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梨稳稳地扶住了杜司清的肩膀, 仅仅一瞬就又趴在了他的肩头喘气,杜司清浅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腰,“你努努力啊, 宝宝。”


    杜司清把这只漂亮可爱毫无瑕疵的小馒头拆卸入腹,里里外外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搂着陆梨吻了吻他的嘴角,“宝宝,你做的真好吃。”


    吃得饱饱的陆梨窝在杜司清的怀里都不想说话了。


    杜司清抱着陆梨清洗了一番,这才让人送晚饭进来,一勺一勺地喂给陆梨吃,“莫琪那儿传来消息,说是找到那个女医的踪迹了,一直藏在王映梅身边为她做事,只是她躲得实在是太隐蔽了,还没有找到具体的藏身之所。”


    陆梨含了一口炖蛋, “她曾是母亲的女医,是从方府里带出来的,她怎么会背叛母亲呢?”


    “我给舅父写了一封书信,查出了那名女医的身世,女医名为林无一,她的父亲原是镇上的大夫,不料惹下了人命官司被生生的冤枉死,是方府为他正名,将唯一的女儿接回来方府跟在母亲身边,后来因为医术出众而又随母亲嫁进了杜府。”


    “照理来说,方家对她,有救命之恩, 知遇之情,她更不,该如此做啊。”陆梨推了推勺子,不想再吃了。


    杜司清放下碗,继续道:“林无一来到杜府之后与来府上省亲的表少爷暗生情愫竟还珠胎暗结,这事被表少爷家知道了,立刻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可林无一执意要将孩子生下来,母亲答应了她等孩子平安降生她的身子养好了之后就放他们母子离开,只是意外发生了,孩子出生后就被人抱走了从此下落不明,怕是那个时候她误以为是母亲故意为之。”


    陆梨听着这段往事心惊不已,如果因为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而恨上方如沁是有可能的,“但万万,不可能是,母亲抱走的,母亲已经,答应了她,抱走孩子,是毫无意义的。”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猜测是不是王映梅将孩子抱走,用来威胁她给母亲下药。”


    按照时间来算,确实是林无一生产之后没多久母亲就病倒了。


    “如果,真的在,王映梅那里,我们把他,找出来,就可以,找到林无一了。”


    王映梅既然想用孩子来威胁林无一,既要保证孩子安然无恙,又要时时刻刻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以防会出什么意外,也必然不会让林无一与孩子频繁接触,两边同时入手,比光查林无一的概率要大得多了。


    “是,我也让人在查那个孩子的下落。”杜司清又盛了一碗鸽子汤,吹凉了送到陆梨的嘴边,“再喝一点吧,不然晚上又该肚子饿了。”


    陆梨又勉强地吃了两口。


    临近新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看起来一派喜气洋洋之景,但今年朝堂时局不太可观,皇帝唯一的儿子当今的太子殿下身染疾病命不久矣,多方势力群攻而起,对皇位虎视眈眈。


    北边已经开始打仗了,市面粮价随之动荡,众人囤积抬价,幸好杜司清看清了时局提醒杜元屿提前低价锁死产地货源,又以平价出售粮食,不仅没有造成损失,还稳固了民心控制市场,没有导致混乱。


    杜司清腿上的伤口愈合了,但还是不能行走,一朝又回到了从前那样,陆梨每日给他针灸敷药泡药浴,药材消耗大,陆梨趁着春节未到之际去药材铺拿药。


    恰逢学堂放假,满街都是十多岁的孩童,围绕在各个摊面买东西,糖画、花灯、彩球比比皆是,陆梨一时都看花了眼睛,拿了药材之后忍不住逛了逛。


    街边裹满糖霜的糖葫芦、饰品铺的玉簪发带、小摊的竹编蚂蚱和草编蝴蝶,轻轻一碰都能振翅而飞,精致小巧得不行,正好可以送给荟荟。


    忽然,前头吵吵嚷嚷了起来,一群人围在一起,嘴里喊着“疯子”“邪祟”之类的话。


    原来是一个中年人在买东西的时候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直翻白眼,看起来就像是鬼上身了一样,大家唯恐避之不及又架不住想要看热闹的心,纷纷围着指指点点。


    只有一位少年蹲在中年大叔的身边,一旁的大娘连忙道:“这肯定是鬼上身了!小伙子快让开,别被那小鬼给缠上了。”


    “这世道哪儿来的鬼,他一看就是突发疾病了,快去找个大夫来!”少年充耳不闻,推了推他身边背着书箱的书童。


    “我是,我是大夫。”陆梨在林寻的帮助下挤进了人群来到了患者的面前,“我是大夫,我看看。”


    少年看了一眼陆梨便让开了一些,


    “人群散开些,”陆梨让少年拉着病患的手好把脉,“这是痫证,是痰浊蒙蔽心窍、脾肾亏虚才导致意识模糊、神志不清,可服用半夏、胆南星、石菖蒲、郁金得药材熬煮的汤药,能开窍化痰的。”


    痫证大发之时,病患会丧失意识、咽喉肌麻痹,同时伴随着呕吐的现象,容易堵塞气管引发窒息,所以必须要尽快唤醒神智。


    陆梨让少年将男人扶起来一些,紧接着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扎在百会、人中、内关、太冲等xue位,可达到醒脑开窍、平肝熄风的效用。


    果不其然,几针下去“疯子”就清醒了过来,什么鬼邪附身、魂魄离体的都不攻自破,百姓瞧着他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一个个又在说“原来不是鬼啊”。


    男人的妻子扑了过来,拉着男人不住地朝陆梨道谢,甚至还想下跪,陆梨赶忙扶起他,他最是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了,一紧张说话又开始磕磕巴巴起来,急得汗都要滴下来了,还是少年够稳重往两夫妻手里塞了几两银子让书童把他们送回家。


    “你医术不错啊,胆色也高,城中的大夫大部分我都知道,你是哪家的,从来没有见过啊。”少年打量着陆梨,只觉得他样貌好身段好,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哪哪瞧着都舒心却也瞧着眼生。


    林寻道:“我们郎君是容安县杜府大少爷的夫郎,姓陆。”


    “是杜家叔叔!”少年满眼放光,情绪激动到不行,“我是杜元峥啊,婶婶!”


    ***


    书房内。


    “京中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病重,朝堂时局变幻莫测,北方边境宵小不断进犯,这个年怕是过得不太平了。”杜元屿沏了一壶好茶,给杜司清倒了一杯。


    杜司清吹了吹茶水,缓缓地饮了一口,“北方战事起物资缺乏,必定价高,如此库里囤积的货物先不要对外售出了。”


    “可万一砸在手里了呢?”杜元屿轻轻蹙起,隐隐开始担忧起来。


    “不会。”杜司清道:“战争起必国库吃紧,自然会想办法从我们这些商贾中弄些银钱来充盈国库,对我们商人而言无非就是税收,要不就是征集粮草药材等物资,我们暂且以不变应万变。”


    衍朝发生战事国库空虚的情况下会采取一切手段来充盈国库,他们这些有名有姓的富商巨贾在朝廷眼中必须首当其冲地做出表率,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趁现在早做打算,为的是能在朝廷面前博个好脸面,让日后更好的行事。


    杜元屿点了点头,“我回去同父亲说一声,不过还有大老爷那儿……”


    “父亲那边我自会知会。”


    “哥!哥!”杜元峥的声音恨不得穿透云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由远及近,又急又迫切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是叔叔来了!我好早些回来啊,大家都见过了就我没见过多失礼啊!”


    在杜府待了大半个月了,从来都是肃静严谨的,第一次碰到这么洪亮的嗓音,连杜司清都不免怔了怔,问道:“这位是?”


    “是我那不成器弟弟元峥,小孩儿心性,整日里咋咋呼呼的,今日学堂放假了,”杜元屿失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责备,朝他招了招手,“还不快见见叔叔,莫要失了礼数。”


    杜元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喊着,“叔叔好!”


    杜司清还未见过这般热切的子侄,好像是把自己当做老父亲一样尊敬了,弄得他都有些无所适从,但又不得不镇定道:“好好好,快起来吧。”


    杜元屿哭笑不得的,“叔叔不要见怪,元峥打小就是这样的,没个正形。”


    “我瞧着元峥侄儿倒是挺好,满腔赤诚与热烈,正是少年好心气呢。”杜司清瞧着和杜司源一般大的年纪,不似他那般阴气低沉说话阴阳怪气,是少有的活人气息,潮气蓬勃,看着就让人舒心。


    “叔叔的腿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还坐轮椅啊!”杜元峥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杜司清的腿惊讶道。


    “元峥!不可无礼。”杜元屿眸色瞬间一敛,当即就呵斥着,还不忘观察着杜司清的脸色。


    天不怕地不怕很能上房揭瓦的杜元峥最是怕自家大哥生气了,也知自己心直口快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当起了小鹌鹑。


    杜司清倒是无所谓的,只当他是童言无忌,摆了摆手道:“无妨的,是来的路上发生了意外,不留神摔断了。”


    “真是可恶至极,竟然敢劫咱们杜家人,”杜元峥听着这些事愤愤不平道:“官府亦是一些酒囊饭桶才容得这些贼匪如此的猖狂,若换了是我一定要把他们统统一网打尽。”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杜元屿笑着摇了摇头,“学堂的课业都结束了,结业成绩如何?没有给杜家丢人吧?”


    “还行,排名第二呢,”杜元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眼神时不时地往杜司清那儿瞟,似乎也想得到一丝夸赞,又想到杜司清可是解元啊,心虚地揉了揉鼻子,“要不是最后一场考试闹了肚子,我肯定能得第一名!”


    小孩子的心性是最好猜测的,杜司清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然不错了,算账理家之事如何?”


    杜元峥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杜元屿接过了话头为他开脱,“父亲想着他年岁小,先放在学堂念几年书,如今结业了也该让他熟悉熟悉。”


    “嗯,是该历练历练的。”杜司清开口道。


    “我学习能力很快的,肯定不让叔叔和哥哥丢人!”杜元峥这才抬起头拍着胸脯保证着,“对了,我在回来的路上碰见陆婶婶了,他的医术可好了,三下五除二就救了一个人,真是厉害得不行!”


    听见旁人夸自己的媳妇儿,杜司清脸上别提多有荣光多有面子呢,要背都挺直了,像个臭屁小孩一样,乍一看和方才洋洋得意的杜元峥没什么区别,杜元屿恍惚了一瞬,还当是看错了呢。


    杜司清感受到了杜元屿投来的探究式的目光,意识到有些失态了,赶忙咳嗽了一声,又端起了架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总是这样的,看见有人落难就忍不住搭一把手。”


    “是,他和叔叔的母亲一样的好。”杜元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杜元峥自小就听母亲讲先夫人是如何救的自己,说她良善温柔慈爱,听多了便也多了敬重,后来先夫人的儿子断腿消沉了好几年,又重振旗鼓,不仅掌握了杜家大半的家业还考取功名,如此的毅力激励了他,一度将杜司清视为榜样,所以见到他才会这样的兴奋与激动。


    提及母亲,杜司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神伤与落寞,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自从结业之后杜元峥就不用再去学堂了,软磨硬泡着让他哥同意自己到杜司清跟前去伺候学那么一星半点的本事,他哥告诫他不许半途而废了惹人笑话,要学就得学精了,而且杜司清未必愿意会带着他,得靠他自己去争取,杜元峥再三保证肯定能坚持,于是每天屁颠屁颠地跑去请安问候,先是刷个脸熟。


    杜元峥身边有个伺候的小侍从叫宋阮阮,年岁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小哥儿长得讨喜又可爱,圆圆的小脸蛋红扑扑得像一颗红苹果,有事没事地就替杜元峥送东西来。


    陆梨还挺喜欢他的,偶尔拉着他吃些糕点,一来二去间都熟悉了,后来意外得知宋阮阮的父亲就是当日救他们的宋大哥,家里还和杜家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让自家小哥儿自小就陪着杜元峥长大的。


    回了杜府之后杜司清和陆离也曾再去感谢宋大哥,但宋大哥说什么都不肯收谢礼,只好将对宋大哥的感激之情倾注在宋阮阮身上。


    “郎君,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是元峥少爷从厨谱里学来的,让我端给您尝一尝。”宋阮阮又跑来送东西了。


    “你过来,我们,一起吃吧。”陆梨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虽然宋阮阮已经和陆梨十分熟悉了,但他们毕竟是杜府的贵客还是不敢太过自由散漫的,挨着桌子的边边坐下,接了一块陆梨递过来的点心,看见陆梨随手放在桌面上的书,不禁问道:“郎君,这是医书吗?”


    “嗯,你识字?”


    “是呀,少爷教我的,他说不认字是会吃亏,少爷还教了我好多东西呢,我会算账会数数会骑马会些拳脚,少爷说这样可以强身健体不容易生病,不过都是一些皮毛而已,没有少爷那么的厉害。”宋阮阮的小脸蛋又红了红,觉得自己太多话了,怕郎君会嫌弃他,但郎君是顶顶好性儿的人,说话都温温柔柔的。


    陆梨给他添了一碗甜茶,“元峥,说的是,是该学些,技术傍身,这样的话,就不会,轻易让人,骗了去。”


    宋阮阮受宠若惊地接过了茶碗,“我们少爷特别的好,学习认真刻苦,只要他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干好的,之前老爷让他跟着大少爷学习管理家业,也好日后帮衬着大少爷,但少爷执意要先念书等完成学业了再说。”


    “为什么,执意念书?”陆梨疑道。


    第42章


    “少爷说读书乃立生之本, ”宋阮阮是不大理解的,只好宽泛地解释着,“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得先学会读书,要明白好多好多的道理,能懂律法知礼仪,日后走到哪儿都能挣出一番天地。”


    陆梨愣了愣,没成想小小年纪的杜元峥竟然这般的通透有想法,“阮阮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宋阮阮摇了摇头,“我自小就跟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少爷说读书好我就读书,少爷说练习武艺可以锻炼身体我就学习武艺,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若是真的有的话,我只希望少爷可以得偿所愿。”他倏地笑了笑,笑起来甜甜的,跟个小太阳似的,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侍从,宋阮阮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伺候好自己的主子就好了。


    “有你少爷, 这样心, 思活泛的人, 定也,希望自己,身边的人, 都能自由,自在些,多一分出路。”陆梨怜爱地揉了揉宋阮阮的小脑袋。


    “他真是这样说的?”杜司清正翻阅着杜元峥呈上来关于庄户发生各类问题的解决方案,手指顿了顿。


    “嗯。”


    “这孩子有这样的想法当真是不易,原本瞧着只觉得他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劲,骨子里倒是还透着不卑不亢的本质。”杜司清继续翻着课本,“解决方案也答得漂亮,是个好苗子。”


    杜司清的志向不在经商商,终有一日还会继续完成科考走上仕途,便要舍弃了偌大的家业,他不甘心也不愿意将杜家交到有杀母之仇的人手中,所以早有意向在族亲里挑选一位亲信重点培养,将来能够独当一面管理好杜家。


    陆梨是闲不住的,不愿意日日待在府里,杜家有药材铺,有位大夫年岁大了请辞回家了,陆梨正好顶上,东麟县有不少患有头风病的患者,只靠药物调养,没有人敢在脑袋上施针,但陆梨敢,千锤百炼练出来的技术也高超,几次疗效下去,头风症都缓解了。


    大雪刚过迎来了除夕,杜府张灯结彩、烟花绚烂多彩、欢庆新春,一片喜气洋洋,为银装素裹的雪景增添好颜色。


    陆梨裹着厚厚的裘衣与毛领在小院子里堆雪人,伺候的丫鬟小厮多是年纪小的,十几岁的年纪正是爱笑爱闹,整个院子里都洋溢着欢声笑语,杜元峥和宋阮阮也在这儿,拿出胡萝卜和龙眼给雪人装点五官,像模像样的。


    宋阮阮想把自己的毛领地解下来给雪人当围脖,被杜元峥一把归拢了,“戴好了,别冻着。”说着就解下了自己的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细碎的雪沫子轻轻飘下来,像被风揉碎的柳絮,落在眉尖带来微凉,触及又化。


    杜司清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嬉笑玩闹,握住了走过来的陆梨微凉的小手,浅笑着把汤婆子塞进了他的手里,“凉凉的,冷吗?”


    陆梨摇了摇头,小脸儿小鼻子都红通通的,眼角眉梢却满是笑意,隐在袖口的手伸了出来,一只白软软雪做的小兔子送到了眼前,“送你的。”


    雪兔子憨态可掬,像一只肥嘟嘟的雪球,两只眼睛嵌着果核,圆滚滚湿漉漉又黑亮黑亮的,与陆梨的眉眼,笑容灿如阳光明媚耀眼。


    杜司清双手捧过来视若珍宝,望着笑意清甜的陆梨道:“真可爱。”


    除夕家宴,杜司清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包,虽没有多少钱但尽是长辈对晚辈的心意,杜司清和陆梨也收到了一份来自于大伯父大伯母的红包,是从前未有过的祝福。


    院落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杜司清心里高兴多喝了两杯酒,没有醉却胜似醉了,歪斜着坐在轮椅上,陆梨推着他漫步在细碎的雪景之中,雪花落了满头,宛如共白头。


    屋内燃着火炉,一点儿都不觉得冷,陆梨脱了裘衣抖落着雪花片,挂在了衣服架子上,扶着杜司清坐下,端了一盆热水来给他擦拭身子。


    杜司清腿上的夹板还不能拆掉,要每日针灸治疗,后续还要泡药浴养护,就和从前那样,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完全没有可能站起来的,尽管已经知道了是这样的结果,但随着日子越近心理落差就会越大,对始作俑者的怨恨就又更深了。


    陆梨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与恨过一个人,就连当年陆严和刘金花那么对待他都超越不了对王映梅的厌恶,她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毁掉杜司清啊。


    他拆了夹板给杜司清换药,轻轻地抚摸着伤残的小腿,问道:“还疼吗?”


    杜司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他不想让陆梨担心,但也知道自己骗不了陆梨,还是老老实实道:“不使劲是不疼的。没事,总归是会好的。”


    可是伤害却是实打实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将所有的伤疤都轻易地揭过去。


    ***


    北方边境不安生,竟群起而攻之,战事持续了两个多月还没有停止,物资军饷都开始耗竭,太子的身体一直没有起色,皇帝遍访名医都束手无策,国库吃紧开始想尽办法创收,首先就是拿商人开刀,增加税收,商税船税等增加了二成不等。


    漕运商还将青京线一带部分航线经营权拍卖,官府将渡口、短途航线、河道通行权公开竞标,中标者可获得一定年限的经营权。


    衍朝施行买扑制,将除漕运主干、官方驿路、军运航线外的支线、民间等航线的经营权、运输权、包税权等进行拍卖,为了活跃商品经济满足国库需求,通常选在客货流量利润可观的航线段。


    而东麟县四面环水,最主要的运货途径就是水路,此次竞标必须要竞上,否则对杜氏而言是不利的。


    朝廷为了充盈国库,这次的竞标低价必定比往年要高上许多,就此便会排除一些商贾,剩下的最有利竞争者无非是李家、汪家、赵家等,若拼钱财汪家下半年与南洋做交易由于判断失误亏损了一大笔钱,这一点就稍逊一筹,若拼人脉李家首当其冲,他们家有位舅爷在朝廷为官,可以得到第一手的消息,有人在漕运疏通关系的话会更事半功倍。


    督办航线竞标会的一般都是漕运总督与礼部,凭借着陆梨和楚玉清的关系打听到此次来现场勘测的官员是漕运总兵方梁和礼部侍郎张正越,他们得弄清楚朝廷此次充盈国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低价又是多少。


    方梁和张正越刚刚抵达京州,从船上下来,张正越的脸色不大好,走路还飘啊飘地差点儿摔倒,幸得方梁及时扶了一把,“张大人小心,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张正越站稳了身子,致谢道:“我这头风病是老毛病了,一到刮风大雨就头昏脑涨,在船上又待了好几日,有些受不了了,让方大人见笑了。”


    “张大人说哪儿的话,若是身子不适咱们先在客栈歇息一日再做打算。”


    张正越摆了摆手,“大事可耽误不得啊。”


    地方官员早早地就在码头等着了,杜元屿先一步结交了漕务书吏,得到了他们的具体行程,与当地官府一起招待,想要从中探听此次究竟竞拍哪段航线,低价又是几许,但此次朝廷十分重视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打探到的。


    三月的微风和煦,带着暖融融的春意,掠过柳梢轻动。


    茶社二楼,杜司清轻轻地推开了窗户,温柔的春风拂过,吹过发丝轻飘,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看着杜元屿情绪不佳地走出了县太爷的府邸,杜司清关上了窗户。


    正好喝玫瑰花露的陆梨抬眸望着他,“怎么了?”


    “无妨。”杜司清驱着轮椅滚到了陆梨的身边,“好喝吗?”


    “嗯,鲜花蒸馏过,冲淡了浓郁的玫瑰香气,口感都变得清新了。”陆梨喜欢这个味道,又喝了一口。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脖子尝了一口沾在唇角的花露,砸吧砸吧了嘴巴,“还挺甜的。”


    陆梨红着脸掠了他一眼。


    东麟县四面环水,对张正越来说真不是一件好事,日日饱受头痛之苦,疼得他浑身冒冷汗都要直不起身子了,在书吏的建议下踏进了杜氏药材铺。


    陆梨将银针在火焰上过了一遍就拿到了张正越的面前,看着比寻常银针还要粗些的针张正越直冒冷汗,“等等,这么粗的东西确定不会把人扎死了?!”


    “您放心,不会有意外,我的手很稳的,治好了很多头风患者。”陆梨笑着抚上张正越的脑袋,让他不要乱动。


    所谓熟能生巧,陆梨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xue位的具体位置,下手又快又稳,不可能会失了准头,一次施针过后张正越立刻就不疼了。


    后来几次张正越头疼得下不来床,将陆梨请进了府中,毕竟是出嫁夫的身份,杜司清自然而然地陪同,一来二去间便熟识了起来,几个疗程下来,张正越的头风症已经好了,不再为头疼所扰可以睡个安稳觉,杜家人也能睡得安稳了。


    窗外雨丝细细,落在青瓦上沙沙轻响,夜晚的天地一片静谧,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只闻沙沙地翻书声,陆梨翻看着书册,他身后的杜司清撑着下巴下巴闭目养神,他的两只脚踩在水盆两边将一双白嫩纤细的脚被圈在了里面。


    温热的水渐渐变凉,杜司清缓缓地睁开眼睛,拿起一旁耷拉着的干布,握着陆梨的小腿转个方向搭在自己的膝间,细细地给他擦脚丫,手指磨磋着脚踝处的小红痣。


    “孕痣越发红润了。”杜司清低下头吻了吻膝头的一颗小痣。


    陆梨低头看了看,发现哥儿痣确实深了不少,他的身体底子早就好了,还比从前康健了许多,有孕是迟早的事情。


    光想想就不免红了脸颊,把自己的脸蛋埋进了膝间,轻轻浅浅地,“嗯。”


    “云屿媳妇有身孕了,今天早上把出来的,刚满一个月,荟荟要有弟弟妹妹了。”陆梨的语气很轻很小,凑近了才能听到一二。


    杜司清拢着陆梨的双腿,盖上了一条薄毯,又蹭了蹭他的鬓边,“嗯,我知道。孩子是礼物,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用太在意了。”


    可是说不在意都是假的,陆梨的心情难免落寞,他与杜司清成婚快三载了,夫夫间的生活频率并不低,自己的身子早就已经恢复好了,肚子却迟迟地没有动静,虽然夫夫俩都身体康健,但还是想着的,都不禁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杜司清看出了陆梨的心思,吻了吻他的唇角低低地笑着,“小娃娃哪是光念叨就有的啊。”他扯开了陆梨的一条腿,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身上,低头咬着他的锁骨,牙齿细细地磨着,“我们还得再努力些。”


    陆梨惊。喘了一声。


    ……


    一室春水荡漾……


    ***


    北方战事吃紧,国库早已见底,最终将几条南北漕运与青京一带航线拿出来公开拍卖,户部尚书、漕运总督、户部度支司郎中共同主持竞标会,另有两位监察御史监管监督,以防止出现徇私舞弊暗箱操作的行为。


    竞得航线是长久之利,富商巨贾都虎视眈眈,也忌盲目竞标需得权衡利弊,但一上来就已经将银价飙升到了三十万两白银,在场的诸位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就在此时杜家提出以物资折色,抵银四十万两外加五万现银。


    航线竞拍向来都是现钱,但眼下战事吃紧,在物资稀缺的情况下粮草布匹药材等等是重中之重,粮草三万石,棉布两万匹、军马五百匹、金疮药与御寒药材若干等等,这些皆是前线将士们急需之物,可即刻起运,三日内抵京郊粮仓,再说五万两现银不算多,但够发第一批前锋军饷,足够解了燃眉之急。


    人人都出得起五万现银,但没有哪家商贾能立刻拿得出四十万现存的物资,此段航线最终落进了杜氏的口袋。


    而对杜家而言,等于将仓库里的货高价卖给朝廷,换了一条黄金航线,一来北方因打仗物资贵上天,南方物产多价低,利用南北物资差价,薄利多销让利润翻倍,二来受官方保护,运费、关税等全免,搭上了朝廷的关系、拥有军运特权,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航线竞标会刚过没两天太子薨逝了,朝野动荡不安,皇帝年迈又无子嗣,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亲越发的肆无忌惮,朝堂时局两方割据,一边向皇帝提议保养宗室子弟,一边主张立皇帝的嫡亲弟弟为皇太弟,但皇帝一直没有表态。


    这段日子杜元峥是忙得不行了,一会儿跟着他哥到处跑,一会儿又跟着杜司清学习。


    时间一晃便到了十月初,杜司清在东麟县待了整整一年,腿伤已经完全养好了,准备动身前往容安县,将杜元峥一并带了过去。


    岳氏直接泪洒当场,紧紧地握着杜元峥的手,“儿啊,在外面可得照顾好自己啊。”


    杜元屿的眼底闪烁着泪光,“阿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操心的,你和爹要好好地啊,等有机会了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臭小子,跟去了可一定要争口气啊。”杜司浩用力地拍了拍杜元峥的后背,倾注着一位不善言辞又满心的期许。


    杜元屿眼眸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绪,伸手搭在杜元峥的肩膀上捏了又捏,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保重。”


    “哥,干嘛这么沉重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杜元峥都被他们弄得眼眶红了红,“你可要照顾好爹娘啊,等嫂嫂生了小娃娃我肯定要回来给小娃娃庆贺的。”


    江氏挺着圆滚滚的孕肚抹了抹眼泪,“好,他等你回来呢。”


    杜司清和陆梨站在不远处,没有去打扰他们一家人依依惜别的场面,心中却难免不被触动,孩儿辞家万里,亲属不舍送别,是他们从未体会过的。


    马车上,杜元峥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我哥就是麻烦,还让我带了水晶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爱吃这种甜食啊。”边说还边啃了一个,又递过去给杜司清他们。


    杜司清不爱吃甜的,但他是个没脸没皮的,直接拿了一个塞到了陆梨的手里,“吃吧,你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路途遥远又颠簸,别饿着了。”


    陆梨看着软软的水晶包却没什么胃口,胃里还有些不舒服,不过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肚子里没食的反应,勉强吃了半个水晶包。


    第43章


    一路走走停停歇歇,统共行驶了半个多月,陆梨的精神不大好,睡得多醒得少,一路上也没吃什么东西,眼瞧着人都瘦了一圈了,看得杜司清心疼得不行,回到杜府就直接抱着陆梨去了长乐院,让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小菜过来。


    此举又惹得王映梅不满,忍不住在杜恒耳边吹起了耳边风, 但如今杜恒对王映梅颇有微词,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还派人去给陆梨送些补品, 让他好好歇一歇。


    陆梨睡了一觉起来吃了点米粥,精力就恢复了,苍白的脸色有了一点血色,安慰着担忧不已的杜司清, “我就是在路上水土不服罢了,现在已经好了,眉头不要拧得那么紧了。”他伸手抚平了杜司清皱起的眉心。


    “真的没事吗?”杜司清揉着陆梨的手心。


    “嗯。”陆梨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疲惫, “因为舟车劳顿了, 所以才觉得累, 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杜司清把陆梨抱回了床上, 脱了外衣盖好了被子, 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柔道:“好好歇息,晚上喊你起来吃饭。”


    在杜司清走后陆梨蜷缩了起来, 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杜司清收拾了一下便去见了父亲,杜恒拉着他好一阵地嘘寒问暖,不住地低头看着他的双腿,似乎在担忧些什么,“腿伤都恢复好了吗?不影响走路吧?”


    “父亲不问问我在东麟县过得好不好吗?”


    杜恒愣了愣,随即道:“我知道你大伯父和兄长定会好好待你的,不用太过担忧,听说这次你还把云峥那孩子带来了?”


    “是,此次航线竞标能如此顺利地完成少不了云峥的临危不乱与从容不迫,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能力与胆色实属不易,是个可造之材。”杜司清徐徐地将杜元峥在东麟县的表现概括了一遍。


    杜恒点了点头,“司源那两个孩子都是顶顶的,你与你夫郎成婚都快三载了,他那肚子怎么还……”


    “父亲,”杜司清直接打断了杜恒的话,“我这腿伤还没有好全,大夫说还需要再养一养,不能长时间的久站与劳累,原本想着我若是一路科考挣得一些名次,将来亦能成为杜家的依仗,可这次遇袭让所有的计划再次搁浅了,又得再等上三年,还要让父亲继续与弟弟的舅家周旋,又让父亲受累了。”


    “遇袭?不是说是意外吗?”杜恒瞪大了眼睛,震惊着。


    “官府找不到证据便只能以此草草结案,他们的身手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匪贼,父亲我已经一连遇险数次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孩儿别说是腿保不住了,怕是连性命都没有了。”杜司清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一副泫然落泪的脆弱模样,“孩儿只想好好地参加科考,将来能够更好地护住杜氏,为何就这样的难呢。”


    杜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你先好好休息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然后便拂袖离开了。


    这一年来印嬷嬷和莫琪调查了不少东西出来,查到了林无一的孩子一直养在杜府里,只是林无一实在是躲得太隐蔽的,王映梅要不待在府中,要不就是去庙观拜拜菩萨,偶尔与娘家兄弟姐妹说说话,接触的人员并不复杂,也没什么可疑之人。


    书房内。


    “林无一身为医者,最会的事情除了治病就是下毒,母亲死于她之手,我的伤病也是由于她,如今母亲已死,我已长成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王映梅暂时用不到林无一了,她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地出现。”杜司清执起毛笔练字,“不过母亲总是挂念孩子的,既然她不出现,我们就引她出来。”


    “少爷说得是,左不过她孩子还留在府里呢。”莫琪愤愤不平着,“改日我就把他给绑了,对外就说是失踪了,她自然会现身到杜府讨要说话的。”


    “……”杜司清抬头望着莫琪,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以免打击他的积极性了,深吸了一口气 ,“这法子太冒进了,难免会打草惊蛇,先缓一缓,我让你查的当初我滚落的山崖的事情如何了?”


    “哦,对了?”莫琪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沓的纸,“这是当时侍从与车夫的口供,还有事后检查马车轨迹与损坏的记录。”


    当时的口供是车夫吃醉了酒,对崎岖的山路判断失误,马车不小心撞在了石头上破坏了车轮,断裂的木缘扎进了马匹的皮肉里,让马儿发狂拖着车疯跑才不幸坠落了悬崖。


    杜司清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若是再晚一点儿可能就真的没命了,杜恒盛怒发当即就把车夫抓了回来,满身的酒气都要熏死人了,人也半醒不醒的,被狠狠地打了一顿灌下了大量的醒酒汤才清醒一二,断断续续地说了全过程,杜恒发落了所有参与其中的仆役,打的打发卖的发卖。


    自瘫痪之后,杜司清的世界变失去了色彩自此一蹶不振,根本没有精力再去管当初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我已经找到这些人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两个受不了雇主的毒打和折磨死了,剩下的也就是车夫和一个仆役了,仆役李大现在在青州码头做些扛扛搬搬的苦活,马夫宋二在张做杂役。”


    杜司清顿了顿手,“张昀竞?”


    “是。”莫琪道:“是督粮道大人在江宁府的宅子,新置办不久的,所以采买了不少人打扫宅院,宋二也今年才被买进来的。”


    陆梨一直睡到黄昏才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听到动静的杜司清掀开了幔帐,伸手摸了摸陆梨的额头才端出了一碗青菜瘦肉粥,“煮得软烂了,比较好消化,你这两天太辛苦了,就吃些清淡的吧。”他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才送到陆梨的嘴边。


    陆梨吃了一口,“我一回来就睡着了,还没有去拜见父亲。”


    “没事,父亲知道的,他说让你好好休息,来,张嘴。”杜司清一勺一勺地喂着,统共吃了半碗就不吃了,他也没有再强迫,给他擦了擦嘴巴后就张开双臂托着他的小屁股抱去了里间。


    浴桶足够大,可以容纳两个成年的男子,陆梨坐在杜司清的两腿之间,双腿屈起,两只膝盖露出水面,两颗小痣清晰可见。


    陆梨的无名指与中指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颗小小的痣,杜司清与他十指交扣,小指头磨磋着这一颗。


    “手指都瘦了,玉扳指都戴着晃荡。”


    “养养就好了。”陆梨看着杜司清在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软乎乎地撒娇着,“好痒哦~”


    杜司清低低地笑着,滚烫的嘴唇游走在陆梨的眉眼、鼻尖、两腮,最后停留在两瓣红润的唇上,不断长驱直入,如两条滑鱼一般嬉戏追逐。


    陆梨都要呼吸不上来了,想要躲开,又被杜司清卡住了下巴让人动弹不得,只好哆哆嗦嗦地被亲个够。


    另一手沿着腰腹往下摸,正要探索其中时被陆梨抓住了手,有些惊喘道:“别……别,我不想,我用……我用手,或者其他的,好不好?”


    杜司清眼底的郁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地是温柔与疼惜,吻着陆梨的鬓角浅浅道:“你累了就不做了。”


    “那你这……怎么办……”陆梨脸颊红扑扑地掠了一眼。


    “过会儿自己就消了,我们就这样抱会儿吧。”杜司清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就静静地抱着陆梨,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说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


    陆梨脸上的热潮渐渐地褪去了,“你在怀疑当年的事情是有人故意的?”


    “嗯。”杜司清淡淡道:“甚至跟在京州想杀我们的是同一个人,阿梨觉得谁最有可能?”


    “你平时也没有仇家,虽在商场上有不少的竞争对手,但他们没有理由想要你的命,毕竟没了你杜家还有父亲还有杜司源,除却我们在桃花镇遇险的那次其余的每次遇险都在你考完试之后,显然他是不想让你走仕途。”


    陆梨仔细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走仕途势必要不能日日守着杜家,杜家自然而然会落在杜司源的手里,王映梅没必要再铤而走险地弄死的,可若是死了对她而言百利无一害,所以未必是王映梅做的却也与她脱不了干系,难道是她的兄长?”


    “为什么?”杜司清勾了勾嘴角。


    “王京竹在青州做知州,身份地位高,父亲也时常恭维着,能够得到官府的第一手消息方便行事,若是你高中了并一路升迁,势必会影响到他,杜家有了自己的依仗就不用再给他送钱了,他岂不是急坏了?所以才要拿你下手,一来能够稳住他的地位二来一旦杜司源掌控杜家,杜家便彻底成了他们王家的囊中之物了。”


    陆梨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的话,而且还没有打结巴,自己都惊了惊,小声道:“我是猜测,做不得数的。”


    “不仅仅是猜测,此事与王家脱不了关系的。”


    陆梨一阵心惊肉跳,心里害怕得很,往杜司清怀里缩了缩,杜司清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


    暂时动不了王京竹,恶心恶心他还是可以的,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整日流连赌坊酒肆青楼楚馆,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吃些苦头。


    ***


    在杜司清离开的这一年里,王映梅给杜恒吹了不少的枕边风,让杜司源来承担一些重担,但杜司源实在是不堪重任,产业都管理得马马虎虎,为人更是心浮气躁为此还得罪了一些合作商,杜恒在后面跟着擦屁股,一下子又卸了杜司源的职务,连带着更加厌恶王映梅,不让再插手。


    杜恒想着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在外头奔波劳累便心力交瘁,杜司清借口身子不适要修身养息一番,杜元峥的到来终于让杜恒能松一口气了,杜恒交给他一些无伤大雅不接触核心利益的事情,都是又脏又杂又乱的活。


    杜元峥倒是争气得很,一桩桩一件件都处理地井井有条,行为处事很有杜司清的风格,让杜恒都不禁晃了眼,或许在杜司清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曾经是这般意气风发浑身朝气的少年,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陆梨投身于自己的医馆,理清了离开一年的账目,继续坐诊看病,杜元峥东奔西顾地顾不上宋阮阮,便让宋阮阮跟在陆梨身边。


    “少爷让我好好地跟着郎君,学个一星半点的将来也能挣个好前程呢。”宋阮阮在善堂捣药,手脚麻利为人勤快。


    陆梨打着算盘珠子,“我这儿只有药材和各种各样的病患,可不算一个好去处。”


    “没关系,少爷说好就是好的,”宋阮阮的眸色晶亮亮的,永远都充满了朝气,“而且郎君很厉害,哪怕是漏些皮毛出来也够我学习很久了。”


    宋阮阮嘴甜,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也不怪杜元峥如此地看重与爱护他,陆梨也喜欢宋阮阮,并不吝啬教导,宋阮阮聪慧到一点就通,半个月下来已经认识不少的药材了。


    王映梅不知又犯了什么错误,惹得杜恒不悦,这次甚至夺了他的掌家权,将中馈交给了陆梨,府中一切大小事务都到了他的手中,包括内宅的流水、账册……熟悉起来甚至繁琐,为了理清这些账目,陆梨减少了去善堂的次数。


    这日,楚玉清来到了善堂,陆梨欣喜过后又蹙紧了眉头,“你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难道能来这儿的都是病患不成?”楚玉清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没有从前那般冷冰冰了。


    “没有没有。”陆梨又笑了,招呼着楚玉清去后屋坐着,给他沏了一杯梨茶,“松儿怎么没有带来?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了,他周岁之时我尚在东麟县都没能赶上。”


    “以后总有机会的,那孩子怕生,又吃多积食在家里闹呢,带出来我可治不住他。”楚玉清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像谁,鬼大的年纪跟混世小魔王一样。”


    陆梨的眼底闪过一丝艳羡,“我随你去瞧瞧吧,积食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难受得很。”


    “不忙,”楚玉清轻拍了拍陆梨的手,“我今儿来除了同你叙叙旧之外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监考你家夫君那场院试的提督学政被调到江宁府为做知府了,月前我家那位随行时还听知府提起过你夫君。”


    “我会把这话带给他的,多谢你。”陆梨十分感激。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楚玉清饮了一口茶水打量着陆梨,“你瞧着瘦了不少,去了一趟京州日子不好过吗?”


    “没有。”陆梨抚着自己的肚子。


    楚玉清毕竟是过来人,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你莫不是……”


    “还没稳当,不好对外说的。”陆梨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了,浑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


    “也是,杜家的腌臜事不少,有好多双眼睛盯着你们,现在瞒着才是最稳妥的。”


    第44章


    新上任的知府梁大人是位戏痴, 不仅爱听戏看戏还喜欢自己唱两段,江宁府最大的戏班子庆春班乃是衍朝有名有姓的班底,甚至在皇宫演出过, 对于梁大人而言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庆春班的当家花旦在两日后会登台演出,杜司清提前几天就选了一个最佳的位置。


    江宁府距离容安县快马加鞭差不多半天的光景,陆梨近来身子,杜司清没让他陪着一起去,在陆梨身上腻歪了许久才愿意动身出发,临走前还带走了一堆陆梨亲手绣的帕子、衣裳来睹物思人。


    杜司清对戏曲独到的见解吸引了梁大人的注意,两人一来二去之间便结识了,杜司清报出了自己的名姓,梁大人却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那是他监考的最后一届院试,因为他答得卷面十分漂亮,料定将来肯定会高中,没成想一场意外让他从此消沉下去,自然会惋惜到一直念念不忘。


    这么一走就是半个月,陆梨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因为孕吐而导致胃口更不好,只有酸果子才能勉强入口,唯一知道陆梨有身子的宋阮阮看着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做酸甜口的饭菜给他吃。


    陆梨喝了一碗青梅汤倒是觉得开胃了不少, 又吃了两块果脯垫了垫肚子。


    “郎君, 咱们还是回府休息吧,善堂里人多眼杂的,也以免过了病气。”宋阮阮担忧道。


    陆梨用绢帕擦了擦嘴角,缓缓道:“无妨,我已经好多了,”手里打着算盘珠子,“要月底了,有的账该清一清了。”


    宋阮阮知道自己劝不了郎君什么,只好叹了一声气端着碗下去了,想着再做些什么来让郎君多吃两口。


    门帘倏地被掀开,探进来一颗小脑袋,门童道:“当家的,有人找您。”


    陆梨走出去看见了一位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的女子,通身打扮低调又不失端方典雅,瞧着就是某大户人家的夫人。


    善堂在容安县乃至江宁府都是有名的,陆梨的医术高超从无败绩,还乐善好施,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都知道,又有杜司清在后方护着,名誉声望手艺样样不缺,自然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有隐疾之人也不在少数,这类人通常会乔装打扮一番,就是怕被人知道了说闲话,当即便心下了然,将这位夫人请到了后屋。


    夫人身边的丫鬟率先开口,“我家夫人听闻陆郎君是容安县远近闻名的大夫,治好了不少的疑难杂症,想请陆大夫为我家夫人诊治一二。”


    女子怯生生地伸出手腕,陆梨眼尖地瞥见她的手腕泛着青白,手心触及微凉,指尖搭在她的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开始询问她平日的饮食、经期与作息。


    “我家夫人与夫君成婚五载都还没有孩子,遍访名医吃了好多方子都不见成效。”丫鬟道。


    陆梨睁开眼睛,让女子换了一只手继续号脉,又斟酌着语气,“夫人是否落过胎?”


    女子的手一僵,艰涩道:“是。”


    “夫人的脉象细涩而沉,尺脉尤弱,是当时落胎之后调养不当,导致胞宫受伤,气血难养,宫壁又薄涩让胎元难以扎根,从而经年不孕。”


    话音一落,女子的身子轻轻一颤,隔着厚厚的帷帽都能感受到她的悲痛与哀伤。


    “那……那怎么办啊。”丫鬟又惊又急,“好多大夫都说要好好地调养,可是夫人吃了那么多的补药,一点成效都没用啊。”


    “所谓虚不受补,宫体损伤都没有好好恢复,再多的补品补进去都是枉然。”陆梨撤回了手,“夫人可否摘下帷帽让我观一观面色?”


    女子犹豫再三还是摘了下来,只见其面色泛白,眼下乌青,唇色无华,垂眸之际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化不开愁苦与郁色,舌苔白腻有锯齿……皆是郁结气滞、体质湿寒的症状。


    “夫人还常年心思郁结,已伤及脾胃。”


    女子一听眼眶当即红了,自落胎之后旁人的闲言碎语、婆母的催促,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心里委屈得不行,“难道我……我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非也。”


    轻轻浅浅的两个字让女子重新燃起了希望,“那我应该……应该怎么做!”


    “夫人莫急,”陆梨提笔铺开宣纸,一边写药方一边温声道:“此方先帮你暖宫养血疏肝理气,恢复宫体功能,每半个月过来根据脉象更换一次药方,平日里避免忧思过什、身体劳累,可适当地行走增加体能,慢慢调养生息,半年之内,定然能有起色的。”


    药方上的一手簪花小楷娟秀玲珑,字迹清润,内容更是写得详尽,不仅仅是用什么药、药量几何,连煎药的时辰、火候,服药的时间节点都一一标注清楚,又耐心细致地叮嘱了诸多禁忌。


    女子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年轻大夫,心中万分感激,接过药方视若珍宝地连连道谢。


    紧接着又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家,连路都走不动,还需要人搀扶着,一来就扑到了陆梨面前来哭诉说他小孙儿高烧不退,人都开始神志不清了,陆梨一听便让莫琪去套车,带上了常备的退烧药材火急火燎地赶过去。


    直到日落西山,陆梨才回到长乐院,揉着自己酸软的腰身,又摸了摸尚且十分平坦的小腹,已经一个多月了,滑脉清晰可触,胎象也很稳固,他想着等杜司清从江宁府回来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阿梨。”


    不知道是不是太思念的缘故,陆梨竟然幻听了,竟然听到了杜司清声音,他甩了甩脑袋,可这一声声的呼唤越发清楚明了了,好像就在自己的身后。


    陆梨还未完全转过身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一跃,随即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横抱了起来。


    “不……不要!”陆梨吓得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肚子,另一只手惊慌失措地搂紧了杜司清的脖子,“快放我下来!”


    尖锐的叫声把杜司清吓了一跳,再一看发现陆梨的脸色都煞白了,赶忙把人放下来,“怎么了?”


    陆梨诚惶诚恐地捂着肚子,“你……你不要吓我。”


    “好好好,对不起,是我的错。”杜司清三魂去了七魄,紧张地问道:“是肚子疼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陆梨摇了摇头,脸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幽怨地掠了杜司清一眼,“就是……被你吓到了。”


    “我下次再不会了。”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额头又把人横抱进了里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嗅到了一股酸酸的青梅味,“你用青梅果儿泡水了吗?”


    “嗯。”陆梨的嘴里总是没味,又吃不了太油腻荤腥的食物,只有酸的甜的才能入口,开开胃也能多吃两口菜。


    “正好,”杜司清从怀里拿出两个油纸包,“我带了玉露团和雪花酥,江宁府的口味与咱们县上有些不一样,你尝尝。”他掰了一小块喂给陆梨。


    玉露团的外形像只圆滚滚的白圆子,是用糯米、蜂蜜、乳酪做成,口感软糯清甜,雪花酥色白如雪,入口即化。


    味道甜一些,对陆梨来说却是刚刚好,不知不觉都吃了两块了,眼眸亮晶晶地望着杜司清,眼底闪烁着喜悦与激动,话头都徘徊在喉咙口了只听得杜司清道:“对了,我此次见了梁大人。”


    陆梨抿了抿嘴唇,“嗯,查到什么了吗?”


    “我们那一届曾有一位考生夹带进考场,被考官发现当场取消了考试资格,我当时并没有留意是谁,事后也未曾听人提起过,便也不当一回事了,现在才知道那个人是王京竹的小儿子。”


    “考试作弊被发现岂不是禁考了?”


    杜司清摇了摇头,“不一定的,得看情况轻重,若只是夹带的话只会罚科,三届后才可正常考试,如果是找人替考或贿赂考官才会终身禁考。”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陆梨不解。


    王京竹的儿子王祥之经常被自己的父亲拿来和杜司清比较,从小到大在自己父亲口中处处都不如杜司清,生意头脑不好,就连读书都读不过他,此人便产生了逆反心理,处处跟杜司清过不去,只不过他脑子笨,连针对都做得蠢不可言。


    唯一成功了的事情便是院试过后因为妒恨与嫉妒故意找人灌醉了宋二,又在车轮上做了手脚,导致杜司清滚落山崖生死未卜。


    王京竹知道此事之后便也将错就错,事后利用职权在鉴定书上做了手脚,抹去了车轮被破坏过的痕迹,将全部罪责都推给了宋二,宋二因此被判了五年牢狱。


    此事是王祥之做的,王京竹默许,王映梅下药,环环相扣导致了杜司清瘫痪多年。


    “王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陆梨沉沉道。


    “先是母亲,再是我,他们想把我们全都除掉,好将杜氏收入囊中。”杜司清紧紧了拳头,一想到母亲惨死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偏偏现在还找不到林无一的踪迹,他咬牙切齿着。


    陆梨握住了杜司清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至于有孕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告诉杜司清了,以免他分神。


    杜司清不想将这些复杂不良的情绪带给陆梨,于是缓缓地松开了手指,抚上了他的脸颊,本来就是巴掌大点儿的小脸儿似乎更小了一些,轻声轻语地问道:“又没有好好吃饭吗?我才离家几天啊。”


    “就是有点累了,今天善堂很忙,还跑去西郊看了两个腿脚不便的病患。”陆梨窝进了杜司清的怀里,像只幼猫崽子一样寻找一处令他安全安心的角落。


    “医馆里还有其他大夫呢,你没必要事事都亲力亲为,累了就回家休息。”杜司清在陆梨的腰际摸了摸,“又瘦了点,腰上都没有肉了。”


    小猫儿炸毛了拍着杜司清的手,语气却是软软道:“不要掐我。”


    “阿梨变成瓷娃娃了吗?都不可以碰啦?”杜司清在陆梨的颈间蹭来蹭去。


    陆梨都被蹭得痒兮兮的,推搡着他的脸,气呼呼道:“反正就是不可以!”又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踢踏着鞋子就要往外跑,“你风尘仆仆地回来,应当是很饿吧,我去让小厨房给准备点吃!”


    “回来回来,”杜司清拉住了陆梨,“我去,你歇歇吧。”


    ***


    这段日子,陆梨除了在善堂之外就是在书房,终于将府中近三年的旧账、新账、田庄租册、商铺流水等等逐笔核对完成。


    日常开销、仆从月例、祭祀用度、节礼馈赠、修缮花销……名目繁多,账面上的银钱进项开支看起来规整漂亮,可细究起来却是有不少的漏洞,比如院落修缮,不过是修剪了花枝、修补墙根的狗洞,这一项就多出了一百多两银子,再者祭祀用度,额度也多了近一百两,就算物价、场景规格有所差异,也不该差了这么多。


    诸如此类的还有不少,毕竟陆梨不擅李理家,怕是有了什么错处,将不对劲的地方一一标注了出来,让人去查验,果然账册上单项根本就不值这么多钱,金额全都记多了一倍不止,有些是正常的,少部分记错,单看这三年的总量就有差不多一万两银子的差额,数额之庞大令人瞠目结舌。


    杜司清并未表现得多么的惊讶,手里依旧在描绘着丹青,淡淡道:“元峥这些日子清点了杜司源手里头的账,说有几家客户的货款已经给了,但账目上依旧是欠款,元峥细细追查下去发现这些钱都流向了王映梅,林林总总加起来只多不少。”


    王氏掌家多年,明面上端方持重将府里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暗地里做假账克扣银钱并私自挪出,一边贴补娘家,一边在外放印子钱牟取私利,这些杜司清一直都知道,甚至这些钱最后全都流向了王府,流到了王京竹的手中。


    “她怎么敢的,我朝禁止放印子,若是被发现了全家都完了。”陆梨每每都会被王映梅的行为给惊到。


    “律法虽严明禁止,但这种事情是屡禁不止的,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继续下去,比嗜赌还要可怕。”


    陆梨蹙紧了眉头,翻阅着账本,“可是王京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账册出入最大的便是前年,前年他刚刚升迁为青州知州,他……”倏地瞪大了双眸,“他怎么敢啊。”


    王京竹本是一介小小的县丞,没有建树没有功绩却连跃三品成了知州,想来这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在江宁府时便查到了王京竹的知州之位来得不正,就着手去查他这笔银子究竟是从何得来的,便查到了王映梅的头上,知道了她昧下了客户的货款,但不知道她在府中账册上还做了手脚。”杜司清放下了毛笔,将丹青图展开。


    王映梅挪用公款补贴娘家,放印子谋利,王京竹用这笔不义之财打通关系买得官职。


    放印子是一项罪,鬻官谋利又是一项罪,所有线索,瞬间串成一条索命的锁链。


    陆梨的脸色瞬间煞白,手心里溢出了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到你?”


    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发现他指尖冰凉,细声细语地安慰他,“没事,你别担心,我……”


    “少爷!”莫琪洪亮的嗓门从屋外传了进来。


    杜司清的眉心跳了跳,“毛毛躁躁地做什么?”


    第45章


    “王祥之欠债不还让债主给打成残废了!”莫琪的兴奋劲儿都要压不住了, 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大夫去了一茬又一茬各个都说治不了了,而且他隔三差五地就流连秦楼楚馆, 还染上了脏病, 加之被打到内出血,大夫都说活不长了!”


    “王京竹是什么反应?”杜司清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眸色变得阴邪起来,冷冷地如同化不开的冰山,阴寒刺骨。


    “他当然是非常气愤了,还说要将害他儿子性命的赌场一锅端了呢。”莫琪眉飞色舞着, “那赌场在青州盘根已久,各路关系错杂,稍有不慎就会给他自己惹祸上身,当真是急疯了。”


    “那就再给他添一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杜司清凉凉道:“去把元峥叫来,我有事情要同他说。”


    莫琪乐颠乐颠地跑了出去。


    陆梨从未见过如此阴沉狡黠的杜司清,满腹阴谋算计,让他感觉到有些陌生与一阵惊惧。


    “怎么了?”杜司清转过头来,依旧是谦谦公子的模样,语气温柔如沐春风,刚刚的一切好似只是幻觉。


    杀母之仇、欺压之恨、暗算之怒,陆梨知道杜司清想要狠狠的报复这些人,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可是他很担心。


    陆梨心事重重地抱住了杜司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什么对我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不能没有你的。”自己深陷苦海,是杜司清把他拉出来的,给了他灿烂的阳光与很多很多的爱,他不想失去。


    杜司清几乎是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人搂在怀中。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再也拆不开,他感知着陆梨身上的暖意,嗅着颈间的芳香,“我知道。”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相拥,此刻却无比的沉重,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现在的一切,好不容易才拥有了心意相通的小妻子,哪里舍得抛得下,必然要将所有做到滴水不漏。


    杜司清将王映梅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摊在了杜恒的面前,从内宅的账务到商场的营收利润一一计算在杜恒看,大笔的款项全部流进了王家,杜恒气得差点儿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当即就把王映梅叫来对峙,王映梅百口莫辩一边期期艾艾地哭诉着一边诉说着多年的夫妻情分,杜司清提醒杜恒一旦王京竹倒台势必会牵连到杜家。


    杜恒这才瞬间清醒,当即断了她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机会,连同着杜司源一起被关了起来,彻查账目还有哪些漏洞,一一补上,同时清算了与王家的往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算清,放印子的单据票根毁损,不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


    天气越发冷了,连连不断地下雨,午后的善堂善堂人并不是很多,陆梨喝完了一碗安胎药,扶着自己的腰身揉了揉,站在墙柜前清点着药材。


    冬季已至,当归、白术、桂枝等补血益气治疗风寒的药材消耗得快,陆梨一一记下让人去采买。


    半个月前的那位夫人又来了,眉宇间的愁容舒展了不少,身子慢慢地有所好转,人开朗起来话都多了些。


    “我这身子是不是可以受孕了?”年轻夫人眼底闪烁着期待。


    “还没那么快呢,只是情况稍稍好了一些,房事不能太频繁激烈了。”陆梨道。


    夫人脸色微微一红,扯开了话题,“陆大夫,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驻颜丹,永葆青春不老丸?”


    陆梨摇了摇头,温温润润道:“没有那样的东西,不过有方子可以调养身体,养护各个器官促进代谢,好颜色自然会在面皮子上呈现,只是夫人青春貌美,用不着那种方子,几味药材与你现在调养生息也有冲突。”


    “古西疆的书上是这样记载的,有这种神奇的丹丸,一颗下去就能返老还童青春永驻。”


    陆梨弯了弯眉眼,“若真有这样的奇药,世上岂不是都是长命百岁不老不死的妖怪了。”又放下了毛笔,将药方递给了她,“好了,按照这个方子吃,吃一个月再来复诊,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很好,一定要保持住了。”


    雨势越来越大了,倾盆而下如幕布一般遮住了视线,萧瑟的北风吹开了门扉,寒风凛冽令人瑟瑟发抖。


    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陆梨让人把大门关上只留了一个小门,以免雨水都打进来。


    “郎君,咱们缓缓再回去吧,都看不清路了。”宋阮阮掀开帘子进来,抖落着油纸伞上的雨水,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大少爷照例让莫琪送来的,今儿有玉露团呢。”


    陆梨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拿起一块白软软的团子吃着,甜丝丝的,是江宁府的口味,还有一封信。


    “吾妻阿梨,展信佳,吾身无恙,切勿忧思,诸事已毕,不日便归,然,风雨阻塞,道路不通,车马停滞不前,等待雨停,定当速归,爱妻勿念,夫,杜司清。”陆梨将信贴着自己的心口,感知着一丝暖意。


    ***


    王京竹买官卖官的事情忽然暴露,一时掀起了轩然大波,王家被查封,王京竹被关进了牢房,上头派遣官员来查验,查他的流水账目,发现账上竟然还放印钱,罪加一等,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抓了起来,杜家从其中摘得干干净净,没有染上一点腥臊。


    不日王京竹就上吊了,断定为畏罪自杀,上级官府盖棺定论以此结案,王家被抄家,搜出了一万两赃银,举家上下全部流放岭南一带,王映梅作为出嫁女逃过了一劫。


    书房内。


    “父亲打算如何处置二娘?”杜司清熟练地煮茶沏茶。


    因为一系列的事情,杜恒心力交瘁,仿佛又老了几十岁,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了,“是她利欲熏心愚昧无知,差点儿给杜家带来了灭顶之祸,就说她病了,身子骨不行挪去庄子上养着,再不许回府宅了,也不能再生出事端。”


    杜司清的手一顿,眯了眯眼睛望向杜恒,“只是这样吗?”


    “为父知道你这次做的很好,反应也足够迅速,为杜家避免了祸事,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若是真的处置了她势必惹来外人的猜忌,再联想到王家的事情,自然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如此风口浪尖上不能再有任何行动了,日后再慢慢处置就是了。”如今王家倒台了,王映梅孤立无援,构不成任何威胁,生死便由她自己吧。


    杜司清是最了解杜恒的,高高举起又会轻轻放下,就像之前无论王映梅犯了多大的错误,杜恒罚过了被哄一哄就又会回心转意,保不准日后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挪去庄子上又不是死了残了,日子久了会再想起她。


    “父亲是否还记得我的母亲。”杜司清给杜恒添了一杯茶水。


    杜恒微微一僵,眸光闪烁了一二,“自然是记得的,这些年我日日都会梦起沁如,她大抵是在怪我当初没有照顾好她。”


    “父亲有没有想过母亲的身体一向康健为什么突然就病倒了,所有的大夫都查不出病症来,药石无罔,最后香消玉殒,父亲有没有去细细查验过?”


    “我如何没有查过,”杜恒急切了起来,眼神掠了杜司清一瞬又移开,饮下一杯茶水,情深难以自抑,“你母亲就是忽然病倒的,当年大夫的脉案现在都还在存着,你若是有疑虑可以去看看,我与你母亲情谊深厚,她去世之后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母亲一病倒你就娶了王映梅,同年便生下了杜司源,对外将他的年岁改小了一岁,我虽年纪小但不是蠢,有些事情看透了只是没有点出来而已。”


    杜恒伪善的面具被揭露,表情有些狰狞,“她与你母亲是闺中好友,频频出现在杜府,是王映梅心思不纯导致怀了司源,我迫于无奈娶了正好,也是正好你母亲病重加之父母无人侍奉我才将错就错,事实说明当初这段情就是一项孽缘,若非是娶了王映梅,我们杜家也不会有此祸事。”他满脸懊悔,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在衍朝最为低下,哪怕是身为豪商的杜家在士家眼中也不过如此,王家世代书香门第,与杜家结亲属于下嫁,除非王映梅真的对杜恒情根深重,王家对杜家有利所图才会纵容,还是说杜恒有意经王家之手打通官场。


    杜司清释然一笑,“我知道了,多谢父亲给我这个答案。”


    ***


    奔波了大半个月的杜司清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人一旦松懈下来疲倦困乏就席卷了全身,双手耷拉在浴桶,头微微扬起,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


    室内热气蒸腾烟雾缭绕,氤氲着人影看不清神情,陆梨掀开帘子进来,凉风钻了进来驱散了蒙蒙雾气,眉眼也变得清晰了起来,阴损荡然无存,只有凝在嘴角的丝丝笑意。


    陆梨在水里放了几颗澡珠,玫瑰的香气渐渐地弥散开来,沁人心脾花香袭人,又滴了几滴凝神静气的精油。


    “近日我对你疏忽了。”杜司清一脸歉疚。


    “没有,你日日让人送补品过来,我吃得好睡得也好。”陆梨不想让杜司清内疚,毕竟他已经够劳累的了,没必要再给他增添负担。


    杜司清盯着陆梨的脸看,瘦削的脸颊有了些许的弧度,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小手捏起来也肉乎乎的,看来没有自己陪在身边还长胖了不少,心里郁闷起来了。


    “没有我在你似乎更好了。”杜司清不高兴地瘪了瘪嘴巴,“我在家的时候碍着你的眼了吗?”


    “嗯?”陆梨懵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你怎么还无理取闹啊?跟小娃娃一样。”


    前段日子是因为孕吐才吃不下饭,现在胃口好了自然就多吃了,还日日吃着杜司清送来的补品,不长肉才怪呢,而且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你都不想我吗?阿梨,我日日都想着你,每日都想好几遍。”杜司清鸵鸟依人般窝在陆梨的怀里,诉说着相思与委屈。


    “一日两封信,哪有那么勤快的。”陆梨的双颊红润了起来,分不清是蒸腾雾气太热还是杜司清的想念太撩人。


    杜司清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可你回我却没有那么多,可见也没有多想念我。”


    “当然不是了!”陆梨有些急了,说话都磕磕绊绊着,“你写的书信,我都好好,地留着,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呢。”


    杜司清见自家小夫郎说话都不顺溜了,急得手指开始起辅助作用地跟着比划,也不敢再逗弄他了,“好好好,我知道,你别急。”握住了他的手指吻了吻,“我就是说说诓一诓你,阿梨太羞怯内敛了,想逗一逗阿梨,听你说些体己话。”


    “我也……也想念你的,再多的补品也比不得你在我身边。”陆梨低下了头,耳尖连着脖颈都熟透了。


    一语双意,听得杜司清心潮澎湃,捏着小下巴就亲吻了上去,都一个多月没有亲近了,急切地扯着衣裳。


    酥。胸半露,红缨隐隐绰绰,陆梨除了脸颊圆润了,其他地方也丰腴了点,看得杜司清眼中冒火,低头叼进了口中。


    “你别……别闹我,”陆梨揪着杜司清的头发推搡着,漏出了一两声喘。息,“等,等一下,不可以的,其实我……”


    “少爷!大少爷!”


    “莫琪,是……唔——莫琪!”


    杜司清“唰”地一下打开了房门,脸色阴沉地都要吃人了,咬牙切齿着,“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


    “是,是老爷病倒了!”


    第46章


    是夜, 杜家灯火通明。


    “老爷说要泡脚,我就去打水,可回来就发现老爷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出气多进气少。”伺候杜恒的老仆着急上火道。


    杜恒面色潮红, 两颧浮火,唇干舌燥,眉宇间绷得紧,似有郁火积压,脉象躁疾如奔, 浮而不实,分明是急火攻心之相。


    陆梨施针扎入劳宫xue 、内关xue 、少冲xue等,几针下去,杜恒的脸色有所缓和,气息也平稳了不少,在场的人无不松了一口气,唯有杜司清面色凝重,眉头紧蹙着。


    “父亲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急火攻心气滞郁结,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出不来才会这样,我已经疏通了脉络,再吃上几剂药应当就不会有事了。”陆梨写下了药方,让仆从赶紧去药方取药来煎煮,又细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杜司清静静地望着床榻上的杜恒,眼底波澜不惊泛不起任何情绪,似乎是生是死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我们先回吧,想必他也没什么事了,就不要再打扰他休息了。”杜司清握着陆梨凉凉的指尖将人拉回了卧房。


    自那之后,杜恒的身体状况就越来越糟糕了,隔三差五就会昏倒一次,已无心再管生意场上的事情,全权丢给了杜司清,杜司清又分了些出去给杜元峥,日日将杜元峥带着身边教导。


    秋色萧条,梧桐落阶,一场寒雨过后露结为霜,飘落白雪,一夜入冬。


    又是一年春节,新桃换旧符。


    杜恒病了一场过后身子骨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脸色不佳精神不济,但还是如往年一般举办家宴,邀约族宗亲友来参加,为了避免让人猜出端倪,将杜司源放了出来,对外只说王映梅病了,不宜见客。


    此次宴席都是陆梨一手操办,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在杜司清的指点下也是办得有模有样,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杜司源被关了好一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不说,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透露出阴沉死气的气息,杜司清派人暗中盯着他,以免出了什么岔子。


    东麟县杜家人也来了,杜司源、杜元屿和小孙儿荟荟,杜怀老爷子因为腿脚不便就没有来,杜恒为此还惦念了许久,杜元屿的幼子刚出生不久不便坐车,与夫人都没有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性格活泼开朗,把杜恒逗得哈哈大笑,抱在怀里稀罕着,还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杜元峥抱起了荟荟,送了他一对大大的玉镯子,想念地亲了好几口肉乎乎的小脸蛋,这段日子他太忙了,连小侄儿出生都没赶得回去,将包好的见面礼让杜元屿带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关系比较亲厚的旁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席间纷纷来给杜司清敬酒。


    杜司清喝了几杯,等再斟满酒的时候嗅到了酒液的味道,杜司清的手顿了顿,同一时刻陆梨搭在了他的手臂往下一压。


    “别喝。”陆梨凑近了些,附在杜司清的耳边,脸还挂着稀松平常的笑容,让人看不出破绽,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音高道:“这酒不对劲,有股涩涩又甜得发腻的异香,不像是寻常的酒,我怕被人下了药。”


    杜司清视线直接落在了神情有异的杜司源身上,然后宽慰地拍了拍陆梨的手腕,抬起手以宽袖遮面“饮”下了这杯酒。


    片刻之后药效就发作了,杜司清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起来,一晃一晃地东倒西歪,整个人都靠在了陆梨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都灼热得滚烫到不行,陆梨表现得十分担心,让莫琪赶忙扶杜司清下去休息。


    杜司源的唇边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吩咐身旁的仆从跟着杜司清一起下去,目光落在陆梨的脸上,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还未喝进口中就被新过来倒酒的仆从撞倒,杜司源凶狠地瞪着他,仆从吓得魂飞魄散,慌里慌张地又重新倒了一杯,杜司清直勾勾地盯着陆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恶寒之意从脚窜到头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借口身体不适也离开了席面。


    所有人都在前厅热闹,园子里静悄悄的,北风呼啸而过留下了萧条寒意,陆梨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加快了脚步。


    穿过小花园时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捂住了嘴巴,他当即就挣扎了起来,又闻到了熟悉的冷冽的香气这才冷静了下来。


    “嘘,是我,别出声。”杜司清松开了手。


    陆梨比划着,「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看一出好戏。」杜司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不远处的人影。


    陆梨定睛一瞧发觉竟然是杜司源,人似乎是醉了靠着小厮的搀扶都走得歪歪扭扭,脚下虚浮得不行。


    走至一间屋子,小厮将人送了进去便关上了房门,没多久里头里头就传出了淫。乱的喘息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声音不堪入耳,杜司清嫌恶心,只听了一两声就捂住了陆梨的耳朵,将人带走了。


    “他……他怎么……”陆梨的脸红红的,到底是撞破了人家的房事,说话都不利索了,又倏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换了酒壶?”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杜司清目光沉了沉,露出了狡黠之色,“咱们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雪花飘落,落满枝头,小花园的凉亭里有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手里抱着暖和和的汤婆子,又有杜司清遮风挡雨,陆梨并不觉得有多冷。


    “你刚刚出去就是去安排这些事了吗?”


    “嗯,我派人一直盯着他,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无非是想给我下药让我再席面上出丑,让父亲迁怒于我。”杜司清剥了颗开心果喂进了陆梨的嘴巴,“我在他酒里也添了点东西,稍稍运作了一下。”


    杜司源并不聪明,可以说得上是愚蠢,总是干一些一眼就能让人看得出破绽的事情,杜司清有时候都懒得和他计较,但这次竟然想毁了他的清誉,这怎么能行!他还有媳妇儿呢。


    “轰”地一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辉,细碎的星子散落,照亮了半片天空,笼罩在清丽温润的脸庞,忽明又暗又旖丽多姿。


    陆梨靠在杜司清的肩膀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从他们的角度低头看过去便瞧见了杜恒一行人被杜元峥牵引着往小花园走。


    这里是欣赏城中烟花最好的位置,有人打开了房门惊呼出声,杜司源被衣冠不整地拉了出来,旁边还跪着一位衣衫单薄瑟瑟缩缩的女子,紧接着迸发了激烈的争吵,杜司源身边的小厮都被压了上来。


    “这妓子就是二少爷让带进来的,说是……说是老爷如今身子骨不行了,管不着他……”小厮把头埋进了地里,看都不敢看杜司源一眼。


    杜司源冲上去就扇了小厮一巴掌,愤怒道:“放屁!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你少污蔑我!是不是有人故意让你陷害我的!”


    “够了!我的眼睛还没有瞎,看看你这幅样子简直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杜恒气得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涨得通红,哆哆嗦嗦地指着杜司源,失望透顶,“来人,把他给我一并送到庄子上去关起来!”


    “父亲!父亲!杜司清,你踏马的!”杜司源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着。


    本该阖家欢乐的新年,杜恒的老脸都丢光了,不住地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场的人无不惊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道:“老爷!老爷!快来人啊,快把大郎君请来!”


    杜恒突发急症,无人再顾及杜司源,暂时将他关进了柴房,待天一亮就扭送进庄子上。


    杜司清气得把眼前的东西统统砸了一遍,最终瘫软在草堆上不停地大喘气,身上浓重的脂粉气味恶心地他要吐出来了,扯了扯衣襟把衣服全都脱光了,裹了一身破被在身上。


    未多久门扉轻动,林言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杜司源眼睛一亮,挣扎着爬了起来,“阿言!”


    “你别……别碰我!”林言狠狠地推开了杜司源,眼圈瞬间泛红滚下了泪来。


    杜司源的指尖一烫,“阿言,你得信我,是他们故意陷害我的!”


    林言抖着嘴唇,“之前你和那个小哥儿的事情,你说是误会,我信了,可今天你又……你又和一个妓子纠缠在一起……”


    杜司源不管林言的意愿强硬地禁锢着他的身体,“那是为了杜司清准备的,是他居心叵测竟然没喝药,故意换给了我!”


    也不知道林言是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杜司源,泪水挂满了脸颊,“可是你要是不起坏心思,他也不会……不会害你。”


    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的行为彻底惹怒了杜司源,狠戾到面相狰狞起来,“林言,你是我的仆从,是我养的小猫儿小狗儿,我高兴了逗弄两下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和我说话!”


    林言的身子晃荡了两下,细细地颤抖着,满眼都是苍凉与绝望,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心如死灰道:“我是没有资格,我从来都没有资格的,是我太贪心了,是我痴心妄想,我再不想了……”


    杜司清的心被狠狠地抓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流走,父爱、母亲、产业、金钱、权势……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不能!他不能再放走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阿言阿言,你等等,你别走,阿言!”杜司源想要拉住林言,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被推开了,人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梨给杜恒细细地号脉,得到的结果还是急火攻心,可杜恒蜡黄的面色和日渐衰弱的身体都在告诉陆梨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却探不出任何病症。


    杜司清命人好好照顾着杜恒,便和陆梨一起回了卧房。


    陆梨翻出了一个小匣子,里头全是当年方如沁的诊单与药方,他从最初的几张一一看过去,“果然他的症状和母亲一开始的脉案一模一样。”


    起初是因急火攻心而病倒,然后反反复复地晕迷,动不得怒受不得气,以此往复下去身体就会越来越弱,缠绵于病榻,久而久之便命不久矣了。


    早在杜恒第二次气急昏倒的时候杜司清就看出赖,他太熟悉这样的症状了,是王映梅出手了,杜司清派人去敲打过,王映梅自然不会甘心永远被困在庄子,不甘心本来可以属于自己儿子的东西拱手让人,也该让杜恒尝一尝母亲当年的不好受。


    陆梨秀气的眉头紧蹙着,“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古西疆有一种药,可以让人身体匮乏一日一日地消减,直至行将就木回天乏术,但是脉象却和常人无异。”


    然后连忙跑去书房里翻找,找到了一本有关于古西疆邪术的典籍,这是云霁收藏的孤本,被传给了陆梨,但大多是都是用来害人的,当初陆梨看的时候还觉得不可思议来着,学医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害人的东西他并没有过多学习,看过便忘记了,现在才忽然想起来。


    只是这本典籍上只有制药的过程却无解决之法,若是再长此以往地服用下去定会药石无罔的。


    “得查查父亲的饮食了,必定是日积月累渗透进来的。”


    “我会去查的。”杜司清安抚着陆梨,“王映梅依赖林无一而下毒,我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林无一。”


    新春刚过便是杜司清的生辰,两人没有大办,只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做了一碗长寿面,陆梨嫌味道不浓,又加了不少醋。


    杜司源被送去了郊外的庄子上还着人看管了起来,任他如何都翻不起浪了。


    陆梨的孕肚有些明显了,能够看到轻微的弧度,偶尔还会感觉到小家伙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腰身格外的酸软,不能久站了,不过裹在厚厚的袄子之下叫人也看不出端倪。


    善堂寂静安宁,陆梨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待在这里,对着古西疆典籍中记载的“消瘦散”研制解药,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药材更是如此,与列出的各类药材一一对应寻求解决之法总能琢磨出来。


    “郎君,”宋阮阮掀开帘子进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手里捧着一束梅花,边说话边找瓶子插上,“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正好呢,咱们要不要出门透透气?总是这样闷着对身子不好。”


    陆梨揉了揉太阳xue ,由于长时间地盯着某一处看眼睛都有些发花了,于是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


    天气暖和了不少,小商贩们都推着小货车出来摆摊,陆梨买了一袋子山楂丸,裹满的糖霜甜丝丝的,糖化了露出的果子极酸,但陆梨吃着刚刚好,还挑选了一些零嘴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兜里。


    前头有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走路踉踉跄跄的,撞到了路过的行人都浑然不觉,忽然就倒了下来,行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摆手,“我可没有碰他啊!”


    陆梨跑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少年的脸颊,“你醒醒!”又掐着他的人中,人都丝毫没有反应,他连忙招呼宋阮阮将他扶进善堂。


    少年穿得单薄,浑身烧得滚烫,面色潮红着不正常,泪水汗水湿黏在一起,人都已经意识不清了。


    还好善堂里备着清热解毒的汤药,用压舌板喂进去了半碗,又用薄荷金银花水擦拭患者额头、颈部、腋下……来降低体温,还拧干了冷帕子敷在额头上,让宋阮阮熬了一碗麻杏石甘汤来喂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哥儿,天可怜见的,身上的衣裳鞋子都是湿的,冰凉刺骨,这样不生病才怪呢。”宋阮阮给他掩好了被角,盯着他的脸看,“他瞧着有些眼熟呢,好像是二少爷身边的,叫林言的。”


    “杜司源是昨日被送走的吧?”


    “是呢,他不会是一路追过去的吧,鞋子上还有泥泞呢,竟也是个痴心人,可二少爷那样的人……”宋阮阮露出了惋惜之色,又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上了嘴巴。


    林言微微张着嘴巴,嘴里不知在喃喃些什么,似乎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还低低的啜泣着。


    瞧着怪可怜的。


    陆梨在凉水里浸了浸帕子拧干了重新敷在林言的额头上,“通知他的老子娘吧。”


    主院那儿都自顾不暇了,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哥儿的死活,还是有父母在身边陪着好。


    第47章


    “少爷, 我查到林无一那个孩子的下落了,原来他还没有死,一直留在二少爷身边呢。”张二叔道:“我走访了当年不少被遣送出去的老人, 他们说二夫人曾抱回来一个婴孩, 还和二少爷养在了一处,对外只说是捡回来的可怜弃婴,根据时间和年岁大小,就是二少爷身边那个叫林言的小哥儿。”


    杜司清安坐主位,茶盏轻搁在案上, 发现细微的声响,“找到林无一了吗?”


    “还没有,她躲得实在是太隐蔽了,郎君查到‘消瘦散’是将衣服浸泡了晒干慢慢渗透肌肤才中毒的,我将所有能接触老爷衣服的人都审问了一遍,只说是二夫人让他们下手的。”


    “继续查。”杜司清磨磋着拇指上翠玉扳指,淡淡道:“林言在哪?”


    “前两天二少爷被带走的时候他悄悄地跟在后头追了一段路, 回来就晕倒在了街头,现在在善堂。”张二叔道。


    杜司清掀起眼帘,眸色一敛,站起身, “去善堂。”


    林言在昨天就醒了,高热已经褪去,不过肌肤上温度还是有点高,不知是病体未愈还是心绪不佳,缩在角落里环抱着自己都不愿意说话,一日三顿饭送进来,又等到凉掉也没有吃一口,陆梨都怕他的身子会受不了,寄希望于父母能过来宽慰两句。


    “郎君,我去打听了一下,林言还是襁褓婴儿的时候就被抱回来了,大了一些就在二少爷身边伺候,陪着一起长大,都说从未听说过他的父母。”宋阮阮面露怜悯之色,“咱们还要一直留着他吗?他毕竟是二夫人和二少爷的人。”


    陆梨看着原封不动的饭菜深深地叹了一声气,“至少得等到他把病养好,外头寒冷,现在让他出去是会冻坏的。”又吩咐道:“给他熬点药膳吧,真的什么都不吃身子吃不消不说,体力也恢复不好。”


    临近中午,宋阮阮熬了一锅药膳,照例给林言端去了一碗,又给陆梨盛了一碗。


    陆梨一边翻看着医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忽然门帘轻动,杜司清走了进来,陆梨的眸光亮了亮,“你怎么来了?”


    高大壮实的汉子挤了进来让一间小小的卧房都局促狭小了起来,杜司清信步走上前,看了看碗里还剩一半的药膳粥,将手里的食盒搁在了木桌上,“不来给你送饭就吃这个?”


    “这是药膳,很有营养的,还没到中午呢,先吃两口垫一垫。”陆梨现在是一个身子两张嘴,刚吃完一顿没多久就会饿,一天分五顿吃,还随身备了一堆小零嘴,肉干、果脯、酸梅等等。


    杜司清把药膳推到一边去打开食盒,把菜都摆了出来,有清炒虾仁、油煎小黄鱼、糖醋排骨……为了符合陆梨现在地口味,排骨里头搁了不少的香醋,吃起来酸溜溜的,陆梨格外喜欢。


    陆梨吃得满足,嘴边沾了酱汁都没有发现,发觉一直盯着自己瞧,又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一些,“你……你盯着我干什么?”


    杜司清撑着下巴,好以整瑕地伸出手给他擦了擦嘴巴,又舔了舔自己的指尖,“我的小妻子整日里都泡在医馆里,怕是都要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夫君了吧。”


    “我哪有啊,我每天都回家的,”陆梨拧着秀气的眉头,一股委屈感油然而生,啃了一半的排骨都放下了,幽怨地瞪着杜司清,“而且你也很忙啊,忙着生意忙着找人,哪里顾得上我了。”


    杜司清一愣,随即又笑了。


    陆梨一阵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自家小夫郎总是一副善解人意又委屈自己的模样,何时这样直白地表达过对自己的不满和控诉啊,简直是可爱的要命。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将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揉捏着他的小手,“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地陪着你,我会抽出时间的。”


    陆梨的理智回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蔫头耷脑着,手指揪着杜司清的衣襟紧了又紧又松开。


    杜恒病重,杜家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杜司清身上,尽管有杜元峥的帮衬,短时间内他会非常地忙碌,还要追查林无一的下落,找到他们谋害母亲的证据,定是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他能为杜司清做的就只有安顿好内宅,让他无后顾之忧,没必要让他再分神担忧旁的事情。


    “不陪,也没关系。”陆梨期期艾艾着,“善堂来来往往的病患都需要我,我很充实。”


    杜司清静默地看着陆梨,伸手将人轻轻圈进怀里,手臂稳当又温柔,掌心贴着陆梨后背轻轻摩挲着,“你不需要我吗?”


    陆梨回抱着杜司清,半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在温热的怀抱里化开,闷声道:“你又不是只属于我。”


    杜司清的心脏顿顿地疼,“对不起。”


    “没关系。”


    “郎君!”宋阮阮推开了门,撞见了情意绵绵依依温存的夫夫俩,顿时满脸通红,“我……我等会儿再来。”


    “等等。”陆梨赶紧推开杜司清,从他的腿上下来,整理着微乱的衣摆,“怎么了?”


    “啊,就是……林言又晕倒了。”


    林言是病体未愈又不吃饭加之心情郁郁寡欢才昏倒的,又给他灌了些药,等醒来后必须得让他吃点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没成想杜司清说这是林无一的孩子。


    “什么?”陆梨一脸惊讶,“我以为她会把孩子好好地藏着,竟然一直是养在身边的。”


    “这样岂不是更安全,能日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倒是我们没想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陆梨想起了林言面如死灰的样子,自小无父无母甚至连能依靠的杜司源也没了,“他……很可怜。”


    杜司清抚了抚陆梨紧蹙的眉头,笑着,“既然有缘到了我们这里,自然是要好好对待的。”


    可陆梨却隐隐地不安。


    杜司清在善堂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林言在不久之后也醒了过来,人木木讷讷地盯着窗外看,了无生气的模样。


    陆梨端着药膳粥坐在床边,细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你这样不吃不喝是不行的,好歹要吃些东西,这样才有力气啊,不然又会昏倒的。”


    林言万籁俱灰,对陆梨的话充耳不闻,只靠着窗户默默地流泪。


    陆梨不会安慰人,他拿这样的林言没有办法,于是抿了抿嘴唇采取了下策,“就是他瞧见你现在这样也不会安心的?”


    林言终于有了动静,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陆梨的身上,一切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宣泄口,“我从小就没有爹娘,一直孤孤单单地长大,到了五六岁的时候被送到了少爷身边,说让我好好地伺候他,少爷很好的,对我也很好,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少爷就变了,变得偏执易怒,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依旧对我很好,但少爷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他很痛苦不快乐,我也不开心,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他开始讨厌我,不喜欢我了,可能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我只不过……只不过是……”他的声音哽咽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掩面哭泣着。


    陆梨悲从心中来,一把抱住了他,“难受就哭出来吧,好好地哭一场,哭完了才好重新开始生活,


    林言一直将杜司源当做自己的依靠,当做自己赖以生存的根本,杜司源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不仅仅是击碎了他一直能够依仗的全部,还打碎了他的尊严,让他成了飘零的浮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的人生不只是为了他而活,你该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陆梨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发泄了一通的林言打起了精神,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好歹是能吃点东西了,也愿意出来晒晒太阳恢复精气神,只是人瘦瘦弱弱的,一阵风儿都能刮跑一样,宋阮阮都不敢和他大声说话。


    林言虽沉默寡言,但为人勤快,在善堂忙忙碌碌勤勤恳恳着,打扫卫生拆洗被褥端茶送水……什么都愿意干,生怕自己再被赶出去了。


    杜司清每回来都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可他毕竟曾经是杜司源的人,尽管表现得再无助可怜又勤勉认真,杜司清还是信不过他,于是把林寻留下时时刻刻地盯着林言的一举一动,药材什么的也不许他沾手,只过一些杂活。


    陆梨经过不断地尝试终于找到了化解“消瘦散”的解药,但对病入膏肓的杜恒而言是无用的,杜恒的身体还是一日一日地消减下去,当初的方如沁拖了整整五年才香消玉殒,可杜恒才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不太成了,这让陆梨很是费解,甚至怀疑杜恒所中之毒并不是“消瘦散”。


    杜司清把玩着陆梨的手指,“怎么不是,老爷子身子骨不似当年硬朗了,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或者王映梅一心想要他的命,所以加大了剂量。”


    “可是咱们不是已经把人都抓了吗?父亲的衣食住行都小心再小心了,不可能再有下毒的机会,怎么还……唔——”陆梨蜷缩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丝刺痛,“嘶——你干嘛咬我的手指。”


    杜司清松开了牙关,圈着陆梨的身子不满地嘟囔着,“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说别人的事情,我们已经好几日没见了。”


    陆梨抚摸着杜司清的脸,吻着他的嘴角安抚着,“你很累吗?”


    “嗯,好累好累。”杜司清去了一趟京州处理事务,为了早日见到陆梨而来回缩短路程,身心俱疲着,快马加鞭赶回来只想抱着自己香香软软的小夫郎亲昵一番,可不愿意听他讲有关于杜恒的事情。


    杜司清抱着陆梨的腰身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温热的唇舌从后脖颈一路舔上去,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最后流转腮边轻轻地咬了一口以作惩罚。


    “你别揉——唔。”陆梨被迫仰起头承受着杜司清的深吻,舌头被吮吸得又痛又麻,好像都要被吃掉了,他一边抓着男人作乱的手一边迎合着他的亲吻,身子难免情。动起来,不禁往杜司清怀里拱了拱。


    直到杜司清的大手沿着腰带的边缘要扒裤子的时候陆梨清醒过来,推着他的小腹,不住地窜稀着,“我用……我用手,好不好?”


    杜司清抬起头,眼眸深沉地望着他,哑然道:“身子不舒服?”


    陆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抖着手指去解他的系带……


    烛火燃到一半,室内暧昧黏。腻的动静才渐渐停歇下来,


    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做了一遍,陆梨浑身汗淋淋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欲落不落的样子最为撩人。


    杜司清细细地给他擦着手指,又一根根地吻了过去,陆梨抽出了手,动作绵软地推了推,“你去沐浴吧,水都放好了。”


    “我们一起洗。”杜司清说着话就要把陆梨横抱起来。


    陆梨打了个滚儿就滚到了床里裹上了被子,哼哼唧唧着,“不要,我已经洗过了,不想再洗了,你快去吧。”


    等杜司清回来的时候见人已经窝在里头睡着了,他怕吵醒了陆梨就小心翼翼地搂了上去,两只眼睛睁得乌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最近的陆梨有些奇怪。


    夫郎在情事上害羞又内敛,弄的时候都能轻声细语地哄好久,半推半就着同意,可自从上次爱爱都隔了好几个月了,每回想亲近都会被拒绝,这次也只是用手解决,整个过程还心不在焉的,是自己的魅力大不如前了?


    杜司清如临大敌,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腹肌,脸蛋没变,身材还结实健壮不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定是自己太忙碌了,忽略了对陆梨的照顾,惹得小媳妇儿生气了,一定是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杜司清没有着急出门,等着陆梨陆梨醒过来和他腻腻歪歪了一阵,伺候着他穿衣洗漱,还亲自送到了善堂,中午过来陪着一起吃饭,晚上又接了回去,一连好几日都是这样,陆梨忍不住问道,“你这两天怎么这么有空了?”


    小卧房内,杜司清黏着陆梨给他喂饭,“我把事情都分配了下去,不会像之前那么忙了,我陪着你不好吗?”


    “好啊。”只是应付着杜司清的黏糊劲儿有些应接不暇,他老是抱着自己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而且下手没轻没重的,有好几次都差点儿擦枪走火。


    “林无一抓到了吗?”陆梨推着杜司清的肩膀,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一些。


    “嗯,就在昨天,她说如果能够保证让她和林言远走高飞的话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公之于众。”杜司清舀了一勺排骨汤吹凉了送到陆梨的嘴边。


    “那快些安排啊,”陆梨含了一口,又吃了一块排骨肉,“对了,他今天早上说去买东西,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派人出去找找吧。”


    “不急,他不会有事的,我让人看着呢。”杜司清叼着陆梨的嘴唇细细的咂摸着。


    “我……我吃饱了!要去看看病患。”陆梨急急忙忙地推开了杜司清,打开门跑了出去。


    杜司清一阵郁郁。


    林言收到了杜司源的信,想了想还是跑去了庄子上,趁着无人的时候溜进去和他见面。


    不过才半个月不见,杜司源已经瘦了一大圈了,眼窝深陷,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一瞧见林言就满眼放光,抱着他怎么都不愿意放手,像是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阿言,我太想你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恨透了我,不愿意再见我了。”


    杜司源是伤透了林言的心,可是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掉的,此时此刻抱着杜司源心中百感交集,“少爷,我来庄子上陪你吧,我愿意和你永远待在这里。”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永远待在这里,”杜司源松开了林言,“阿言我有一个计划,可以让我从这里出去。”然后附在林言的耳边悄声道。


    林言的双眸猛地瞪大,好似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把推开了杜司源,“我不能这么做!郎君是个温润温柔的好人,我们不能这么做,少爷,我们不要执迷不悟了好吗?”


    “什么叫执迷不悟!他们把我害成这样,我难道不该报复他们吗?”杜司源愤然,整个人都癫狂了。


    林言看着不像杜司源的杜司源摇了摇头,“大大爷如今掌管整个杜家,只要少爷老老实实地待着,几年之后说不准大少爷会顾念手足亲情把你放出来的。”


    “闭嘴!”杜司源气得砸碎了一套茶碗,“就是他害我进来的,杜家也有我的一半,我不需要他的施舍!”他满眼赤红,盯着软弱无助的林言,又软了态度,“阿言,你不是喜欢我,你不是爱我,你不是愿意为我做一切吗?”


    “我是喜欢你,我曾把你当做我的一切,可是你却利用我对你的爱意让我去伤害别人,爱不该掺杂这些阴谋算计的,从头到尾我只是你的工具。”林言红了眼圈,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从这一刻开始,他彻底对杜司源死心了。


    杜司源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对杜司清的恨意已经盖住了对林言的情意,仇恨完全蒙蔽了双眼。


    这种恨意越烧越旺,转接到了拒绝反抗自己的林言身上,忽然暴起狠狠地掐住了林言的脖子,手上的青筋凸起。


    林言长大着嘴巴拼命地想要呼吸,脸色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糊满了双眸,不知是想了什么最终松开了手指任由杜司源掐着。


    滚烫的泪水砸在了杜司源的指尖,让他瞬间理智回笼,看清了林言的脸心痛万分,撤回了手,捂着自己的脸,紧咬着后槽牙,“你滚。”


    陆梨在善堂等了一整天才等到了林言,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看见了他脖子上深深地掐痕惊了又惊,“你……你这脖子是怎么了?”他赶忙拉着林言坐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林言呆呆愣愣地盯着陆梨。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他了,自己是什么人啊,只是一个低贱的奴仆,可身为主子的陆梨却一点都不嫌弃他,还亲自给他上药,这样好的郎君,这样好的人……


    杜司源狠狠地打碎了他的心,陆梨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拼凑好。


    林言情不自禁地抱住了陆梨放声大哭着。


    陆梨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回家就好了。”


    自此林言留在了善堂,和宋阮阮一样在陆梨的身边伺候着,杜司清又加派了一些人手日日地跟在陆梨的身边,必须要寸步不离,杜恒那儿同样有人守着。


    杜司清安排了别的大夫过来,不让陆梨再沾手,杜恒的病没有一丝好转还每况愈下,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每每陆梨想要探望一二都被杜司清以借口挡了回去。


    今儿中午杜司清有推不开的应酬,还饮了两杯酒没有陪陆梨吃饭,带了一大碗桂花糯米甜汤过来赔礼道歉,陆梨还给宋阮阮和林言分了一些。


    林言眸光亮晶晶地看着陆梨,十分地热切,捧着一碗小甜水跟捧着宝贝一样。


    “你别那么容易相信别人,不要让林言靠近你。”杜司清酸酸道。


    “他只是一个小哥儿,能做什么啊,而且乖巧懂事,整个善堂的人都喜欢他,他还认回了自己的母亲,我很为他高兴呢。”陆梨喝了一碗饭后小甜水桂花糯米甜汤,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待会儿我要去西郊一趟,给瘫痪在床的病患换药,不能陪你了。”


    杜司清深深地望着陆梨,朝他伸出了手……


    善堂的小卧房内,两道呼吸纠缠在一起,关不严的门扉漏出了一两声低吟,婉转如黄莺鸣唱一般娇柔。


    陆梨的嘴巴还凝着桂花的香气,刚要退开,便被杜司清伸手扣住了后腰,力道极沉,不容挣脱。


    “你松,松一些……”陆梨推搡着杜司清勒住腰身的手,唇又被重重覆住。


    杜司清吻得极凶,力气却小了一些,是真怕弄疼了娇贵的人儿,唇齿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不是轻柔试探,是压抑太久的掠夺与强势。


    一吻又急又凶,一门遮掩之外是人来人往的大堂,屋内却只剩彼此滚烫的呼吸声。


    忽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有人,有人来了,你先松一松,你,你不听话,”陆梨满脸涨红,哼哼唧唧地躲避着男人的攻城略地,腰身一个劲儿地往后挪,甚至情急之下在他的手臂上掐了好几下,捧着他的脸,“等我这次回来,就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你乖一点。”


    欲求不满的杜司清望向陆梨的背影不高兴地噘着嘴,通过这么多天的观察,自家小夫郎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最噬甜的他喝起了酸涩的青梅茶,吃酸甜的果子,吃鸡蛋面放很多的醋,从不吃辣的他也乐得尝一尝麻辣酸汤,这些融入生活的细微习惯都发生了变化,再往前推几个月在东麟县回家的路上陆梨一直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还嗜睡,闻到油腻的东西犯恶心。


    不仅如此,还有身体的变化,娇小平坦的胸部微微隆起,手心罩上去都能感受到些微的弧度,腰身也粗了一些,摸都不能摸一下,好像是会摸坏了一样。


    细细想来这些症状、这些变化都特别地像……


    陡然间有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杜司清垂死惊坐起。


    等他跑出去的时候陆梨已经坐上了马车,林寻也奉命一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宋阮阮没有跟着一起去,杜司清把人叫了过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郎君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宋阮阮看着杜司清低沉的目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还记得郎君的千叮咛万嘱咐,于是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肯说,只低着脑袋,恨不得扎进地里去。


    “你要是什么都不肯说,我就去告诉元峥你一点都不乖,不许再跟在郎君身边了。”杜司清眯了眯眼睛,恶狠狠地吓唬着这个小哥儿。


    可面对杜司清的威胁,宋阮阮依旧嘴硬着,一副誓死都不会出卖陆梨的样子,这样就更加惹人怀疑了。


    杜司清靠回了椅背上,手指扶着额头,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泛着冷冽的光辉,居高临下地睨着宋阮阮,声音沉了下去,“他居然真的有事情瞒着我啊,看来是我对他太好了,惯得他无法无天了,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地罚他。”


    这一招竟然管用了,宋阮阮以为杜司清是真的动了怒要动用家法打陆梨,面露惊慌之色,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行的,郎君有了身孕受不得罚的!”


    第48章


    根据这些行为猜测出来的是一回事, 自己真正地亲耳听见又是一回事了,惊喜过后担忧和懊悔地情绪涌了上来,恨自己的失职, 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陆梨的异常, 恨自己疏于对陆梨的照顾。


    一边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欣喜之中一边又担心起了陆梨的身体情况,于是不敢再耽误了,立刻让人给他套马,要去找陆梨,要第一时间见到他!


    偏生莫琪过来说, “少爷,元峥少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是有急事找您商议。”


    “我现在就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其他事情先放放,之后再说!”杜司清飞身上马拉紧了缰绳,将将要挥鞭子的时候又有人匆匆忙忙地跑来, “少爷,庄子上的人来报二少爷逃跑了!”


    杜司清瞬间神色一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让莫琪回去调集人手,然后“啪”的一声扬鞭而去, 急急忙忙地往西郊赶去。


    西郊地处偏僻, 是名副其实的贫民窟, 又脏又乱到处, 大部分是留守的孩童与老人, 鲜少有人愿意到这里来,陆梨却一点儿都不嫌弃,经常过来给他们瞧病, 现在由于有了身孕才减少了次数,偶尔过来瞧一瞧。


    老奶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瞧见陆梨来了才表现出一丝喜色,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子实在是不允许又颓然地躺了回去,招呼他只有六七岁的小孙子给陆梨倒水。


    陆梨没有急着喝,先让林寻出去了毕竟要给老奶奶脱了衣物检查,他在不大方便,林寻便守在了门口。


    然后给老奶奶看伤口,褥疮处理起来是最麻烦的,特别是对于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人而言,他们的身体老了,抵抗能力不强,不似年轻那般恢复得快,还伴随着疼痛,陆梨只好先施针缓解她的痛苦,再解开纱布一点一点地清洗上药,让小男孩跟着学一学,将来好帮奶奶。


    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手臂上还有伤口,神情有些麻木,眼神都是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看着化脓看着流血看着又被包扎起来,始终都不动。


    陆梨以为小男孩是被吓到了,于是浸了浸手,给小男孩处理身上的伤痕,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奶奶会没事的,不要担心,每日要帮奶奶按摩翻身,若是可以的话推出门晒晒太阳,这些草药每天早晚各一次给奶奶换药,若是没了就去城中的善堂找我。”


    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了一锭银子和十几枚细碎的铜板子放在男孩的手里,揉了揉他的脑袋,“买点鸡肉猪肉给奶奶和自己补一补,不要再吃烂菜叶子了,对身体不好的,长得壮壮实实地才能保护好自己和奶奶啊。”


    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陆梨的钱袋子,又看着手里的一锭银子木木讷讷着,然后再一次端起了碗递到陆梨的面前,“哥哥,你喝点水,里面加了一点糖的,家里仅剩的一点儿,不能浪费了,奶奶说只有贵客来才可以喝。”


    小小的年纪就要被迫这样的懂事,连点子白糖都舍不得吃,陆梨心疼得厉害,推了推水碗,“你喝,我不喝。”


    小男孩有点儿着急,露出了急切的神情,非要让陆梨喝。


    陆梨有些疑惑,警惕地嗅了嗅水的气味,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糖水,也不好再负了孩子的好意,于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笑道:“谢谢你呀。”


    小男孩见状这次安心下来,神情都雀跃了起来,手里捏着那枚银锭子藏在了衣柜的最下层。


    陆梨不欲在这里久坐,还要去看看别的病患,又和老奶奶说了两句话就要告辞了,可刚站起身一阵眩晕感猛然袭来,脚步虚浮着走路都摇摇晃晃着,陡然间才意识到自己喝的水有问题。


    但为时已晚,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连声音都喊不出来,最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迷迷糊糊间看见了杜司源的身影。


    林寻在门外等了许久都没有见陆梨出来觉察出了不对劲,推开门发现哪里还有陆梨的身影,他揪着男孩衣领询问他的下落,可男孩跟锯嘴葫芦一样一声不哼,老奶奶还挣扎着下床护着自己的孙儿。


    杜司清赶了过来把整个西郊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陆梨的影子,把男孩拽到了自己的跟前来,脸色黑沉得可怕,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两样,“说,陆梨到底去哪儿了?”


    男孩终于知道害怕了,嚎啕大哭着,却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一直喊着“奶奶”。


    老太太从床上摔了下来,紧紧地揪着杜司清的裤脚,颤颤巍巍道,“他只是一个孩子,别,别伤害孩子。”


    杜司清抽回了腿,硬生生地忍着才没有一脚踹过去,把男孩甩在了地上,赤红着双目,巨大的愤怒与惊慌从心底蔓延开来,“他还算是个孩子?还算是个人?他大老远地亲自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给你们看病,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他!”


    老太太晃着自己的小孙子焦急万分,“孩子,你快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小男孩抿了抿嘴唇再也忍不住了,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有个人说只要把这东西放在水里让哥哥喝下去就给我一包银子,还让我……让我去上学堂,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哇哇哇哇——”


    杜司清一把抢过纸张闻了闻,是蒙汗药的味道,他胸腔里像是炸开了一团浓烈的火焰,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捏着纸团的指尖攥得发白,憋着要撕碎什么的狠劲。


    哭声叫喊声吵得他头痛欲裂,杜司清紧了紧拳头就要把男孩再次拉出来,还是莫琪尚且有理智地阻止了,“少爷,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郎君啊,不能再和这些人纠缠下去了。”


    对,关心则乱,不能关心则乱,要冷静。


    杜司清深呼吸了好几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狠戾,咬牙切齿着,“找林言。”


    等陆梨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昏暗陌生的环境,而杜司源一直在不远处如夜间狩猎的饿狼一般死死地盯着他,陆梨心中泛起一阵恶寒,不禁往后缩了缩,“你,你抓我,做什么?”


    杜司源一步一步地朝着陆梨走来,蹲在了他的面前,狠狠地掐着陆梨的下巴恶,森然一笑,“还当杜司清那个贱种有多厉害,找人日日看着我,日日护着你,到最后你不还是落在我手里了?”


    陆梨痛得蹙紧了眉头,面露痛苦之色,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攥着杜司源的手往外扯,可是他的手就跟焊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样丝毫不动,“他不是,你,明明是你自己不好……”


    杜司源面目无比地狰狞,手上越发地用力地掐着陆梨的脖子,“我不好?要不是因为他杜司清我现在好得不得了!杜家会是我的,父亲的爱是我的,杜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他的腿就应该永远地坏下去!不,他应该去死!只要他死了,所有的一切就还是我的!”他倏地阴恻恻一笑,松开了手指,暧昧地在陆梨的脸颊上磨磋着,勾了勾嘴角,玩味道:“他不是最在乎你吗?如果让他用整个杜家交换,你看看他会不会同意?”


    气息进来的那一刻陆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捂住心口不住地咳嗽以至满脸涨红,眼角都被逼出了泪水,眼底翻着恨意,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发僵,“你,你混蛋,他不会……唔!”


    杜司源捏着陆梨的下巴骤然一拉提到了自己的面前,阴沉沉道:“是,我就是混蛋,我还能更混蛋!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家产、依仗、亲情、爱情统统失去了,赤条条的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怕,我就算是死也得拉你拉杜司清当垫背。”他掏出一块帕子塞进了陆梨的嘴巴里,又把他的手脚捆起来,轻拍着他的脸颊,“你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着,要是敢反抗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放心,我还是挺喜欢的,暂时不会伤害,但是你要是惹我生气就小心了。”


    随着大门被关上,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陆梨的胸膛因为恐惧和惊慌而大幅度地起伏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着感觉挪动到了墙边依靠着墙面坐起来,借着窗户微弱的月光能隐隐约约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杂物房,四下里寻找着有没有可以脱困的工具,两只手转动着企图解开麻绳,但捆得实在是太紧了,只能另想办法。


    手腕上的翠玉镯子膈得手疼,陆梨艰难地调整角度,扯着衣袖包裹着以免发出太大的声音,将手腕撞击墙面,由于角度不对撞到了手骨,一阵钻心地疼,他忍着疼继续撞击,终于把镯子撞碎了,然后用断裂的镯子边缘割绳子,不知道割了多久,绳子终于开始松动了……


    林言被拧松到了杜司清的面前来,他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杜司清,好似浑身都淬满了寒冰,让人遍体生寒。


    面对杜司清的厉声审问,他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努力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不知道他去哪里,我没有……没有同意他的提议,对郎君下手,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杜司清知道杜司源找过林言这件事,为了弄清楚他们想干什么而默许了这种行为,并加派人手好好地看管着杜司源,没想到杜司源竟然迷晕了看守跑了,甚至在眼皮子底下掳走了陆梨。


    “少爷,有人送了一封信来。”张二叔把信件呈了上去。


    上面是杜司源的笔记,只有寥寥几个字:用主家信物换陆梨,在西郊交易。


    杜司清蹭地一下站起了身,想都没想就让人把象征家主身份的信物玉石牛角牌拿来,杜司清顾不得许多了,多耽误一刻陆梨就多一分的危险,他不敢相信杜司源那个畜生会对陆梨做出什么事情来,陆梨哪怕是破了一块油皮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此时,林言哆嗦着出声,“我,我想起来他可能会把郎君关在,在哪儿了……”


    杜司清召集了府里大部分的护卫,还通知了官府,让他们跟着一起去找人,杜司清先是去西郊拖住杜司源,另一波人寻着林言指的地点去找。


    杜司源已经在西郊晃悠晃悠地等着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冲杜司清道:“你把信物给我,然后给我安排一辆马车,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就告诉你陆梨的下落,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他在哪里。”


    “我要先看见陆梨,不然你休想得到信物。”杜司清把玉石牛角牌拿了出来。


    杜司源直勾勾地盯着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杜司清,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吗?没有我的指引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让我来瞧瞧,是杜家的身份地位重要,还是你的小妻子更重要。”


    杜司清紧握着拳头,指尖都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沁出了血珠,他愤然地将玉牌甩给了他。


    杜司源抚摸着信物检验真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疯狂,他挣了十几年想要得到的东西终于在他手里了,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有种恨不得摧毁它的冲动,就是这个东西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一切!


    “哈哈哈,”杜司源把玉牌往地上狠狠一掼,玉石摔得四分五裂,“你永远都别想知道了。”


    在场的人无比震惊,只有杜司清如风一般的速度死死地掐住了杜司源的脖子,牙关咬得几乎要碎,唇齿间尽是腥甜味,“他究竟在哪儿?”


    杜司清不在乎杜家家主的身份,不在乎杜家的家业,不在乎杜家的一切,可是陆梨是他杜司清的妻子,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死都不能舍弃!


    杜司源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任然挑着眉头挑衅杜司清,他改变主意了,就是成心地不让杜司清好过。


    凭什么他可以自小得到父亲的疼爱,凭什么他断了腿还能娶到心仪的新娘,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整个杜家,凭什么!


    不是最爱陆梨吗?也得让他尝一尝失去爱人的滋味!让他余生都在痛苦里度过!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来报,“少爷,找到郎君了!林言说的没错,就在清雅居!”


    杜司源的瞳孔震颤,心理防线刹那间被击垮了,他没想到林言竟然背叛了自己,对着杜司清破口大骂,“杜司清!凭什么!凭什么你占尽了好处,而我却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莫琪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闭嘴吧畜生!你现在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的,我们郎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去死吧!”


    ***


    陆梨从狭小的窗户口爬了出去,他必须得跑,不能留下来给杜司清惹麻烦,只有自己跑掉了,杜司源才不能再威胁杜司清。


    想必是料定了陆梨逃不了,外面并没有看守,逃跑得还算是顺利,只是从窗口跳出来的时候扭伤了脚,但此时此刻陆梨也顾不上疼了,紧咬着牙关就往外跑。


    这里是个荒废的院子,院中杂草疯长,枯败的藤蔓缠绕着屋檐和廊柱,青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土,角落里满是细密的野草,到处都是植物腐烂的霉味。


    惊吓、不安、焦虑、伤痛……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影响下,肚子里的小家伙闹腾了起来,折腾得陆梨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额间满是汗珠,脸色都惨白了,肚子一坠一坠地痛。


    陆梨捂着肚子不断地喘。息着,似乎在通过呼吸让痛感不要那么的明显,“宝宝你乖,乖一些,等爹爹跑出去就好了……就好了。”


    可渐渐地,陆梨的眼前一阵阵地发虚发白,脑袋似乎有千斤重,脚上如灌了铅一般一步都挪不动了,手指死死地扣着门框的边缘,只差一步就可以走出去了。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膝盖忽然一软,在倒下去的那一刻还不忘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肚子。


    “阿梨!”杜司清快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陆梨摇摇欲坠的身躯。


    陆梨扑进了杜司清的怀里,寻求到了一丝安全感,力竭地拽着杜司清的衣襟,有气无力道:“阿清,宝宝,救宝宝……”


    说完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49章


    陆梨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摸着的感觉并不真切,又上手去扯衣裳,满脸惊惧与不安,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了上来轻柔道:“宝宝还在,宝宝没事,没事的……”


    杜司清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陆梨被揉碎的心脏。


    陆梨的情绪在窝进充满熟悉气息的怀抱的那一刻便全然崩溃了,一只小手紧紧揪着男人的衣襟,另一只抱着自己的肚子委屈巴巴地哭诉了起来, “我,我好害怕……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对不起,呜呜呜……”


    细弱的哭声闷在他颈窝,软得一塌糊涂,杜司清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陆梨,任由他在自己的胸膛上哭泣,汹涌的泪水沾湿了衣襟,整颗心都变得湿漉漉的了。


    可每一声哽咽与抽泣声都是砸在心头的一记重拳,跟被钝刀慢慢碾开一样碎成了七零八落。


    小妻子吓坏了,宛如一只惊弓之鸟、落水的小猫,只有不断地轻哄与安抚才能抚平他的不安与害怕,杜司清轻吻着陆梨的额头与眼皮, “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而此时此刻的陆梨只想诉说自己的难受与酸楚,好好地发泄一场,连杜司清的话都没有听清楚多少,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淋漓尽致,好像水做的一样。


    杜司清却还是坚持哄着他,将人抱坐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晃了晃,就像是哄小孩子那样,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


    等陆梨哭够了,眼泪都流干了,长长的睫毛糊住了眼睛,眼皮红肿得像泡了水的花骨朵儿,可怜又无助。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杜司清找到了他是不是说明他用信物交换了自己,陆梨顶着红通通的泡泡眼,抬眸望着男人,“你是不是……是不是……我,我不值当的……”


    陆梨自认为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让杜司清能够放弃一切也要把自己救出来。


    “怎么又哭了呢,宝贝?”杜司清捧着陆梨的脸颊,吻着他红肿的眼皮,吻去了滴落的泪珠, “什么劳什子的玉石牛角牌,对我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才是最无法替代的宝物,这些身外之外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陆梨的鼻子也红了,鼻翼轻轻地翕动着,“可是,那是你好不容易挣来的。”


    “那不过只是一个身份的象征,玉牌在,是可以命令一切,但我在,便一切都得听我的,我依然是杜家独一无二的家主,所以宝贝别说这样的话来了,好吗?”杜司清啄了啄陆梨的嘴唇,“不要说自己值不值得,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最最重要的。”


    他用帕子细细地擦去了陆梨的泪水,露出了一张素净白皙的小脸儿,忽然敛起了眸色,“我还没有问你呢,为什么有身孕了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都把我给吓死了,伤到了自己怎么办?”


    没身子的人摔那么一跤都受不了,何况是有了孩子的孕夫,那么一大跤跌下去,别说是孩子了,大人都会有危险,就是现在想起来,杜司清都觉得一阵后怕。


    “你,你不要凶我嘛,你摸摸宝宝嘛~”陆梨吸了吸鼻子,心虚地垂下了脑袋,握着杜司清的手贴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以这样的行为讨好着杜司清,希望他看在宝宝的面子上不要生气。


    软弱可欺的漂亮小夫郎在撒娇卖乖,绵软的语气撩人又令人心动,掌心中鼓起的弧度也在叫嚣着告诉自己这里有一个他与陆梨血脉相连的宝贝,足够让人心潮澎湃与激动,可现在不是释放这些情绪的时候,他得让陆梨知道不能事事都瞒着他,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杜司清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手指愣是动都没有动一下,“不要打岔,嗯?为什么?”


    陆梨瘪了瘪嘴巴,不自觉地扣起了手指,食指的指甲都要被扣得翘边了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一开始我自己都不确定,怕只是胃口不好而闹了乌龙,等到了一个月的时候我才确切地把出了脉象,我很开心自己有了小娃娃,想第一时间和你分享,可是……”他顿了顿,掠了杜司清一眼,喉间轻轻一滚,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你正在为母亲的事情劳心劳神,我不想让你分心,想让你安心处理好母亲的事情再说,可是后来又碰到父亲病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对不起……”


    杜司清百感交集,他想尽各种理由,甚至是陆梨不愿意生这个孩子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在处处为自己着想,实在是惹人心疼与怜惜,眼眶都不禁湿润了,自己何德何能啊。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有给阿梨足够的安全感才会让你选择隐瞒着,是这些污糟的事情让你惶惶不安,”杜司清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情不自禁地将陆梨拥入了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却又怕弄疼他,力道收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比的珍重,声音哽咽了起来,“对不起………”


    “没关系哦,”陆梨的手指轻抚过杜司清的脊背,温润如水一般包容他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夫夫嘛,不就是要相互理解的嘛,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什么事都会和你说的,你也不用自责,这些事情又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好。”


    明明一开始是来“指责”自己错处来着,到惹得杜司清泪眼汪汪了,陆梨嘴笨又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笨拙又手忙脚乱地把他的手又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你要摸摸宝宝嘛,他会动了哦。”


    杜司清垂下眼眸望着自己一直期许的地方,用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眶,生怕错过了宝宝一丝一毫的变化。


    快五个月大的宝宝是有明显的胎动的,似乎也感觉到了父亲在和自己互动,于是“咕噜”地动了一下。


    白软软的肚皮轻微起伏着,让杜司清又惊又怕,惊慌失措地问道:“疼不疼啊?”


    陆梨笑着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哦,他平日里都很乖巧,不怎么喜欢动来动去,应该是知道你在摸他了。”


    杜司清的鼻子一酸,眼眶又湿润了,堂堂男子汉是不该轻易地掉眼泪,可是自己的妻子就在眼前,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


    从前一直幻想与渴望着的一家三口温馨美好的画面竟然有一日会在自己身上实现,他不想再装得有多么伟岸与高大尚了,只想窝在小妻子的怀里,听着宝宝的心跳声。


    “辛苦了,阿梨。”


    陆梨受了惊吓又奔波劳累了一场,胎象不太稳当,需要卧床静养,杜司清就不允许陆梨再出门了,自己也日日陪在他身边,实在是有急事了会出去一趟,但一个时辰不到必定会回来。


    缠绵病榻的杜恒已经连人都识不清了,清醒的时刻不多,大夫断言已经到了行将就木之际,杜司清依旧不让陆梨去看,以免过了病气。


    临近三月,天气依旧寒凉,屋内的炉火还没有撤掉,陆梨肚子越发明显了,宽松的锦袍掩不住微隆的小腹,半倚在软榻上小憩,眉宇间多了几分慵懒软态,又添了几分柔润。


    杜司清便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端着一碗安胎养气的莲子燕窝粥进来,生怕惊扰了小榻浅眠的小夫郎,轻轻地拎起掉落一旁的毛毯盖回了陆梨身上,视线落在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从外头沾染的烦闷与躁怒被一扫而空,只剩下柔软与温暖。


    由于肚子里的小家伙近日活泼好动得很,让陆梨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无意识地抓着杜司清的手往掌心里蹭了蹭,杜司清顺势将人抱进了怀里,熟练地揉摁着腰侧,悄声道:“乖一点哦宝宝,不要让爹爹太辛苦了。”


    毛茸茸的脑袋在怀里拱了拱,惺忪的睡眼还迷离着,黏黏糊糊道:“我闻到了莲子羹的味道。”


    杜司清浅笑着刮了刮陆梨莹白透着粉意的鼻尖,“小馋猫,正温着呢,等你起来就可以喝了,接着睡吧。”


    陆梨摇了摇头,“我饿了。”


    杜司清拿起枕头垫在陆梨的腰下,将粥吹了吹才一口口喂进他嘴里,陆梨吃了小半碗便不吃了。


    陆梨胃口不大,一顿吃得少但要吃好几顿,“父亲怎么样了?”


    “不太好。”杜司清不欲多说什么,给陆梨擦着嘴巴,哄着,“你别忧心,好好养胎。”


    “这两天我感觉好多了,想回善堂……”话音刚落,杜司清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前几天的事情依旧让杜司清心有余悸,现在必须时时刻刻地将陆梨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不然始终惶惶不安,可对着不听话的小妻子有些无可奈何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杜司清伸手附在陆梨的小腹上,“再养养吧,瞧这调皮的小家伙把你折腾的,生出来也定是一个小魔王。”


    母亲都是护崽的,陆梨不乐意杜司清这样说,于是小小的反驳着,“别这么说他,平日里都很乖巧的,许是前两天被吓着了才一直不安分。”


    你也知道啊,所以就要好好地待在家里,等再好了些再去善堂吧,“杜司清虎着脸,语气却是无比的温柔,”他们是病人,你还是孕夫呢,不比他们强多少,你疼疼别人,也要心疼心疼自己。 ”


    话音刚落,腹间便轻轻一动,像是小家伙在回应一样,杜司清心头一暖,脸上泛起丝丝缕缕的笑意,低头吻了吻肚子,“瞧瞧,宝宝都抗议了呢。”


    “好嘛好嘛,我不去了。”


    白日里,杜司清怕陆梨在屋子里待着会闷,趁着午后阳光温暖的时候扶着他在廊下散步,院子里前年种的一棵梨树开花了。


    白似霜雪,微风拂过,碎玉般的花瓣儿轻轻晃了晃,有些簌簌落下,落在了衣摆上,沾染淡淡的清寒香气。


    不远处的院中,杜恒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半睁着眼睛迟缓地环顾四周,伺候的仆从坐在一旁给他喂药。


    一日日地治下去,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杜恒觉察出了不对劲,可为时已晚,他都无法开口说话了,仅剩的一些力气支撑着他揪住了仆从的衣襟,口齿不清地喊着,“杜,杜司清……”


    接到消息的杜司清把陆梨哄睡着后才信步踏进了杜恒的院子。


    杜恒躺在床上不住地呼吸,却进气多出气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杜司清,“你这个,这个不孝子!”


    杜司清跨步坐在了杜恒的床边给他掩了掩被角,缓缓开口道:“父亲不要动怒,于养病不易。”


    杜恒胸口剧烈起伏着,咳意翻江倒海,一口气差点儿没有提上来,还是杜司清给他倒了一杯水顺了顺气,“你敢,敢给我下药!”吼完这一声又颓然地倒了下去。


    “父亲误会司清了,此药是王映梅下的,可与司清没有半点关系,况且父亲应当对这种药十分熟悉才是啊,当初不是你给王映梅透露的吗?”杜司清放下杯子,淡漠地看着他。


    杜恒的身体猛地一颤,本已涣散的眼神骤然震惊,炸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你,你怎么……”


    “你是说我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夜路走多了也会遇到鬼的。”杜司清凉凉一笑,眼底淬了寒光,“父亲,我一直敬重您爱戴您,我以为你是真的对母亲情根深种,在母亲病重之际日夜难眠频频落泪,可笑的是没多久就纳新人入府,与他人成婚生子了,什么情深不寿什么伺养父母,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罢了,利用完就一脚踹开。”


    杜司清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他对这位父亲早就已经死心了,无视了杜恒所有的愤恨与嘶吼,附在耳边:


    “现在是你的报应,好好承受着母亲当年的痛苦吧。”


    三月中旬,杜恒归天。


    第50章


    整个杜府挂满了白绸与白灯笼,灵前香烟缭绕,烛火明明灭灭,家族耆老全部俱全,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


    族老每日必至,入灵前四拜,旁支按五服亲疏分批入吊,男东女西,亲者在前, 疏者在后,异姓宾客在外侧, 礼毕之后移步侧堂休息。


    陆梨身为长房长媳,操持着家中的大小事务,腹中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一身粗麻孝服裹在身上,更显得他面色苍白,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依旧强打着精神,杜司清抚了抚他的腰身让他下去休息。


    身份贵重的族老与亲近的叔伯都在侧堂与杜司清商议出殡与祭祀的细节,一位叔父道:“王氏因病被挪去了庄子上,如今你父亲去世,也得把她请回来好好祭拜一场啊。”


    杜司清抿了一口茶水, 放下了茶碗, 眼眸波澜不惊地掠过每一张脸才缓缓道:“原本这事儿就是要和各位族老与叔伯商议的, 我以为王映梅不宜还在杜家的族谱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纷纷面面相觑。


    “这是何意啊?”


    “想必各位叔伯也听说了杜司源绑架我夫郎差点儿造成不可挽回的祸事吧?”


    “司源一时糊涂才创下了这样的糊涂事,既然已经报官让他受到了惩罚,虽说子不教母之过,但王氏究竟也未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何故又要逐出家谱呢?”


    “王映梅伤子弑夫,”杜司源一句一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让人呈上了一封封签字画押的罪状书,又缓缓道来:“母亲尚在之时为了嫁进杜家而给我母亲下药,致使母亲早亡,在我断腿之后给我下药而导致我瘫痪多年,若非我家夫郎不离不弃,如今司清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各位长辈面前了,还有父亲一向身体康健为何会突然病倒药石无罔撒手人寰,司清调查了许久才发现了端倪,她竟依法炮制以伤害母亲的方式给父亲下毒,此等心机深沉且恶毒之人如何还能存在于我杜家族谱?岂不是对亡母不敬对先父不孝?”


    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明被一一传阅了下去,皆是不可置信,可这些证明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杜司清眼底闪烁着泪花,“此乃家丑,不可外扬,今日族中长辈聚集一堂,还请长辈们做主。”


    ……


    陆梨心系侧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扶着腰身一直在屋内不停地踱步,不知道杜司清那里进展的顺不顺利。


    岳氏忙不叠道:“好孩子快坐下,大着肚子的多累啊。”江氏也站起身扶着他。


    活泼好动的荟荟跑过来摸着陆梨的肚子,奶声奶气着,“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陆梨暂时将注意力收了回来,笑道:“还不知道呢,什么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侧堂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临近中午送了一顿饭进去,一个个面色凝重,等了又等一直到傍晚时分,侧堂的们才打开,杜司清信步踏了出去,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大步上前握住了陆梨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冲他浅浅一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王映梅以犯七出之条而被杜家除名,永囚于庄户不得再出。


    五日后,杜恒出殡,自此杜司清彻底成了杜家的掌权人。


    ***


    四月盛春,皇帝挑选了冷门宗亲中的幼童放在身边培养,朝中异声不断,皇帝称病不理会他们。


    长乐院内春意正浓,暖风裹着花香漫过廊亭,阳光落在陆梨微隆的小腹上,暖得令人惬意,他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晃悠晃悠着,一边缝制宝宝的小衣,一边看着宋阮阮和一群丫鬟哥儿在园子里放风筝,欢声笑语连连不断。


    不远处,杜司清正在和杜元峥商议生意,目光时不时地偏过来,落在陆梨安安静静的身影上,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去年杜家竞拍到了南北漕运与青京一带的航线与朝廷达成共识,搭上了朝廷这一层的关系,一年期限已满,朝廷收回了这部分的经营权,不过这一年的时间杜家已经赚够了,如今虽战事已止,国库尚且空缺,再一次起价竞拍,在商议杜家这次要不要参与。


    竞得航线受益颇多,当初战事纷扰难以影响销售,各大商贾对方顾忌,如今战事已平海晏河清,所有积压的货物等待着出售,有杜家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自然都想分一杯羹。


    商议暂时没有结果便就罢了,杜元峥去找宋阮阮说话了,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软软脸颊绯红,锤了锤他的心口把风筝往他怀里一塞就跑掉了。


    杜司清接过了侍从手里的团扇让人都下去了,自己轻轻地给陆梨扇风,伸手摸了摸小夫郎的脖颈,“热不热?”


    “不热。”陆梨在衣摆处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小梨花。


    “宝宝今天闹你了吗?”杜司清弯腰趴在了陆梨的圆鼓鼓的小腹上,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腰带上的小穗子。


    “没有,他很乖哦。”陆梨用小剪子剪断了线,一圈小梨花便绣完了,鹅黄色的小衣裳配上小梨花别提有多可爱了,光想想着宝宝穿上的样子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杜司清抬起头看着陆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不乐意地瘪了瘪嘴巴,“他都没出生呢,你给他做的小衣都要赶上我了。”


    陆梨把小衣服叠好了放在了篮子里,捧住了杜司清的脸颊,“你怎么还和宝宝争呢?羞不羞啊?”


    “当然要挣啊。”再不挣,媳妇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只小崽子给抢走了,还没出生呢就和老爹争宠了,“小魔王。”


    “不要这么说宝宝,”陆梨幽幽地看了杜司清一眼,从旁边的篓子里拿出了一只天蓝色绣水波纹的荷包,“我给你绣了一个荷包呢,里头搁了玉兰花瓣和甘草,能驱蚊提神。”


    荷包有巴掌那么大,坠着水蓝色的穗子,尾部串着两颗碧玉珠子,轻轻一晃如水波一样荡漾。


    喜色瞬间在杜司清的眉眼之间化开,嘴角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哄着陆梨给他挂在了腰间,又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地亲腻了一番。


    怀孕六个多月造成了许多不便,不仅身子笨重了,走路都慢吞吞的,双腿还容易水肿,每天晚上杜司清都会给陆梨按摩,连心情都受到了影响,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不知道哪件事情触动了就会掉眼泪珠子,杜司清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晚上刚沐浴完,杜司清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夫郎亲了一阵子,掀开了衣摆露出隆起的小腹,肚子越大肚皮就会痒,令人忍不住想要挠,要抹点药膏缓解痒意。


    药膏有股淡淡的花香味,抹在肚皮上凉凉的,肚子里的小家伙还以为是有人在跟他互动呢,动来动去的,惹得陆梨不禁“嘶”了一声。


    杜司清立马停止,“疼?”


    “不疼,他老动,感觉怪怪的。”肚子越大孩子越重就会有种压迫感,压着小腹让他的身体不太舒服,一动起来就更加明显了,只好忍着,忍得耳尖都红通通的,扯着自己的衣裳盖住,不让杜司清看了。


    可这哪里能逃得过杜司清的法眼,揪着衣裳的边缘非要问个明白,“哪里怪怪的了?”


    “没……没什么,我困了,我想睡觉。”陆梨扒拉着男人的手指,想把自己的衣摆抽出来,然后翻身背对着他。


    可杜司清轻而易举地就摁住了陆梨的肩膀,将人摆正过来动弹不得,手指灵巧地挑开了衣摆看见了真章,愣了一会儿,“哥儿怀孕是会这样的吗?”


    “不,不知道……”陆梨的羞耻感瞬间爆棚,红晕都爬满了脖子,别开了脸。


    杜司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梨的身子猛地一颤,敏感地漏出了一两声的哼唧,浅笑着,“我知道。”


    之后低头亲了亲圆圆的肚皮,温热的嘴唇顺势往下,陆梨的手指骤然收紧,紧紧地揪住了男人的头发,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一日深夜,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夜空之上,透过窗纸漏进来一丝柔和的光辉。


    窝在杜司清怀里睡得正安稳的陆梨忽然感觉到小腿一阵尖锐抽痛,紧接着身子猛地绷紧起来,疼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偏偏这圆溜的肚子让他够不着脚。


    越疼越急就毫无预兆地就哭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了枕巾上,细碎的呜咽声还带着委屈又脆弱的颤音,从喉咙口溢了出来。


    杜司清立刻就清醒了,掌心贴着陆梨的隆起的小腹轻轻地摸着,声音又哑又温柔:“别怕别怕,我在呢,是不是肚子痒得睡不着觉了?”


    陆梨胡乱地摇着头,只攥着他的衣袖,眼泪越掉越凶,“脚,抽筋,痛——”


    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腿抽筋的问题,杜司清赶忙坐起身,轻轻托起了抽筋的腿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紧绷的肌肉,力道又缓又慢,动作轻柔细致。


    等肌肉放松了才将人抱进了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顺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更软了,“好些了吗?”


    陆梨吸了吸鼻子,哼唧了两声,又安安稳稳地靠在怀里睡着了,杜司清低头在他汗湿的额角落下了一个又轻又柔的吻。


    ***


    最近的盐价起起伏伏,连一向好脾气的宋阮阮都不禁闲话两句,带的银钱还不够买一包的,在陆梨耳边嘟囔了两声后便去做鱼汤了。


    陆严时不时地就写信过来,问候陆梨是否身体健康,问候杜家是否一切都好,问候杜司清是否待他好,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他给陆果寻一门好亲事,也好提携提携陆家。


    陆梨替嫁进杜家的时候不曾来关心,遇险受难的时候不曾来关心……如今杜司清稳坐杜家家主之位,自己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了,巴巴地跑过来献殷勤。


    今日又写信来说问是否相看过腹中孩子是男是女,让他回家来号一号脉象,就算不是男孩也没有关系,说陆家有偏方,可保证一举得男,彻底稳固在杜家的地位。


    只不过这些看过就看过了,陆梨都不会放在心上,也没有给回信,他与陆严之间的父子亲情也就那样了,从看见他与刘金花在一起的那一刻就所剩无几了,这么多年的打骂与欺辱让自己能够做到对他视而不见就已经很好了,互不相扰才是最好的。


    陆梨继续翻阅着书籍,忽然感觉到一丝潮湿感,低头一看发现胸口都湿濡,脸色一变,慌忙地站起身。


    在一旁看书的杜司清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小妻子,等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小妻子竟然匆匆忙忙地跑出了书房,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孕中后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让陆梨应接不暇,只好穿上了肚兜防止溢出来,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换。


    陆梨快速地换了衣裳,刚把里衣穿上就听见身后的门开了,跟受惊的猫崽子一样抖了抖。


    “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累了,要小睡一会儿!”说着就侧开身子走了出去爬上床,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杜司清眯了眯眼睛跟了上去,“我也累了,我也要睡觉。”


    “你,你不看书了吗?”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宝贝睡觉还是要陪着的,万一又需要我了呢?”杜司清知道自家小夫郎一向脸皮子薄,对孕期身体的变化总是羞于出口,得靠自己细心发觉才行,倒也是觉得新奇地很,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发现一个新的点。


    挣扎间衣襟被扯开了一些,脖子处露出了一条红艳艳的细绳,杜司清好奇地伸手去摸,“穿了什么?”


    陆梨眼疾手快地拢好了衣领,翻了个身蜷缩到了最里面,像小乌龟缩进了他的壳里一样。


    杜司清黏了上来,拉了拉陆梨的胳膊,试图把他的壳打开,软声软气地哄着,“怎么啦?让我看看嘛,怎么那样害羞啊?吃都吃过……”


    陆梨一把捂住了杜司清的嘴巴,被杜司清坏心眼地舔了舔手心,又立刻松开了,“你,你……”


    “怎么啦?”杜司清捏捏陆梨的小手又揉揉他的两腮,黏黏糊糊的,“让我看看嘛。”


    陆梨的明眸水光潋滟着,面色涨红细如蚊蝇,“有……有点涨涨的,难受……”


    “什么?”杜司清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再低头看向领口时只觉那一抹红痕都亮得眼热,血液都要翻腾上来了,哑然道:“我要怎么帮你呢?”


    “不,不用,一会儿它们自己就好了。”陆梨缩着脑袋又往里更贴紧了一些,这也让他进退两难了,前面是冷冰冰的墙面,身后是硬邦邦的杜司清,紧紧贴合着,连一丝一毫的空间都没有了,急得想变成会打洞的小老鼠,钻进洞里去。


    “小老鼠,小心别压着肚子里了,”杜司清大手一捞,护着肚子让陆梨跨坐在了自己的腰际,所有的神情都一览无余,自家小夫郎脸红得如花骨朵儿娇艳欲滴的模样。


    未来得及拢好的领口散开的幅度更大了,赤红色的小衣露了一半,看得杜司清眼睛都发直,陆梨双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对此毫无察觉,“你,你又吓我了……”


    “对不起啊,宝宝,”杜司清浅啄着陆梨软软的唇瓣,“可是,阿梨不是说我们是夫夫吗?既然是夫夫就不该对对方有所隐瞒,我们不是决定坦诚相待了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阿梨不诚实了。”


    “我没有……”陆梨的脸都羞赧地埋进了杜司清的脖颈间,浑身上下都要熟透了,咬了咬嘴唇,艰涩道:“就是,要,要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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