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卵给他一种粘腻的柔软触感, 令夏昀舒打了个哆嗦,嫌恶的迅速收回手。
这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厌恶,他的唇边溢出细密的气泡, 咕嘟咕嘟地不断朝上冒。
“可以走了。”
正巧江询地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夏昀舒迅速转身, 离开时的动静被他降到了最低。
这里光线过暗,水流又将水草搅动的时时变化,行动时,一支粗壮蜿蜒的茎干却猝不及防地缠死了他的氧气设备。
夏昀舒眉眼一厉,看了眼上边的高度,心中迅速做出判断。
“啪嗒”一声,折叠刀在水中折射出寒芒,夏昀舒握住它,干净利落地割断导气管,又迅速脱下其他的沉重装置,抱着余下的水。雷迅速下潜。
粘合剂在昏暗的环境里散发着缕缕荧光,联盟多年对抗虫群的经验,在紧急情况下展现出了莫大的用处。
等安装完毕最后一枚,夏昀舒唇畔的气泡越发急促, 他仰头看了眼, 又被水母的触手碰碰脸颊。
他定了定神, 检查之后点头示意。
水母了然,朝上蛄蛹蛄蛹,触手圈住旁边的手臂,带着他上浮。
水流划过紧绷的肌肉,温度已经变得有些难以感知。
鼻腔隐约浮出呛水的酸胀,几乎缺氧的窒息感逼的他的肺都好像都要炸了。
水母的确适应这样的环境,所以能让他在湖底待更久的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夏昀舒能一直在水里猫着,猫——
有猫?
神志不清时,夏昀舒一把捞过那只黑猫,将它夹在手肘下,一起带了出去。
期间它乖的很,几乎没有挣扎,还好奇的伸出爪子扒拉水母的触手。
直至破开水面,夏昀舒近乎力竭,强撑着朝岸边游,可眼前花的厉害,呼吸也一下比一下的重。
很快,一双有力的臂膀便托住了他的身体,带着夏昀舒以及他的小宠物们一齐游向岸边。
“没事吧?”
岸上,裴许低声询问,他的精神体将水母也轻轻叼走,一步一个湿润的梅花印。
夏昀舒默默摇头,趴在裴许肩上竭力喘息,指尖抬了抬,下一秒便碰到了自己精神体的触手。
“咕叽?”
他按下水母伞盖,缓了缓,有些狼狈的喘着气,感觉自己在不断的朝下坠。
但没有关系,脚底就是地面,不再是无数的虫卵与覆盖淤泥的湖底。
下一秒,视线天旋地转,裴许抱着他,匆匆走进了中控室。
医疗人员紧急上前,夏昀舒坐在担架上时控制不住的耳鸣,脑袋里嗡嗡的响。
没到需要进医疗舱的地步,一支营养液率先打了进去,随后江询急忙走上前,看了眼夏昀舒的眼睛,又碰了碰他的耳朵,确定都没有问题后,便给他嘴里塞了一支葡萄糖含着玩。
“没什么大问题,”他轻声嘱咐,“只是有点脱力,在长跑后也会出现类似情况,休息一会儿就好。”
夏昀舒呆愣愣的点点头,半晌后砸吧砸吧嘴里的甜味,有些意犹未尽的看向医疗箱。
能不能再摸一支
他的想法很快便收了回来,揉着被江询拍红的手背,眼瞳里泛着水光。
十几米外的控制台前,裴许重新接过指挥权,神情在注视着水下情况时变得越发严肃,沉默得厉害,隐约察觉出些许异常。
“看起来情况还挺顺利,”江询站在一旁,低声喃喃:“但也实在太顺利了”
夏昀舒偷偷瞄过好几眼,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便开始研究那只顺手捞出来的猫。
它正端坐在桌面,身上皮毛油光水滑,只是时间不长,还没有来得及风干,因此正在十分卖力地舔毛。
在水母把触手伸过去时,能够看见它肉眼可见地愣了愣,抬高的前爪张开又握紧,粉红色的肉垫若隐若现。
即使困惑,它也帮触手舔了舔。
夏昀舒被萌的“嗯”了一声,发现它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铭牌。
是哪位哨兵或者向导的精神体吗?
指尖挑起琥珀色的木牌,夏昀舒看见了规整锋利的“温晗”二字,以及后边的家长联系电话。
“这是你的名字吗?”
猫认真地舔着爪子,左耳轻轻抖动,又压了压尾巴,正试图喵喵两句,便被拎起一条后腿。
温晗:“?”
夏昀舒恍然:“还是只公猫。”
他在被挠的前一秒的后仰,憋笑憋得肩膀微微抖动。
他记得这只猫。
在联盟最畅销的游戏里,它被称为最稀有的彩蛋,一旦偶遇,它便会赠予数种数值碾压的道具,帮助玩家顺利通关游戏。
而夏昀舒是在结束后的字幕里看见它的,那时的猫正仰躺在地面上,爪垫拨弄着毛线团。
等等,不是毛线团,那些线太细了
在线团旁边,还有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蜘蛛。
仔细回想起来,夏昀舒很惊恐的发现自己能够辨别那只小东西的表情。
“你为什么能够出现在这里?”夏昀舒笑吟吟地,捏捏它的软垫,“是奖励吗?”
温晗喵喵叫,装作没听见。
远远地,裴许扫来一眼,看见夏昀舒的背影,以及那只毛色纯黑,动作优雅的猫。
还未来得及叮嘱,那人便神经兮兮地抱着猫跑了出去。
确定已经来到了足够远的距离,夏昀舒蹲坐在湖边,环顾一圈珈蓝湖的周边环境。
依稀可以看见三年前的爆炸余波,坑坑洼洼的土地;断裂的河流;追着水母跑的猫
等等,后边那个不算。
忽然,被捞起来的猫不见了,地面传来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动。
夏昀舒神情一肃,将手掌贴近地面,仔细感受探查。
片晌,他迅速站起身,先是后退,随后拔腿就跑,径直奔向中控室。
“确认伤员和死亡名单昀舒?”
夏昀舒:“快走!”
话语刚落,裴许也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细微震动,神情也是一变,维持着镇定下达命令:“所有人,立刻乘坐星舰离开,就近,快!”
语毕,他关闭投影,带着夏昀舒快步离开。
“你先去独眼巨人上待着,”裴许说着,单手撑住车门:“带着江询一起,这里我来善后。”
“你想都别想。”
夏昀舒全然不像之前那样好说话,他抱着水母,微微弯下腰,整个人都似满张的弓,蓄势待发:“你留下来送死吗?裴许。”
视线相撞。
裴许略微抬头,露出遮掩在帽檐下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也太复杂,在穿上那身军装之后,他的视线变得冷漠而理性,审视时不带丝毫欲望,好似在丛林里无声潜行的豹。
夏昀舒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裴许这样,于是抬头,以同样冰冷的目光盯了回去。
他们俩很小学生地对视良久。
最后,裴许视线一软,抬了抬帽檐,唇角露出笑意,单手将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抱歉。”他说。
他总下意识地想要让夏昀舒活下来。
哪怕只是一个更大的可能性。
夏昀舒踮踮脚,将下颌搭上这人的肩膀,拿唇瓣贴贴他的侧脖颈,威胁般的轻咬。
不远处,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几乎要从通讯器里冲出来——
“没得商量!我派人接你走。”
江询一脸生无可恋地将通讯器又拿远了点,揉了揉耳朵,问:“帝都星情况怎么样?”
“马上就是庆典了,”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很低:“我知道那些东西被藏在帝都星,但没想到距离那样近,数量那么多。”
沉默大约半分钟后,江询语气别扭的开口:“你也小心,不要受伤。”
在通讯的那一头,霍尔塞西尔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嗓音轻颤:“嗯。”
这一声转了好几圈,江询捂住脸:“那就这样,保持联系。”
霍尔塞西尔再次荡漾:“好,我知道,你也是。”
等通讯关闭时,又过了好几分钟,他方才后知后觉:“等等”
我刚才打电话是想说什么来着?
他握着通讯器,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做思考状。
不料下一秒,温谦言便带着安则走了进来,他瞥了眼霍尔塞西尔,颇为诧异地询问:“你又被裴许训了?”
“什么意思?”
霍尔塞西尔环抱手臂,一脸不服:“我和他平级,按理来说,我的资历还比他高,他敢训我?”
温谦言:“呵”
他懒得和这人辩驳,将通讯器扔给霍尔塞西尔,没再开口。
“答应了?”
“嗯。”
“什么时候?”
“现在赶过来,肯定来不及。”
霍尔琢磨几瞬,下令说:“按照原计划行动,做好最坏的打算和准备。”
温谦言:“嗯。”
庆典前夕。
帝都星人头攒动,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齐聚在广场,简辉的雕像被带上花环,身后的全息披风依照着程序设定随风飘扬。
新鲜的玻璃白花随着微风飘落,霍尔塞西尔踏上露台,仰头看向振翅飞过的无数白鸽,香气氤氲,弥漫在每一处的街角巷口。
安则冷着一张脸走上前,在和他足有半个房间远的距离停下脚步,平静开口:“裴许他们遇见麻烦了。”
“回不来?”
“嗯,得派人支援。”
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通讯器,上边是夏昀舒刚才传来的消息。
霍尔塞西尔扫了眼屏幕,询问:“什么意思?你们的暗号?”
“不是,”安则收回手:“他预估危险系数很高,提前告诉我他埋的那些小破烂咳,宝藏在哪儿。”
霍尔塞西尔:“ 到底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温晗是《地球online 》的主角受哦,没看过不影响,算是一个彩蛋哦。
这个世界观里,星际最火的游戏就是他制作的,柏哥没看住,他顺着网线溜过来了。
另一边的柏哥(盯着手机):“怎么还没有好心人给我打电话,我好去把我的猫接回家。”-
江询:训狗,如此简单。
霍尔:
我还挺喜欢这一对的哈哈,不过他们剩下的戏份应该在番外了,也可能单开一本?
标题与内容提要为这对的风格概括(擦鼻血)
接下来的这几章留评都有红包掉落哦
第92章
安则:“自己看。”
信息储存芯片被他抛了过来,又被霍尔塞西尔跳起来的精神体精准衔住。
那人十分熟练的将芯片插。进读取卡槽,只大致看过几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身体,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珈蓝湖底布置的水。雷被人提前引爆了?”
“嗯,有内鬼。”
安则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不屑:“八年前不就是这样吗?简晖元帅带的队伍里出了叛徒,前往支援接应的小队也并不干净。元帅,呵”
时至今日,又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稍等。”
霍尔塞西尔抬手,迅速登录进军队的最高权限系统:“我查一下。”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脸色越发黑沉。
[星历228年5月11, 系统时13:00:00, 接收珈蓝湖0991信号。 ]
[等级:一级;内容区别:求救信号。 ]
[已屏蔽。 ]
[重复:星历228年5月11, 系统时13:02:09,接收珈蓝湖0992信号。 ]
[等级:一级;内容区别:求救信号。 ]
[已屏蔽。 ]
[重复:星历228年5月11, 系统时13:03:49, 接收源自珈蓝湖信号。 ]
连续三条紧急信息被人全数屏蔽, 相关求救信号不曾接入联盟总部,因此紧急小组仍旧一片死寂。
霍尔塞西尔沉声:“我现在就安排——”
“不用, ”安则微微扬起下颌,继续说:“你能保证派出去的军队里没有内应?”
“ ”
“放心, 虽然形式严峻, 但已经有人去帮忙了。”
“哈?”
霍尔塞西尔一脸狐疑,将可能的人都给想了个遍,最终发现——
没找到。
总不可能是顾林风吧?
但自己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安则沉吟:“这个消息你正常下达,然后将安排前去支援的人先扣下,交给我。”
“交给你?”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留下来?因为温谦言吗?”
安则留下这最后一句话, 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他的精神体紧跟在他身后,身形几乎全数隐匿在光线下的阴影里。
原地,霍尔塞西尔虚起眼望向他的背影,逐渐咂摸出了些许不对劲。
但他和温谦言的关系向来不好,所以眉头一挑,很小心眼地将这件事给按了下来。
不远处,安则离开的畅通无阻,只在看见门后站着的人时一惊,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他出声询问,语气也算不上好:“你怎么在在这儿?”
温谦言倚在墙边,闻声抬眼:“现在帝都星不安全,你一个人,我怕——”
“谢谢,但是不用。”
安则同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啪”的一声轻响,温谦言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难过得厉害,情绪交杂,如同日暮时分的闷雨。
恍惚间,安则的回忆一闪而过。
电线交缠,空气闷热,老鼠拖着尾巴从墙皮脱落的街角跑过,地上的积水散发出恶臭难闻的气味 温家的悬浮车泊在街边,年轻的贵公子拍落衣袖上的灰尘,眼神隐藏在薄而冷漠的镜片之下,俯视着赤脚站在地面上的、小小的孤孩。
安则陡然回神,抽出手,冷笑一声,讽刺说:“不安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走上前,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在怕什么?担心我在大街上被人绑走吗?”
“温谦言,我曾在帝都星最混乱的地方生活,哪儿安全哪儿危险我远比你清楚。”
安则怒极反笑:“我真的不太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当时你把我送到别人床上、说利益交换的时候,也会像这样不安吗?”
“啪嗒”。
地面上突兀的出现一滴水痕。
安则愣在原地,唇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半晌,他收回视线,身上透着冷漠的防备,再开口时,一丝类似哽咽的语气波动转瞬即逝:“拥有苹果的时候,最好只想着苹果。温谦言,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走得坚定,肩背随着脚步稍显起伏。
温谦言缓缓地抬起眼,眼睫根部被泪水沾湿,眼尾也飘着绯色薄红。
他只觉脚步浮得厉害,却还是握紧了拳,紧跟其后-
珈蓝湖,南方营地外围。
曾经的静谧湖泊如今已然千疮百孔,垂柳的树干里火焰阴燃,就连原本如丝绸般柔顺的草地,也被烧出了大片焦褐。
夏昀舒抬手擦过额上的血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如炬。
裴许带来的这一部分人也不干净。
有人提前引爆了湖底的布局。
这是猝不及防的意外,指令因为安全密钥的原因并未与武器库断开,因此,湖底的爆。炸连带上了岸边数量惊人的储备弹药。
当时威力巨大,局势混乱,但好在夏昀舒与裴许提前察觉,因此损失更多为物资,且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裴许伸手扶稳夏昀舒,低声说:“是后备运输兵。”
“调遣申请直接递交的联盟总部?”
“嗯。”
“那你应该不意外这种突发情况。”
“最坏的打算是这样,但如果不给出毫无防备的信号,他们也不会选择动手。”
得到回答,夏昀舒看向他,血结了块,又随着动作裂开细微的裂缝:“知道是谁在动手,会伤心吗?”
“不会。”
裴许微微俯下身体,同他抵住额头:“只是有一点怅然。”
夏昀舒十分真诚,又侧了侧身体,方便裴许能够倚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我对他了解不多。”
裴许声音低沉:“嗯。”
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江询便擦着沾血的手从医疗室内走了出来,眉因为严肃的神情压着眼,唇瓣轻轻颤抖。
水母“咕叽”一声贴上去,伞盖用力的变了形。
望着夏昀舒担忧的眼神,江询好似逐渐恢复了理智:“没事。”
天色渐黑,气温降低,四周逐渐弥漫起了雾气。
夏昀舒鼻翼翕动,嗅见了隐藏其中的、浓郁的血腥气味。
他抓住江询的手臂,发丝因为环境湿度贴紧在脸颊,蜿蜒出曲折而浓郁的痕迹。
“怎么办?”
江询问他,姿态却十分放松。
夏昀舒也瞄了眼裴许,镇定开口:“等待救援。”
裴许:“这是唯一的办法。”
雾气里,隐约有着数不清的人影围聚而来,他们脚步沉重,手臂微弯,明显携带着重型武器,数量同跟在夏昀舒与裴许身后的人数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么多,还真是看得起我们,”江询拿手肘撞了撞夏昀舒,询问:“能打过吗?”
不想他诚实的出乎预料:“应该不行。”
说着,夏昀舒还朝后退了半步,怂的肉眼可见。
我又不傻!
来人起码八百往上,武器完备,弹药充足,又趁着夜色和雾气掩盖,将他们全然包围,围困的水泄不通。
“裴许。”
夏昀舒低声唤他,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裴许:“害怕吗?”
“没有,”夏昀舒回答的十分认真:“只是觉得有一点可惜。”
裴许:“嗯?”
“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做。”
夏昀舒用余光悄悄瞥他,片晌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把他关起来挺可惜的。
水母在他身后缓慢膨胀,地上阴影扭曲,将裴许和江询无声地护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子弹陆续上膛的声音,夏昀舒半敛着眸,上前半步,力气之大,几近于跺脚。
“昀舒。”
裴许的声音传入耳中:“等回帝都星,我们重新登记结婚,可以吗?”
夏昀舒:“好啊。”
他笑的眉眼弯弯,眸光明亮。
二人的速度很快,配合默契,动作利落而飒沓。
江询则始终隐匿在边缘,在躲避的同时,配合触手进行击杀。
渐渐地,他发现那些人格外奇怪。
精神力无法对他们造成影响,有些时候甚至难以感知。
鞘翅的声音自耳边擦过,江询赫然抬眼,回望向天际——
那颗星星仍旧明亮,隐约可以看见帝都星的大陆轮廓。
前段时间,主城区内被污染的哨兵数量急剧上升
“夏昀舒!”
战斗中,夏昀舒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身体,眼神里的锐利杀意毫不掩饰,注视向江询时令他浑身一震。
“怎么了?”
他站直身体,身后一抹阴影在地面上缩小又迅速扩大。
在江询还未来得及惊呼的声音里,他反手一刀刺穿袭来哨兵的腰腹。
长刀没入又拔出,鲜血溢落满地,将本就暗淡的草地晕染得更加深邃,踩下去时甚至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积水的坑洼。
尸体落地的闷响紧随其后,夏昀舒始终未曾回头,下意识将沾血的触手给藏了起来。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江询小声开口:“支援小队”
支援小队好像来了。
明亮的灯光一晃,白雾在强光里变得更加明显,水汽随风而动,里边人影憧憧,隐约可见各类蓄势待发的精神体。
直至距离拉近,夏昀舒几人同时看见了领头的高挑人影。
“顾林风元帅。”
江询语气疑惑,又夹杂着那么一点狐疑:“您亲自过来?”
顾林风:“嗯。”
他环顾四周,眼神哀切,大约是在惋惜自己曾经的家乡。
但很快,他便将注意力放回至夏昀舒与裴许身上,凝视几秒后,又忽然笑了。
夏昀舒语气平静:“元帅是已经控制住了帝都星么?”——
作者有话说:好早!快夸我(叉。腰)
第93章
听见这句, 顾林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还是如同曾经那般好说话,眼神也仍旧柔和坚定。
其中转变十分细微,却无端令人感到胆寒, 陌生得难以置信。
“夏昀舒,”顾林风的声音似有惋惜:“我以为在简晖的事情之后,你至少会对联盟失望。”
很微妙的,最后几个字透出那么几分咬牙切齿,又被他很好的掩盖过去。晦涩黑沉的眸子迅速从夏昀舒脸上掠过,带着几分锐利,以及烦躁。
“嗯?”
近乎疑惑的轻哼,夏昀舒歪歪脑袋,简要陈述:“当年简晖元帅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不幸被虫群污染,我经由他的命令,将他击毙。”
“其中, 对于我所发送的求救信号, 联盟给出了及时回应, 并为此安排了救援小队。只是其中因为某些原因,导致救援出现了延误。”
讲到这儿,夏昀舒停顿片刻,视线平静的落在顾林风身上,缓了缓,用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平静声音说出真相:“但这些不是你示意的吗?与联盟有什么关系?”
长久地沉默,只有虫群鞘翅轻轻震动的响动,连着耳蜗与胸骨,传来频率相同的震动。
砰砰。
砰砰。
因何振聋发聩?
“很多年前”
说到这儿,顾林风却忽然停顿下来,笑了笑,像是自嘲:“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末了,他轻轻抬手,下达命令:“杀了吧,遗体带回去安葬。”
语毕,顾林风转过身,看向面目全非的迦蓝湖。
月亮的倒影波光粼粼,风中有着硝烟的浅淡气息。
它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喑哑得如同被烟熏过,几次张口,最终只能无奈的笑笑,将这种可笑的想法迅速抛至脑后。
而在他身后,包围圈迅速缩小,许多人朝着夏昀舒几人靠近,武器平举,威慑无声。
夏昀舒朝后退半步,便抵上了裴许的后肩。
温热坚实的触感紧接着传来,他显然有所察觉,偏过脸,背过手接过他递来的武器。
“夏昀舒。”
江询的声音传来:“怎么办?”
像是诧异,裴许迅速回过视线,扫了眼江询,神情古怪,不置可否。
不愧是能够帮助逃婚的交情。
霍尔塞西尔应该庆幸,当初他和江询结婚的时候,这两人还没玩得像现在那么熟悉。
否则
大敌当前,裴许居然笑了一声,惹得夏昀舒神情惊恐的扫他一眼,紧接着触手贴了上去,动作担忧,精神力也着急忙慌的想要朝他的精神图景里钻。
完蛋完蛋。
我的猫好像疯了。
裴许莞尔:“做什么?”
夏昀舒语气很低:“你没问题吧?”
夏昀舒表示很担心你。
“没事,”裴许抬手揉揉他的脸颊:“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夏昀舒:“嗯?”
水母抖落抖落触手,湿淋淋地飘在他手边,滑腻而柔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了水中,衣料紧贴着皮肤,闷的厉害。
远处,顾林风的身影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他应该站的很远,背着手,身上穿着那件陈旧却仍然利落的西服。
虫鸣遽然寂静,夏昀舒反手扣住江询手腕,朝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拽——
骤然发力之大,令他充作肉垫,灰头土脸地在地面滚过好几圈。
子弹横扫,险险擦过他们的腿边。
地面上突兀出现数不清的坑洞,他摸出武器,动作熟练的甚至不需要瞄准,抬手便是点射。
雾气里霎时爆开浅淡的粉色,各种砸落地面的闷响难以忽略,听的人指骨发酸,不自觉的咬紧了牙。
江询始终被夏昀舒与裴许护在身后,闭上眼,以精神力群体调节其余哨兵的五感,以避免他们的精神体被虫群污染。
那些对他们发动进攻的存在不止有哨兵,还有一些被深度污染、半同化的、不能被称为人的怪物。
嘶吼声被炮火的响动掩盖,视线严重受限,夏昀舒的动作却并未出现迟滞,他甚至利用这一点,进行了几次意料之外、又触目惊心的反杀。
锋利的尖足险而又险的擦过面庞,顷刻间的反应仿佛在躲避瞬间被无限拉长,夏昀舒清晰的看见了上边半凝结的腥臭血块,与在雾气与微光下折射出来的暗绿色泽。
像是长远的、不知道沉寂多久的绿潭,在有人经过时,突然“咕嘟”一声冒了个泡泡,岸边枯枝交错,落叶掩盖着水藻。
一举一动逐渐变得吃力起来,夏昀舒喘了口气,转过身时,手臂肌肉仍旧紧绷。
他不喜欢戴手套,因此虎口被后坐力撞的通红,稍一用力就能察觉出酸胀感。
可供躲藏的掩体已经被摧毁的不成样子,水母脱落的触手横亘在地面,又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融化成水。
夏昀舒的脸色苍白许多,他垂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才惊觉指尖满是滑腻触感。
它身上的颜色实在太过具有欺骗性,连血迹也不容易看出来,只有在轻轻触碰时,才能够发现几分端倪。
下一刻,湿润微刺的舌面舔舐过指尖,夏昀舒的视线撞进那双幽绿的瞳孔,动作一缓。
“没事吧?”
夏昀舒很乖地抬头,看向裴许,觉得他与之前也变得不太一样。
他轻轻摇头回应,指尖紧绷,几乎难以伸直,视线逐渐转至前方,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地面上满是不明的堆积物,江询忽然站起身,匆匆朝前跑了过去。
一名伤员躺在地面,鲜血近乎沁透了他的下半身,胸口起伏微弱,出气多进气少。
夏昀舒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抓住江询,指尖却在擦过他袖口时一颤,最终缓缓地收了回来。
虽然担心,但他尊重江询的选择。
那人冲至伤员身边,不料就在他蹲下身体的瞬间,那名伤员便悄无声息的停止了呼吸。
紧急急救的效果并不好,江询沉默几秒,再次摸出了刀,锋利的刃尖划破皮肤。
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江询单手伸入他的胸腔,默数着用力捏握心脏。
渐渐的,又或者很快,平坦的胸口再次有了起伏的动静。
江询终于松了口气,低声交代:“包扎。”
他的半条手臂都被血液完全侵透,又在风干后带来独特的、不容忽视的粘腻感,略一摩挲,便令人头皮发麻,忍不住的后怕。
而在前方,即使有夏昀舒与裴许带领小队支撑突围,情况也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糟糕至极。
在耳旁传来沉闷的刺痛,裴许一阵耳鸣,在听力受损的瞬间,夏昀舒直接屏蔽了他的听觉。
而他听见的最后一个词,则是夏昀舒所说的“遗书”。
裴许应声扭头,以唇形回答——
你想都别想。
夏昀舒一哽,没有和他争辩-
帝都星,军部一区。
霍尔塞西尔快步前进,同时下令守住庆典的出入口,疏散人群。
“霍尔元帅,”裴明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左侧通行正常。”
“前往十九区。”
“是。”
直至这时,霍尔塞西尔的存在,给人带来了出乎预料的安全感。
那种吊儿郎当似完全褪去,那种峥嵘的、锋芒毕现的背影,稳稳接住了被风吹倒的旗帜。
他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消息,上边安静的过分。
也正是这份安静,令霍尔塞西尔提高了警觉。
像被人强行捂住了眼睛、堵住了嘴。
侦察哨兵的精神体低低掠过天空,他的视线通过特殊的植入芯片,直接连入了内域网。
“卡罗琳,”霍尔塞西尔忽然令她停下前进:“返回骑兵小巷。”
他单手撑住桌面,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精神高度集中。
忽然,他转过身,拿上武器亲自出发,口中骂骂咧咧:“操,顾林风那混蛋玩意!”
藏匿在帝都星的虫卵,小部分在科学院,已经被裴明带人成功销毁。
而余下的大半,则被他藏在了骑兵小巷。
难怪前段时间出现了那么多被污染的哨兵
他真是疯了。
清空的街道上悬浮车疾驰,经历过几次令人心惊肉跳的漂移,最终急停在骑兵小巷的入口。
因着惯性,霍尔塞西尔也经历了一瞬卸力的前倾。
“原地待命。”
“元帅?!”
“非S级靠近,是想被污染吗?”
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很冷,不带丝毫情绪。
他走下悬浮车,站定在不远处,军靴包裹着强壮流畅的长腿,背影高大而岿然不动。
S级哨兵即使对污染有着天然的抵抗能力,却也不是完全免疫。
霍尔塞西尔沉默的拿起武器,眼神坚毅,脚步匆匆。
速战速决。
等待得几近漫长。
对霍尔塞西尔是这样,对裴明是这样,对裴许与夏昀舒也是这样。
夏昀舒的肩上搭着裴许的手臂,替他撑住了大部分的重量,半张脸都被血色侵染。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踉跄一瞬,又屏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江询在救人,可人数始终在不停减少。
松叔。
您再不来,我就要去找简晖叔叔告状了——
作者有话说:霍尔一点不怕死,只怕自己in不起来哈哈哈哈哈 这作者后台看评论弄得好不方便(崩溃中)
第94章
裴许炽热的呼吸落在耳侧, 夏昀舒没忍住握紧拳头,眉间紧拧。
污染异变的精神体攻击力极强,刚才数百只一齐扑了过来, 冲散了本就人数不多的队伍。
而那些紧跟不舍的余波,又被裴许一人全数拦下。
他的后背因此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顺着肌肉轮廓不断地朝下淌,最终聚集在夏昀舒放在他腰间给他借力的手臂上,不断带来令他心颤的温热。
紧贴自己的皮肤也渐渐变得滚烫,夏昀舒频频侧目,神情逐渐浮现出几分焦急。
触手短暂接过防御的职责,他转过脑袋, 亲亲裴许干裂的唇瓣, 不出所料的尝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息。
“裴许, ”夏昀舒小声说:“你别死了。”
大约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裴许低“嗯”一声, 强行打起了几分精神。
夏昀舒眼神一亮, 判断出这样有效果, 便继续说道:“你要是死在这里”
“我就去和安则领证,也正好让温谦言死心, 嗯再把江询给拐走。”
他越说越心虚, 胸口起伏, 也“哇”地一声呕出血来。
裴许:“”
他抬起眼,泠泠地看向夏昀舒,忽地笑了:“乖崽,松叔不会同意的。”
夏昀舒若有所思,最后不得不承认——
他是对的。
松叔不会同意。
他停下脚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余光瞥见不断靠近的污染精神体,四面八方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踏上心口。
“啪嗒”一声。
阻拦的水母掉落在地,伞盖伤痕累累,又因为精神力的枯竭而陡然溃散。
它最后想要卷住夏昀舒的手腕,触手抬起来,尝试好几次,却都没能完成这样简单的动作。
真是一只撒娇技术很烂的水母。
夏昀舒有些低落,因此走神一瞬,被风吹得不住眨眼。
风声袭来的瞬间,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力气大得难以违抗,裴许按住他扑倒在地,青草和泥土蹭破了手套,夏昀舒眼睫颤动,视线微晃,与他有些涣散的瞳孔对上视线。
“裴许?!”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抱住裴许,抬眼深深遥望。
越过雾气、越过众多狰狞丑陋的精神体,再越过烧焦的树干与憧憧人影,夏昀舒看清楚了顾林风手中还未放下的黑黝黝枪口。
一缕硝烟缓缓飘过,溶入雾气,消失不见。
莫大的惊惶忽然笼罩上夏昀舒心头,他扶着裴许肩头,看见了他痛苦紧闭的双眼,细汗遍布额间。
“夏昀舒。”
顾林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走上前,视线冰冷的注视着他:“我以为你聪明,至少知道狡兔三窟。”
“但我还得多谢你,莽撞的跑过来和裴许一起,也让我节省了许多力气。”
他脊背挺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生息减弱的裴许,又将目光挪向夏昀舒。
惊惶、恐惧、难以置信
熟悉而常见的情绪,没有了那种自己讨厌的、满不在乎的平静。
顾林风将枪收回枪套,发觉自己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道醒目的灰尘痕迹。
于是他动作缓慢地伸出手,将它一点点的擦拭干净。
时间实在太久远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楚曾经发生了什么。
但那场因为哨兵失控而引发的暴。乱,直至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战栗的绝望。
灰蒙蒙的,一层又一层,如雷雨前压抑的深灰色彩,闷得喘不过来气。
顾林风闭上眼,克制地喘了口气,眼尾泛出疲惫的细纹。
“元帅,”他的下属上前,询问:“尸体确定要带回去吗?”
“当然,”顾林风的语气仍旧温和:“给他们立个碑,建个雕像。”
大约是察觉了夏昀舒的目光,顾林风转身,似笑非笑:“啊,对,我忘记了,你作为通缉犯,带回去也只会被人唾骂。”
夏昀舒捂住裴许后背的伤口,整个人的面庞都透着愠怒的薄红,他静静注视着顾林风,开口时声音嘶哑:“做梦。”
顾林风:“美梦成真,你应该恭喜我。”
夏昀舒垂首,唇瓣咬出了血色。
他触碰到裴许趋冷的手掌,忍着眼眶的酸意,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认为这是自己身上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裴许。”
夏昀舒再不顾那些逐渐靠近的存在,自顾自的拿脸颊贴贴他,小声呼唤,像是受伤的幼兽。
天上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将身上的战斗服晕出更深刻的颜色。
肩膀微微颤抖,夏昀舒听见了细密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了被押过来的江询和其余几名士官。
刚点燃的烟头又被雨水浇灭,顾林风垂下手,吐了口烟:“死之前还能看一眼自己的朋友,感觉怎么样?”
夏昀舒垂下眼,背着手,指腹在通讯器上摩挲。
“动手。”
顾林风摆手,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向浓雾深处。
夏昀舒抱紧裴许,精神体以一种从未展现出的惨烈存在,再次突破精神图景,浮现出身形。
半透明的触手被血染成粉红色,它冲向顾林风,却在半途被一道急驰的阴影给阻拦下来。
“咕叽 ?”
“乖,别和这种人同归于尽。”
松西的身形也有些狼狈,风尘仆仆,却悄然松了口气。
水母先是一愣,旋即上下蹦了蹦,便开始“咕叽咕叽”超级大声的告状,所剩不多的触手笔直指向顾林风。
它哭的好大声,很快便没了力气,摊在松西的掌心,彻底不动了。
松西摸摸它的伞盖,温声安抚,抬眼看向顾林风时,冷漠的不带丝毫温度。
顾林风倒毫无意外,甚至能够十分平静的同他打招呼:“许久不见。”
“是么,”松西抬手,更多的人从外围包了过来,“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你那些烂事应该直接来找我。”
语毕,一只伤痕累累的黑豹走了过来,亲亲拱过夏昀舒的手掌。
它的目光担忧,尾巴却几乎虚幻,最终卧在裴许的身边,沉默地以体温替他保暖。
顾林风眯起眼,忽然侧了侧脑袋,皱起眉。
“在找什么?”
松西嘻嘻笑着开口,同他动作优雅的精神体全然不同:“有件事没告诉你,你用来控制半污染哨兵的那只王虫,刚才被我们扔进了行星风暴。”
这也正是他耽搁这么久的原因。
闻言,顾林风的神情微不可查的扭曲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几句话的功夫,黑豹几乎只剩下了上半身,松西回头,以眼神示意医疗兵前进治疗。
“你不应该这么冲动的。”
顾林风的身形仍旧挺拔,他站立原地,被风吹乱了额发:“失去了王虫气息,他们会陷入极端的疯狂。”
话音刚落,鞘翅摩擦的声音便更加明显,并逐渐震耳欲聋。
松西却轻笑一声,伸手扶起夏昀舒。
沾血的手颤抖着从水母伞盖中拿出了曾属于简晖的勋章。
“活捉顾林风。”
他的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
这些星际海盗大部分都曾是简晖曾经的部下,跟随松西许多年。
局势瞬间反转。
武器直接将被污染的精神体轰成了粉末,人数优势这次彻底落在夏昀舒这边。
他被松西扶着,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热气都像聚集在了额间,血管不停跳动,一下又一下。
“别哭,”松西动作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裴许之前和我探讨过这种最坏的情况,经霍尔元帅的批准,提前准备了最好的医疗物资。”
夏昀舒的回答夹杂着浓厚的鼻音:“嗯”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干净难以控制的泪水。
松西放柔了声音,将一把装满子弹的枪递给他:“别哭了,等会儿头晕。”
“嗯。”
夏昀舒难以控制这种最直白的情绪,但这毫不影响他举枪射击。
子弹划过倒映着星轨的水潭,穿过林叶的间隙,白雾被灼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晰透彻的痕迹。
而后,它瞬间击穿了顾林风的左手手掌。
骨头断裂,手指崩落。
他接连后退,单手握住自己手臂,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闷哼。
“多年前,”松西按住夏昀舒的肩膀,示意他别冲动:“珈蓝湖发生暴。乱,你的哥哥不幸牺牲。”
“闭嘴!”
他多年维持的冷静终于出现波动,望向松西,咬牙的力气之大,甚至溢出了血迹。
“但经查证,这场灾难的源头并非失去理智的哨兵,”松西的神情也有不忍,说道:“而是最早的‘污染’,被污染的哨兵因为王虫的死亡,展现出了惊人的攻击性,这点你最清楚,不是吗?”
顾林风摇头,喃喃:“不可能。”
“当年他死亡时,我与他的通讯并未断开”
我什至可以看见他望向我的眼神,仍旧平和、温柔,像是我曾看过的珈蓝湖。
手臂逐渐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麻木,顾林风松开手,身形摇晃,自顾自地开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见过哨兵和向导发狂的模样吗?如果见过,你们就会明白,这些东西本质上与虫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联盟当时对此并无经验,”松西声音低缓:“但我前不久曾返回帝都星,找到了一点影像资料。”——
作者有话说:一直觉得水母告状好萌的
第95章
[星历220年1月7, 系统时00:00:00,接收珈蓝湖0699信号,正在自动记录。 ]
[等级:三级;内容区别:突发异常情况。 ]
[记录成功:未知。 ]
[星历220年1月9, 系统时00:00:00,接收珈蓝湖0712信号, 正在自动记录。 ]
[等级:一级;内容区别:未知。 ]
[已传递帝都星。 ]
多年前的记录仍旧明确,在顾林风的目光中,一帧一帧格外漫长。
天幕上仍旧可以看见独眼巨人的阴影,它被潮汐与引力紧紧锁定,沉默而久远的注视着这片战场,与其上或立或坐的众人。
越过重重遮掩, 顾林风好似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平和、温柔
像他曾看过的珈蓝湖。
松西抬手,一队人迅速上前,将他反手押了下来。
同时,他按住夏昀舒, 用力制止了他的动作:“乖崽, 等联盟法院进行判决。”
夏昀舒垂着手,一言不发。
期间松西始终握紧他的手,较劲片晌, 才察觉夏昀舒缓慢的泄了劲。
“乖。”
他一并抱住伤痕累累的夏昀舒与水母,递了个眼色,便有医疗兵抬着担架小跑上前。
直至送走夏昀舒, 松西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他知道夏昀舒的脾气,倔的要命, 却偏偏不肯吭声。
手中通讯终于连接成功,那边起先传来平静的呼吸声,沉默良久, 才是霍尔塞西尔沙哑的询问:“是谁?”
通讯器是裴许的,但它时常落在夏昀舒手上,偶尔还能听见自己老婆香香软软的声音。
“霍尔元帅,”松西的声音惬意:“帝都星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霍尔塞西尔:“说得你人没来一样。”
闻言,松西眉头一挑,辩驳说:“裴许和昀舒作证,我真的没去,一步也没靠近。”
“那那些星际海盗的武器是从哪儿来的?”
松西想了想,严肃回答:“不清楚,不知道,不确定。”
“滚蛋!”
霍尔塞西尔怒喝,身上的伤口再次崩烈,渗出血来:“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现在最好把矿脉立刻移交联盟,私自锻造武器是重罪!”
他越想越气,越说越急:“他妈的,况且以那个矿脉的危险等级,你再开采,不要命了吗?!”
在他身前,几名医疗兵面面相觑。
江副院长好像说过可以直接把人打晕塞医疗舱来着
紧随其后的是无比漫长的沉默,霍尔塞西尔眯起眼,恍惚间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微小动静。
“霍尔。”
冷静的、不带情绪的声音。
霍尔塞西尔瞬间放松下来,连带着眼神也变得明亮:“江询,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江询歪着脑袋,将通讯器夹在自己脸侧与肩头的缝隙里,手中动作不断:“你那边处理的怎么样?”
霍尔塞西尔回答说:“基本控制下来了。王虫死亡后,那些被污染的士兵现在一眼就能判断。”
“嗯,还可以派人过来吗?”
“当然。”
“那先这样,等我回去。”
霍尔塞西尔被迷的晕头转向,“嘿嘿”笑了两声,方才意犹未尽的挂断通讯。
等他回过头,就看见了周围一圈难以置信的人。
见状,霍尔塞西尔视线狐疑:不是,这些人都没老婆吗?
他站起身,绷带近乎缠满了上半身,血色晕出绷带,并逐渐氧化成褐色。
霍尔塞西尔一边安排人手,一边踉踉跄跄的走向医疗舱,神情专注,直至躺下才陡然卸了力。
这次的战后清扫明显耗费了不少时间。
庆典被迫中止,大半宾客都被暂时安排在安全区,禁止外出。
大厦上的彩色气球还未被撤下,在空中摇摇晃晃,沾上灰尘后颜色也显得暗淡。
服装各异的来宾并非没有微词,但一只灰狼精神体始终守候在门口,来回踱步,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们。
“林叶森!你别太过分。”
“哈?”
林叶森并不在安全区,只留了个全息投影无奈探手:“那怎么办?你们要不揍我出出气?我就站在这儿,保证不躲。”
众宾客:“ ”
语毕,他的投影忽然抬起手,从动作来看,不难猜出是在进行射击。
这也是个狠角色。
惹不起。
现场的人悉数噤声,不再多说。
他们大多来自遥远星系,帝都星现在情况混乱,保命才是重中之重。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
松西对着升空的星舰轻轻摆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一副散漫松快的模样。
他垂下脑袋,想了想,没忍住的挑眉,心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算起来短期内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麻烦自己。
松西开始思考去隔壁星系旅游个一年半载的可行性,最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走了,收工。”
“去哪儿啊,老大?”
“酒馆!”
稀稀落落的人群迸发出欢笑声,他们送走了联盟的军队,接下来又是数十年的自由生涯。
松西的确将矿脉交了出去,但在此之前,他也捞够了往后许多年的费用。
他笑吟吟的望向帝都星所在,自言自语:“就当是联盟给我们的委托费用嗯?”
松西总觉得自己亏了。
他翻出悬赏榜单,发现夏昀舒的名字仍旧挂在最高处。
个、十、百、千、万
嗯,确实亏了。
如果把夏昀舒再拐回来
不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通讯器中又传来罗斯和斯威夫的通讯消息。
松西瞥了眼,又开始感到头疼。
这俩人——
杀了可惜,用了缺德,放了有病-
帝都星科学院副院。
夏昀舒坐在病床上,无聊地仰起头,触手卷起软管,轻轻晃过。
他的动作隐蔽微小,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就像是——
“叩叩——”。
江询冷着一张脸,伸手屈指敲门:“夏昀舒。”
那人的背影瞬间一僵,也不动了,触手偷偷摸摸地收了回来,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显得乖巧而无害。
江询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但他的精神体显然没有忍住,“咔”的一声合上贝壳——
简直没眼看。
“夏昀舒。”
“嗯?”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格外可怜,令人心头一颤。
“我再提醒你一遍,”江询十分心狠地将手腕间的触手给剥下来,“不许拔针,裴许还没醒。”
夏昀舒很萌地眨巴眨巴眼,水母也委屈地“咕叽”一声,摇摇晃晃,假装在抹眼泪。
“哭也没用。”
江询受不了他,离开得尤其利落。
夏昀舒轻唔一声,抱住水母,悠悠叹了口气。
“咕叽。”
“我也很想他。”
“咕?”
“不行,江询好凶的,他揍我们怎么办?”
“咕叽”
夏昀舒眸光一转,很快便想到办法。
科学院主院在半个月前的庆典中被摧毁,连带着旁边的医疗系统也陷入瘫痪。因此,珈蓝湖战场上的重伤伤员,更多被直接移至副院,由江询直接负责。
他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查房,毕竟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老实,像是听见开锁动静就想往外蹿的小狗。
他清点过人数,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将笔别在大衣的口袋里,匆匆折返。
夏昀舒的病房仍旧安静,被子鼓起来小小一团,看起来好梦正酣。
他单手扶上门扉,正准备推门进去看看,却忽然被霍尔塞西尔叫住——
“江询!”
江询:“?”
他转过身,以眼神无声询问。
“走了,”霍尔塞西尔二话不说地拉过他,“没事加什么班,我看见裴许那小子就来气。”
江询:“他还没醒,怎么就惹到你了?”
霍尔塞西尔:“他人没醒夏昀舒就在那儿趴着等他,你说怎么了?”
或许是江询的脸色实在太差,霍尔塞西尔也不免降低声音,喉结滑动,讪讪询问。
僻静的病房内,裴许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呼吸罩,指尖缠绕着一圈触手。
夏昀舒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眼尾溢出几滴晶莹存在。
桌上放着水果,因此鼻间总是萦绕着淡淡的香甜气息,他注视着从树叶间隙里落下的光斑,见它们从食指缓缓偏移至无名指,照亮了那枚被清洗干净的戒指,忽然觉得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了半分钟。
“裴许?”
夏昀舒撑起身体,稍微靠近,观察他的眉眼,又渐渐描绘至唇畔。
已经过去了好多天。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他神情失落,又缓缓地缩了回去,将侧脸虚虚靠上他的掌心,轻而又轻的蹭了蹭。
水母则趴在裴许的胸口,“咕叽”一声,观察半晌后哭哭啼啼的滑落,滚至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时不时的翻过伞盖。
阳光金灿灿的,它也变得暖洋洋的。
直至日落,整片天空都被染成淡粉色,有情人手牵着手,散步在吹拂着温暖海风的海湾。
果冻海仍旧热闹,灯塔闪烁,有人开始燃放烟花。
夏昀舒也听见了声音,坐起身,眺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忽然,又像是错觉。
他感觉自己触手牵住的小手指轻轻颤动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剧情主线完结啦,接下来再有几张反囚禁也就正文完结啦~~
很感谢大家的留言,酒酒特别喜欢看,也谢谢大家的礼物,请大家摸摸(抱来小水母)(举高)
第96章
夏昀舒眨巴眨巴眼, 又仔细感知一瞬。
真的动了欸? !
他迅速转过身,水母也似小狗摇尾巴那般冲了过去。
但怕撞疼裴许,它又瞬间停下脚步,因为惯性跌跌撞撞地朝前滚落好几圈,方才趴在裴许手边, “咕叽咕叽”地一直响。
夏昀舒小声:“裴许?”
那人的呼吸仍旧平稳,眼睛却闭着,睫毛被夏昀舒拨弄得轻轻颤抖。
“裴许”
好可怜的声音,抽抽噎噎的,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天色越来越暗,暖色变成冷光, 从窗外细碎地落了进来。
夏昀舒仍旧趴在床边, 因为自己身上的伤也没好, 所以很快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半昏迷。
门被缓缓推开,江询再次穿着他那套粉红睡衣站在门口,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
听见动静, 正努力拖被子的水母陡然崩直了触手, 思忖几瞬后,“啪唧”一声掉落在地, 不动弹了。
江询:“呵”
他走上前,单手将水母提起来,幽幽开口:“你触手脏了。”
“咕叽?”
这是最难忍受的事情,水母不再装死,瞬间精神起来,扭着柔软的伞盖就要朝后看。
“蝴蝶结也歪了。”
“咕?!”
见状,江询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逗它:“丑死了。”
“咕叽!”
水母如临大敌, 焦急的在原地转过好几圈,伤心的吐出好几颗泡泡。
江询眉头一挑,也懒得管夏昀舒,自顾自的将水母给带走了。
这小东西难过的要命,时不时的发出些小动静,又翘起一条触手,趴在江询肩上,“呼呼”地打了个哈欠。
“不系蝴蝶结了?”
这次没了回应,翘起来的触手也缓缓垂了下去,将自己包裹成小小一团,滚进怀里,安安静静的,乖巧的令人心尖一软。
睡衣本就柔软,此刻它更是肆无忌惮,从江询肩上滑落至口袋里。
夏昀舒对此毫无察觉,在他的潜意识里,江询是安全的、可靠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月光倾泻如水的房间里,江询正冷着一张脸给水母清洗沾灰的触手。
“明天你最好给我滚回自己的病房,”江询说着,手上动作却十分温柔:“否则给你开口服的溶剂,最苦的那种。”
触手蜷缩一瞬,它应该是听懂了,即使在梦里,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试图将自己给藏起来。
江询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它。
片晌——
算了。
江询心想:我和它计较什么?
水母在宽裕的鱼缸里轻轻蛄蛹,暖灯就在旁边,将半边水域都照得暖洋洋的。
它翻过身体,触手轻轻摇曳。
翌日。
夏昀舒蜷了一晚上,醒来时脸颊压出两道红印,睡眼朦胧。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亲亲裴许后去洗手间洗漱。
他感觉非常棒,整个人轻得像是要飘起来,流水淌过指尖时也显得尤其清凉。
轻轻哼一声,还有特别明显的鼻音。
温玉成今天接了江询的班,她推开房门,不出所料地碰见了夏昀舒。
“嗨?”
他双手不空,触手便十分乖巧的轻晃,代替着打招呼。
温玉成:“”
她走上前,在夏昀舒开口时,往他嘴里塞了条体温计。
夏昀舒:“唔唔?”
“你的体温要是能下39°,我就不和江询告状。”
闻言,夏昀舒当即就要张嘴吐出温度计,却在看见外边晃过的人影时,瞬间变的乖觉。
不认识。
不清楚。
呜呜呜他怎么来了?
夏昀舒躺在裴许旁边,又忽然坐起身,捞起触手咬了一口。
因为不放心赶过来的江询:“”
把自己毒翻这件事
放在别人身上十分不可思议,但如果是夏昀舒——
倒也正常。
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江询很难想象。
“江副院长。”温玉成的声音很低,平静询问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江询双手插兜,闻言平静开口:“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
温玉成:“嗯?”
如此又是半个月的时间。
夏昀舒好的利索了,又整天被关在科学院副院,精力充沛得吓人。
在捣鼓坏江询第多少个不知名的研究成果后,他终于被拎着触手扔回了病房。
连同水母一起。
小小一只在半空中“呼啦啦”的旋转好几圈,最终被夏昀舒手忙脚乱地接住,捂住伞盖:“他们太过分了!”
“咕叽!”
“嗯嗯!”
夏昀舒在里边愤愤声讨,在外的江询与安则却同时离开,没有被影响分毫。
正常。
他最近没去训练场,精力发散不出去,所以总想着拆家。
至于为什么不让他出去——
安则:“通缉令的事情,有办法撤下来吗?”
“得问裴许,”江询解释说:“那家伙很早就在为了这件事头疼。”
安则点头:“还有林简恩的尸体松叔前两日派人送回来了,听说是裴许和他的合作,但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夹杂着极淡的感慨。
这两人居然能够耽搁那么多年。
安则:“我先走了。”
闻言,江询停下脚步,提醒说:“去侧门吧,温谦言在门口。”
“谢了。”
望向他的背影,江询不免叹了口气。
忽然,肩上搭上来一双手,霍尔塞西尔的声音沉的吓人:“你不应该管他们的。”
“说谁?”
“安则和温谦言。”
霍尔塞西尔停顿一瞬,又朝外瞥了眼温谦言的悬浮车:“我看他迟早要发疯。”
“那也和我没有关系。”
江询拨开他的手,语气平静。
“当然,”霍尔塞西尔从善如流,“咱今晚出去吃饭?我订了餐厅,请了那位流浪乐团的著名指挥家”
江询:“好。”
做好被拒绝准备的霍尔塞西尔:“嗯?”
“可以。”
江询停下脚步,很认真地注视着他,踮起脚,贴过他的唇畔。
霍尔塞西尔瞬间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后,江询已经走出了很远一段距离。
他傻笑一声,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历经近一个月时间的商讨,有关顾林风的最终判决成果,终于经由星网扩散开来。
“一周后秘密处决?”
“只是这样?他可害死了两位元帅。”
“嘘——!裴许元帅听说还在接受治疗。”
“这都一个多月”
夏昀舒也看见了星网上的各种猜测,忽然躺在裴许旁边,放大上边有关“裴许元帅是否死亡”的话题楼,小声说:“你看。”
身边的人没有反应,夏昀舒也乐呵呵的不断朝下翻:“拍的还挺帅。”
床头的暖灯倾洒在身侧,夏昀舒小心翼翼的倚靠在他身上,触手亲昵的缠绕上他的手腕,亲密无间。
“裴许”
“你还要睡多久啊。”
夏昀舒说着,又没忍住的红了眼眶。
裴许在珈蓝湖受的伤实在太重,精神体几度崩溃,连精神图景也险些自我封闭。
为了稳住他的精神力,夏昀舒时不时地放自己的精神体进去转转,却再也没发现那只喜欢趴在树杈上的大猫。
夏昀舒侧着身体,拿他的衣袖擦眼泪,滚烫的水滴翻过鼻梁,落进另外一只眼睛,最终默默的滑入鬓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哭累了,牵着裴许的手睡了过去。
这是一个别扭的姿势,触手以一种奇特的弧度弯曲堆积在一旁。
等夏昀舒再醒过来时,温热的阳光洒满床铺,他惊恐的发现其中一条触手动不了了。
他提起它摇晃摇晃,肿着一双眼睛去找江询。
“进。”
“江询——!”
江询有些时候真想扒开夏昀舒的脑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怎么你的眼睛肿了?”夏昀舒忽然凑近,又发觉江询眼底的一圈乌青:“熬夜做实验啦?”
江询:“说事。”
“它不动了,”夏昀舒很委屈的把触手放上桌面,“你看看。”
这些触手并不属于水母,因为精神体的特殊性,他会习惯性地使用精神力幻化出几条用来帮忙的延伸触手。
江询捏捏湿软滑腻的触手末端,了然:“压久了,等一会儿就好。”
“哦哦。”
夏昀舒动作小心,盯着江询,欲言又止。
江询:“想问什么?”
“裴许。”夏昀舒狗狗祟祟地靠近,将自认为最柔软的一条触手讨好地伸去他手边,眼眸泛着水光,就这样眼巴巴地注视着他。
江询沉吟:“我也不确定。”
他的失落简直肉眼可见,一只手撑着脑袋,脸颊的一点软肉堆叠,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如果出现意外,”江询抬眼,注视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后路?”
夏昀舒沉默着,忽然岔开话题:“谁给顾林风行刑?”
“不清楚。”
江询查询过送来的文件,模糊回答:“估计是哪位中校或者士官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昀舒:“没想做什么,就是问问。”
听见这一句,江询怎么也不相信。
可夏昀舒总不按常理出牌,要是他不想,那么谁也问不出来
啧,能问出来的那个还没醒。
“我先回去了。”
夏昀舒说着,起身时用触手卷走了江询的私章。
而他只是抬眼,笔尖因为停顿而晕出墨痕,并未出声制止——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喜欢摸摸小水母咩)(再次举高)(触手笔芯)
第97章
管他的。
到时候问起来, 就说不知道,总之裴许还没醒。
江询眉头一挑,忽然发现了一个bug——
好像的确没有人能管住自己了?
思及此, 江询无奈摇头,轻嗤道:“我真是和夏昀舒混得久了。”
他站起身,将书页合上,放置一旁,揉着酸疼的手腕走向窗前。
“还真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江询很意外现在的变化,但无论如何,他清楚自己、或者整个帝都星,都在不断的朝前走。
“咕叽?”
水母的触手抓着外边的窗沿,倒挂了下来和他打招呼。
江询眼前一黑, “哗啦”一声拉过窗帘。
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夏昀舒气死。
江询这样想着,唇角却难以抑制地上扬,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风从没有关严的缝隙中涌进, 掀开了沉重的遮光窗帘, 细微而扎眼的阳光轻轻闪烁, 在林叶间隙中晃出深深浅浅的绿意。
嗯
香甜的、温暖的、像是刚出炉的焦糖爆米花。
等等?
窗帘被再次拉开,江询看见悬挂在外的水母提着好大一桶爆米花,伞盖起伏间不断传来“咔擦咔擦”的微小动静,些许碎屑顺势掉落在外扩的窗台上。
江询:“给我打扫干净。”
“咕叽!”-
军部三区。
霍尔塞西尔看了眼监控, 在伸手触碰咖啡杯时, 装作不小心的打开了通行权限。
夏昀舒手中捏着裴许的ID卡,看见眼前打开的门,神情有些错愕。
随后,他的视线盯向斜上方的监控,忽地笑了一声,以口型说道:多谢。
霍尔塞西尔翻了个白眼,当作没看见。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重犯关押室,夏昀舒注视着眼前冰冷的铁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给你五分钟,”霍尔塞西尔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但它又清晰的在四面八方响起:“多了后果自己承担。”
夏昀舒颔首,听见锁舌传来一声滑动的轻响,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内,顾林风垂着脑袋,手臂上连着锁链,整个人都隐匿在了阴影之中,听见动静后脑袋不动,却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似乎又苍老许多,眼尾的纹路变得很重,几乎要将他的整个精气神都给吸进去。
“是你啊,”顾林风保持着从前的风度,“坐吧。”
夏昀舒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神情没有了之前的松快,变得肃穆内敛,气势强大。
“有什么想问的?”
出乎意料地,顾林风此时还能心平气和地进行询问。
夏昀舒:“整个珈蓝湖、及周边环境的破坏完全不可逆,已经在一周前被归为了废弃星球。”
“是吗?”顾林风略微坐直身体,一只手因为受伤而无力下垂,他近乎是紧接着迫切询问:“那些染坊的工人,后续是怎么安排的?”
夏昀舒:“霍尔元帅将他们调去了周边星系,住所和工作也有统一安排。”
闻言,顾林风点头,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这样,倒也不错。”
“会觉得可惜吗?”
“什么?”
“珈蓝湖。”
“平心而论,”顾林风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是有一点。”
夏昀舒同样回视,不卑不亢,眼底虽有愤怒,却并未燃烧理智:“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在房间内缓缓流散,却好半晌没有得到回答。
正如夏昀舒所说,顾林风既非哨兵,也非向导,还是个家破人亡的战后遗孤,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实在太难太难。
“当时,”顾林风的声音抵哑:“在第一次升勋后,我曾独自返回过珈蓝湖。”
战后的土地千疮百孔,老人牵着孩子,问我应该怎么办,求我救救他们。
一模一样的请求,或高或低,或老或少
而我清楚地知道我做不到。
至少当时的我,做不到。
那种深刻的无力感再次萦绕而来,顾林风想站起身喘口气,却在收腿的微小动作里,察觉到了酸疼的阻塞感。
差点忘了,腿上也锁着镣铐。
“如果再来一次,”顾林风笑着,说道:“我也会这样做。”
他可以咬牙扛过暴雪,却在往后漫长的潮湿中沉疴难愈,反复溃烂。
五分钟转瞬即逝,夏昀舒站起身,离开得干脆利落。
他的腰间别着武器,弹匣里满载弹药,目的昭然若揭。
但他最终并未动手。
不是被顾林风叽叽喳喳的一番话给说动了,单纯是因为——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动手了,我要和他在一起。
正大光明的。
夏昀舒胸口起伏,在推开门时被风吹得一颤。
外边阳光正好,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只在偶尔寂静。
暗香浮动。
监控中的人影尤其清晰,霍尔塞西尔在看见他出来后,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这小子没激动的一枪崩了他。
或许是被夏昀舒出人预料的举动给折磨久了,霍尔塞西尔竟觉得这种情况不错,甚至算的上好。
霍尔塞西尔:“啧。”
他后知后觉,转而给江询拨打通讯,十分小心眼的告状——
江询:“”
他拿下通讯器,眯着眼看向上边的名字。
没错,是霍尔塞西尔的通讯密钥。
谁拿了他的通讯器?
这样想着,江询挂断了通讯,继续手上没有完成的事情。
另一边,霍尔塞西尔却并未因为这件事而生气,反而心情越发不错。
今天老婆居然听我说了两分钟的废话。
嘿嘿
他心满意足地端起瓷杯,同样的一阵风微微吹动,将他桌面上的法典轻缓地翻过一页。
陈旧的结婚匹配制度就此掀过,露出下一章已然完善的草案——
[强制匹配结婚废除进度及后续问题。 ]
[有关新模型的推动结果,向导的保护计划与社会福利。 ]
[战后重建计划。 ]
“繁琐的要命,”霍尔塞西尔站起身:“裴许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顾林风即将被处决;裴许昏迷不醒;无数琐事都堆积在了霍尔塞西尔一人身上。
众多议员都曾暗自猜测他能撑多久、又会手忙脚乱的弄出多少错误。
可霍尔塞西尔虽然一路骂骂咧咧,却完成得异常完美。
以至于许多议员的心态都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观望几日后,甚至有人递出了明确的投诚邮件。
霍尔塞西尔将这些拐弯抹角的文件悉数扔进垃圾站,复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始缅怀自己曾经的悠闲日子。
等这次的件事告一段落——
半个月的假期是不是太少了?
时间充裕,可以带着江询去隔壁星系逛逛。
霍尔塞西尔越想越遥远,最终没忍住的轻笑一声,坐起身,吊儿郎当的离开办公室。
外边的天光仍旧明媚,指尖旋着钥匙,不断折射着明媚的日光。
一晃、一晃。
直至与一人擦肩而过。
他眯起眼,转过身,看向那似曾相识的背影,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和简晖挺像。
他不免感慨,回过头时又见一人笑眯眯的站在自己身前,吓的差点挥手就是一拳,语气不耐;“你来做什么?”
裴明:“帮我哥拿点东西。”
“裴许醒了?”
“没。”
“那你怎么帮他拿?”
闻言,裴明拿出假条,双手合十乞求说:“那您帮我签了?”
霍尔塞西尔:“尾巴露出来了。”
“嗯?”
裴明瞬间扭头,他的精神体同时转身,叼起自己毛茸茸的长尾。
好在霍尔塞西尔今天心情不错,他摸出章,盖在眼前的空白栏上,轻呵一声,轻轻摆手。
“拜~我哥醒了记得帮我问好。”
他说着,精神体也跟在身旁,一颠一颠地咬着尾巴跑远。
霍尔塞西尔:“?”
裴明从不相信裴许醒不过来。
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
夏昀舒还在,哥他舍不得。
所以,为了避免之后被抓来当苦力,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裴明想着,默默点头-
病房。
裴许睁眼时,夏昀舒正趴在自己手边,呼吸清浅。
床头柜上放着把枪,枪口没有受损,底下还垫着皮质外壳。
不知怎的,裴许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腹摩挲过夏昀舒的眼尾。
温暖的,柔软的。
触手应该是对他的触碰有所察觉,所以轻轻颤抖一瞬,像是小猫被抚摸后抖动的茸茸猫耳。
夏昀舒轻唔一声,一如从前许多天那般蹭过他的手腕,起身时揉了揉眼睛。
于是,在他习惯性的抬眼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裴许的眼神里。
“裴许?”
起初他的声线还算得上平稳,可眼眶很快便红了一整圈。
一只触手想要触碰,又小心翼翼的缩了回来,犹豫的蜷成了波板糖。
“没有关系”
裴许声音喑哑,抬手擦干净夏昀舒落下的泪水,轻轻掀开自己的被子一角。
夏昀舒眼睫毛微颤,动作轻缓的在床边膝行,钻进他敞开的温暖怀抱里。
好苦的药味。
夏昀舒趴在裴许的胸前仰起头,亲昵地吻过他的下颌,小猫似的,一下又一下。
“裴许,裴许”
为什么你总让人掉眼泪?——
作者有话说:等我们老裴身体养好,就得被小水母抱走关起来,哔——
第98章
“哭什么。”
裴许的声音很低,带着长久不曾说话的沙哑,夏昀舒虚虚趴在他的胸口,察觉到他开口时的轻微胸腔震动。
夏昀舒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瓮声瓮气的开口:“你的错。”
他无理取闹的攀住裴许肩膀,又朝上蹭了蹭,小心避开伤口,舒适的将下巴枕在他肩上,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触手似尾巴,兴奋的不断摇晃。
如同小猫翻出毛茸茸的肚皮,香甜的, 温暖的, 让人忍不住地伸手揉揉。
裴许一手逗弄似得挠挠他的下颌,眼神愈发温柔。
实在太舒服了,夏昀舒克制着朝上仰了仰脑袋,矜骄地轻哼一声。
他自己察觉不到, 以为藏得很好, 但从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喜欢与依赖,落在裴许眼中, 实在是毫不加掩饰。
柔软而纯粹。
无需过多的交流, 裴许一只手轻拍夏昀舒的后背安抚, 又被他催促般拿脑袋顶过掌心。
于是裴许了然, 伸手从背后去捋他的脊骨。
那只青筋明显的手顺着脊柱一块一块骨头的抚过,夏昀舒眯起眼,舒服的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开了,“呼噜呼噜”的直摇晃触手,灵活的缠绕上裴许的腿根,又在片刻后颤颤巍巍的松开。
裴许没忍住的笑,问他:“真就这么舒服?”
得到的却是一声轻哼,夏昀舒叹慰一声,瘫软的身体同之前水母搭在衣架上晒太阳时一模一样。
夏昀舒比划出一个很短很短的距离:“还好,比床上舒服一点点。”
他嘴上嫌弃,触手却不断靠近,令裴许呼吸微塞,叹出一口气来:“我睡了多久?”
话音未落,夏昀舒的眼眶又红了,他哀戚地注视着裴许,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告状。
裴许一愣,安静地听着,目光专注而包容。
他抬起手,全然是下意识的抚摸过夏昀舒的眉眼,时不时地低低回应一声,又问了帝都星的情况。
事关重大,夏昀舒说得很仔细,将尤其重要的几点着重道来。
期间裴许目不转睛的看向他专注的眸子,水母从他衣领口钻出来,“咕叽”一声打招呼,下一秒便被夏昀舒黑着脸摁着伞盖塞了回去。
隐隐约约地,其中似乎传来一声闷闷的抗议。
裴许轻笑,见他手忙脚乱的将触手按了回去。
“过来。”他摊开手,朝向夏昀舒,声音带着点哄。
夏昀舒沉默着,手中还攥着触手末端系着的那段丝带,慌忙的左支右绌。
裴许则很有耐心,保持着敞开怀抱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终于得到了确认,夏昀舒撇了撇嘴,在他身上把眼泪蹭干净了,又很努力的拿头顶贴贴他的脖颈。
但是后知后觉的情绪根本难以抑制,滚烫的水滴在裴许的脖颈上,划过臂膀,沁进衣料。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夏昀舒纤浓鸦黑的眼睫,眼睑泛着红,依稀还有泪水划过的水痕。
直至他忽然抬眼。
不是没有这样对视过,但那时往往情。欲正浓,而非现在这般平静,带着点微不足道的试探。
裴许揉了揉夏昀舒的发顶,像是在哄一只因为难过而垂下耳朵的小狗。
他很擅长这个。
风吹过窗帘,光线浮动,夏昀舒遽然想起之前的数个日夜。
钻进被窝、蜷缩成最安全的姿势,触手密密麻麻地包裹而上,只露出一双含着泪,水光潋滟的眸子。
江询给的糖吃完了,可我还是好想他。
触手卷着晴天娃娃,窗台糖衣散落,折射着斑斓的色彩。
夏昀舒抓紧裴许衣摆,抬起湿润的触手,贴贴他的唇瓣。
“会舒服一点吗?”
他小声询问。
裴许颔首,垂眼给他的触手系了个蝴蝶结。
它弯弯尾巴尖,笨拙地比划出一个爱心。
裴许扫过一眼,抬手握住他的触手,闭眼贴了上去。
夏昀舒陡然一震,受不住刺激那般撑起身体,耳垂浮上薄红,滚烫的灼人。
江询推开门就看见这样一幕,沉默片瞬,随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夏昀舒:“嗯?”
他收回触手,流下了床,拍拍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又瞥了眼裴许。
那人同样衣服凌乱,领口被扯得不成样子,脖颈处还留有不少抓痕。
裴许垂眸瞄了一眼,抬指漫不经心的将衣料拉过来遮挡,镇定的令人咋舌。
夏昀舒则小跑着过去打开门,在江询张口的瞬间扑上去,狠狠的抱住他,哽咽开口:“谢谢你。”
江询:“”
原本打好的腹稿尽数消失,他伸出手,生疏的回抱:“算他命大。”
夏昀舒连连点头,稍微后退半步,想了想,又没忍住的探出触手,狠狠地蹭了他一把。
那是他最引以为傲、也是最喜欢的一条触手,晶莹又漂亮,还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
江询眉尾微挑,握住它时轻轻用了点力气。
然后——
它就掉了。
轻轻搭在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上,不带多少重量。
江询:“?!!”
夏昀舒:“!!!”
向来沉稳的江副院长神情剧变,单手捂住了夏昀舒的嘴,咬牙说;“你先冷静。”
那人眨巴眨巴眼,下意识的举起双手,默默点头。
“我松手了,你别嚎。”
夏昀舒又点头,幅度短而快,像是小拨浪鼓。
见状,江询半信半疑的松开手,继续研究那截触手。
水母的触手的确会脱落,但这种情况更像是壁虎尾巴。
他很害怕吗?
抬眼望去,夏昀舒抱着剩下的触手,小心翼翼的戳了戳自己手中的这条。
“我洗了好久。”
江询:“”
“这条是最漂亮的,形状也最好看。”
“ ”
“蝴蝶结是刚才裴许系的。”
“ ”
“虽然答应了你,”夏昀舒鼻翼翕动,眼眶通红:“但我还是有一点想哭。”
这件事也的确超出了江询的预料,他欲言又止,看向夏昀舒时,难得有些心虚。
“我研究研究,”江询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将握着触手的手往背后藏了藏:“回头看能不能给你缝上。”
此刻,一般路过的安则:“?”
他先是扫视一眼夏昀舒,随后看向江询,目光最终落在那条触手上,吹了个口哨。
江询/夏昀舒:“”
他挑衅完就跑,走时唇角不受控制的翘了起来。
安则:刺激。
“先进去,”江询有些头疼:“我去看看裴许。”
听见裴许的名字,夏昀舒点点头,侧过身体,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瞟向自己的触手。
察觉目光的江询:“”
听见动静,裴许望向门口,片刻后,他的视线出现了很明显的下移趋势。
嗯
江询蜷了蜷指尖,难以忍受的将触手扔进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见状,裴许难免好奇,猜测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夏昀舒爱护他的触手就像是猫爱护尾巴。
“抬手,抽血。”
江询语气很差,原因也不难猜测。
听见这么一句,裴许十分配合,眉眼间含着笑意,余光瞄见慢吞吞走进来的夏昀舒。
“情况基本稳定。”江询说着,拿手帕擦了擦手,转过身时又发现腿边跑过一只毛茸茸的大猫,绊得他一个踉跄,后知后觉那是裴许的精神体。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吃药会慢点,我的建议是直接进医疗舱,预估只需要一天。”
“没关系的,”裴许察觉到夏昀舒瞬间投来的眼神,回答:“慢就慢点吧。”
他不想再让夏昀舒等了。
一天也实在太长。
江询:“行。”
他哪儿能不知道这人的打算。
支着耳朵偷听的夏昀舒也被转移了注意力,等江询匆匆离开后,他趴在裴许身旁,牵着他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裴许在夏昀舒转动戒指时,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声询问。
夏昀舒:“你还疼吗?”
“不疼。”
“真的吗?”
“嗯。”
水母再次冒出伞盖,“咕叽”一声吐出一颗圆润的泡泡。
它这个时候倒很乖巧,不闹腾的窝在夏昀舒的臂弯里,时不时的咕叽一声,触手无聊的拨弄着他的耳朵。
夏昀舒垂眼扫过,抿了抿唇,方才询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语毕,他便将目光落在裴许的手上,虽然没有伸手去牵,却仿佛感受到了那种微微涨盈的感觉。
“很快,”裴许余光瞥过一旁踱步的黑豹,似意识到了什么,又说:“精神图景恢复的怎么样?”
夏昀舒顿时不说话了,他毫不遮掩的望向裴许,即使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的神情仍旧呈现出一种近乎赤诚的天真。
“你猜到了?”
“指的什么?”
裴许不动声色地反问,软硬兼施向来是他的手段之一。
“江询之前告诉我,”说到这儿,夏昀舒明显停顿一瞬,思考过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做了很多准备。”
“那些不重要,哪怕我没有及时醒过来,我也相信霍尔塞西尔,”裴许抬手,抚上他的侧脸,说:“很快,强制匹配就会被废除,你是我的。”
夏昀舒眯起眼,同他对视,身后阴影浅浅流动。
差点忘了,这人之前都做了什么。
不过没有关系
他略微侧过脑袋,搭上他的掌心,笑着轻哼一声。
他的通讯器明亮一瞬,一条答复被成功接收——
[已验收。 ]
“裴许,”夏昀舒的眼瞳里流转着暗光:“和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老裴你真的,我哭死。
你等八年一言不发,让小夏等一天完全舍不得。
第99章
闻言, 裴许虚了虚眼,察觉出夏昀舒那抹微末的亢奋。
他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做什么?
夏昀舒好半晌没听见回答,抬起眼轻“嗯”一声,带着点鼻音,听得裴许摒住呼吸,被萌得闭了闭眼。
“你同意了吗?”
触手扒着裴许的衣摆,旁边溜出来两条,纠缠着合十,在摇晃间无声表达——
拜托拜托,你是个大好人,答应我好不好?
裴许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故作犹豫地思考好一会儿, 才缓缓开口:“也不是不行。”
得到回答,夏昀舒的眼神瞬间变的清亮,他很着急的蹿起来,只留下一句:“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病床上, 裴许望向他的背影, 间隔半晌,终于感到了迟来的疲惫。
好在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好在他没有受伤, 也没有被欺负。
这样想着,裴许轻轻合上眼,缓慢地放轻了思绪。
等夏昀舒抱着一堆小玩意匆匆跑过时,他已然熟睡,呼吸清浅,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小腹上,无名指根的婚戒折射出外边阳光金灿灿的光芒。
睡着了
兴奋的触手缓慢的垂了下来,夏昀舒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步步的靠近,站在床边,忽然握紧了手,俯身亲吻他的唇瓣。
风将窗户吹的轻轻晃动,紧接着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吓的夏昀舒猛地站起身,左右看了眼,溜走时十分心虚。
等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薅过一旁同样鬼鬼祟祟的精神体,小声嘀咕:“才不用心虚,我亲他是应该的。”
“咕叽?”
“登记结婚过了,当然。”
“咕叽!”
“闭嘴!”
夏昀舒捏住它,有些恼怒曾经的离婚行为。
见他这样,水母止不住地晃晃触手,大致意思应该是在嘲笑。
夏昀舒晃晃伞盖,却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咕叽”。
夏昀舒/水母:“?”
“你吃什么了?”
几乎透明的小东西听见询问,抻了抻触手,乱七八糟地预备溜走。
“回来。”
夏昀舒单手就将它拎了回来,捏捏伞盖,果不其然的又听见了“咕叽”一声。
夏昀舒:“?”
水母:“!”
他震惊地睁大眼,将它上下颠转,透过遮掩的触手朝内观察。
在某个角度里,一抹明亮的橙黄色一晃而过。
“洗澡的塑料鸭子?”夏昀舒一脸难以置信:“什么时候吞的?说了多少次不许乱吃东西?!”
“咕叽”
这回是它自己发出的动静,夏昀舒眯着眼伸直手臂,与它拉远距离,思考着应该怎么办。
如果去找江询——
他会笑我吧?
纠结半晌,夏昀舒转身,朝着电梯走了过去。
幽静的院子里,温玉成打开栅栏门,惊讶询问:“怎么过来了?”
夏昀舒捧起水母,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得麻烦您”
“咕叽?”
又是几颗泡泡晃晃悠悠地在半空中破碎,细腻水雾将光线折射出绚丽的彩色。
温玉成捧过水母,只瞧过一眼便明白了前因后果,笑着说:“交给我吧。”
夏昀舒连连点头,望向她的背影,扭头又看见了还没清理的花圃,若有所思。
大约半个系统时后,温玉成提着个篮子走了出来。
她的视线掠过焕然一新的苗圃,神情显然有些诧异,旋即哭笑不得的看向触手沾泥的夏昀舒。
此刻温玉成大致猜出了原因,但她并未挑明,只询问了几句裴许的情况。
话语间,她发觉了夏昀舒眼中的情绪,方才恍然裴许当年的安排。
还真的不太一样。
夏昀舒离开时笑吟吟地,触手也无意识地轻轻漂浮在四周。
一直走到可以看见玻璃教堂的尖顶时,他才顺着熟悉的方向投去视线。
氤氲的雾气里,小型机械正在清理[塔]身的浅染绿意。
听说很快就会有新的法典,有裴许和霍尔塞西尔看着,之后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回头得开个账户
夏昀舒回了家,清洁机器人已经将里边打扫的很干净,空气里淡香浮动。
这是他拜托松西,以江询名义购买的地方。
屋内布局和以前差不太多,水母触手葳蕤,在半空中慢慢悠悠的漂浮,居高临下的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咕叽?”
“嗯,走吧。”
推开地下室大门,夏昀舒同样俯视着底下的装饰,唇角微不可察的翘了翘。
周围墙壁上的器物堪称展览,他脚步缓慢的走过,锁链精致漂亮,被他以指尖轻轻勾住又松开。
上边悬挂的铃铛因此叮铃铃的响,清脆悦耳。
这时,水母飘了回来,伞盖蛄蛹一瞬,忽然伸出条触手。
夏昀舒也在同时抬手,同它轻轻击掌。
一直到离开,他小心翼翼地合上门,以确定交界处严丝合缝,哪怕仔细观察也看不出端倪。
他终于松了口气。
而有关裴许醒过来这件事,很快便在霍尔塞西尔的示意下传播了出去,病房内来来往往许多人,一束又一束的花堆满空隙。
夏昀舒探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缩回脑袋,明显有些纠结。
“ ”
“很多人,我们等等。”
“ ”
“没有关系。”
听见这句,水母忽地抬起伞盖,很生气的甩了甩触手,扭身就要冲向病房。
夏昀舒眼神诧异,连忙伸手拉住它,险些没按住。
“!”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兵荒马乱,他屏住呼吸朝后躲,将自己的身体紧贴在墙壁边缘,
为了防止它再闹,他索性将水母扔回了精神图景。
里边仍旧是干涸炎热的荒废星景像,只是尘暴少了许多,连同风也变得安静。
等得久了,夏昀舒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可即使这样,他也不忘小心的收起触手,将自己的存在感缩的很小很小。
直至外边的光影逐渐发生转移,他郁闷的撑着脑袋,拿触手遮住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阴影笼罩着他。
夏昀舒顺着抬头,伸手摘下触手,眉眼神情有些不耐。
“怎么了?”
裴许披着外套,单膝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又被触手轻轻缠绕。
看见熟悉人影,夏昀舒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转变,询问:“我你怎么出来了?”
平时他讲话其实很有特点,在面对亲昵存在时,句末总会加上各种起伏不一的咬字调调,这样,撒娇的意味就会变得很浓。
而当他不那么高兴的时候,不仅触手毫无反应,就连句子也会省略许多,几乎只会表达出最核心、也最主要的意思,因此总显得冷冰冰的。
裴许摸摸他的发顶,说:“一直没看见你,还以为又跑了。”
听见这句,夏昀舒转过脑袋,小声反驳:“不会”
“什么?”
他装作没听清楚,夏昀舒却说什么也不肯吱声,在站起身时铺开精神力,不放心地探查一番。
随后他再次开口询问:“他们走了吗?”
裴许:“嗯。”
语毕,他朝夏昀舒伸出了手。
他已经忘记自己小时候看见裴许的场景,但他清楚记得自己借用其他哨兵的眼睛第一次遇见“上校”的时候。
哪怕三年过去,他也是一样地英俊挺拔。此刻逆着光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已经做好了时刻牵住自己的准备。
夏昀舒仿佛不受控制地将手搭了上去,裴许顺势握紧,说道:“跟我过来。”
“嗯?”
又是一声直接从鼻腔里溢出的询问,夏昀舒偏过头望向他,神情显得尤其呆萌。
虽然疑惑,但他并未反抗,这种完全信任显得格外柔软,气息似在牵引着人前去触碰。
脚步踉跄,黑发因为动作而散乱,脖颈被衬托得尤其腻白,一晃又一晃,扎人的眼睛。
眼看着距离病房越来越近,夏昀舒敏锐的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视线频频望向裴许,明显有些着急。
“害怕吗?”他低声询问。
夏昀舒闻声摇摇头,间隔片许,又点点头。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原始社会,在黑暗的森林里点火,出声,烧制食物,油水顺着木棍滴落进火焰,带来一瞬间的夺目明亮。
而他明知这种肉类香气会吸引野兽的入侵,一如现在,作为通缉犯暴露在大众目光下的恐惧像钩子勾住了他的内脏。
可听见裴许的询问,夏昀舒又觉得他自有办法,他不会害自己。
所以,即使裴许并未握得太紧,他也没有选择挣开。
一直到入口,里边的人也听见声音,抬眼投来视线。
夏昀舒有些紧张,走的同手同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裴许则带着他走上前,将他介绍给眼前已经退役退休的二位前辈。
预料中的质疑并未出现,一切都平和宽容的不可思议。
“老师,我想重新登记结婚。”裴许揽住夏昀舒的肩膀,身体动作形成一种无法逃脱的姿势。他放慢了声音,因此显得温柔,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就好像——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昀舒,说你愿意。”——
作者有话说:小夏:检查完毕(响指)
第100章
夏昀舒扭头, 视线转过好几次,下意识的就想跑。
每次都这样,裴许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轻笑一声将人按住了,低声说:“几位老师都知道简晖元帅的事情,别怕。”
“知、知道?”
夏昀舒更加惊恐,舌头都险些没能捋顺,触手炸开又收拢,被裴许单手轻轻按住。
叶家的老家主率先站了起来,他神情微肃,说道:“林简恩的尸体被运回来了。联盟对战单虫巢多虫母的经验不足,早年间又在摸索了解污染,抱歉冤枉你那么多年。”
夏昀舒看向裴许, 无声询问。
“离开之前,这些事情就交给了霍尔塞西尔处理, ”裴许俯身在他耳边解释:“本来说等过几天再把你绑去修复精神图景, 但现在老师们都在, 先把名分定下来再说。”
夏昀舒听的一头雾水,呆呆的重复:“名分?”
“嗯,我的, ”裴许煞有其事:“万一你又跑了,我怎么办?要去找松叔哭吗?”
夏昀舒连忙拿触手捂住他的嘴, 解释也显得磕磕绊绊:“我没”
寂静的环境里隐约响起笑声,有人站了起来,是已经退休的科学院前首席研究员,之前一直驻守在遥远星球治理生态。
他大致是和江询有些血缘关系,能够看出相似的眉眼走向,略微吊起的眼瞳里盛着冷冷的灯光:“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林老先生没忍住的出声纠正:“什么动手?是澄清,过去那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副做派?”
江杉:“”
裴许抓住时机回答:“下周之内。”
闻言,江杉颔首,默许了他的打算:“注意身体,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裴许与夏昀舒紧紧相握的手,顿了顿,以一种不那么冷漠的声音祝贺:“新婚快乐。”
二人走得干脆,并未阻拦后辈的选择。
相反,林老先生还有些好奇,悄无声息地给林叶森发送通讯消息,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周后。
经由联盟两位元帅,以及议院的投票结果,[塔]正式废除了有关强制匹配结婚规则。
向导不再隶属于[塔],也不再与哨兵强行绑定。
同时,在一次寻常的会议里,一件尘封八年的真相在帝都星掀起了轩然大波。
“我简单说明一下情况,”金发碧眼,气势强大的哨兵双手撑住演讲台边缘,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八年前,元帅简晖带领特殊作战小队前往璃穆星带支援”
“半月后,搭载夏昀舒的逃生星舰漂泊回帝都星,被巡逻小队发现并带回。”
“此后再一月,经由录像调查,夏昀舒枪杀简晖元帅属实。联盟议会与最高法院决策一致,将其发配至偏远的能源荒废星球。”
场下,江询看了眼旁边神情镇定的裴许,问了句:“你怎么不上去?”
裴许看他一眼,唇角弯了弯:“避嫌。”
江询:“?”
“咳,”裴许微微抬起下颌,克制着话语里的炫耀,以一种十分克制的语气解释:“我是他丈夫,所以避嫌。”
江询:“”
他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跳动,十分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多问那一嘴。
如果只是为了避嫌,那么裴许现在其实不应该在这。
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正是因为他清楚——
只要自己坐在这里,就没有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难怪这东西刚才笑的那么
啧。
江询扭头,不再看他,收了收腿,轻握住膝盖上搭着的触手。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不敢太过用力。
万一又断了怎么办?
现在哭裴许能顺手拧了我吧?
台上,霍尔塞西尔翻过好几页,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圈。
从底下的座位投望视线,更能见他五官凌厉,有种久居高位浑然天成的威严感,无声地展现出压迫感。
“我们惋惜简晖元帅的逝去,但有一点——”
科学院的检测报告赫然被投影至台上,台下的夏昀舒难掩情绪,身体前倾,单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身旁,裴许察觉到他的反应,抬手将他的手包裹进掌心。体温传递,冰凉贴紧皮肤也逐渐变得暖和。
“我很高兴,你愿意将简晖元帅的尸体交给联盟。”
现在他说话时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夏昀舒,这份专注与包容令他下意识地眨眨眼,有些承受不住地轻声吞咽。
夏昀舒别过脸,回答的倒坦诚:“没想过藏一辈子。”
自己总有一天要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只是没有想过会这么着急。
他侧目观察裴许,男人帽檐微低,投下的阴影遮挡住了那双凌厉深邃的双目,半垂着眼时显得尤其漫不经心,对台上澄清的结果已经早有预料。
大概是察觉了夏昀舒的视线,裴许侧过脑袋,略微靠近,停在一个十分暧昧、呼吸交融的距离,低声询问:“嗯?选在现在,是因为我么?”
出乎预料地,夏昀舒对此十分坦然,眼神亮晶晶的,赤忱而纯粹:“是。”
裴许又被萌的呼吸一滞,指尖蜷了蜷,和他十指交握。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他其实很想吻夏昀舒,衔住他的唇瓣,抵进齿间。
台上,霍尔塞西尔自然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原本流畅地发言停止一瞬,抬眼把这辈子最糟糕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堪堪忍住不翻白眼。
随后他惊恐的发现,这些事情里边好像都有夏昀舒的身影。
霍尔塞西尔:“”
他缓了缓,又收回视线,镇定开口:“谁还有疑问?”
四下里响起小声的议论,一名议员明显试图站起来,又被他身旁人的人陡然拉住,低声摇头。
他们的视线默不作声地扫向裴许,很快便安静下来。
等待片刻,霍尔塞西尔拍定结论:“所有证据已经提交军事法庭,有关夏昀舒先生的军衔与身份认证,也会在一周内公布最终结果。”
语毕,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议员们三三两两的离开,时不时的朝后座投去隐晦目光。
夏昀舒倒是岿然不动,脊背挺直,对此并不在意。
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不会在意他是否无辜,相反,他们更加在意之后的局势变化。
而这件事情放在星网上的情况,显然又与这里大不相同。
由科学院出具的简晖元帅尸体检查报告,既揭露了“污染”的可怕之处,也表明了夏昀舒当年举动的真正原因。
军事法庭撤销有关他的悬赏令,同时恢复了他的军衔与职称。
在id与个人账户卡被小型机器人送达邮箱时,夏昀舒正跨坐在裴许身上,虚起眼捧着他的脸。
他很会亲人,大抵是在裴许身上练出来的,他学什么都很快。
唇瓣相贴又分开,水光潋滟,气息缠绕,即使是在中途换气时,他都会去轻蹭裴许鼻尖。
长长的、垂落的睫毛划过鼻梁,留下若有似无的暧昧触感。
触手从他身后的衣摆朝上攀附,覆盖着胸膛,又从衣领口探了出来,末端拨弄着裴许的喉结。
下一刻,夏昀舒又扭身朝后看了眼,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唇。
裴许哪儿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单手扶住他的腰,控制着鼓动绷紧大腿上的肌肉,放任他去磨。
“裴许、裴许”
他小声的轻叫,精神体早就不知道被黑豹叼哪儿去了。
对视间,裴许能够十分明确的看见夏昀舒眼里蓄着羞耻与难耐的眼泪。
脸颊沾上微许的湿润,裴许睁开眼,见夏昀舒近乎是跪在自己身上,无声又倔强的低着头,气息很碎,眼泪一颗颗的滑落,最终悬挂在了下颌尖上。
“怎么总哭?”
裴许声音沙哑,伸手替他擦干净眼尾的水痕。
抽抽噎噎的,夏昀舒一直很难控制掉眼泪。
他双手揪紧裴许的衣领,埋首在他脖颈里,十分依恋的蹭蹭。
裴许视线无奈,站起身时单手抱住他,径直走向岛台。
“喝点什么?”
他将人放在大理石台面上,视线掠过他白皙的小腿,又补了一句:“不许不穿裤子在家里乱跑。”
夏昀舒歪歪脑袋,反驳说:“可我就是这种打算。”
裴许:“?”
他抬眼,眸色很深的注视向夏昀舒,忽然笑了一声。
夏昀舒摸摸鼻尖,莫名感到些许后怕。
不能被弄死吧?
他眨巴眨巴眼,有些狐疑。
耳旁传来酒液与冰块碰撞的声音,夏昀舒好奇地转身,见裴许动作行云流水,喉口溢出一声轻哼。
气泡自杯壁不断上升,裴许将调好的酒放置一旁,忽地伸手,握住夏昀舒并不安分的脚腕。
那人后撑住身体,伸腿踩住了裴许肩头,在被滚烫的掌心覆上时,身体微不可见的僵了一瞬。
裴许没来得及换衣服,外套脱了不知道放在哪儿,衬衫皱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又被湿润的触手贴的半透,令夏昀舒能够清楚得看见肌肉线条,喉结滑动一瞬。
刚才的亲吻并未解瘾,反而勾起了平静许久的渴望。
夏昀舒沉默的望向裴许,莫名其妙的焦虑烦躁起来——
作者有话说:嘿嘿(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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