你做什么?”
他的指尖被泡出褶皱,神情警觉。
夏昀舒按住蠢蠢欲动的触手,视线自他的小腹一扫而过,抿着唇很萌地摇摇头。
江询又沉默下来,将影像资料递给身旁的人,拿毛巾擦干净脑袋,绕过夏昀舒朝前走。
不远处,裴许正在安排人手,见江询走了过来,便顺势询问:“感觉怎么样?”
江询不解:“你发什么疯?”
他还不知道霍尔塞西尔都和裴许说了什么,因此,对于违反常理的关照抱着十分的警惕。
裴许想了想,语气严肃:“介于你的身体原因,等会儿我会安排人将你送离,直至危险解除。”
江询:“?”
他歪歪脑袋,一副“你究竟在说什么”的狐疑。
这时,夏昀舒悄悄地走过来,控制不住的偷瞄好几眼。
江询忍无可忍,一把将旁边看戏的水母给薅了过来,目光威胁。
“咕叽?”
水母触手惊惧地抱紧自己,缠绕成一颗圆润的球,在他的掌心里滚来滚去。
可江询还是发现了朝自己小腹摸摸的柔软触手,整个人呆愣一瞬,随后怒极反笑,伸手说道——
“通讯器。”
夏昀舒瞬间将设备捧了过去,很明确地朝后躲,以免被战火波及。
裴许也默不作声地走远了一点,期间不忘牵住夏昀舒的手,带着他一起溜。
湖边的风轻轻吹拂,夏昀舒摩挲着下颌,思考几瞬后恍然大悟:“是不是没有宝宝?”
“嗯。”
裴许颔首,不免有些想笑:“霍尔那家伙故意的。”
夏昀舒惊呼:“啊会被揍吧?”
“大概会。”
裴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霍尔塞西尔的目的几乎一眼可见,他怕江询发生意外,拜托裴许和夏昀舒多加照顾。
夏昀舒眉眼弯弯,抿着唇笑。
而裴许的视线又移了过来,沉沉的眸子攫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触手。
“嗯?”
夏昀舒扭头,声调萌萌的轻哼一声。
裴许:“图像分析需要十几分钟,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听见这句,夏昀舒仔细回想,默默摇头。
头顶云层聚集,渐渐的堆叠出暗沉颜色,渐渐的,风也烈了起来,将浅软的草根吹的紧贴地面。
夏昀舒的语气有些遗憾:“会顺利吗?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会的。”
裴许坚定回答,垂目时显得尤其专注,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给原本凌厉冷峻的眉眼增添了几分俊美。
他垂下脑袋,轻轻碰过夏昀舒的唇瓣。
一触即分。
夏昀舒眨巴眨巴眼,将里边一闪而过的心虚完美隐藏。
他没有发现我想做什么吧?
他应该没有发现。
一旁,支着触手当耳朵的水母鬼鬼祟祟的溜了回来,跳上夏昀舒的肩膀,咕叽咕叽的小声讲述。
夏昀舒:“知道了。”
很快,湖底的影像分析便传递至了所有人的通讯器上,又随着投放,以全息影像的形式展现在眼前。
“居然不会缺氧,”夏昀舒感叹一声,走上前,视线注视着脚边光滑的沙石:“需要怎么做?”
裴许连接通讯,同时对所有人下达命令:“十人一组,在目标区域放置特制水。雷,等待返回后报数引爆。”
“是——”
通讯器后传来高低不一的回答,夏昀舒看向裴许,询问:“人数够吗?”
裴许出乎预料地诚实:“不够。”
夏昀舒:“欸?”
“所以我们得单独行动。”
裴许说着,揉过他的发顶:“怕吗?”
夏昀舒连连摇头。
开玩笑,水母是水生生物好吗?
但大猫好像怕水。
于是,夏昀舒学着裴许刚才的语气,老成的询问:“怕吗?”
有些时候,他的思考逻辑分外清奇。
裴许莞尔,视线也有些无奈,将他手上的戒指给捋了下来。
“嗯?!”
“等会水温会升高,戴着容易受伤。之前就是这样,忘了吗?”
夏昀舒的指根有着一圈浅淡伤痕,是三年前在虫巢外被滚烫热浪给灼烧出来的痕迹。
“那你要记得还给我。”
夏昀舒很小学生的叮嘱,依依不舍地盯着他的动作。
裴许忍不住的笑:“一定。”
按照他的安排,所有人按照十人一组的规格,携带武器潜入湖底,而自己和夏昀舒单独行动,负责虫卵最多、也是最危险的两个地点。
江询则留在临时中控室,监察湖底的变化,并暂时接替裴许的指挥权。
作为在场最高等级的哨兵与向导,他们自然而然的接过了重担。
裴许穿上潜水装置,走时看了眼夏昀舒,不再开口。
水母率先“咕咚”一声跳进珈蓝湖,在水面转了半圈,又一头栽了进去,追着鱼群四处乱跑。
有士兵发现了其中的异常动静,纷纷投来视线,目露疑惑。
夏昀舒:“?!”
他紧随其后入水,将自己乱窜的精神体给抓了回来,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伞盖。
正叼着一只水纹鱼大快朵颐的水母:“咕叽?”
夏昀舒带着它转身下潜,掀起细密而丰富的一长串气泡。
水母咕噜噜地不停转圈,触手在宽阔的水域里不断延长,冷色的水波纹荡漾出淡粉的触手颜色,以及更深处的、鲜亮的玫红心脏。
越往下潜,光线便越暗,即使打开手电,也只能照亮一小束距离。
穿过水草茂盛的地方,钻进崎岖弯折的洞xue ,历经一段难以估量的漫长黑暗后,夏昀舒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况,震惊得瞳孔微张。
这些东西居然隐藏在距离帝都星如此近的地方。
它们数量繁多,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每一处缝隙,通过灯光,依稀能看见里边正在蠕动的、猩红泛黑的胚胎。
夏昀舒忍住恶心维持平衡,从背包里拿出沉重而冰冷的水。雷,布置好粘合剂,预备再次下潜。
四周暂时没有发现工虫,水流却倏忽变的急促起来,暗流湍涌,从四面八方进行拉扯。
不料手中一个不稳,手电便打着旋儿被卷走,灯光乱转,又很快水草死死缠住,透出微弱的、聊胜于无的暗淡光亮。
夏昀舒皱了皱眉,单手拍拍水母伞盖。
“咕噜”一声,伞盖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跟随在夏昀舒手边,触手时不时地托上一把,帮他卸力。
“夏昀舒!快躲起来!朝左后方游!”
耳麦里忽然传来江询的声音,令夏昀舒的后脖颈瞬间泛起细密的凉意。
他毫不犹豫,抱着自己的精神体下潜,蜷在一块粗粝的巨石后边。
几只工虫巡逻而过,夏昀舒小心的探出几寸身体,死死盯着它们,目光森然。
它们竟然能丝毫不被察觉的扎根在珈蓝湖
他皱着眉收回视线,心中戚然。
夏昀舒不难想象他的手段,只是为那些无辜牺牲的人而感到悲哀。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裴许应该知道吧?
夏昀舒决定等会儿上去问问他。
“夏昀舒,你等一会儿再出去,它们还在附近巡逻。”
夏昀舒按住应答按钮,示意自己明白。
水流湍急,他朝后退了退,仰头看见光亮在很高很高的顶端,伸手就能完全遮挡。
触手悄无声息的缠绕上他的手腕,夏昀舒了然,无声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水母的伞盖在水流中舒展张合,无声地告诉他,自己在水流中嗅见了血腥气味。
夏昀舒的眸光暗了暗,指尖点过它的伞盖,默默摇头。
他侧了侧身,旁边茂盛的水草随着他的动作飘摇,隐约露出底下成片的猩红颜色。 ? !
夏昀舒身形一顿,赫然回头!——
作者有话说:正文肯定是不会生的,问问大家想看番外if生子线吗?酒酒康康大家的意见。
后边小夏肯定是会把老裴关起来酿酿酱酱的嘿嘿 (发出变态的笑声)(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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