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快快快,放饭了放饭了。”


    锣鼓声一响,帮工们立马放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往棚下跑。


    几名伙夫抬着木桶放下,饭菜香气源源不断从里飘出,勾得忙活了一上午的帮工们腹中越发饥饿,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哐当”一声,明漱雪放下木材,拍拍手也往那处走。


    和累得直冒汗的帮工们不同,她搬了一上午的木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闲庭信步的姿态不像是来做工,倒像是来监工的。


    周围路过的见识过她恐怖力气的帮工们看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几乎堆成山的木材,纷纷露出敬佩又恐惧的眼神,匆匆与明漱雪擦肩而过,不敢多说一句。


    明漱雪注意到了几人的眉眼官司,不过没放在心上。


    她此时并无饿意,但大伙儿都去吃饭了,她独自一人在旁边游荡显得不太合群,脚步一转往棚里走。


    “月夫人,哦不,阿雪姑娘。”


    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漱雪回头。


    “俞管家,还有池员外,你们怎么来了?”


    俞管家笑容无懈可击,“我来给阿雪姑娘送饭。”


    池员外态度温和,“阿雪姑娘第一次上工,我来看看情况。”


    “那儿不是有饭,俞管家怎么还亲自走一趟?”


    明漱雪疑惑。


    手往后一指,回复池员外的话,“我上午搬的木头都在那儿了,员外若是觉得不够,我下午再努力努力。”


    看着那一大堆木材,池员外按住抽搐的眼角,忙道:“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阿雪姑娘忙活这一上午,做得怕是比普通帮工三日的活儿还多。”


    心下越发肯定,不仅月先生,眼前的阿雪姑娘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仙师,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一个姑娘怎么徒手搬起假山,又在短短几个时辰里搬来这么多木材,却连气都没喘一下。


    看来他的态度还得恭敬些。


    池员外扬起笑,“有了阿雪姑娘帮忙,我这楼怕是能早一个月建成。一日十文的工钱对阿雪姑娘来说还是少了,不如提至一日五十文如何?”


    一日五十文,倘若她干满一个月,那就是一千五百文,足有一两多。


    明漱雪眼睛一亮,“那就多谢池员外了。”


    “哪里哪里。”


    池员外笑,“是我该多谢阿雪姑娘才对。”


    两人寒暄完,俞管家拎着食盒上前,“先前说好包下阿雪姑娘的饭食,自是不能食言,饭菜还热着,阿雪姑娘快趁热吃吧。”


    “劳累俞管家送来,这也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藏在山羊胡下的嘴角勾起,俞管家笑容慈和,“也就跑个腿儿的事,往后我会差人都在这个时辰送来。”


    “多谢。”


    怕明漱雪不自在,留下一名小厮,池员外和俞管家告辞。


    送走二人,明漱雪正准备找个地儿吃饭,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唤:“阿雪。”


    一转身,晏归站在不远处,直直凝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


    “怎么跑这儿来了?”


    走近后,两人一同开口。


    明漱雪:“刚好得知俞管家在找帮工,觉得活儿合适就来了。”


    她轻轻一哼,“怎么,你不想我在外抛头露面赚取银钱?”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看向一旁堆积成山的木材,晏归问:“做了一上午,感觉如何?”


    见他神色语气如常,并未介意她的活计,明漱雪脸色好转,“还不错,只是扛木头而已,挺轻松的。”


    对她来说,力气活儿就是最轻松的。


    晏归没对她口中的轻松保持怀疑,他能一身神力,他的妻子如何不能?


    见明漱雪手里拎着食盒,问道:“你还没用午膳?”


    “没。”明漱雪礼貌反问:“你呢?”


    “我也没。”


    得知她扛木头去了,晏归问清地点后立马赶了过来,哪儿来的工夫吃饭?


    明漱雪迟疑着发出邀请,“那……我们一起?”


    晏归点头,“行。”


    然而寻了个干净的地儿打开食盒,两人却顿住了。


    俞管家只准备了明漱雪的饭菜,因而食盒内只有一副碗筷。


    明漱雪:“……这怎么吃?”


    晏归无所谓,“你先吃吧,等你吃完我再吃。”


    “可是……”


    明漱雪脸上微烫,“我用过了啊。”


    “这有什么?”


    晏归眉头一挑,忽而凑近,压低嗓音调侃,“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口水,有什么大不了的?”


    青天白日的,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雪白脸颊瞬间升腾起热意,似染了朱砂的玉石,清艳绝伦。


    狠狠剜了晏归一眼,明漱雪霍地起身。


    晏归就见她走到帮工吃饭的棚内,过了会儿又折回来,往他手里塞一双木筷。


    “你用这个。”


    语气依旧平静,他却不知怎的听出气鼓鼓的意味。


    晏归:“生气了?”


    “没有。”


    明漱雪端起唯一那碗汤,放在嘴边浅啄一口。


    暖意自胃里升腾,她放下碗,没忍住道:“你往后别这样说,让人听见不好。”


    呆子生气起来也是一副呆样,一板一眼的着实可爱。


    晏归忍笑,“放心,别人听不着,我只在你跟前说。”


    他往别处点了点下巴,“你瞧,他们离我们可远了。”


    “倒是你,阿雪。实话都听不得,这可不行。”


    少年忽地凑近,桃花眼中蕴着笑,眸光比星辰还亮,“得多练练,脸皮练厚些,往后再听见这种话,对你来说就是不痛不痒。”


    他靠得太近,气息扑过来的瞬间明漱雪便屏住呼吸。可听完这话,憋着的气蓦地一泄。


    推开晏归的脸,她没好气道:“吃你的饭去。”


    喉间发出愉快的笑声,晏归没再逗她,退了回去。


    分食完一顿饭,小厮拎着食盒回池家,晏归留了会儿,见明漱雪的确面不改色,轻轻松松扛起一根木头,这才慢悠悠回去。


    酉时一刻,两人在池家会面,相携而归。


    到家时郝大娘坐在院里择菜,张小娟坐在小凳子上帮忙,做得有模有样的。


    老张头不知从何处寻摸来木料,正在院里锯木头,应是要给孙女做床,闻声抬头,“回来了。”


    明漱雪浅笑点头,“大爷。”


    “阿雪阿月回来了。”


    郝大娘抬头笑,“今日怎么样,茶馆说的什么书?”


    这话明漱雪没法子接,晏归面不改色,笑道:“说的是一女子不愿受夫君供养,从码头工做起,靠着一身天生的神力带着一大家子做买卖,成为一城富商的故事。”


    明漱雪:“……”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这是在揶揄她呢。


    “哟,茶馆里还说这种书呢?”


    郝大娘惊奇,把择好的菜放进簸箕里,“阿月快好好与我说说。”


    晏归笑容和煦,“好啊。”


    少年声音似淙淙清泉清越悦耳,说起书来抑扬顿挫,极有感染力,说到波折处,郝大娘仿佛能与主人公共感,一脸气愤,说到大快人心处,郝大娘瞬间大笑,就连老张头都听得入迷,放下锯子,拍着大腿叫好。


    更别说张小娟这种从未听过故事的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连放异彩,连手里的菜掉了都没注意。


    眼见一家子都被晏归的故事吸引,明漱雪默然无语。


    她很好奇,阿月这种随口胡诌的本事究竟是怎么练成的?虽难免有油嘴滑舌之嫌,可有时候还真挺有用。


    比如眼下,不动声色就将大娘一家哄得开开心心的。


    或许是天赋?


    明漱雪不得不承认,她还挺羡慕的。


    不过人的性格本就不相同,她虽有些羡慕,却不会硬要改变。


    家里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就行了。


    晏归一个故事说完,祖孙三人皆意犹未尽。


    郝大娘感慨,“阿月,你若是去说书,那茶馆里的人一定每天都满满当当的。”


    晏归失笑,“行啊,等我伤好我就去说书,到时候大娘可要日日来捧场。”


    说书这种费口舌的活计他并不喜欢,不过也不妨说两句好听的让大娘高兴高兴。


    他还是更喜欢教池家小胖子这种不费力的活儿。


    郝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到时候大娘一定去捧场。”


    说说笑笑着做完一顿饭,众人各自歇息。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明漱雪渐渐习惯了每日偷偷摸摸去扛木头。她的工钱是日结,如今已经攒了好几百文,兜里逐渐富裕。


    秉着不厚此薄彼的念头,池员外给晏归也涨了月俸,算下来和明漱雪的工钱差不多,主打这夫妻俩谁也不得罪。


    明漱雪想,他若是有两个孩子,定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日,在固定的时辰醒来,明漱雪正要下床,手不经意间触碰到晏归。


    少年警醒,很快睁开眼睛,哑着嗓音问:“到时辰了?”


    他出声的瞬间,明漱雪蓦然生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熟悉的燥热从心底深处钻出,少年眼泛睡意的脸庞在此刻的她眼中堪称秀色可餐,全身上下都在鼓噪着催促着她扑上去。


    更别说将近一月的相处,两人都对对方不设防,晏归此时姿态随意,眸色带软,仿佛在引诱着她对他为所欲为。


    明漱雪狠狠闭眼。


    没得到回复的晏归疑惑出声,“阿雪?”


    “……先等等!”


    女声急促中带着喘息,晏归立时听出不对。


    仿佛在印证他心中所想,明漱雪蓦地背过身去,忍着脑中发晕道:“我……又来了。”


    她说得词不达意,晏归却懂了。


    看着眼前纤细的背影,脑中不由浮现出少女脸泛红霞的娇俏模样,他蓦地仰头,脖子上直冒青筋。


    握拳忍耐片刻,晏归听见明漱雪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怎么办?”


    晏归试探问:“要不,先亲……”


    “不行!”


    明漱雪猛地摇头,“那得耽误多少时辰?我还得去做工。”


    晏归默然无言,不知该不该赞颂她的敬业与人品端正。


    深吸一口气,明漱雪道:“我还能忍,有什么等晚上回来再做。”


    一日足足有五十文钱,她是绝不会放弃的。


    天渐渐热了,张小娟那屋堆了太多杂物,空气不流通,待久了着实不好受。小姑娘虽不在意,可看着她通红的脸蛋与额上冒出的汗水,明漱雪总是不落忍。


    还是多挣些钱,早些搬出去为妙。


    她都做好了决定,晏归还能说什么?


    喉结滚动着应,“好。”


    两人迅速起身,无论是洗漱还是吃饭都不敢和对方对视,生怕一不小心又燃起身体里的火。


    出门时,明漱雪手臂不慎和晏归挨了一下,她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


    幸好晏归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又极快松开手。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埋头往前走。


    心道,等晚上回来就好了,大不了再亲一次,或者、或者像上次那样。


    拍拍滚烫的脸,明漱雪甩甩头,努力想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


    赢州。


    大殿之中金碧辉煌,镶金砌玉,处处彰显富贵。


    房柱上雕刻十二头张牙舞爪、神情狰狞可怖的异兽,与墙上嵌着金的兽首映照,豪华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暴戾与凶狠。


    十足矛盾,又异样和谐。


    殿门前蓦地落下几道身影,男声暴躁怒骂,“这群正道修士怎么跟苍蝇似的甩都甩不掉,这么恨老子,他们怎么不索性追到赢州来?”


    “还不是贪生怕死?知道到了赢州,少主一声令下,定能让他们血溅当场,怕死不敢来呗。”


    “是啊,也就只敢在他们的地盘上逞威风了。”


    男子冷哼,“一群崽种。”


    进了殿,不等他把自己摔进床榻里,余光瞄见一道红影,男子顿时一蹦三尺高,骂道:“我去!你特么的怎么在我床上?”


    “当然是在等你啊。”


    柔媚娇俏的女声似一缕春风,温温柔柔的勾人得紧。


    红纱轻拂,女子翻身坐起,白皙脚腕系着一对铃铛,叮铃铃作响。雪白腿肉在红裙中一闪而过。她双腿交叠,双手撑着床榻,微微仰头注视男子。


    黑色发丝滑落,额饰上金色流苏轻晃,闪烁着明亮光芒。广袖搭着床沿,上衣短至小腹,衣角缀着一圈金珠,若有似无地贴着白皙皮肤,诱人得很。


    修长脖颈挂着颈链,红色丝带长至腰间,衬得一身雪肤越发腻白。


    狐狸眼好似藏着漩涡,轻轻一眨便能吸人骨髓,红唇轻启,吐息如兰,音调委屈,“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举手抬足间皆是勾人,是个在修真界也难得一见的绝色。


    魏一魏二急忙行礼,“见过圣女。”


    邓天骄却忽地咒骂出声,“卧槽!别把你那蛇放我床上,赶紧给我拿开!”


    缠绕在脖子上的颈链忽地飘起,不悦地对邓天骄丝丝吐信子。


    幽绿眼睛睁开,竟是一条蛇。


    “小红,别和傻子生气。”


    徐朝雨温柔抚摸小蛇脑袋,说出的话却让邓天骄跳脚,“你说谁是傻子呢?!”


    “谁应说谁呗。”


    徐朝雨红唇微勾,“数次暴露踪迹,被正道修士狼狈追杀至赢州,不是傻是什么?连傻都抬举了你,该是蠢货才对。”


    邓天骄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那怪我吗?还不是怪那两个蠢货!”


    魏一魏二缩起脖子不敢说话。


    邓天骄瞪向两人,“躲什么躲?说的就是你们,还不快下去,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是,少主。”


    魏一魏二仓促行礼,匆匆退下。


    邓天骄气闷拉过一把兽骨椅子坐下,“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徐朝雨笑得温婉,“此事赢州应该无人不知。”


    “可恶!混蛋!谁传本少主的笑话!被我抓到仔细他的皮!”


    邓天骄暴跳如雷,转头瞪着徐朝雨,“怎么,你也是来笑话我的?”


    “那倒不至于。”


    徐朝雨蹙眉轻叹,“我是来躲清闲的。”


    美人即便皱眉也是美的,娇柔中自有一股楚楚动人。邓天骄却毫不怜香惜玉,表情扭曲一瞬,从愤怒转换为幸灾乐祸。


    “怎么,你哪几个裙下之臣又找上门或者打起来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还算好的。”


    徐朝雨托腮,幽幽一叹,“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一对蛊吗?”


    “对。”邓天骄面无表情点头,“放在芥子囊里连带我所有积蓄,被太初门一个叫做明漱雪的女修全打碎了。你若想拿回来,只管寻她去,别来找我。”


    “没了?”


    徐朝雨眉心轻轻一蹙,立时笑靥如花,转忧为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邓天骄:“?”


    看出他的疑惑,徐朝雨柔柔一笑,抚摸着小蛇的头,慢条斯理道:“你也知,那蛊是我无意间炼制而成,算是半成品,中蛊之人会失去所有记忆,每隔半月双方都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情。欲,倘若第一次忍住尚好,若是忍不住触碰了对方的体。液,第二次情蛊爆发时必须交合,否则必将爆体而亡。”


    “往后每半个月皆是如此,且连我都不知这蛊如何能解。”


    邓天骄一脸一言难尽,“听起来就像是你们合欢宗能捣鼓出的玩意。”


    “我还没说完呢。”


    徐朝雨嗔他一眼,“每次炼出稀罕蛊虫,我都有写手札的习惯,记录情蛊那一页无意间被我娘看见了。”


    “你也知她这人平时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在情事上犯糊涂,每次遇见那个人都容易犯蠢,这不,让我再炼制一对情蛊出来,想用在她和那男人身上呢。”


    徐朝雨托腮抱怨,“也不知她为何对那个男人如此着迷,为了他甚至连面首都遣散了。堂堂一个合欢宗宗主,过得跟梵音寺的老秃驴似的。”


    邓天骄默了默,“好歹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就这么不待见他?”


    “你说呢?”


    徐朝雨白他一眼,“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凭什么待见他?”


    “我把蛊虫送给你,就是希望不被我娘发现,谁知事与愿违,终究还是被她逼着炼那劳什子情蛊。不过,峰回路转。”


    徐朝雨勾唇一笑,“我说那情蛊本就是阴差阳错炼制而成,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借着找你拿回情蛊观摩的借口离开合欢宗躲清闲,谁知竟得到这个好消息。”


    “没了真是太好了,没了我娘就折腾不了了。”


    徐朝雨放下腿,手肘撑着床榻,肩上红纱滑落,香肩半露。


    她神态慵懒惬意,撒娇似的拖长尾音,“我暂时不想回去听我娘念叨,不如骄哥收留收留我?”


    邓天骄黑着脸,“收敛收敛,你在蛮荒殿又不是没有住处,作甚非得来我这儿?”


    当初合欢宗宗主徐念薇游戏人间时偶然与蛮荒殿殿主邓庄蛮相遇,本想勾他为裙下之臣,谁料邓庄蛮人如其名,蛮人一个,整日只知打架斗殴,实在不懂风花雪月。


    追了他整整三年,眼见实在勾搭不上,徐念薇心念一动,直接与邓庄蛮结为异姓兄妹,主打做不了情人就做你义妹,你还得回头来护着我。


    自那以后,合欢宗便与蛮荒殿交好,连带小辈们关系也不错。


    “你不懂。”


    徐朝雨竖起手指轻轻一摇,笑靥如花,“我不来这儿,怎么有人抓心挠肺似的心痒难耐呢?”


    懂了,这是不知又在哪儿勾搭上了男人。


    邓天骄无语,一摆手道:“随你,你爱待就待。”


    徐朝雨笑得花枝乱颤,徐徐起身。


    “我娘如今是越来越不像样了,禁什么欲。哼,看来合欢宗妖女的威名还得我来扬。”


    拉上红纱,徐朝雨懒懒挥手,“再不走有人怕是要哭了,可惜这个男人虽有些姿色,却比不上一月前见到的呆板小修士有趣。算了,看在他生得不错的份上,我将就将就。”


    “骄哥,下次见。”


    红影一闪,眼前已没了佳人身影。


    ……


    见不到晏归,明漱雪虽然也难受,但总归没有在他跟前那么难忍。


    做完一天的活儿,她磨蹭着不想去见晏归,托人跑腿给他带话后慢悠悠往家走。


    怕被郝大娘发现,到约定好的地方后,明漱雪不再往前。


    此处是间废弃宅子,离张家有两条街远,因位置偏僻鲜有人来,也不怕被人瞧见,是她有次路过时发现的。


    因少有人烟,门前两株桃杏开得格外灿烂,哪怕花期将尽,依旧繁茂如云。


    院内粉霞漫天,偶有梨花簇簇,明媚梦幻。便是无法得见也能想象出其内荒草葳蕤,花枝繁盛的景象。


    明漱雪站在门前,出神地望着眼前花树。


    她不觉时间流逝,仿佛只愣了片刻神,身后就已响起少年独有的清澈声线。


    “阿雪。”


    回身时,风吹落一地花瓣,门前立时下起了花雨。


    眸中闯入一片粉,再一定眼,是几步之外裹挟一身桃色的少年。


    风越发大了,花瓣簌簌掉落,在明漱雪心中燃起一点火星。


    刹那间。


    星火燎原。


    第22章


    强压一整日的欲在此刻反扑,四肢百骸都在发热发软,心脏却跳动得如鼓点密集。


    细细感受,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疼痛。


    明漱雪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伴随着沉闷声响,陈旧木门破开,余光瞥见晏归正朝她的方向扑来。


    两人重重落在荒草中,风浪掀起无数花瓣,飘飘荡荡在空中晃了一圈,徐徐落在他们发间身上。


    木门“嘎吱嘎吱”地响,被风一吹再度阖上。


    此方窄小天地唯有他们二人。


    晏归喉结滚动,“摔疼了没?”


    明漱雪缓缓摇头。


    落地的瞬间,他将手垫在她后背,有了缓冲,她没感觉到一丝痛意。


    倒是他……


    视线上抬,刚想问晏归可有受伤,可两人目光相交的刹那,明漱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了他眼里与她相同的欲。色,感受到他们交缠的四肢。少年身上清幽微冷的昙香,热烈滚烫的胸膛,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存在感,他的渴求。


    明漱雪舔唇。


    她清楚地见到,她做出这个动作后,晏归的眸色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迟疑着伸手勾住晏归的脖子,明漱雪强忍羞涩,轻声问:“亲吗?”


    再不发泄,她的身体就快热到爆炸了。


    口中礼貌询问,她的双臂却在悄悄拉低晏归的脖子。


    晏归顺从低头,捉住她的唇。


    天边如被泼了彩墨,晚霞绮丽绚烂,暖色霞光里,桃花杏花漫天飞舞,他们倒在杂草丛中忘情亲吻。


    明漱雪眼角逼出泪花,被放开时唇色鲜亮泛着水色。


    喘气声里,她听见晏归问她:“继续吗?”


    明漱雪恼怒。


    这个问题全然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对方所有的反应皆一清二楚。


    他们都知道,这把火还未熄灭。


    冠冕堂皇问出这一句,是想礼貌询问还是想逼她亲口说出答案,明漱雪并不知道。


    但以她这阵子的观察来看,她的丈夫看似温和有礼,但性格里是有些促狭的,尤其爱逗她。


    她猜,或许是后者。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乖乖掉入陷阱。


    再熬下去,明漱雪觉得自己早晚要死在这儿。


    她用力圈住晏归的脖颈,在他耳畔用气音道:“继续。”


    身上的人气息灼热,一个淡淡的吻落在她颈侧,微微发痒,明漱雪不觉躲了下。


    她将自己蜷缩在晏归怀里,乌龟似的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潮红的眼,迷乱的神色,也不敢看他精致漂亮的躯体。


    紧紧闭着眼,明漱雪的眉头逐渐拧紧,在到达某个临界点时倏地松开,红唇微张,细细吐着气。


    一只大手落在她后背上下抚摸,沙哑的嗓音带着柔软哄意。


    “可有好些?”


    明漱雪刚要点头,更为汹涌的潮水霎时朝她涌来,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吞没。


    喉间溢出泣音,“难受,阿月,我好难受。”


    疼痛从心口处蔓延,逐渐延伸至四肢,疼到恍惚时,明漱雪怔忪地想,没准今天她真的要死了。


    以前从未想过死亡,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终究还是怕的。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唯有眼前的人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明漱雪四肢缠在晏归身上,紧紧抱住他,不顾一切触碰他,感受他的气息。


    肌肤相触的感觉极为美妙,可是不够,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明漱雪动作越发急促。


    “阿雪,阿雪。”


    晏归被她逼到额上脖子手臂青筋直跳,他倒吸一口凉气,抓住明漱雪的手止住她杂乱无章的动作,忍耐道:“慢些,让我来。”


    骨头缝里泛出疼痛,有股身体将要爆炸的错觉,晏归也快受不了了。


    可若是任由她胡乱动作,两个人都会受伤。


    抓住明漱雪两只手腕,晏归将她压在草丛间,看着她绯红迷乱的脸缓缓沉下身子。


    “阿雪,放松。”


    温柔的熟悉声音唤回了明漱雪的些许神志,她转动眼珠,迟钝地盯着眼前的人,似是认出了他是谁,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杂草戳在身上,不疼,但有些痒。


    明漱雪抓住衣物。


    衣衫濡湿,触手便是潮气,她闭上眼,白皙脸庞似比天边晚霞还要红。


    意识昏沉间感觉到似是下了场雨,黏腻水声接连不断在耳畔回响,伴随着雨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啪啪啪的实在扰人安眠。


    等她清醒时,额角被水打湿,碎发湿漉漉地贴着侧脸,微肿红唇微张,徐徐喘着气。


    不知可是错觉,明漱雪忽而感觉到小腹处一片温热,好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丹田处蔓延,流向全身,温柔拂去她所有疲惫。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方才的舒适不同,仿佛灵魂都受到洗涤。


    有人将她抱起,手臂搂住柔软腰身,温柔的嗓音无比沙哑,开口时满足的情绪泄出,然而一息之后却寻不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还难受吗?”


    明漱雪摇摇头,小声道:“我想喝水。”


    晏归:“这儿没有,我们回去再喝。”


    回去后她怕是已经被渴死了吧。


    明漱雪恹恹的。


    晏归无奈将她放下,穿好衣裳,“在这儿等我,片刻就回。”


    外衣裹在身上,明漱雪抬头瞧了一眼,已不见晏归身影。


    方才有花瓣落在她身上,混着汗水黏腻无比,且这外衣早已湿透,湿溻溻让她浑身难受。


    明漱雪紧紧抿唇。


    晏归回来时就见她裹着衣裳坐在草丛中,眉眼低垂,双唇抿成一条缝,连黏在嘴角的头发丝都在彰显着不高兴。


    像只躲在角落里生闷气的兔子,好笑又可爱。


    欣赏两眼,晏归上前重新拥住明漱雪,将水壶对准她的嘴唇。


    喂了几口,他问:“还要吗?”


    明漱雪摇头。


    摇到一半,她反应过来,“水壶哪儿来的?”


    晏归:“花十文钱买的。”


    “十文钱?!”


    明漱雪大惊失色,十文钱都能抵她半个时辰的工钱了,这个败家子!


    她抬眸剜了晏归一眼。


    晏归失笑,“财迷,改日给你赚回来。”


    许是突破了某种关系,两人的相处比平时更自然亲近,真有了些夫妻的模样。


    明漱雪没开口,晏归就当她默认了,把水壶系在腰间抱起明漱雪。


    拾起滑落的衣衫替她穿好,晏归将人拦腰抱起,“走吧,我们回家。”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心脏仿佛被人戳了一下,滋生复杂心绪。


    像是酸涩,像是感动,线团一般杂糅在一起,令人分辨不清。


    夜色已至,明月高悬,皎洁月光笼罩大地,照出一条归家的路。


    明漱雪将自己埋进晏归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衣襟,安静又乖巧。


    快到时,空中蓦地响起郝大娘的声音。


    “阿雪,阿月,你们在哪儿?”


    “阿雪,阿月!”


    晏归加快步伐,朗声应道:“大娘,我们在这儿。”


    脚步声慌乱又急促,黑夜中,一点黄光逐渐靠近,显出郝大娘的身影来。


    “你们上哪儿去了?”


    人未到,声先至,语速极快,是难以掩藏的焦急。


    跑到近前,用灯一照,看清两人的模样,郝大娘“哎哟”一声,“阿雪这是怎么了?”


    两人尴尬。


    总不能说他们跑去鬼混了吧?


    明漱雪闭眼装睡,决定将解释的机会让给晏归。


    默了几息,晏归道:“大娘,回来的路上几个孩童不慎冲撞了阿雪,把水淋了她一身,我们和那几个孩子的父母掰扯了许久,这才误了回来的时辰。”


    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明漱雪暗道,被水淋了一身,亏他想得出来。幸好此刻天黑,大娘瞧得不仔细,否则立马就能戳破他的谎言。


    这么想着,明漱雪默默将衫子往晏归怀里藏,掩住其上斑驳痕迹。


    “谁家倒霉孩子这么没教养?好端端的哪有往人身上倒水的道理?”


    郝大娘帮亲不帮理,义愤填膺道:“你们该差人回来和我说声,老娘肯定骂得他们不敢还口。”


    自动脑补出明漱雪被倒霉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围攻,欺负得眼泪汪汪哭倒在晏归怀里的可怜模样,郝大娘越来越气。


    “知不知道那些孩子是哪几家的?我明日就找他们算账去!”


    手里提灯随着主人激动的情绪晃动,灯光忽明忽灭,照亮一张愤怒的脸。


    晏归忙道:“大娘,我光顾着和他们辩驳去了,哪儿记得问名姓?还是算了吧。阿雪只是湿了衣裳,没什么大碍,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灯光一晃,瞧清明漱雪在晏归怀里睡着了,郝大娘本想再说些什么,怕惊扰到她没再开口,压低嗓音道:“行,你们先回,我去找老头子,他这会儿怕是还在找你们呢。”


    晏归难得愧疚,“麻烦大娘大爷了。”


    “嗐,这算什么,都是小事。”


    郝大娘一摆手,提着灯匆匆迈入夜色。


    晏归抱着明漱雪回去,刚一推门,里头立马响起女童怯怯的嗓音,“谁啊?”


    “是我。”


    门开了,张小娟惊喜不已,“阿月叔叔,你们回来了。”


    视线触及晏归怀里的明漱雪,后面一句声音越来越小,“阿雪婶婶这是怎么了?”


    “睡着罢了。”


    晏归应一声,抱起明漱雪回房,动作轻柔把她放在床榻上。


    “阿雪。”


    床上人没应。


    他又唤一声,“阿雪?”


    少女神色安详,呼吸平稳。


    竟是真的睡着了。


    晏归没再打扰,替她换了身里衣,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打了水,他在院里借着月光搓洗衣裳,张小娟坐在小凳子上,不时打量他两眼,明显是好奇,却又什么都不敢问,习惯性压抑自我。


    不过她的目光更多还是落在院门上,想来是在等郝大娘夫妻的消息。


    晏归道:“回来时遇见了郝大娘,她去找张大爷了,应该很快能回来。”


    张小娟惊讶到险些掉凳,急急稳住身下小凳子,声音小小的,“谢谢阿月叔叔。”


    晏归没再应她,认认真真洗衣裳。


    大概两刻钟后,门口传来动静,张小娟支着脖子目光期待。


    熟悉的身影步入小院,郝大娘惊讶,“这么晚了阿月怎么还在洗衣裳?放着我明个儿洗吧。”


    张小娟眼睛发亮,小声唤着“爷奶”。


    老张头摸她头顶,笑容慈和。


    晏归:“没事大娘,我快洗完了。实在抱歉,今晚劳累您和大爷了,还害得你们担忧一通。”


    郝大娘眉头一竖,“说这话可就见外了,灶上温着饭,我和你一块洗,洗了咱们吃饭去。”


    “最后一件了,大娘先去歇歇喝口水,我马上就好。”


    晏归加快搓洗。


    衣裳上沾了不少他和明漱雪的东西,这要是被郝大娘发现了,别说明漱雪羞愤欲死,就连他也觉怪尴尬的。


    张晓娟飞快跑进堂屋,“我去给爷奶倒水。”


    见盆里确实只剩最后一件,郝大娘没再坚持,和老张头一块去堂屋歇着。


    洗完两人的衣裳,晏归拧干挂在晾衣杆上。


    夜愈深,今晚大家都累,匆匆吃了饭各自回屋休息。


    晏归进门时明漱雪正维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他随意扫一眼,迈步到床边坐下。


    此刻的他毫无睡意,精神充沛,好似和明漱雪睡一觉,身体骤然恢复至巅峰时期。


    这算什么?


    采阴补阳吗?


    不仅如此,望着窗外的月亮,晏归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落在床榻的手臂缓缓抬起,下意识做出劈砍的动作。


    随着时间流逝,动作越来越流畅,情绪到达临界点时,他蓦地一跃而起,手掌圈握,手中仿佛有一把刀存在。


    月色下,少年双眼紧闭,身姿轻盈如燕,姿态优雅矫健,凭空耍起一套刀法。


    夜风忽至,长发在他肩头飘舞,衣摆如浪卷动,晏归缓缓停下,怔怔望着掌心。


    雪亮刀身如月皎洁,刀尖弯弯似月牙,刀柄漆黑如墨,一圈圈认不出的纹路刻在上头。


    脑中忽地浮现这把刀的名字。


    摘月。


    晏归举起刀,刀背弧度裹住明月,对月细细端详。


    倒是不愧摘月之名。


    圆月悬挂在空中,静静向大地散发着辉光,整座山峰笼罩在夜色里,格外清冷幽寂。


    “怎么样,有消息吗?”


    竹涛阵阵,少女嗓音仿佛被风吹得变了调,不复往日温婉活泼,急促又焦虑。


    “没有。”


    月色下,南正阳的脸似被蒙上一股清幽的光,眉眼有气无力耷拉着,眸里丧气满满。


    玉如君眉头紧皱,掩饰不住担忧,“师妹到底被传送到哪儿了?”


    一月前,他们从那诡异的秘境里出来,玉如君一睁眼便到了千里之外的苍州,听一群大小和尚念了三天三夜的经,终于逃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回了无极州太初门。


    师兄南正阳倒霉些,被传送到了赢州边境,被一妖女纠缠数日,慌不择路终于逃回师门。


    可他们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小师妹明漱雪的身影。


    半月过去,玉如君坐不住,和师兄一道下山寻找小师妹。可又是半月过去,始终杳无音信,仿佛明漱雪这个人就此在修真界消失无踪似的。


    玉如君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师兄,你说小师妹现在安不安全,若是遇到危险,她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


    她更想问的是,她还活着吗?


    看出了师妹的焦虑,南正阳笨拙安慰,“你别担心,小师妹素来机警聪慧,无论身处何方,一定能护住自己。”


    玉如君紧紧皱眉,“可眼下一点消息也无,我实在焦心。”


    “咱们慢慢找,肯定能找到小师妹。”


    无论怎么说,玉如君始终不得展颜。


    南正阳灵机一动,“听说晏归师弟也至今未回师门,骆师兄正在寻他,你说他会不会和小师妹在一起?”


    毕竟当时就他们俩离得最近,极有可能被传送至一处。


    玉如君脸色更难看了,“他们两个冤家在一处,那不得日日斗法?”


    本就担心师妹身陷囹圄,现在又来了个和囹圄差不多的晏归,那她岂不是越发艰难?


    一想到这儿,玉如君隐隐崩溃。


    南正阳:“……”


    他默默闭嘴。


    肩上讹风鸟啾啾叫了两声,似在嘲笑他嘴拙。


    南正阳一把捏住鸟嘴,捉着它丢进怀里一阵揉捏。


    玉如君揉揉脸蛋,自我安慰,“算了,凡事别往坏处想。师妹定好生生等着我们去找她呢。师兄,明日我们转道去章州。”


    南正阳刚勾起师妹担忧,眼下正是心虚愧疚时候,忙道:“好。”


    夜色聚拢,周遭灵花灵草枝叶摇曳,灵蕴闪烁,各色幽光汇聚,呈出梦幻色泽。


    风吹起地面落叶,打着旋在空中乱晃,飘飘荡荡着飞入窗内。


    一只手准确无误将之接住,顺手丢出窗外。


    晏归心念一转,那柄名为摘月的刀再度出现。


    默念着收回,掌心顿时空空如也。


    搓了下掌心,晏归已能做到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惊诧失色的并不是自己。


    原先以为他是个武林高手,可现在却不好说了。


    是精怪鬼神,还是有着特殊能力的人类?


    他会受伤,有影子,这段日子也没幻化出所谓的原形,那便是后者?


    听池员外说,好像被称为……修士?


    难怪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想来是早就看出了他是修士。


    晏归不太懂修道的能不能娶妻,可他既然和阿雪是夫妻,那想必是能的。


    但也许正因为他们的结合不为世俗所容,这才被追杀至此。


    可无论能与否,阿雪都是他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凉风扑面,晏归顺手关窗,转身时一顿,温声问道:“醒了怎么不说话?”


    床上人连动都没动一下。


    晏归又唤了一声,“阿雪?”


    明漱雪死死闭着眼,只当自己没听到。


    方才还好,她的意识其实一直不怎么清醒,睡了一觉醒来才意识到傍晚的事有多过分,多么让人羞耻。


    她怎么能、怎么能和阿月在荒废的院子里做那种事?!


    太不知羞了。


    明漱雪咬住被角,堵住喉间羞愤的哀嚎。


    若是让她独自一人慢慢消化也就罢了,偏偏她身后的人一直阿雪阿雪地叫个不停,像是第一天知道她的名字。


    “别叫了。”


    明漱雪蓦地翻身,微红眼睛瞪向晏归。


    视线相触的刹那,那时的场景不住在脑海里回放,看见他的脸,耳畔仿佛还回荡着令人眼红心跳的动静。


    明漱雪脸更红了,羞恼的情绪不断翻涌,逼得她眼里泛着水光。


    只着里衣的少女拥被而坐,素发拂落满身,唇瓣微肿,眼眶微红,清冷气质在此刻化为越发动人的破碎感,恨不得再度将她狠狠蹂躏。


    晏归眸色晦暗,眸底似有暗色聚集。


    明漱雪对此一无所知,大抵仍是羞,她半垂脑袋,轻声道:“夜深了,大家都睡了,你小声些。”


    说完这话,她又躺回去,默默自闭。


    后背还未挨着床榻,微凉大手攥住她手腕,微一用力,将她拉回坐起。


    明漱雪迷茫睁眼,“你作甚?”


    飘忽的目光在晏归身上落了一瞬,又立即被针扎似的移开,越过他虚虚看着对面窗户。


    “为何不敢看我?”


    那你为何这么问我?原因你难道不知道?


    明漱雪下意识想反唇相讥,可想到那个原因,她又实在说不出口,偏头咬唇,憋着气不说话。


    晏归自然也知她为何别扭,无奈道:“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或者你不喜欢昨日的地点,是我太孟浪唐突了你?”


    “我还挺喜欢的。”


    晏归一本正经,“你看不见,不知道花瓣落在你身上时有多美……”


    “你还说!”


    明漱雪大怒,一巴掌拍在晏归肩头,“不准说了,闭嘴!”


    挨了一巴掌的晏归不仅没怒,反而笑出声。


    少年唇角勾起,桃花眼漾出笑,星星点点好似星河坠入眼中,眼睛一弯,立时有星光晃漾而出。


    “有什么事像现在这样发泄出来多好,老是闷着作甚?”


    “阿雪,这也是个坏习惯,得改。”


    分明是他故意调侃,到头来还是她的错了?


    明漱雪气极,又给了他一巴掌。


    可潜意识里,那股羞恼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情绪却在这两巴掌里渐渐消散。


    尚未琢磨清楚这是何缘由,眼前少年又道:“好了好了,傍晚是我做得过分些,我的错。”


    晏归勾唇,“你若不满,现在就报复回来。像我欺负你一样狠狠欺负我。”


    他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保证不躲。”


    第23章


    像欺负她一样欺负他?


    这哪里是报复,分明就是奖励!


    她就知道,阿月这个色胚,满脑子只有那档子事!


    明漱雪恼怒,又是一巴掌扇过去,“你这个色胚!”


    巴掌被晏归截住,两只手腕皆落入他掌中,动弹不得。


    晏归正色,纠正她,“这不叫色胚,叫闺房之乐。还有,阿雪你喜欢扇人这个习惯不好,也得改。”


    明漱雪气极,“我不改!我为什么扇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没有。”


    理直气壮的声音,让明漱雪更气了,“松手,我要睡了。”


    说不过他,脸皮也没他厚,她还躲不起吗?


    晏归不松,握着明漱雪的手在自己脸上打了几巴掌,笑盈盈问她,“可消气了?”


    明漱雪沉着脸不语。


    晏归轻啧一声,拉着她的手往下,“行,那打这儿,打到你消气为止。”


    “你疯了,你伤刚好!”


    明漱雪不可思议,拼了命地缩回手。


    晏归一脸无所谓,“无碍,只要能让你消气,就算裂开也没事。”


    “行行行,我不生气了。”


    明漱雪不怎么情愿。


    好不容易才长好的伤口,若是又裂开,岂不是又得白花一笔银钱?


    那样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


    晏归见好就收,弯起眼笑,“那就好。”


    嗓音里的笑意听得明漱雪很不爽,罕见地有了翻白眼的冲动,斜了晏归一眼,她微侧着身子,别开脑袋不说话。


    眼不见心不烦。


    微凉大手挪开,明漱雪收回手,余光扫到晏归腿上的东西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


    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晏归道:“你忘了?这是郝大娘和张大爷救下我们时系在我们身上的。”


    明漱雪恍然大悟。


    险些忘了,除了那一身衣裳,当时他们身上还有两个香囊,不过郝大娘做的衣裳袖子里有个暗袋,她用不上这东西。


    若不是阿月今日找出来,她都忘了这东西被她放在了哪儿。


    “你把它们找出来作甚?”


    有摘月刀在前,晏归猜测,这两个香囊应当是储物用的,具体怎么操作他不知,不过以防有朝一日想起来,还是贴身戴着比较好。


    将香囊塞到明漱雪枕下,晏归道:“好歹是我们以前所有,没准哪日就能用上,先戴上吧。”


    他行事自有章程,明漱雪没多问,轻“嗯”一声。


    放好香囊,晏归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两吊铜钱,摊在被褥上。


    “天气渐热,小娟不能在东厢房住久,最迟下月底咱们就得搬出去,在此期间慢慢寻摸合适的宅子,宅子找到了,再找个时机告诉大娘和张大爷。”


    说起正事,先前所有情绪逐渐平缓,明漱雪颔首,“宅子我来找吧,大娘大爷那儿你去说。”


    “行。”


    晏归痛快应了。


    清点一遍现有的存钱,把铜板放好,晏归拉住正要躺下去的明漱雪,深邃桃花眼似泛着幽光。


    “咱们再试试。”


    明漱雪不解,“什么?”


    “你羞成那样,无非是不熟稔,和我熟了就好了。”


    热意攀上脸颊,明漱雪脸色羞红。


    相处一个月,她自认已经与晏归熟悉,说什么不熟稔,说的是他吗?分明是他的身子!


    “禽兽!”


    听着妻子的骂声,晏归自省一瞬,并不觉得自己过分。


    眉眼甚至露出委屈之意,“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和你亲一亲。”


    明漱雪一梗。


    晏归凑近,“平白冤枉人,阿雪可真过分。”


    近得说话间仿佛都能贴上对方的唇,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紧紧攫住她,光华似乎能从他眼中钻出,勾走她的神魂,任他施为。


    “我性子好,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明漱雪:“我……”


    开口时呼吸拍打在晏归唇上,唇珠微不可察在他上唇掠过,晏归半阖着眼皮,毫不犹豫追着亲上去。


    “唔……”


    明漱雪一着不慎被揽住腰身勾过去,一只大手牢牢掌住她后脑,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困住她,不允她逃脱。


    起先还有些挣扎,慢慢的,明漱雪沉浸在晏归的温柔里,顺从将手搭在他肩上。


    抛开别的不谈,和晏归做这种事还挺舒服的。


    被放开时,明漱雪眼里涌出潮气,睁着凤眼无辜又迷茫地看着他。


    晏归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哑声道:“睡吧。”


    明漱雪眼睫微动。


    不是骗她,他真的只打算亲一亲。


    话落,晏归揽着明漱雪的腰,率先闭上眼。


    在他怀里怔怔发了会儿呆,明漱雪抬头,用目光描摹晏归的脸。


    他生得堪称漂亮,眉目如画,五官精致,找不出一丝瑕疵。性子看似温和,可有时候明漱雪却觉得他像一把刀,内秀于心,藏拙其外,将锋锐危险全部藏于心中,不露半点锋芒。


    哦也不对,他这样的外貌怎么看也和“拙”搭不上边。


    明漱雪伸手,揪住晏归的睫毛一扯。


    她本只是随意一个动作,心念刚起手已伸了出去,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已经扯落晏归好几根睫毛。


    盯着指腹的睫毛看了半晌,明漱雪有些心虚地将之贴在晏归眼下,若无其事收回手,脑袋往里埋,颈侧长发遮挡住半张脸,将自己全部藏进晏归怀里。


    本以为晚上睡了一小会儿,加之情绪起伏过大她会睡不着,可嗅着鼻息间清幽淡雅的昙花香,明漱雪很快来了睡意,闭眼睡过去。


    帐内两道细微呼吸交缠,片刻后,其中一道蓦地一轻。


    晏归缓缓睁眼,注视怀中少女露在外的小片肌肤。


    他的妻子太容易害羞,只能从她能接受的亲吻开始,让她慢慢和他亲近。


    装睡是不想让她尴尬,可没想到竟能窥见她如此孩子气的一幕。


    想到黏在脸上的睫毛,晏归眼里涌出笑。


    紧了紧怀中柔软的身子,下巴在她头顶轻轻一蹭,他缓缓闭眼。


    嗯……挺可爱的。


    ……


    翌日,二人照常离家。


    两人有一段同行的路,刚迈出院门,晏归立即张手握住明漱雪。


    她躲了一下,没躲过,整只手被裹在少年微凉大手中。


    明漱雪别扭问:“做什么?”


    经过晏归昨夜那一通打岔,她的羞恼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是忍不住有些扭捏。


    “牵手。”


    好端端的牵什么手啊。


    明漱雪腹诽。


    牵住她的大手似冷玉微凉,清清爽爽的,握着还挺舒服。


    她没再拒绝,只是默默想不知从何时开始,触碰到晏归时心中那股强烈的破坏欲悄然消失了。


    明漱雪不懂这是何缘由。


    难道和她身体的异样有关?总不可能是她从前就这么对待过阿月吧?即便失忆了,也能在触碰到对方时产生极其浓郁的相似情绪?


    明漱雪震惊。


    为什么?


    他以前对她不好?还是他移情别恋被她捉奸在床,以致于她心理扭曲逐渐变态以折磨阿月为乐?


    可是也不像啊。


    若是他有了别人,她怎么会继续和他纠缠?而他……看样子也不像见异思迁的人。


    所以还是和那奇怪的欲有关吧。


    “怎么了?”


    耳边声音突然炸开,明漱雪一惊,急忙正色,“没事啊,怎么了?”


    晏归无奈,“偷偷看了我那么多眼,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明漱雪尴尬抿唇,学着晏归的无赖反问:“你是我夫君,我看你两眼怎么了?”


    小呆子竟然学会反击了。


    晏归扬眉,心情颇好,“看,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明漱雪:“……”


    她颇为懊恼,这话怎么接啊……


    接不上索性不接,一本正经转移话题,“中午吃过饭后,我们一起去看宅子。”


    “行。”


    晏归从善如流,“都听阿雪的。”


    桃花眼微弯,笑道:“你是咱家一家之主,你说什么我都听。”


    话音甫落,却见明漱雪雪白侧脸晕出红意,凤眼斜着瞪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倒让晏归笑得更欢了。


    她恼羞成怒,“快走,要迟了。”


    “好,你说什么我都……”


    “住嘴,不准说话了!”


    “行,你的话我……”


    “……一家之主让你闭嘴,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许说。”


    嘴是闭上了,可沉闷的笑声却止不住,险些让明漱雪抓狂。


    最终一巴掌扇在他胸口伤处,人终于老实了。


    ……


    午后晏归照例拎着饭来找明漱雪。


    从第一日起,他们日日都在一处用午膳,明漱雪很平静地看他一眼,走到往日用餐的石头前取出自己那一份。


    晏归给她盛一碗汤。


    明漱雪接过喝了。


    这一上午足够她想清楚,晏归想行使夫君的义务和她亲近,那他也该担起夫君的责任才行。


    比如说眼下,他不该把鱼刺给她剔干净吗?


    在心中演习数遍,可真要让她说出口,她又做不到。


    明漱雪丧气地喝了口汤。


    一抬眼,碗里多了块剔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料汁的鱼肉。


    再一看,晏归眉眼低垂,不紧不慢地仍在剔鱼刺。


    明漱雪张了张唇,小声道:“谢谢。”


    晏归把鱼肉放进她碗里,“我该做的,阿雪若是想谢我,不如……”


    一听这话,明漱雪立马埋头吃饭。


    想也知道他那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


    晏归笑了,“我还没说怎么谢我,怎么躲这么快。”


    明漱雪不想听,纳闷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鱼?”


    那双漂亮凤眼往盘子里的鱼看了好几下,却迟迟没动筷,想也知道是嫌麻烦。


    晏归眸光一转,笑道:“你猜。”


    “我不猜。”


    明漱雪把鱼肉送进口中,眉眼舒展,腮帮子微动。


    她隐隐明悟,千万别顺着他的话意走,不管他说什么,只管不接招就是。


    晏归轻笑,没再出声逗她,安安静静剔鱼刺。


    用完饭,两人一道去镇上牙行。


    白虹镇不算大,一个下午不到就能将小镇全部逛完,人口许只有千数。人少,镇上各种商铺自然也不大,唯一一所牙行只有一间铺子,里面唯有掌柜和牙人两个。


    抬头见一对衣着普通但气质非凡的男女走入,镇上没什么大秘密,惊艳从眸底掠过后,掌柜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池员外家请了个美若天仙又力大无穷的帮工的传言来。


    将传言与明漱雪对上号,掌柜的笑意满面,“二位想租什么?咱们牙行宅子铺面都有,姑娘和公子里面请。”


    听闻池员外对她极为礼遇,热情些总没错。


    明漱雪颔首:“劳烦掌柜,可有空闲的宅子?”


    “有有有。”


    掌柜的点头,“姑娘想看看什么样的宅子?有一进的二进的,租金环境不一,单论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


    明漱雪踯躅,神色为难。


    晏归懒洋洋站在一侧,手肘搭上柜面,笑容温煦,“有便宜的吗?”


    “这……”


    掌柜的语塞。


    牙人在一旁悄悄翻白眼,单看这两人的脸还以为是大户,谁知也是穷鬼。


    掌柜的没他眼皮子浅,能和池员外关系匪浅,无论有无银钱都不容小觑。


    重新挂上笑,掌柜的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二位能否接受。”


    晏归抬起下巴,“你先说说。”


    他虽没钱,浑身气势却足,方才不觉,可一开口,那股子矜傲便溢了出来。


    掌柜的:“最便宜的当属与人合赁一间小院,三家分住正房和东西厢房,共用一个厨房。虽便宜,但住得鱼龙混杂,还需考虑邻里关系。”


    “这种宅子我这儿还有几间,不知二位可能接受?”


    晏归看向明漱雪,“怎么样?”


    明漱雪:“月租怎么算?”


    掌柜的摸了下下巴,“正房一月五十文,东西厢房各三十文。”


    的确不贵,若是租赁正房,只抵她一日的工钱。


    明漱雪一时无法抉择。


    她挺喜欢热闹的,若是和别人合租一间宅子,好像也能接受?


    毕竟她和阿月都不会做饭,到时或许能给些银钱请人帮忙做下他们两人的饭。


    思及此,明漱雪道:“要不我们先去看看?”


    晏归说是听她的,自然不是和妻子亲昵时的调笑,闻言道:“那就先去看看。”


    掌柜的:“行,我带二位去。”


    跟随掌柜的去了第一间,刚跨入门槛明漱雪就拧了眉。


    他们二人都喜洁,可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屎味,晏归更是险些踩到,当时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郝大娘也养鸡,可她将鸡喂在圈里,勤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谁看了不得赞一句?


    哪像这户人家,母鸡满院子飞,到处都是排泄物,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明漱雪不得不屏息。


    匆匆看了两眼,几人奔赴下一间。


    可接连看了好几间,始终没有合心意的,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到了最后一间,还未进门,里头陡然爆发出高昂尖锐的争吵声。


    明漱雪拧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晏归倒是有心思瞧热闹,抱臂站在门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门内吵闹声越发激烈,听着像是妻子怀疑丈夫和对门的小寡妇有一腿。


    还没看院子,明漱雪就已在心中否定。


    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不喜欢看这种热闹,也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热闹。


    瞧周围邻居习以为常的表情就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若是住进去,以后定少不了争吵。


    明漱雪上前一步,准备叫晏归和掌柜的离开。


    一抬头,忽然见一个小胖子踩在两名小厮的肩膀上,颤颤巍巍攀上院墙。


    小胖子趴在墙上,眼睛发亮盯着院里,看到起兴处,甚至双手一拍,大叫道:“叫他偷腥,快揍他!”


    手一松,他身子蓦地后仰,兴奋的小脸瞬间转为恐惧,“啊啊啊——”


    明漱雪倏然一惊。


    她和小胖子中间隔了许多看热闹的邻居,根本赶不过去。


    焦急担忧的情绪充斥心间,救下小胖子迫切感一瞬涌上心头。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深处有东西被唤醒,明漱雪下意识伸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的注视下溢出一道灵力,疾速越过人群,在小胖子即将摔成肉饼时及时将他接住,轻柔放在地面。


    明漱雪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毫发无损的小胖子,平静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隙。


    这是什么?


    她怎么做到的??


    难道她不是人???


    “怎么了?”


    晏归的声音忽地响起,明漱雪崩溃的表情一滞,飞快收回手,遮掩道:“没、没什么。”


    晏归狐疑,方才有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和他身上相同的波动。


    对上明漱雪无辜中难掩慌乱的神色,他没多问,拽过她的手放入掌心。


    “哇哇哇!本少爷还活着!”


    小胖子忽地翻身而起,叉腰大笑,“哈哈哈,我果真天赋异禀,是难得的练武奇才!”


    “少爷,您怎么样,可有受伤?”


    “小祖宗,没伤着吧?”


    两名小厮终于反应过来,围着小胖子嘘寒问暖。


    “本少爷能有什么事?”


    小胖子不耐,“快闪开,我还没看完……”


    “池荣。”


    熟悉的平淡声音打断了小胖子的话,他霍地转头,眼前一亮往前跑去,“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晏归平静问:“你又怎么在这儿?”


    “我、我……”


    池荣支支吾吾,瞧见被他牵住手的明漱雪,笑嘻嘻道:“先生,这就是我师母吧?师母这么漂亮,你怎么都不让我见见?”


    “哈。”


    他得意叉腰,“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师母就不跟你好了?”


    晏归无语,在他额上敲了一下,转头道:“这是池员外的独子,池荣。”


    池荣嘿嘿笑着摸了下额头,双手作揖,“池荣见过师母,请师母安。”


    他瞧着和张小娟差不多大,人却机灵十足,可这胖墩墩的身形瞧着实在不像体弱多病的模样。


    明漱雪颔首,浅浅勾唇,“不必多礼。”


    池荣呆呆地看着她,直到脑袋上又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眨眼道:“师母,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明漱雪:“……”


    阿月的徒弟说起话来也和他一样直白,她有些招架不住,脸上飘过粉霞。


    池荣神色更痴了。


    一只手拎住他后衣领,晏归语气泛凉,“偷跑出来的吧?赶紧和我回去。”


    池荣吱哇乱叫,“先生,你可不要出卖我啊,千万别和我爹说。”


    “那就赶紧走。”


    匆匆挤出人群的牙行掌柜的见了池荣一惊,见他在晏归手里乖顺的模样更是震惊。


    谁不知池家小少爷混世魔王之名?这小混账混起来谁都不怕,谁能想到他竟还有如此乖巧的一面。


    不由对这对夫妻更看重两分。


    明漱雪:“掌柜的,我们明日再去牙行详谈。”


    掌柜的笑呵呵应,“好,静候姑娘大驾。”


    告辞后,晏归牵着明漱雪往池家走,池荣围着二人打转,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母,你就是给我爹帮忙的神力少女吗?”


    “师母,你和先生的力气怎么都那么大?”


    “师母,你们平时是怎么练功夫的?你们能打几个人?以一敌百能不能行?”


    若是平时,明漱雪还有心思认真回应他,可她此刻心神不宁,随口“嗯唔”几声,敷衍得不行。


    池荣只当她沉默寡言,并未看出异样,晏归却看得分明。


    她从刚才开始便有心事。


    到了岔路口,晏归捏了下明漱雪掌心,“好好做,别分心,当心受伤,酉时我来接你。”


    明漱雪:“好。”


    拍拍她头顶,晏归拎着池荣离开。


    走出老远,明漱雪才意识到他话中言外之意,有些愁闷地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低头凝着白嫩掌心,她忧心忡忡,这又是什么能力?


    偷偷摸摸左顾右盼,见周围空无一人,明漱雪伸手,回忆着当时的感受,指尖微动。


    一丝灵力从指尖钻出,顺着驱使冲向路边一块巨石。


    “轰——”


    石头瞬间炸成齑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明漱雪目瞪口呆,怔怔在原地站了许久。


    双眉紧蹙,她苦恼又心慌。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仙还是人?总不能是妖吧?


    “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陷入沉思的明漱雪吓一跳,一转身,只见身后站了个人。


    书生打扮,一身落拓青衫,金质玉相,如圭如璋。


    手往路边一指,笑意温和,声如泉涌,潺潺流动间自有一股舒缓惬意。


    “姑娘可曾见过我的石头?”


    第24章


    明漱雪:“……”


    她语气迟疑,“石头?”


    “是啊。”


    青年双眼一弯,笑容疏朗,“我方才路过此地,碰巧遇到一块极为圆润的石头,一时心喜预备带回家去,谁料这小东西忽然跑开,我急着去寻它,随手将那石头放在路边,回来时却没瞧见。”


    一只黑色小猫窝在青年怀中,长尾巴搭在他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喵喵叫两声,似是在回应他的话。


    “人头大小的石头,圆润得像球,叫人印象深刻。”青年再次询问:“姑娘可曾见过?”


    见过,当然见过。


    不仅见过,她还将那石头碎成了齑粉。


    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谁能想到竟是别人捡的?


    明漱雪心生愧疚,“抱歉,我……”


    话音蓦然一顿。


    若是叫人发现她有奇怪的能力,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


    谨慎为见,最好还是瞒下来。


    “我……没看见。”


    明漱雪不善说谎,这句话说得有些艰涩,她努力瞪着眼直视青年的眼睛,不让自己露出心虚。


    青年失落一叹,“那想必是滚远了。”


    “喵喵。”


    小黑猫两只爪子搭在主人手臂,脸颊蹭他手背,似在安慰。


    青年生得极好,低落的神情看得明漱雪更为愧疚。


    可事关自己的安危,再怎么惭愧她也不能把实情道出,只能委屈这位易公子了。


    见到他的第一瞬间,明漱雪便忆起是那日在湖边船上的易公子。


    他既有房产,家资应当不薄,想来不会执着一块不值钱的石头吧?


    默默羡慕片刻,明漱雪正要告辞。


    青年抬头,眉眼一扫低沉,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我名唤易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阿雪。”


    “阿雪姑娘。”


    易安抱着小猫,笑意柔和,“再会。”


    “易公子再会。”


    明漱雪略一颔首,在心里对易安说句抱歉,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修长手掌一下下抚摸小猫,易安注视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笑了,“阿雪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竟不觉得我收藏石头是个怪癖呢。”


    “哪怕是木兄,听说我收藏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也会私下劝诫,可她却不露丝毫异样。”


    “和她做朋友,应当会很愉快。”


    “你说对吗?小黑。”


    小黑猫喵喵叫两声,伸出舌头在易安手背舔一下。


    易安笑,“知道你馋了,走吧小馋猫,回家给你弄吃的。最近缩衣减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你都得吃素了。”


    小黑猫似是听懂了,喵喵叫了好几声,仿佛在抗议。


    易安捏住它的嘴,笑着转身离去。


    ……


    下午扛木头时明漱雪明显不在状态。


    神不守舍放下几根木头,她一掀衣摆就地而坐,低头怔怔瞧着掌心。


    偶然得知自己竟然有超出常识的能力,无论她再怎么成熟稳重,一时也难免忐忑。


    木头堆的另一边,几个帮工正在休息,天南海北地侃大山。


    明漱雪起初并不在意,不过随意过了一遍耳,并未入心。


    “近来我这腰越来越疼,怕是做不了多久就要回家种田去。”


    “种田不也是力气活儿?谁让我们没根骨,修不了道,成不了仙师?唉,只能这么平庸地过一辈子了。”


    仙师?


    听到这儿,明漱雪蓦地一顿。


    “传说仙师们能上天遁地,移山填海,弹指间取人性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十几年前隔壁镇上不是出了个有灵根的小子?那位仙师来领人时别的不说,确实会飞。”


    “真羡慕那小子。”


    几人就着仙师的能耐越说越离谱,明漱雪没心思再听,慢慢消化方才听来的话。


    怪道这么久了也没听周围人说起官府皇帝,原来这个世上有仙人存在。


    这么说,她也是帮工口中所谓的“仙师”?


    明漱雪手掌翻转,里外打量着这双手。


    惶惶不安的情绪顷刻间消散,她抿起嘴角,溢出轻轻浅浅的笑。


    是她过度消极了,她在这世上并非是独特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此刻正有仙人在降妖除魔。


    然就算只有她一人有特殊能力又如何?这是她失忆前拥有的,与身体组成了完整的她,没什么好惶恐的,她又不会借此害人。


    想通这点,明漱雪心情大好。晏归来接她时,瞧见的就是一张明媚舒展的面容。


    他稀奇,“这么开心,遇见好事了?”


    明漱雪拉着他的袖子往偏僻处走,亮晶晶的双眼似繁星闪烁,语调上扬,掩不住轻快愉悦。


    “我发现一件事。”


    见此,晏归更好奇了,扬眉道:“什么?”


    掌中凝出一道灵力,明漱雪当着晏归的面轰碎一块巨石。


    这回她特意挑选过,这块石头平平无奇,应当没有第二个易公子会喜欢了。


    石头化为齑粉,零零散散飘在空中。


    明漱雪回头,嘴角笑容浅淡动人,“你看到了吗?”


    “哦,看到了。”


    晏归冷静点头。


    手一握,掌中蓦地出现一把弯月刀,晏归随意一斩,不远处一块巨石霎时被刀风斩成两半。


    他又斩出一刀,刀气掀起风浪,两块碎石蓦然化为粉末,随风飘散在空中。


    少年一挑眉,“这么简单,我也会。”


    语调拖长,说不出的得意洋洋。


    明漱雪:“……”


    她没好气道:“幼稚!”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胜负欲,非要和她一决高下。


    晏归笑容张扬,在明漱雪眼皮子底下收起摘月刀,“这就是你之前闷闷不乐的原因?”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么快转变了态度。


    明漱雪瞪眼瞧着晏归空空如也的手,仅用了一息就接受了她的夫君也是修士,并且还疑似拥有凭空收取器物的能力的事实。


    意外于晏归的敏锐,明漱雪没瞒他,点头承认,“中午池荣摔下墙头,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奇怪的能力。”


    晏归弯腰凑近,视线与她齐平,笑着调侃,“可是怀疑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


    心思被人发现,明漱雪抿唇,不太情愿地轻轻点头。


    “昨晚我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晏归弹她眉心,缓缓直起身子。


    明漱雪捂住额头,蓦地想到什么,“你让我把那香囊收好,是发现了它的奇特之处?”


    晏归点头,“应当是储物用的,不过暂时打不开。”


    明漱雪好奇,“那刀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晏归:“心念一动它就出现,心里想着收回去,它立马消失,我也不知它去了哪儿。”


    这一切对明漱雪来说震撼又惊奇,片刻后,她抿唇,“我怎么没有。”


    少女声音里带着小情绪,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让晏归听了发笑。


    他很喜欢外人眼里冷静稳重的明漱雪在他面前展露出小性子,这让他有种发现她清冷外表下真实性格的惊喜感。


    这是独属于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亲昵。


    晏归闷笑,“好胜心这么强?”


    明漱雪也说不上来,她自觉自己并不是个胜负欲极其强烈的人,可在晏归面前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好胜心。


    可能……这是她在争夺夫妻地位上的本能?


    轻哼一声,明漱雪道:“我可是一家之主,当然得赢过你。”


    伴随着低低笑声,晏归道:“那一定的,没准你的法器比我的厉害,你一时取不出来呢。”


    明漱雪抬起下巴,郑重其事道:“有可能。”


    “好好好,还是咱们家一家之主厉害。”


    深邃桃花眼璀璨胜星,晏归声音带笑,“不过一家之主,现在咱们该回去了。”


    “哦。”明漱雪道:“那走吧。”


    回去的路上偶遇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一家之主掌握着银钱,大手一挥,大气地买了五串。


    傍晚将至,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明漱雪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食,抓着一把糖葫芦脚步匆匆。


    晏归倒是无所谓,拿着糖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姿态随意又潇洒。


    刚到家,张小娟立即通报,“奶,阿雪婶婶和阿月叔叔回来了。”


    厨房里响起郝大娘的声音,“行,奶现在就炒菜。”


    明漱雪递给张小娟一根糖葫芦,小姑娘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愣愣问:“婶婶,这是给我的?”


    “嗯。”


    明漱雪点头,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拿去吃吧。”


    话落,她径直去了厨房。


    张小娟怔怔立在原地,听见奶的声音。


    “哎哟,我又不是小姑娘,吃这东西作甚?”


    爷推拒,“是啊,你们小年轻拿去吃,用不着给我和你大娘。”


    阿月叔叔嗓音含笑,懒懒散散地劝,“大爷大娘,这话说得可不对,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不管什么年岁都不能亏待了这张嘴,想吃我们就吃,最好吃个够。吃一口回忆往昔,吃两口年轻十岁,吃三口心里青春永驻。”


    奶笑得极为畅快,“哎哟阿月这张嘴真是,都年老色衰了,还青春永驻呢。不过大娘爱听。”


    “灶房里热,你快带阿雪出去,开饭了我再唤你。”


    阿月叔叔又说了什么,张小娟没仔细听。


    她低头看着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伸出舌尖尝试着一舔。


    好甜。


    比她看见弟弟吃糖葫芦,边咽口水边想象嘴里的甜味时更甜。


    小姑娘双眼弯弯,笑容甜蜜。


    ……


    隔日中午,吃过饭后明漱雪和晏归再次去了牙行。


    虽说知道了自己修士的身份,但记忆全无,两人暂时没能力也没心思离开白虹镇寻找来路,不约而同决定留下来。


    既是要留,那住处就得好好挑选。与人合租难免出现各种状况,两人商榷后认为,还是老老实实赁间小宅子吧。


    牙行一如昨日清闲,掌柜的一手支颐正在拨算盘,见了二人眼前一亮。


    “姑娘和公子可要接着看屋子?”


    “不用了。”


    晏归道:“劳烦掌柜的带我们去看看一进小院。”


    “好嘞。”


    掌柜的笑容满面,“刚好有间院子,既清幽又漂亮,姑娘一定喜欢,不如我们现在就去?”


    明漱雪颔首,“那就劳烦掌柜的了。”


    这回要看的院子与郝大娘家同在城西,不过中间隔了好几条巷子。


    还未走近,明漱雪已瞧见了满墙的紫藤花。镇上桃杏渐谢,这院子里的桃花虽已露出败相,但大体看去依旧开得漂亮。


    进了门,正房唯有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宅子虽不大,但的确如掌柜的说的极为漂亮。


    白墙黑瓦,干净整洁,院墙下放着几盆花,花枝摇曳,在阳光下分外明媚。


    墙上趴着几只小猫,懒洋洋翻滚着身子晒太阳,慵懒表情高傲又可爱。


    掌柜的道:“上一家租户刚搬走没几日,家具厨具都能用,姑娘和公子带着行李就能住进来。”


    晏归问:“租金如何?”


    “租金……”


    “黄掌柜。”


    舒缓温润的嗓音在门口轻唤,青年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只小猫,面容歉疚,“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易公子来得正好。”


    黄掌柜笑着迎上,“这二位便是来看房子的租客。”


    易安抬头,面色微讶,“阿雪姑娘?”


    “易公子。”


    明漱雪礼貌颔首,“原来这宅子是你的。”


    “是啊。”易安弯腰,“可真巧,竟是阿雪姑娘要租我这宅子。”


    晏归上前一步握住明漱雪的手,微眯着眼,“阿雪,这位是?”


    “这是易安易公子,昨日我偶然所识。”


    “这位公子是阿雪姑娘的夫君?”


    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易安笑着夸赞,“阿雪姑娘姿容出尘,连夫君也这般出色,可真是一双璧人。”


    他的神色真挚,夸奖声也格外真诚,晏归神色稍松,唇畔轻扬,“易公子唤我阿月即可。”


    “阿月兄弟。”


    易安也笑,“不必这般客气,往后唤我易安便是。”


    “这可真是巧了。”


    黄掌柜拊掌大笑,“既然几位相识,那就好办了。”


    “阿月公子,易公子这宅子向来是一月一百文,不知公子和姑娘可能接受?”


    一月一百文,他的月俸存四去一,剩下的应当够他们夫妻开销。


    这宅子还不错,晏归心里是满意的,只是要看阿雪的意思。


    被他握在手里的手动了动,晏归了然,“易安,黄掌柜,我们夫妻需得回去商榷,明日再给你们答复如何?”


    “当然。”易安道:“租赁房屋不是小事,自然要考虑周全,阿月只管多思忖几日,我都等得。”


    晏归笑容里多了真挚,“多谢体谅。”


    分开后,明漱雪被晏归牵着,思索这院子租还是不租,陡然听见他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什么?”


    明漱雪回神。


    晏归没看她,“离开时你往易安身上看了两眼。”


    这么敏锐?


    明漱雪纳闷。


    仰头瞧他,少年眼皮子半耷着,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射阴影,正午阳光倾泻一身,他沐浴在金光里,精致眉眼似乎增添一缕神圣,不似真人般圣洁俊美。


    卷翘羽睫微颤,明漱雪轻声道:“我在看他怀里的小猫,和昨日见到的不是同一只。”


    “听说他养了许多猫狗,也不知是不是每只都那么可爱。”


    晏归不动声色,“你从何处听来的?”


    “那日在湖边等你。”


    明漱雪道:“易公子和友人泛舟游湖,我耳力好,听了几句。”


    “哦。”


    晏归拖长音调,“半个多月前的事你记得那么清楚?昨日见到他时就认出来了?”


    “是啊。”


    坦然承认的语气令晏归一顿,蓦地不说话了。


    明漱雪将昨日尴尬道出,“要不咱们就把那宅子租了?我弄碎了易公子的石头,见了他总觉得心虚。”


    晏归偏头冲她一笑,“听你的。”


    明漱雪险些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迟钝发觉他前后情绪不对。似乎就是从说到易公子开始的。


    细细斟酌,方才他莫不是醋了?


    轻哼一声,斥道:“小气。”


    心知她看出来了,晏归故作冤枉,“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么就小气了?”


    明漱雪乜他,“那你缘何问那么多?你们男人就是小气。”


    “你们?你还认识哪个男人?”


    这不是又问上了?


    明漱雪没好气斜他一眼,“当然是张大爷。那日大娘说起年轻时住在隔壁的俊俏小郎君,他闷了两个时辰不说话,事后大娘对我说,男人都是小气鬼。”


    晏归笑,“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姑娘家说贴心话,为何要让你知道?”


    “好好好,是我小气。”


    晏归握紧明漱雪的手,轻轻晃了两下,“那小气鬼的娘子,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明漱雪并未生气,只是看他此番模样实在有趣,故意扬起下巴轻哼,“看你表现。”


    晏归立即开始表现,知道她爱喝汤,特意买了只老鸭拎回去。


    郝大娘“哟呵”一声,惊讶道:“哪儿来的鸭子?”


    明漱雪看晏归一眼,他笑道:“用大娘给的银子买的。”


    郝大娘纳闷,“这鸭子不便宜吧,你们身上还有多余的银钱?”


    “有。”


    晏归点头,“我和阿雪没别的花销,都存着呢,大娘放心,不用担心我们没钱花。”


    郝大娘没多问,拎着鸭子进厨房,“行,家里还剩些薏米,正好给它炖了。”


    明漱雪跟进去打下手。


    这活儿是她做惯了的,麻利处理完鸭子,站在一旁看郝大娘炖汤。


    老张头的床快打好了,晏归在院里帮忙打磨木料,张小娟坐在灶膛后烧火,不时将揣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两眼。


    是之前杀鸡留下的毛,被郝大娘做成了毽子。


    小姑娘小脸被火光熏得微红,目光发亮地捧着毽子,像是在看什么宝物。


    明漱雪道:“娟儿,你出去踢毽子吧,婶婶来烧火。”


    张小娟摇头,“婶婶,我可以的。”


    阿雪婶婶生得跟仙女似的,这种粗活一点也不适合她。


    明漱雪莞尔,“你离明火这么近,当心把毽子烧了,还是我来吧。”


    张小娟手往后一缩,神情带了犹豫。


    郝大娘捏着菜刀梆梆切菜,头也不抬道:“听你婶婶的,出去玩儿吧。”


    张小娟这才慢吞吞起身。


    走到院子里,她试探性捏着毽子往上扔,同时用脚去接。


    第一下落了空,张小娟捡起毽子再试。


    第二下,她抢着去接毽子,脚下一滑,倏地一屁股坐下。


    身下隐隐传来痛意,张小娟却龇牙咧嘴地露了笑。


    在这里,她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不用担心犯错,也不用害怕毫无缘由的打骂。


    目光落在为她打床的老张头和晏归身上,又回头看看在厨房忙活的郝大娘和明漱雪。


    小姑娘抱着毽子低头,眸中泛泪。


    真好啊。


    现在的日子跟做梦似的,她生怕有一日梦碎了,自己又要回到孤独可怕的从前。


    ……


    晏归夸赞郝大娘的手艺能开酒楼并非夸张,鸭汤炖得极为鲜美,明漱雪没忍住一口气喝了三碗。


    撂筷时撑得不行,收拾完后在院子里转悠。


    晏归拖了张椅子坐在院中赏月,郝大娘在屋里和老张头聊天嗑瓜子,张小娟搬着小板凳缩在两人身边,还在摆弄她的毽子。


    明漱雪扬声,“娟儿,出来和婶婶踢毽子。”


    明月高悬,照亮整座小院,又有屋里灯光照耀,视线并不受阻。


    张小娟迈着小腿跑出来,压抑着兴奋小声道:“婶婶,我来了。”


    拎着毽子一扔,两人踢得有来有回。


    小孩子精力旺盛,学习能力又强,张小娟起初不熟练,慢慢地踢得有模有样,甚至比明漱雪还要好。


    脚下用力,毽子高高飞起,明漱雪退后去接,脚后跟不知磕到什么东西,她顿时往后倒。


    一双手臂揽住细腰,轻轻一勾,将她抱了满怀。


    昙花香铺天盖地袭来,抬头的瞬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脸侧。


    明漱雪捂住脸,压低嗓音羞恼道:“娟儿在呢,你做什么?”


    晏归理直气壮,“此处黑,她看不见。”


    “那也不行。”


    少年忽地轻轻叹了一气,“方才我稳稳当当地接住你,否则你定要摔了,表现这么好,你怎么不夸我,反而与我生气?”


    明漱雪陡然明了,“是你绊的我?”


    晏归哪能承认啊,无辜眨眼,“娘子,这可是你冤枉我了。”


    明漱雪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看不出说谎的痕迹,狐疑道:“当真不是你?”


    晏归委屈,“自然不是。”


    “姑且信你,若是你做的……”她冷哼,“你今晚就遭报应。”


    “呀!”


    伴随着张小娟惊讶的声音,晏归额上蓦地一痛。


    “我的毽子!”


    晏归:“……”


    第25章


    “啪嗒”一下,一只毽子从晏归头上掉到明漱雪怀里,她拾起毽子,盯着它看了须臾,转而望向晏归,眸色逐渐泛凉。


    “呵。”


    明漱雪语气微凉,“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晏归:“……”


    他难得尴尬,当即认错,“我错了。”


    明漱雪眯眼。


    “阿雪婶婶,我的毽子在你那儿吗?”


    张小娟声音小小,不知是羞涩还是局促。


    方才她没接住阿雪婶婶踢过来的毽子,刚拾起来,回头没瞧见阿雪婶婶的身影。


    目光巡睃几圈,落在角落里。


    那处没亮灯,张小娟没看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依稀瞧见两道重合的身影。


    她年纪虽小,但知事早,且因存在感低,有时张磊和林美亲密的时候会忘记避着她。张小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虽是懵懵懂懂,但在看见父母单独在一起时会下意识避开。


    当下也是如此。


    可没想到,她的毽子居然会掉到阿雪婶婶和阿月叔叔那处。


    没听到回话,张小娟有些紧张。


    她是不是做错事打扰到叔叔婶婶了?


    之前有一次撞见爹娘亲嘴,娘就很生气,不仅拿棍子打她屁股,还罚她一天不准吃饭。


    饿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令小小的张小娟记忆犹新。


    她越发忐忑。


    刚刚不应该说话的,应该等他们离开了再去捡毽子。


    听到张小娟的声音,明漱雪瞪了晏归一眼,迅速从他身上起身,“在这儿呢小娟。”


    她走向光亮处,再次将毽子踢过去。


    “咱们重新踢。”


    张小娟愣愣的,没接。


    借着捡毽子的空当,她偷偷望向明漱雪。


    婶婶站在光亮里,漂亮的五官因朦胧灯光映照显得温柔娴静,目光清亮如水,看不出丝毫怒气。


    她和娘一点都不一样。


    张小娟笑起来,将毽子踢过去。


    玩了小半个时辰,那股饱腹感终于消失了。


    夜色渐浓,乌云遮挡住月光,小院内瞬间暗下来。


    明漱雪把毽子交给张小娟,“明日再玩儿吧,很晚了,快去洗漱睡觉。”


    “嗯嗯。”


    张小娟重重点头,揣着毽子跑到厨房,走到半路,她回头,语气忐忑又真诚,“阿雪婶婶,晚安。”


    明漱雪笑,温声回:“小娟晚安。”


    得了回复的张小娟眼睛极亮,小跑向厨房,脑袋上的小揪揪一跳一跳的,背影欢快又轻灵。


    明漱雪回身找晏归算账,一转头,原地哪儿还有人,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她立在夜色中,蓦地气笑了。


    回到屋里,方才跑得没影的人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气息平缓,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明漱雪解衣上床,还没越过他爬到里侧,视线陡然一转,回过神时,已经被人压在身下。


    她语气不耐,“干嘛。”


    晏归:“赔罪。”


    明漱雪上下扫他,很是不屑,“你就是这么赔罪的?”


    晏归闷笑,说是赔罪,脸上却没多少歉疚,压着嗓子低低道:“我伺候你,怎么不算赔罪?”


    话音落下,他准确无误地寻到明漱雪双唇,低头亲下去。


    和以往的吻全然不同,不似将要把她吞下去的凶猛,反而格外温柔。


    细细密密,像春雨拂面,说不出的舒缓适意。


    松开眉头,明漱雪微阖双眸,缓缓闭上眼。


    羽睫染上湿意,轻轻一颤,一滴泪从眼角滚落。脸颊一轻,那点湿意消失在晏归唇齿间。


    他缓声问:“喜欢吗?”


    明漱雪微启着唇呼吸,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心底深处却知道答案。


    喜欢的。


    她羞于夫妻之事,哪怕提起也会满心羞赧,可对于亲吻,她却是喜欢的。


    两个人呼吸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唇舌烫得快要将对方融化,像是一泓温泉,勾着她要将她溺毙其中。


    晏归忽地低低笑出声,嗓音微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喜欢的。”


    明漱雪转了转眸子,仍是没开口,只留给他一张侧脸。


    食指戳她脸颊肉,晏归道:“阿雪,这个赔礼怎么样?”


    明漱雪拍下他作怪的手,语气平平,“不怎么样。”


    “那我再赔一次。”


    勾着明漱雪的腰一转,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晏归抬头,再度捉住她的唇。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明漱雪憋得脸都红了,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湮没在二人唇间。


    被放开时浑身无力,侧脸贴着晏归胸膛,缓缓平复。


    唇上湿意被大拇指抹去,明漱雪抬头看他,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手!你的手往哪儿钻呢!”


    “阿月!”


    晏归收手,对上明漱雪恼怒的眼神满脸无辜,“不能怪我,是你先的。”


    “我亵裤都湿……”


    明漱雪一把捂住他的嘴,满脸羞愤,“闭嘴。”


    “可是……”


    “别说话了!”


    “我是想说。”


    握住明漱雪手腕,晏归问:“你还生气吗?”


    明知他是故意转移话题,明漱雪却不得不忍气吞声,“……不生了。”


    忿忿腹诽,小气又狡猾的男人!


    晏归忽地一笑,蹭蹭明漱雪脸蛋,“我错了,不该绊你,往后再也不了。”


    下次他直接抱。


    这话说得不似搪塞,明漱雪鼻尖轻哼,“记住你说的话。”


    “一定。”


    将明漱雪放回床榻,手一勾揽进怀里,晏归温声,“睡吧。”


    明漱雪调整了下姿势,缓缓闭眼。


    一夜好眠。


    ……


    既然决定租下易安的宅子,翌日明漱雪和晏归便去寻黄掌柜,由他做中人,与易安签下契书。


    落款后,明漱雪交上一月月租,易安笑着接过,送上宅子的钥匙,“我就住在杨柳巷对面的巷子,往后若是有事,阿月兄弟和阿雪姑娘尽管来唤我。”


    跑到易安肩上的小猫喵喵叫了两声,尾巴在空中晃荡,乖巧可爱。


    明漱雪瞧了一眼,礼貌道:“劳烦易公子了。”


    易安笑了下,收好租金和契书,“那就说好了,二位,回见。”


    “回见。”


    黄掌柜收了回佣,笑眯眯拨弄腰间钱袋,“既然无事了,那我也就回了。”


    “黄掌柜慢走。”


    将人送走,晏归问:“喜欢猫?”


    明漱雪怀疑,这人真的不是鹰变的么?这么利一双眼。


    她不过扫了易安的猫一眼,这都被他发现了?


    老实道:“挺喜欢的。”


    晏归:“等我们搬过来,也去抱只来养?”


    明漱雪想了想,摇头,“罢了,猫还是别人养的比较可爱。”


    若是自己养,麻烦事一大堆,时间长了定会心生疲惫,如此想想还是算了。


    晏归了然,没再谈论这个话题。


    逛了逛宅子,发现家具厨具皆有,但被褥木盆之类的却要自备。


    商议好明日去买,两人锁好门,离开此地。


    临近夏季,不必准备棉被,明漱雪精挑细选了一床被褥,一床凉席和薄被,又买了洗漱用的香胰子巾子木盆等,拼拼凑凑摆在新家里,看着有模有样的。


    只是手里剩余的银钱却是不多了。


    缩衣减食半月,半月后阿月的月俸下来,慢慢攒总会有钱的。


    看着铺好的床铺,明漱雪欣慰地想。


    走在回家的路上,方才还不错的心情急转直下,恹恹地垂着眉眼,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晏归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心情变化,握住明漱雪的手安慰,“没事,我去和大娘大爷说。”


    明漱雪低低:“嗯。”


    可不仅是如何与郝大娘开口的问题,这些日子与郝大娘夫妻朝夕相处,明漱雪很喜欢这个看似尖酸刻薄,实则内心柔软善良的婶子。


    还有敦厚温良的张大爷。


    想到要搬出去离开他们,她忽然心脏发酸,难受不已。


    手掌被捏了一下,明漱雪抬头。


    晏归开口,“我发现一条去郝大娘家的小路,抄近道的话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往后我们多回来探望他们。”


    明漱雪微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晏归云淡风轻道:“立契书那日。”


    “那你为何不早些说?”


    “现在说也不迟。”


    晏归笑了,拉过明漱雪手腕,“走,我现在带你走一遍。”


    腕上大掌宽阔有力,皮肤微凉,在眼下的天气摸着很是舒适。


    明漱雪凝视晏归侧脸。


    他这人实在敏锐,她不过低落那么一瞬,他立马就能察觉。


    有这么一个时时照顾她情绪的夫婿在,其实还挺不错的。


    近道确如晏归所说,到郝大娘家不过一刻钟。


    进门时郝大娘正叉腰数落张小娟,小姑娘站在奶奶面前耷拉着脑袋,紧紧抱着怀里毽子,哪怕眼眶通红也不肯多说一句。


    郝大娘气极,“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老张头站在一旁劝,“娟儿还小,有话好好说,你别急。”


    “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不准插话!”


    郝大娘眼睛一瞪,老张头立马闭嘴。


    明漱雪惊讶,“这是怎么了?”


    张小娟向来听话懂事,这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郝大娘面向院门,脸上仍有怒气残留,“我让她出去和隔壁的小丫几个玩儿,她去是去了,却是去打架的!问她怎么回事,她闷头一句话不说,你说我气不气?”


    “小娟打架?”


    明漱雪惊诧。


    从未想过的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奇怪。


    这样温吞的小姑娘还会打架呢?


    “可不是。”


    郝大娘眉头高高皱起,“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打人还挺狠,你们是没看见,那小丫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晏归好奇,“能逼得小娟动手,那个小丫做了什么?”


    张小娟嘴一瘪,眼里涌出泪花,抬头看了晏归一眼,又极快垂下头。


    晏归将小丫头的动作尽收眼底,笑道:“无论她做了什么,小娟不是都打回去了?既然如此,做什么让自己不高兴?”


    “叔叔要是你,此刻别提多得意了。”


    明漱雪睨他一眼,心中冷哼着赞同。


    张小娟咬唇。


    见她松动,郝大娘立即问:“到底怎么回事?”


    手掌用力握紧毽子,张小娟哽咽一声,瓮声瓮气道:“她说,我要想和她一起玩,就得把毽子给她。”


    “我不给,她就抢。”


    “这是奶亲手给我做的毽子,我不想被人抢走,一生气就动了手。”


    抬头战战兢兢看向郝大娘,张小娟扁着嘴哭,“奶,我错了,我不该打人,你罚我吧。”


    郝大娘半晌无言。


    只是一个毽子,别人想要给她就是,家里养了鸡,回来她再给做一个不就行了?


    哪用得着动手打人。


    从前的她定会这么想。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姑娘,那句奶给我做的毽子不断在耳侧回响,看清那双淌着泪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执拗,郝大娘蓦地心尖酸软。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拥有的太少了。


    也因为把她这个奶放在了心上,才会那般在乎她给的东西。


    郝大娘眼眶发软,蓦地一抹泪,咬牙道:“小小年纪居然学会抢东西了,哪儿有这么霸道的?小丫她娘不会教孩子,我来教!”


    话一撂,她满脸怒气冲出院门,直往隔壁去。


    “诶,老婆子!”


    老张头没叫住怒气冲冲的郝大娘,急忙追上去。


    张小娟脸上还挂着泪,傻站在院子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只手拂去她面上泪水,明漱雪柔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屋去吧。”


    张小娟眼泛茫然,“婶婶,奶不罚我了吗?”


    晏归笑:“小孩子玩闹罢了,顶多说两句,哪儿至于打骂?你奶只是想知道你打架的原因,没想着罚你。”


    是这样的吗?


    张小娟更迷茫了。


    但是从前张小宝和邻居家孩子打架,爹娘当着那家人的面把她打一顿,说是给他们家孩子出气。回去后又以没看顾好弟弟为由罚她面壁思过,一天不准吃饭。


    可原来在爷奶家里,打架是不会被罚的啊……


    头上一重,张小娟怔怔抬头。


    明漱雪摸她脑袋,浅笑道:“听你阿月叔叔的,没你什么事了,去玩吧。”


    虽说不用挨罚,可毕竟是人生头一回打架,张小娟难免惴惴不安,一步三回头地抱着毽子走了。


    明漱雪凝神在院里听了片刻,郝大娘正和小丫她娘理论,妙语连珠似的噼里啪啦吐出一长串话,别人都插不进嘴。


    见她不落下风,明漱雪放下心。


    听着动静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拽着晏归进了厨房。


    案板上搁着尚未处理好的菜,想来是郝大娘处理到一半,忽地听说张小娟打架了,急匆匆把菜刀放下。


    明漱雪握着菜刀将菜切好放到一旁,回头一看,晏归笨拙地理着青菜,菜叶子缺一块少一块的,惨不忍睹。


    她面露不忍,语带嫌弃,“你从前定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否则怎么会连简单的择菜都不会。


    晏归迟疑,“修士需要进食吗?”


    明漱雪沉默。


    不知道,大概是会的吧?


    她平日里吃得还挺多的。


    瞧了眼她的神情,晏归笑了,“你若喜欢,一会儿我就请教大娘怎么煲汤。”


    明漱雪很是怀疑,“你能行吗?”


    晏归语意不明扬唇,“行不行的,你再试一次呗?”


    瞬间意会的明漱雪:“……”


    在心中忿忿骂色胚,她低头接着切菜。


    切了两刀,终是没忍住抬头,凶狠地瞪了晏归一眼。


    两人谁也没注意,不知何时进入厨房的张小娟坐在灶膛后,睁着一双迷茫的圆眼。


    叔叔和婶婶在说什么?


    听不懂。


    不过……她是不是不该进来?


    好像多余了。


    ……


    备完菜,郝大娘和老张头大胜而归。


    “哼,小丫她娘还敢和我横,被我一通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我看这下那小丫头还敢不敢欺负人。”


    郝大娘得意洋洋进屋,见明漱雪和晏归正在忙活,急忙上前。


    “哎哟,我来我来,你们一边歇着去。”


    老张头坐到张小娟身边,拍拍她的肩,“爷来烧,玩去吧。”


    张小娟嗫喏,“爷……”


    老张头朝她笑,“没事了,都过去了。”


    张小娟眼睛一酸,又想落泪。


    郝大娘往锅里倒油,教训道:“以后可别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开口,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只管张嘴叫人,我和你爷可都没死呢,哪能让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


    张小娟闷闷点头,小声坚定道:“爷和奶才不会死,爷奶要长命百岁。”


    郝大娘脸上露出笑,嘴里却道:“长命百岁,那不就成仙人?你奶要是能成仙,哪儿还有你啊。”


    仙人?


    张小娟呆呆地想,这世上还有仙人吗?


    如果有的话,恳请仙人保佑爷奶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等她长大报答他们的恩情。


    ……


    吃过饭,郝大娘和老张头坐在院里歇息,老两口感情好,每晚这时总会腻在一起,哪怕不开口,二人间也自有一股温情流淌。


    明漱雪手放在晏归腰身推他一把,被他反手拽住腕子,拉到二老面前。


    “大爷大娘,我们有话和你们说。”


    “阿月啊。”


    郝大娘放下手里瓜子,“快坐,要说什么?”


    晏归声音清徐平缓,将他们给池员外做工,又租了小院的事和盘托出。


    “这些日子多亏大爷大娘收留,才让我们夫妻有了容身之处。”


    晏归把银子还给郝大娘,“欠了你们良多,只能先将银子归还。”


    见老两口沉默不语,晏归又笑,“大爷大娘怎么这副表情?我和阿雪只是换个住所,又不是要和你们断绝往来。我们都不会下厨,说不准往后还得天天回来蹭饭呢。”


    郝大娘本面有郁色,一听这话倒是笑了出来,“行,那你们晚上只管回来用饭。”


    轻轻叹了声气,郝大娘道:“你们要搬走的事,其实我和老头子早就有了预感。”


    明漱雪意外,“大娘怎么知道的?”


    “那晚你们迟迟未归,老头子找去了茶馆。一问才知,你们根本没去过,后来又打听到池员外招了个美若天仙又力大无穷的姑娘做工,我一听就知道是阿雪。”


    郝大娘关心问:“阿雪,那活儿累吗?伤都好全了,不碍事吧?”


    心里像是有暖流淌过,鼻尖却微微发酸,明漱雪忍着情绪,轻轻勾唇,“不累,大娘放心,我伤都好了,您没发现,我和阿月早就没喝药了?”


    “那就好。”


    郝大娘欣慰,收下银子,“你和阿月刚搬出去,样样都得置办,明个儿带我和你大爷去你们租的院子看看,若是有什么少了,我们也好添置。”


    老张头只管点头,“你们大娘说得是。”


    明漱雪启唇,被晏归捏了下掌心,话就此咽下去。


    晏归笑,“我和阿雪什么都不懂,有大爷大娘在,我们可放心多了。”


    郝大娘立即眉飞色舞,“那是,当年我和老头子成婚的时候,他那双杀千刀的爹娘什么都不给,就这么把我们扫地出门。得亏我持家有道,才打下如今的家业。”


    老张头一个劲应和,“是,多亏你们大娘。”


    晏归挑眉,“大娘厉害啊,若是现在开始经商,说不定就能成为那话本子里的女商人。”


    “我哪儿能……好哇,原来上回的故事都是你编的!”


    “大娘就说爱不爱听?”


    “……爱。”


    万里无云,星光璀璨,蟋蟀虫鸣接连不断,小院子里笑语声声,经久不散。


    ……


    有郝大娘和老张头帮忙添置,小院里东西越堆越多,越发有了家的模样。


    搬家那日,祖孙三人齐上阵,抄了晏归发现的小路,一趟就将东西全部搬完。


    收拾妥当后,郝大娘撸起袖子,热火朝天在厨房忙活,准备做顿丰盛的暖家宴,只等明漱雪和晏归回来就开饭。


    酉时一到,明漱雪收工,照例等晏归来接她。


    等了许久,他才姗姗来迟。


    “迟了两刻钟,你做什么去了?”


    晏归扬了扬手,“去买了烧鹅和卤肉。”


    今日去找池员外预支了半个月的月俸,他手里一下宽裕起来。


    明漱雪又指向他手里的小坛子,“那又是什么?”


    晏归低头看了眼。


    “是酒。”


    今日好歹也算搬家的大日子,路过酒铺时他嗅着酒香,想着买坛来助助兴。


    听店家说,这是铺子里最烈的酒,也不知真假。


    不过闻着倒是挺香的。


    酒啊。


    听到这个字,明漱雪心里忽地生出一股馋意。


    她从前应当也是喝酒的吧?


    也不知这酒滋味如何。


    抿抿唇,明漱雪轻声道:“回去了,大娘大爷和小娟该等急了。”


    晏归懒懒应了声,一手拎着吃食,一手牵住明漱雪,慢慢悠悠回家。


    第26章


    一进门,香气立马钻进鼻尖,明漱雪面上带了笑,快步而入。


    郝大娘抽空看她一眼,“阿雪回来了,菜马上就好。”


    明漱雪笑,“辛苦大娘。”


    “嗐,都是做惯的,这有什么可辛苦的?”


    郝大娘摆手,几下铲起锅里的菜,笑道:“行了,可以开饭了。”


    晏归带回来的菜还是热的,装了盘直接端上桌,配着郝大娘做的三荤两素,这顿暖家宴格外丰盛。


    明漱雪取了碗筷,站在堂屋门口视线往里一扫,没瞧见张小娟。


    回头一看,小姑娘正磨蹭着走在最后。


    她这阵子吃得好,脸上养了些肉,头发也没那么干枯,多少有了些光泽,小脑袋耷拉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小娟快来,开饭了。”


    张小娟低低应了声,“来了。”


    明漱雪看着她走到近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了,不开心?”


    张小娟眼眶微红,缓缓摇头,“婶婶,我舍不得你和阿月叔叔。”


    在爷奶家的日子是她从未有过的舒心,叔叔和婶婶也很好。


    阿雪婶婶温柔又漂亮,阿月叔叔好看又随和,比她的亲爹娘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他们对她也极好,会给她带零嘴,和她玩。说句不孝的,他们就是张小娟想象中的爹娘的模样。


    可这样好的叔叔婶婶却搬出去了。


    张小娟忐忑问:“婶婶,是因为我来了,你们才要搬家吗?”


    “当然不是。”


    将碗搁在膝盖上,明漱雪抚摸张小娟头顶,浅浅笑着解释,“叔叔婶婶只是因为受伤暂住在奶奶家,现在伤好了,我们自然该离开了,和小娟没关系。”


    “就算我们搬出去了,你们也可以来看我们啊。”


    明漱雪问:“今日走过的路记住了吗?”


    张小娟点头,“记住了。”


    “小娟真聪明。”


    明漱雪弯眼夸赞一句,鼓励道:“往后小娟就可以和奶奶一起来婶婶家,到时婶婶给你们买好吃的,好不好?”


    那条路走过来没多久,就算天天走一遍也无妨。


    这么一想,张小娟脸上终于露出笑,“好。”


    “小娟真棒。”


    又摸了下张晓娟的脑袋,明漱雪将木筷放进她手里,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牵住她。


    “走吧,咱们进去吃饭,奶奶今日做得可丰盛了。小娟多吃点,往后才有力气保护好爷爷奶奶。”


    “嗯嗯。”


    张小娟一个劲点头。


    ……


    碗筷刚摆好,晏归不知从何处取出几只酒杯,酒坛子一开,酒香味顿时散开。


    老张头眼睛发亮,赞道:“好酒!”


    晏归笑着率先给他倒满,“大爷喜欢,那今个儿可得喝个尽兴。”


    郝大娘毫不客气嘲笑,“你张大爷就是个一杯倒。”


    老张头呵呵笑着,显然心情极佳,“酒量浅,我小口喝就是。”


    “大爷说得是。”


    晏归将倒满的酒杯递给众人,“我们敬大爷大娘一杯。”


    明漱雪举杯。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她望着杯里微微晃荡的泛黄酒液,低头浅尝一口。


    入口并不辣,反而口感绵密,细腻醇香,让明漱雪眼睛一亮。


    她拿着酒杯,小口小口品着。


    晏归给她夹菜的空当瞧见酒杯已经空了,有些意外,“喜欢?”


    明漱雪凤眼亮晶晶的,黑色瞳仁宝石般熠熠生辉。


    “喜欢。”


    晏归顺手给她又倒一杯,叮嘱道:“这酒烈,少喝些。”


    明漱雪应得好好的,但这酒着实让人上瘾,勾着她一杯接着一杯,杯里就没空过。


    整整一坛子酒,几乎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晏归发现时已经迟了,拧眉担忧问道:“真的没问题?”


    “没事。”


    明漱雪语调平稳,脸都没红一下,“我酒量好。”


    晏归仔细打量她,见她的确神志清醒,也就随她去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趁着天未黑尽,晏归和明漱雪送郝大娘祖孙三人出门。


    老张头只喝了两杯,虽脸颊连带脖子全红了,但神志倒还清醒,甚至不用郝大娘搀扶,稳稳当当走了两三步。


    郝大娘也不去管他,一手拉着张小娟,和晏归二人打了声招呼,大步流星回家去了。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晏归才转身进院。


    关上门才发觉,身边的人许久都没声儿,低头一看,姑娘眼睛极亮,正仰头凝望夜空。


    神志看着还是清醒的,那双漂亮凤眼却蒙了层雾,眇眇忽忽看不分明。


    晏归:“阿雪,你喝醉了?”


    “没醉。”


    这句话回得格外理直气壮,细听还有些不高兴。


    懂了,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晏归挑眉,眼里霎时盛满笑。


    不仅是小呆子,还是个小酒鬼。


    他去牵明漱雪的手,“行,那我们进屋去。”


    明漱雪甩开他,眉心微蹙,不满道:“都说了我没醉,你牵我作甚?”


    “真没醉?”


    晏归不确定了。


    “没、醉。”


    明漱雪加重语气,一字一字道。


    她板着脸,掌心从额头一掠而过,“我没醉,只是有点热。”


    “热?”


    晚风习习,吹得院内树梢沙沙作响,婆娑树影映在地面,不住变换身形。


    不仅不热,还挺凉快。


    再一回头,晏归眼角一抽,惊诧问:“你做什么?”


    明漱雪微微噘嘴,“都说了我热,热当然要脱衣服啊。”


    黛青色天空中,明月半掩在云后,暗淡月光撒下,院中看清事物不难,更别说晏归本就能在夜中视物。


    此刻在他眼中,少女外衫滑落,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如瀑长发披散在身后,眉眼沉静如水,面容皎白似月,安安静静的仿佛一捧新雪,干净又清冽。


    一把抓住明漱雪手腕,晏归喉结滚动,“先回屋,回屋后你想怎么脱怎么脱。”


    “不要。”


    明漱雪拒绝,坚定道:“我要沐浴。”


    说完,她用力挣开晏归的手,扭头就往厨房走。


    晏归可以确定,她的的确确是喝醉了,若是清醒时的阿雪,绝对做不出在院里脱衣的事来。


    捡起被明漱雪丢在地上的衣物,晏归大步追上去。


    喝醉的人行事全然随心,若是不看着,不知她还会做出什么。


    西厢房被隔成厨房和浴房,晏归眼看着明漱雪拎着一桶热水,步履平稳地走进浴房。


    站在热水前,她似是想起什么,不高兴地看向晏归,“你怎么不进来。”


    晏归:“?”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虽说他的确存着这心思,可死皮赖脸混进去和她主动邀请,这其中的差距可谓比天还大。


    明漱雪皱起眉头,“你不进来我怎么关门?”


    晏归自然不会提醒还有将他关在门外这一选择,脚步一抬直接进屋。


    “关门。”


    晏归依言将门关了。


    明漱雪瞄了一眼,见他将门关好,抬手解去衣衫。


    天气渐热,她穿得清凉,里衣内唯有一层薄薄小衣。雪一般的身段露出来,她弯腰舀水,腰肢一折。


    从晏归的视线看过去,只觉白得腻人,细得一手可折。


    眸色倏地一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明漱雪轻轻朝他瞥去一眼。


    仔细打量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晏归,又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忽地心生不满。


    “你为什么不脱?”


    “什么?”


    晏归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明漱雪不悦。


    她的衣裳都脱了,凭什么他不脱?


    这不公平。


    眉头一蹙,她丢下木瓢快步走近,攀住晏归的肩用力一扯,直接将他的外衣脱了下来。


    桃花眼深沉一片,晦暗不明,晏归立在原地仍由她动作,只是在她扯他亵衣时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阿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明漱雪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在脱你衣服。”


    晏归低头,额头与她相抵,嗓音霎时哑了,“你知道孤男寡女脱个精光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吗?”


    “我都知道。”


    一直问个不停,明漱雪不开心了,一巴掌推开晏归的脸。


    “你不怕?”


    晏归丝毫不觉自己惹人烦,厚着脸皮再度靠近。


    明漱雪烦了,“又不是没做过,有什么好怕的?而且。”


    她“啪”的一声打在晏归肩头,嘴角轻勾,姣美面容挂着明晃晃的自信得意。


    “我力气大的时候,你打不过我。”


    她肯定一般点点头,郑重其事道:“我是仙师,你也打不过我。”


    晏归盯着她看了许久,蓦地捂脸闷笑。


    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笑什么?”


    明漱雪凶狠质问:“是在笑话我?”


    “没有,怎么会笑话你呢?”


    晏归放下手,眼里笑意险些溢出。


    明漱雪不信,狐疑道:“那你笑什么?”


    晏归忍笑,“我只是生性。爱笑。”


    “你骗人。”


    明漱雪指责,“说谎不好,你和我说实话。”


    “嗯……”


    晏归叹气,老老实实道:“好吧,我只是想到一会儿会对你做什么,就忍不住想笑。”


    “小醉鬼。”


    他俯下身,含笑在明漱雪眼上亲了一下,扑出的气息令她长睫颤抖。


    “希望明早你醒来后,不会羞恼得哭出来。”


    唇瓣逐渐下移,在即将触碰到柔软樱唇时被一根手指截住。


    睫毛一掀,正正对上明漱雪明亮的目光。


    她看出了晏归想做什么。


    他想亲她。


    亲吻是她喜欢做的事,怎么能让阿月抢先呢?


    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在此刻爆棚,引得明漱雪勾住晏归的脖子,拉下他的头,直直将唇送上去。


    浴房不大,考虑到银钱的关系,两人并未购置浴桶,窄小的浴房中间唯有一个木桶与一根长凳。


    热气扑腾,熏得人满脸潮红,白雾弥漫,看人时连目光都是虚的。


    “哗啦”一声,一只白皙的手伸入浴桶搅动,离开时带起连串水珠。


    明漱雪用沾了水的手揉揉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人的面容依旧像是蒙了层水雾,潮湿模糊,叫人想擦去他脸上水渍。


    抬手间,手上水珠滴落,啪嗒一下落在晏归身上,与汗水交融,一同往下流淌。


    明漱雪看得有些发痒,落在半空的手调转方向,刚触上去,指下肌肤蓦地紧绷,手腕被人捉住。


    晏归隐忍,“别抓。”


    重重喘了口气,他道:“别急,马上就来。”


    明漱雪茫然,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她没抓也没急啊。


    抬眼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晏归此刻的模样。


    他坐在凳上,一手拉她,一掌稳住她的腰,濡湿长发贴在脸侧肩头与胸膛,漂亮桃花眼泛着水汽,双唇红艳,唇上残留几个牙印,浑身上下充斥着令人心惊的艳色,仿佛从水里钻出的水妖,轻轻一个眼神就能勾人心魄。


    便如此刻。


    明漱雪呆呆地盯着晏归看了许久。


    昏胀的脑子早已被欲裹挟,她直起身,软软靠近晏归怀里,抬起下巴在他滚动的喉结亲了一下。


    腰间力道蓦地一重,明漱雪一张脸皱起,双眉紧蹙,被水汽打湿的睫毛不断颤抖,喉间呜咽,发出低低一声。


    “胀……”


    晏归呼吸停滞一瞬,贴在她耳畔似叹似气,“你自找的。”


    明漱雪抬手,狠狠在他胸前挠了一下。


    可很快,手指无力下滑,虚虚搭在他身上,她再也分不出心神做出别的动作,身心皆被他攫住。


    某个瞬间,明漱雪好似酒醒了,可在看清晏归的瞬间,立即沉入翻涌的情。潮,本就不清醒的脑子再度昏昏沉沉,能记住的唯有腰间紧攥不放的大手,和晃晃荡荡的木桶,与一地水渍。


    ……


    骨节分明的大手推开窗,阳光霎时争先恐后钻进来,照亮半间屋子。


    晏归回头看向睡得正香的明漱雪,慢条斯理系好腰间衣带。


    阳光爬上床榻,光斑在沉睡小脸上跳跃,长睫随之而舞,轻轻一颤。


    晏归挑眉。


    这时,院门忽地被敲响,他往外去一眼,起身离开。


    门一开,易安笑意温润,“阿月,叨扰了。”


    晏归意外,“易安?”


    易安递上手中礼品,“本该昨日来一趟的,只是你们有客,我不好上门。”


    “薄礼一份,祝愿阿月与阿雪姑娘伉俪情深,白首同归。”


    这话晏归听了舒心,也不扭捏,直接收下了。


    “多谢,改日我们夫妻做东,好好犒劳犒劳易安兄。”


    易安笑意随和,“静候佳音。”


    他没多待,送完礼便牵着手里的小黄狗告辞。


    每次见他,身边的猫狗都不一致,看来还真如阿雪所说,喂养了不少猫狗。


    晏归虽然对猫猫狗狗无感,但对好心收留它们的易安印象却还不错,能做到这一步,心地还是善的,与这样的人相交不说有益,总归没什么坏处。


    拿着礼品进门,晏归打开一看。


    是套素白茶具,不算多贵重的礼,但精巧别致,体面又大气。


    将茶具放好,晏归回了屋。


    “醒了?”


    窗外鸟雀啁啾,屋内寂静安宁,无人回应。


    晏归神色自如,“灶上给你温了粥,一会儿起了记得吃,若是不想起,我去向池员外告假一日,今日就先不去了。”


    床上人依旧没动静,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怕是现在羞得恨不得他立马消失吧。


    晏归无声而笑,“要迟了,我先走了。”


    行至门口,他忽地坏心眼加一句,“阿雪,晚上见。”


    木门被轻轻掩上,略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缩,乌龟似的把自己藏进薄被里,只剩乌黑亮丽的长发散在枕上。


    明漱雪揪住薄被,整个人热得都快冒气了,蜷缩起身子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她做了什么,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明漱雪简直无法置信。


    公然在院里脱衣也就罢了,最起码没脱干净,也没别的人瞧见。


    可在浴房里、浴房里……


    救命。


    喝醉的她怎么能如此孟浪?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明漱雪悔恨莫及。


    早知如此,说什么她都不会喝完半坛子酒。


    方才阿月是在笑她吧?是吧?


    一想到他说晚上见,明漱雪就恨不得原地消失,立马跑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回来。


    默默将自己埋得更深,这下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团起伏在薄被里蛄蛹。


    天热,蒙在被里片刻就出一头热汗,明漱雪扯下被角,轻轻吁出一口气。


    脑子清醒后,猛地想起晏归先前那句。


    给她告一日假?


    不行!那可是五十文钱呢!


    明漱雪霍然坐起。


    快速捡起地上衣物穿好,她连粥都来不及喝,匆忙锁上门就跑。


    她跑得快,没多久就到了,和管事的说一声,立即开工。


    扛木头这事对明漱雪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过于轻易,甚至显得无聊。


    思绪控制不住跑远,转移到身体异样上。


    腰酸腿软都算小事,更重要的是身下一股难掩滋味,像是有东西还在里面。


    撑得慌。


    明漱雪脸红了又红,努力板着脸面无表情,麻木地一遍遍扛起木头。


    与下身的异样相反,她现在精力格外充沛,壮得能拎起两头牛。


    ……


    “师兄,你那儿怎么样,有消息吗?”


    玉如君擦去脸上鲜血,手一挥,一连串的灵符飞入手中,被她收入芥子囊。


    “没有。”


    南正阳乘坐一片羽毛飞来,声音愁闷。


    玉如君用力抿唇,眸中烦躁,“章州也没有小师妹的消息,她到底去哪儿了?”


    师尊和掌门师伯也不在门内,她想找长辈求助都联系不上人。


    南正阳没什么底气安慰,“章州这么大,咱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哪日就能找到小师妹了。”


    他肩上的讹风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也不知是在安慰还是在幸灾乐祸。


    “闭嘴!”


    玉如君一眼瞪过去,“别叫了,叫得我心烦意乱,再叫立马把你拔毛烤了吃了。”


    讹风鸟不服气,挺着胸膛高傲抬起下巴,张嘴正要开口,被人一把捏住鸟嘴。


    南正阳抬手往它身上套了个禁言术,低声警告,“师妹心情不好,你别惹她生气,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讹风鸟豆豆眼里满是愤怒,鸟嘴张张合合,却一个音节也无。它抬头往南正阳额上狠狠啄一下,下一瞬,猛地被一巴掌扇飞。


    玉如君眯眼,“你再闹,我真把你烤了,说到做到。”


    似是感受到她身上传递出的危险气息,讹风鸟躺在地上装死,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南正阳把它捡起,重新放在肩头,“师妹,天色尚早,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好。”


    正要离开,忽地感受到一道气息正在靠近,联想到方才被她轰死的妖兽,玉如君瞬间警觉。


    “谁?!”


    无声应答。


    玉如君立即从芥子囊中唤出灵符。


    “等等等等,自己人。”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一道身影出现在师兄妹二人眼中。


    南正阳惊讶,“骆师兄?”


    玉如君意外,“怎么是你?”


    骆子湛苦笑,“师弟失踪一月有余,我正在四处寻他。你们怎的在这儿?明师妹呢?”


    玉如君闭口不言,南正阳只好道:“我小师妹也失踪了,我和师妹也在寻她。”


    听到这个“也”字,骆子湛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该不会在一起吧?”


    沉默须臾,南正阳道:“可能是。”


    “嘶。”


    骆子湛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那俩冤家一碰头,还有活路吗?


    新仇加上旧恨,他小师弟不是死定了?


    转道想到以小师弟的实力,与明漱雪向来是五五开,还是两败俱伤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样一想,骆子湛心里安心不少。


    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找到小师弟的时候,他的脸能好看些。


    毕竟明师妹……还挺喜欢打脸的。


    主要是晏归的脸。


    他在这儿心思百转千回,那头的南正阳忖度片刻,发出邀请,“骆师兄,既然他们很有可能在一处,不如接下来我们同行?多个人多份力量,也许能早些得到消息。”


    师妹如今担心小师妹,心中郁郁难安,她和骆师兄碰面少不了吵闹,让她发泄发泄,心里也能舒服些。


    只是这样,就对不住骆师兄了。


    南正阳在心里默默对骆子湛说了声抱歉。


    骆子湛丝毫不知南正阳的内心险恶,思索过后痛快点头,“好。”


    与他们一道,好过他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没准真能早些找到小师弟呢?


    两人各怀心思,唯有玉如君一言不发,朝天翻了个白眼。


    第27章


    今日小厮未来送饭,明漱雪坠在帮工们身后,慢吞吞往棚里走。


    池家的伙食还算不错,大锅饭虽比不上小厨房精心准备的,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算得上美味了。


    明漱雪却味同嚼蜡,吃得心不在焉,嚼两口便出会儿神,眼神呆滞地盯着虚空。


    只是面无表情的脸却极为唬人,不经意朝这边投来一眼的帮工被她冷冽的脸色吓得手一抖,筷子险些脱手而出,急急抓住,连忙垂头用饭,不敢再抬眼。


    明漱雪对此一无所知。


    吃了饭席地盘坐歇息一阵,等到监工敲着锣鼓喊开工,她才慢慢起身。


    一下午又在出神中度过,眼见酉时将至,明漱雪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马上就要回家了,可她实在没想到怎么面对阿月。


    她怎么能如此不知羞地撕扯他衣服呢?


    怎么能在浴房就和他……


    热意缓慢上涌,明漱雪急忙打住。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也不用活了。


    如何不情愿,酉时也到了。


    帮工们到点就走,三五成群吆喝着回家。


    明漱雪走在最后,慢慢挪动脚步往家走。


    一刻钟过去了,她连这一片都没走出去。


    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视死如归往前迈出一步。


    到家时未见烟囱上飘起白烟,屋里却有香味飘出。


    明漱雪意外,往里探一眼,“饭菜你做的?”


    晏归坐在桌前,手执杯盏,悠悠喝着水,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人。


    明漱雪莫名有种错觉,他就跟守株待兔的农夫似的,而她就是故事里那只小白兔,小白兔触株而死,她……


    羞死也是死。


    注视着亭亭立在门口的少女,晏归轻轻勾唇,“大娘和小娟送来的。”


    他指着桌上小盅,“不过汤倒是我煲的,我尝过了,虽比不上郝大娘的手艺,但也能入口。”


    还真学了煲汤啊。


    明漱雪惊讶,“我尝尝。”


    “你去哪儿了?”


    突然的问询声让明漱雪进屋的动作顿住。她把着门框,语气平静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做活儿啊,还能去哪儿?”


    另一只手揪住衣裙,指腹用力到微微变形。


    晏归桃花眼微眯,上下将她巡睃,“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


    “记得啊。”


    明漱雪维持镇定,“昨晚和郝大娘他们吃饭,我一时心喜多喝了些,再往后就没了印象。”


    眉头轻轻一拧,她纳闷,“听你这语气,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回来的路上,明漱雪认真思索过,与其回来面对晏归的调侃打趣,倒不如直接装傻。


    不管他说什么,她只管咬死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晏归眸色微深,意味深长道:“当真不记得?”


    明漱雪屏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茫然,“记得什么?”


    少女神色迷茫,一脸迷惑,看样子是当真不记得了。


    前提是忽略她陡然放轻的呼吸。


    晏归莞尔,眉眼似春光映山,刹那明媚。


    他语气正经,“当然是某个醉鬼趁着自己喝醉,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年上下其手为所欲为,强行将我就地正法,哄着我摆出各种羞耻的姿……”


    ……势字还未说完,明漱雪脸色瞬间爆红,脱口而出。


    “脱你衣裳是我不对,可后面的事我不认!”


    到底是谁哄谁啊?


    混蛋阿月,颠倒黑白!


    “啊……”


    晏归慢条斯理放下杯盏,弯唇对明漱雪轻轻一笑,“不是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做过?”


    明漱雪:“……”


    明漱雪:“?!”


    她瞬间醒神,慌乱无措,支支吾吾“我”了半天,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


    院门忽地“哐当”一下被敲响,小胖子活泼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先生,师母,快来开下门。”


    明漱雪如蒙大赦,两腿一动,飞似的冲到门边,“我去开门。”


    晏归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一挑,起身来到门口。


    小胖子池荣双手叉腰,哈哈笑道:“先生搬家了怎么都不与我们说一声?我爹还是听黄掌柜说起才知道的。”


    指着地面两大口木箱,池荣道:“这些是我爹命人送来的礼,还请先生笑纳。”


    小胖子豪气十足,“先生只管用,用完了还有。”


    晏归也不与他客气,“回去记得替我谢过你爹。”


    池荣嗯嗯点头,指挥小厮将东西抬进去,转头笑眯眯望向明漱雪,尾音上扬,透着股欢快的喜悦之气。


    “几日不见,师母又漂亮了。”


    有外人在,明漱雪压下情绪,对他微一颔首,“你也更可爱了。”


    池荣眼睛明澈,闻言笑弯了眼,五官微皱,像朵发胖的桃花,连嗓音都甜腻了不少。


    “谢谢师母夸奖~”


    一只手拎住他后衣领,晏归将小胖子提溜开,笑得和煦慈祥。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明日教你新的招式。”


    “好啊好啊。”


    池荣眼睛亮起,忙不迭点头,“先生师母再见。”


    招呼小厮回去,小胖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一半,蓦地回头朝晏归挥手,“先生,明日我等你哦。”


    上扬的尾音像吃了蜜似的,甜滋滋在巷子里回响。


    晏归无语,“好好一个小子,说话偏黏黏糊糊的,也不知跟谁学的。”


    明漱雪倒是觉得挺可爱的。


    “他还小,等他长大,说不准你更怀念现在的他呢。”


    晏归:“那可不一定。”


    二人关门进屋。


    堂屋内摆着两口木箱,明漱雪打开。


    里头装的多是吃食衣物等他们用得上的东西。


    别说,池员外对阿月这个武先生还挺尽心。


    蹲在地上将东西取出,明漱雪清点数量,一只手蓦地将她拽起,晏归道:“别弄了,先吃饭。一会儿汤都凉了。”


    明漱雪偷偷看他一眼。


    被摁着坐在椅上,面前端来一碗汤,装着蛋花蔬菜,面上飘着葱花,想来是做法简单,被他用来练手。


    晏归眉眼含笑,“尝尝?”


    明漱雪捏起瓷勺,浅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


    他倒是没说谎,虽与郝大娘炖得不能比,但的确能入口。


    明漱雪点头,“还不错。”


    晏归笑了,“改日我去请教郝大娘,下回味道会更好。”


    明漱雪不置可否,舀了勺蛋花吃了。


    安静用完饭,明漱雪拒绝晏归的帮助,收拾去洗碗,在厨房好一通忙活,直到再无事可做,终于若无其事又磨磨蹭蹭地回了屋。


    没在屋里发现晏归的踪迹,她蓦地松了口气。


    “怎么在这儿站着。”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明漱雪周身一凛,往前迈两步与晏归拉开距离,这才转身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晏归扬了扬手中酒壶,笑得温柔无害,“去打了壶酒。”


    “酒”字入耳,某些回忆瞬间涌入,明漱雪羞恼咬牙,“好端端的,你买酒作甚?”


    晏归无辜道:“这不是见你昨晚喜欢?”


    喜欢个头!


    明漱雪气愤,“从今日起,家里不准出现酒。”


    晏归看她一眼,慢吞吞道:“可我还挺喜欢的。”


    “喜欢也不行!”


    明漱雪语气坚定。


    “可我都买了,花了好些钱呢。”


    “那就收好,改日送给张大爷。”


    “这么霸道啊?”


    晏归垂眸凝视明漱雪,忽而一笑,“难怪昨晚那么……”


    明漱雪忍无可忍,上前抢过他手中酒壶放到一旁桌上,拽着晏归的衣领,将他带到床边。


    晏归跟没骨头似的,顺从她的力道躺在床上,乌发散在床铺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眉眼轻轻一抬,桃花眼潋滟生辉,唇瓣轻启,妖精似的看向明漱雪,微微拖着嗓音,暧昧十足道:“又要像昨晚那样嘶……”


    话未说完,晏归蓦地眉头紧皱。


    明漱雪起身坐上去,满脸羞红,却毫不胆怯,手上用力,忍着热意斥道:“你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已经哑了,仰头凝视明漱雪轻轻笑道:“这是要对我为所欲为了?”


    摊开手,微微偏着头,眼神仿佛藏了钩子,直勾勾看着她道:“来吧,我保证不反抗。”


    明漱雪:“……”


    她都已经这么豁出去了,谁料这人的脸皮竟然比城墙还厚,还能……


    掌心倏地一烫,明漱雪一惊,松开力道就要撒手。


    晏归忽地一动。


    明漱雪傻眼了,面红耳赤道:“你、你做什么?!”


    这人装得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信了他的邪!


    明漱雪这下是真没招了。


    偏生晏归还在继续问:“不继续了?”


    明漱雪暗暗磨牙。


    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幽幽盯着晏归殷红的嘴唇,徐声问:“真的不反抗?”


    晏归挑眉,“当然,我向来一言九鼎。”


    “行。”


    明漱雪点头,扯落晏归的外衣,捏着衣角塞进他嘴里,“不准吐出来。”


    晏归眉心一动,张嘴含住。


    巡睃一眼,明漱雪让他躺到里侧去,用衣带将他两只手腕系在床头。


    晏归神色意外,声音含糊,“阿雪喜欢这样?”


    明漱雪淡淡睨他,扯过薄被往身上一搭,缓缓躺下去,闭着眼道:“行了,睡吧。”


    晏归:“……”


    就这样?


    他白期待了。


    晏归不服气,够着脖子凑到明漱雪耳边,不住地嘟囔抱怨,声音因含着衣角模模糊糊的。


    “衣服都脱了,结果就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阿雪,你是不是不行?”


    “你要是不行就换我来,我方才看见池员外送来的衣服里有套红色的,你穿着一定好看。”


    “阿雪,你快起来。”


    明漱雪闭眼,咬牙忍耐,一言不发。


    晏归在她耳边吹起,她睫毛明显一抖,却始终不肯睁眼。


    轻轻叹了一声气,晏归幽怨道:“只管脱不管解决,始乱终弃的女人。”


    明漱雪:“……”


    紧紧咬住唇,不管晏归说什么她都不接话,过了片刻,耳边忽地没了声儿。


    明漱雪刚要松气,额角蓦地一跳,倏地睁开眼。


    “别动!”


    晏归依旧咬着衣角,双手举过头顶,侧着身子躺在她边上。墨发拂了一身,绸缎般从脸侧擦过,黑与白交融,在此刻形成惊人的艳。


    眼角蕴着红雾,桃花眼旖旎生情,眸似秋波。


    看清他模样的刹那,明漱雪有一瞬的恍惚。


    这人实在生了张漂亮的脸,煞是蛊惑人心。


    晏归又动了一下,双唇形状优美,微微张阖,吐息灼热,轻轻叹道:“动动也不行?”


    少年缓慢掀睫,眸中似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将他眼睛沾湿,唯余一片动人的潮湿。


    明漱雪微微眯眼,一个大胆的念头蓦地从心头闪过,令她心尖发麻,脸颊脖子红成一片,连手指都在颤抖。


    下一瞬,她蓦地翻身坐在晏归身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住嘴唇,忍着羞涩道:“是你自找的。”


    吐出一口浊气,明漱雪扯落晏归身上剩余的衣物,颤抖着伸出手。


    晏归闷哼一声,轻声嘶道:“轻些。”


    明漱雪不理他,自顾自地动作。


    柔软掌心里的热意仿佛能一直烫到心尖,她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晏归酡红的脸与身下的糜乱场景,视线虚虚落在枕上,强行忽略耳侧低低的声音。


    可那些细弱声响接连不断送入耳中,令她脸红心跳,紧张又羞涩。


    尤其是晏归的声音。


    身体仿佛被他身上热度感染,渐渐开始发热,明漱雪脸颊发烫,心脏跳个不停。


    晏归的声音开始急促,明漱雪了然,抿抿唇忽地一停,将手移开。


    “……阿雪?”


    忍耐又迷茫的声音。


    明漱雪看他一眼,立即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抿抿唇,抽出腰间系带。


    她将衣服仔细叠成块儿放在一旁,手指攀上晏归宽阔肩膀。


    晏归呼吸一沉,明漱雪也不好受,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听着他的气息逐渐加重,明漱雪垂眸,擦去滴落在指尖上的汗珠。


    然后,就不动了。


    晏归潮红的脸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抬头唤她。


    “阿雪。”


    明漱雪不应。


    “阿雪。”


    “阿雪,你……”


    明漱雪就是不出声。


    晏归受不住,主动往上一迎,被明漱雪摁住胸膛阻止。


    脸颊潮湿通红,仿佛将那双清冷凤眼也染上红意。


    明漱雪凉凉看他,咬住下唇,语气不满,“说好的,你不反抗。”


    晏归总算吃到苦头,热汗淌了一脸,“阿雪,好阿雪,娘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往后还敢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吗?”


    晏归闭眼求饶,“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明漱雪眯眼,“还逗我吗?”


    晏归略一沉默。


    明漱雪不满,陡然用力。


    “嘶……不了不了。”


    难得见晏归吃瘪,明漱雪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嘴角勾起,露出矜持的胜利笑容。


    她轻哼,“记住你说的话。”


    话落,明漱雪重重往下一落。


    ……


    这是明漱雪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与晏归同房。


    或许此时完全由她主导,她感到格外舒适,有股气从丹田溢开,往全身而去,四肢懒洋洋的,令她眉眼舒展。


    从晏归身上翻身下去,明漱雪蹭了蹭枕头,小猫似的喟叹一声。


    鼻息间瞬间涌入清幽昙花香,动作一顿,她将自己更深埋入枕中,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


    “你今晚就这么睡,不准动。”


    态度软暖暖的,语气却很坚决。


    没听到晏归回话,明漱雪又道:“听到没?”


    晏归恹恹的,“听到了。”


    终于扳回一城的明漱雪心情大好,又蹭了下枕头,安心睡去。


    徒留晏归哀怨被绑在床头,瞥一眼睡过去的明漱雪,无声叹气。


    她倒是满足了,留他一人不上不下的。


    难受得很。


    ……


    翌日。


    睁眼时眸底蓦地闯入一道黑影,明漱雪条件反射甩出一巴掌。


    攻势被人截获,手腕被一只大手捉住,有东西从昨晚使用过度的地方流出。


    明漱雪霍地睁大眼,身子陡然软下去。


    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将她轻柔放在床上。


    视线宽阔明亮,明漱雪看见晏归在晨光里对她挑眉。


    侧脸明亮俊美,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情不虞。


    “阿雪,你可发现了?”


    明漱雪咬唇,平复呼吸,“发现什么?”


    晏归顿了顿,嗓音沙哑道:“今日距离上次正好是半月。这奇怪的病症应是半月发作一次。”


    昏沉的脑子努力保持清醒,明漱雪回想着晏归说的话。


    好像……确实如此。


    “所以。”


    晏归忽地俯身。


    他不敢离明漱雪太近,停留在她上方,笑容和煦温和,“今晚上,我想过分些,可以吗?”


    明漱雪:“……”


    她一把推开晏归,匆匆下床穿衣,“晚上的事晚上再说,快迟了,我要走了。你不是答应了池荣早些去吗?别让人等急了。”


    话音落下,她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了,生怕晚上一步。


    晏归:“……”


    行,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晚间她总要回来的。


    闭眼平复须臾,他撑着忍得发痛的身体站起,徐徐捡起衣物穿上。


    一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明漱雪看来,不过眨眼就过去了。


    身体难受到极致,哪怕情感上再不情愿,她也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到家时晏归不在,明漱雪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不已,在原地站立片刻,撑着发软的身体走进房间。


    刚在床边坐下,门口有动静传来。


    从窗户看过去,正好看清晏归披着晚霞而归的身影。


    明漱雪忽地有些紧张。


    明明不是第一次了,明明昨晚才有过,可她就是倏地生出难以言喻的紧张之感。


    拽着衣裙等待须臾,晏归推门而入。


    掌心收紧,明漱雪嗓子发干,哑声问:“你去哪儿了?”


    晏归朝她走近,“去了趟大娘家。”


    明漱雪纳闷,“你去干嘛?”


    “请教她如何煲汤。大娘今日炖了骨头汤,一会儿我给你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晏归已走至近前。


    黑沉沉的眼神将明漱雪裹在其中,他蓦地伸手将她抱起压在床上。


    明漱雪屏住呼吸,紧张地抬头看他。


    晏归低头,在她柔软脸蛋上轻轻蹭过,“我说过,今晚会过分些,受不住了打我骂我都行。”


    不等明漱雪反应,他蓦地沉下身。


    窗外晚霞漫天,橙红色的光爬上窗台,窗户紧紧合拢,屋内隐隐有泣声与骂声响起,似一场延绵不断的春雨,淅淅沥沥洒在人心头,落地的刹那,一瞬生春。


    这场情。事持续了许久,直到月亮慢慢爬下树梢,明漱雪终于被放开。


    她眼角带泪,周身酸软,闭眼躺在被褥中。


    一缕夜风灌入,吹得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生出一连串的小疙瘩,也将屋内所有暧昧气息吹散。


    明漱雪默默往下挪。


    她累得慌,恨不得立马睡过去,可精神却格外亢奋,神志前所未有地清醒,一时半会儿的实在睡不着。


    晏归不知去了何处,明漱雪揪着被角,在心里将他狠狠骂了一顿,牙关咬紧,恨不得将他咬一口。


    忽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抱着她靠在温暖怀抱里。


    手臂环住她,舀起汤汁喂到明漱雪嘴边。


    “晚上没吃东西,把汤喝了再睡。”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汤,明漱雪默了片刻,张唇喝了。


    晏归又舀起一勺喂她。


    一勺接着一勺,没多久就喂完了一碗汤。


    晏归随手把碗放在床头桌上,又取来清水让她漱口,做完这一切,抱着明漱雪躺下。


    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在她后背轻抚,无声哄她入睡。


    明漱雪实在倦怠,不愿再动,趴在晏归怀里酝酿睡意。


    许久,她仍是睡不着,耳畔气息浮动,落下温柔一问:“睡不着?”


    明漱雪轻轻“嗯”一声。


    一曲旋律蓦地在脑海浮现,晏归低声道:“给你哼首歌。”


    他还会唱曲儿呢?


    明漱雪意外。


    晏归的声音清冽,此刻带了沙哑,为出口的调子增添了些许空灵神秘,竟格外好听。


    这调子简单,被他哼出来却有股别样的韵味,不过三四遍,便勾起了明漱雪的睡意。


    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一遍遍回响,她打了个哈欠,默默想。


    这样的阿月,还挺罕见的。


    也挺让她……喜欢的。


    第28章


    “婶婶,我来啦!”


    张小娟蹦蹦跳跳跑进屋,逐渐圆润的小脸溢满笑容,眼睛弯弯,笑着将跨在手臂间的小篮子递过去。


    “这是爷去捡的山货,奶让我送来给叔叔婶婶尝尝,奶说用来煲汤可鲜了。”


    站在堂屋里的女子回身,一袭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红色腰带,随着转身的动作如流水般微漾晃动。


    墨色长发用木簪绾起,眉眼明净如雪,沉静似水,穿堂风温柔拂过,一缕素发掠过眼角,勾起凤眸浅浅笑意。


    裙角微扬,她亭亭静立,似比春风温柔。


    明漱雪掏出一块帕子,轻柔拭去张小娟小脸上的汗水。


    “慢些,瞧你跑得满头是汗。”


    天气渐热,郝大娘和老张头年纪大了不愿动弹,索性支使张小娟跑腿。


    她跑了几趟,一来二去的人也活泼了不少,眉眼开朗,加上这阵子养得越来越好,瞧着就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快坐下歇会儿,婶婶给你切个瓜。”


    明漱雪浅笑补充,“用井水镇过的,冰凉解暑。”


    张小娟眼睛发亮,“嗯嗯”点头。


    明漱雪去取瓜,她双手置于膝上,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候着。


    须臾后,明漱雪去而复返,手里盘子上摆了几块瓜,还没尝到便已感受到凉气,在炎炎夏日勾得张小娟连咽几下口水。


    明漱雪递给她一块,剩下的都放在桌上,“池员外送来好几个寒瓜,一会儿给你爷奶也带回去一个。”


    张小娟点头,乖巧道:“谢谢婶婶。”


    明漱雪笑着抚摸她头顶,“不用和婶婶客气。”


    她切的瓜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大小形状看着都差不多,张小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咬下一个尖尖。


    入口的刹那,甜蜜汁水溢满口腔,张小娟眼睛极亮,又咬了一口。


    她吃得极为小口,两手捧着寒瓜吃得极慢。


    明漱雪见了好笑,“吃吧,桌上还有呢,吃完了再拿。”


    张小娟羞涩笑笑,又咬了一小口。


    明漱雪瞧她吃得开心,放好山货,继续拿着帕子擦拭堂屋器具。


    屋外阳光灼热刺眼,紫藤花爬了满墙,远远看去犹如紫色瀑布。桃李树上挂了果,被太阳晒得发蔫,树枝微晃,撒下满地碎金,和着接连不断的蝉鸣声,俨然一副夏日之景。


    这种时刻,外头鲜少有人行走,池员外怕帮工们中暍,白日不再开工,只在清晨和太阳落山后这两个一日之内不算热的时间开工。


    也不知是他心善,还是看在明漱雪的面子上故意照顾一二。


    明漱雪无意去打探,无论是何原因,对帮工们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她白日闲了下来,在家琢磨了几日厨艺,可惜她大概没什么天赋,做出的食物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几次过后,晏归就不让她进厨房了。


    倒是他,在郝大娘的调。教下别的不说,煲的汤倒是越发味美,明漱雪只能带着遗憾告别厨房,给自己找些事做。


    “先生,先生,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嘈杂蝉鸣声中,似乎响起了小胖子池荣的声音。


    明漱雪停下擦拭,偏头往院门的方向望去。


    乖乖吃瓜的张小娟抬头,疑惑问道:“婶婶,怎么了?”


    “你阿月叔叔回来了。”


    张小娟偏头凝神听动静,却什么也没听见,纳闷道:“婶婶怎么知道的?”


    明漱雪没回,依旧望着院门。


    片刻后,门响了,少年颀长的身影迈入,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张小娟吃惊地瞪圆小嘴,看看晏归,又看看明漱雪,震惊道:“婶婶耳朵好灵。”


    明漱雪笑笑,放下帕子,净了手,又取出一张干净的递给晏归。


    “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晏归接过,弯腰在池荣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语气不耐,“他自己硬跟来的。”


    池荣吱哇乱叫,“先生轻点,轻点!”


    晏归收了帕子,没好气地哼一声,“在这儿歇着,晚点我送你回去。”


    池荣抓着他的衣摆,一屁股坐在他鞋面,撒娇道:“不嘛不嘛,我不回去,除非先生愿意教我那招!”


    晏归毫不客气将他拎起扔到椅子上,“不教。”


    池荣哀嚎一声,捂着脸唧唧歪歪假哭。


    明漱雪看得有趣,拿了块瓜递给他,“吃吗?”


    池荣眼睛一亮,正要去接,却听晏归声线凉凉,“他病了,吃不得凉物。”


    一听这话,明漱雪这才发觉大热的天,小胖子竟然唇色发白,脸色略有些难看,眼睛也不比之前有神。


    明漱雪便把瓜给了张小娟,“那小娟吃吧。”


    两只小手皆拿了一块瓜,张小娟乐得眼睛完成月牙,甜甜笑道:“谢谢婶婶。”


    池荣嚎声更大了。


    明漱雪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晏归:“昨夜贪凉,多吃了一碗冰,夜里就发了热,今早我去时还起不了身呢。池员外放我一日假,我多坐了会儿,谁知这小胖子跟吃了灵丹妙药似的,病好了许多不说,偷偷跟着我离府,求着学昨日没学会的招式。”


    明漱雪看了池荣一眼,说起玩笑话,“没准你就是他的灵丹妙药呢?”


    晏归皱起眉,一脸嫌弃,“听着怪恶心的。”


    他凑近明漱雪,幽幽昙花香扑来,低声与她说笑,“要说是,也该我是你的灵丹妙药才对。”


    身处炎夏,两人却与寻常没什么区别,身上依旧清清爽爽的,连滴汗都没出。


    要说出汗,最多的还是在床帏间。


    明漱雪面上微红,一把将晏归推开,语气严肃,“又来了,不是答应过我不准再说这种话?”


    可这一个月以来,这人毫不收敛,偏要将她逗得面红耳赤才甘心。


    晏归顺从认错,“我错了。”


    错了,但不改是吧?


    明漱雪瞪他。


    嘴上嫌弃,内心却没几许波动。


    大概是听多了,虽然暂时做不到免疫,但已然习惯。


    对此事,晏归比明漱雪更心知肚明,笑着接受她的瞪视。


    两个大人在说悄悄话,那边两个小的也在偷偷打量对方。


    张小娟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着小口吃瓜,倒是池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淌着汁水的红色瓜瓤,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凑过去一点,自然而然打招呼,“我叫池荣,你叫什么?”


    张小娟没看他,小声道:“张小娟。”


    在外人面前,她明显拘谨。


    池荣“哦”一声,又问:“你怎么在先生家,你和我师母是什么关系?”


    张小娟:“那是我叔叔婶婶。”


    再多的却不肯多说了。


    池荣本意也不是打听小姑娘的情况,又挨近不少,“你手上的瓜还是我爹送的。”


    张小娟飞快看他一眼。


    原来他就是池员外家的小少爷,面对“大人物”,本就拘谨的张小娟越发局促了。


    “所以……”


    池荣竖起一根手指,期待地小声道:“你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偷偷的,不让先生和师母发现。”


    张小娟为难。


    她方才听见了,这位小少爷生了病,吃不得寒瓜。可她若是拒绝,他往后会不会给阿月叔叔穿小鞋?


    踯躅间,晏归冷淡的嗓音警告道:“池荣,我听得到。”


    池荣立即坐回去,两只胖手捂住嘴唇,“先生,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晏归淡淡瞥他一眼,“小娟,离他远些。”


    张小娟听话,三两下把半块寒瓜吃完,另一块衔在嘴里,搬着小板凳离池荣半个堂屋远。


    池荣:“……”


    没必要离得这么远吧?


    他哀愁叹气。


    日头晒,明漱雪留两个小孩在家里用午膳,见到晏归撸起袖子在厨房忙活时,小胖子池荣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没想到英明神武武功盖世的阿月先生,在家居然是个煮夫。


    难道就是因为这,他才能娶到如此美丽的师母吗?


    池荣沉思。


    他现在学下厨会不会晚了?


    不等池荣想明白,见日头没那么晒了,晏归找出一把伞,拎着他和张小娟将人送回去。


    回来时一身轻松,对明漱雪道:“之前说请易安吃饭,不如就今晚吧。”


    明漱雪没意见,毕竟下厨的不是她,只张嘴吃饭的人没资格提要求。


    “你等我回来替你打下手。”


    “不用,我能搞定,你去做你的。”


    晏归笑着用指尖勾走缠在明漱雪肩头的发丝,“剩下的只管交给我。”


    明漱雪抬头看他。


    少年唇畔含笑,熠熠眉眼间满是自信张扬,令人安心又信服。


    她点头,“好。”


    太阳落山后,明漱雪去做工,天快黑时才姗姗而归。


    一到家,鼻尖瞬间充盈着饭菜香气,伴随着一声狗叫,黄色身影蓦地朝明漱雪扑来。


    她瞬间往旁边避开。


    “旺财,不准无礼。”


    春风化雨般细润的嗓音哪怕是呵斥也是温柔的。


    明漱雪抬头。


    青年一袭蓝衫,腰系同色衣带,发髻上缠着白色发带,露出的额头饱满圆润,五官温润俊美,神清骨秀,郎艳独绝。


    他对明漱雪礼貌一笑,“阿雪姑娘,叨扰了。”


    “易公子。”


    明漱雪回以浅笑。


    “这狗也是易公子养的?”


    “是啊。”


    易安招手,旺财立马摇着尾巴跑向他,张嘴哈哈喘着气。


    眼睛一弯,易安道:“旺财浑身黄色,瞧着就像块金子,因此得名。”


    明漱雪真心实意赞道:“好名字。”


    她若是养只小猫小狗,一定也给它取名叫旺财,叫得多了,没准财真就旺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真让明漱雪养只宠物,她肯定是嫌麻烦的。


    易安笑容真切两分,摸着旺财的脑袋,笑得眉眼疏朗。


    厨房里的晏归探头,朗声道:“回来了,去换身衣服,马上开饭。”


    “好。”


    等明漱雪净了手换了衣服出来,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她极快掠了一眼。


    嗯,除了那两碗汤,别的一看就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那色泽明显是阿月做不出来的。


    她落座,率先给自己盛了碗汤。


    晏归取出上次被明漱雪明令禁止藏起来的酒,拎杯满上。


    明漱雪警惕地瞥去一眼,见他没有给她倒酒的征兆,这才缓缓放下心,小口喝汤。


    “易兄,承蒙照顾,我敬你一杯。”


    易安笑,“阿月言重,不过是些举手之劳罢了。”


    他举杯,与晏归轻轻一捧,仰头将酒饮尽。


    “易兄豪气。”


    晏归笑着把酒喝完。


    两人皆算性情中人,说话也算投机,把酒言欢好不畅快。


    一顿饭在说笑声中过去,吃完后,晏归正准备喂那只名叫“旺财”的狗,易安笑着阻止,“阿月不必麻烦了,旺财嘴挑,除了我亲手做的食物,别的它一概不吃。”


    “这么挑嘴?”


    晏归意外。


    这么一想,方才这只狗好像的确一直乖巧地坐在易安身边,别说动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是啊。”


    易安无奈,“旺财出生后就被遗弃在野外,我正巧路过,见它实在可怜,便带回了家。从小小一团开始喂起,一直喂到如今的模样。许是我带在身边久了,它只和我亲,也只吃我做的食物。”


    “原是如此。”


    晏归侃笑,“易兄好不容易将它拉扯长大,与你亲近也是应该的。”


    易安笑容欣慰又熨帖。


    “今晚多谢阿月和阿雪姑娘款待,我备了份薄礼,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易安道:“偶然见到此物,觉得与你们甚是相配,索性买了下来。”


    晏归打开一看。


    里头是两条发带,一条红黑色,用金色丝线绣着云纹,一条月白色,上绣几朵淡雅素净的兰花。


    的确与他们相配。


    这礼不算贵重,晏归收了,“多谢易兄。”


    “薄礼一份,算不得什么。”


    易安牵着旺财站起,“我们这就告辞了。”


    “我们送你。”


    晏归和明漱雪送易安出门,后者对二人挥挥手,笑着牵着狗回家。


    “今夜表现不错,走吧,回去给你弄吃的。”


    旺财“汪汪”两声,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声音渐渐消散在空中,晏归牵着明漱雪回屋,“咱们回吧。”


    明漱雪点头。


    进屋后,她再次拿起那条发带,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晏归:“喜欢?”


    “喜欢。”


    晏归往后一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略有不悦。


    易安与他们夫妻相处极有分寸,送的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两人都能用得上的。


    晏归不至于和他计较,毕竟他能看出来,易安与明漱雪相处时眼神极为清澈,态度和善又不亲昵,处于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在意的是,身为丈夫,他居然至今未曾送一件首饰给自己的妻子。


    这像话吗?


    实在太不像话了。


    晏归静静看着明漱雪,忽而开口,“我们好像还没在晚上出去过,过两日要去逛逛吗?听说还挺热闹的。”


    明漱雪放下发带,思索过后点了头,“好啊。”


    “行。”


    晏归轻笑,“那三日后的晚上出去。”


    三日应当足够了。


    明漱雪:“好。”


    三日一晃而过。


    明漱雪披着星光而归,在夜色中迈进小院。


    晏归照常备好饭菜,吃过后收拾一二,准备出门。


    离开之前,明漱雪垂眸瞧了眼身上打扮。


    扛了不少木头,肩上落了灰,衣摆也有脏污,穿着这身衣裳出去实在不像话。


    毕竟他们可是去幽会的。


    这算是幽会吧?


    明漱雪面颊微烫,不确定地想。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回屋换上郝大娘给她做的那身衣裙。


    晏归走出厨房的第一瞬间就瞧见了立在院里的姑娘。


    桃红色的上衫下裙,背影挺拔,身姿虽纤细,但并不瘦弱,肩背甚至透着一股力量感。发间月白色发带随风飘荡,与裙摆荡出相同的弧度。


    她站在紫藤花瀑布前,微微仰头瞧着那面花墙,下颌线流畅明晰。


    “阿雪。”


    听见唤声,少女徐徐转身,清冷凤眸似能与明月比辉,眸中蕴着浅浅清光,清丽无双。


    目光从晏归头上转了圈,明漱雪颇为不自在地敛了眉。


    两人竟同时戴上了易安送的发带。


    晏归近前执起明漱雪的手,笑容肆意,“走吧。”


    明漱雪微微点头,跟随他的力道走出院子。


    巷中光线略显昏暗,然而走出巷子后,眼前豁然开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满天星斗似与这人间星河遥相呼应。


    花船破水行驶,灯光闪烁,湖面映出粼粼波光。


    湖边小贩高声吆喝,行人络绎不绝,停留在摊子前细细挑选喜好之物,少女们欢快的笑声与夜间瞿瞿叫唤的蟋蟀声一同散在风中。


    明漱雪好奇地望着眼前一幕幕,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晏归感慨,“好热闹。”


    明漱雪点头。


    她很喜欢置身人间烟火中,眼角眉梢都挂着淡淡喜色。


    晏归看在眼里,指尖微动,面向某处道:“那里有……”


    “快看这个!”


    明漱雪忽地拽着晏归来到一家摊贩前,拿起一双布鞋仔细端详。


    “这鞋做工不错,正好给大娘大爷和小娟都买一双。”


    袖口一动,露了头的东西快速往回缩,晏归保持微笑,“你看着办就好。”


    明漱雪兴致勃勃地挑鞋。


    她记性不错,将郝大娘祖孙三人的尺码都记在心里,极快选好布鞋,付了银钱,拉着晏归离开。


    晏归往四周瞄一眼,神色微缓,再度开口,“阿雪……”


    “现在还早,我们现在就把鞋给大娘他们送过去吧。”


    明漱雪出声打断晏归的话,“我许久没见到大娘了,正好去看看他们。”


    天儿渐渐热了,郝大娘和老张头越发不爱出门,平时都是支使张小娟给他们送东西,以致于明漱雪上回见到二老,好像都是十日前的事了。


    晏归能说什么,无奈点头,“行,现在就去。”


    两人转道去了郝大娘家。


    刚站到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院里的数落声。


    “都说了不准再见那一家三口,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郝大娘嗓门大,语气冲,隔着门板都能听到话里的愤怒。


    老张头无奈,“我没见他们,是他们主动找上来,我没来得及避让,这才让他们找到机会拽住我。”


    “你放心,我没吃亏,也没让他们吃到好处。”


    郝大娘狐疑,“真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


    郝大娘重重一哼,“行,那这次就先饶过你。”


    听二老拌完嘴,晏归这才出声,“大娘。”


    下一瞬,屋里响起急促脚步声,郝大娘快速朝门边走来,一把开了门,脸上顿时冒出惊喜。


    “哎哟,是阿月和阿雪。”


    “老头子,阿月阿雪回来了,快去给他们倒碗水。”


    “诶,好。”


    郝大娘急忙让开,“快进来。”


    进到堂屋时,老张头刚好把水端来,泛黄的脸上乐呵呵的,“一路走来累了吧,快喝口水歇歇。”


    “谢谢大爷。”


    明漱雪并未辜负老张头的好意,端起碗一饮而尽。


    晏归也喝了半碗,随手把碗放在桌上。


    郝大娘急忙又去拿瓜果,热情塞到二人手里。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晏归笑,“方才和阿雪在逛夜市,她瞧见有卖布鞋的,特意买来给您二老送来。”


    明漱雪取出布鞋。


    “哟,这做工看真精细啊。”郝大娘摸着鞋面,心疼道:“花了不少钱吧?”


    “没用多少。”


    晏归眉眼舒展,笑得自矜,“银子不就是赚来花的?大娘放心,我和阿雪都能养活自己,两日就能再赚回来。”


    明漱雪将老张头那双递给他,“大爷快试试合不合脚。”


    老张头垂头摸了把脸,重重应了声,“诶。”


    郝大娘摸着鞋,心里欣慰熨帖又有股难言的酸涩。


    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都没得到过的孝敬,竟然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享受到了。


    本是一时心善,加之家中实在冷清才将人留下,谁料一日日相处下来,当真如母子母女一般了。


    郝大娘脸上挂笑,坐着试鞋。


    穿上走了两圈,她笑意愈浓,“合脚,码子正正好。”


    老张头也笑道:“我这双也合脚。”


    “那就好。”


    明漱雪抿唇,嘴角溢出笑意,她手里握了双小码布鞋,往周围扫一眼,“怎么没看见小娟?”


    郝大娘纳闷,“我让她给你们送东西去了,怎么,你们没见着她?”


    第29章


    “没有啊。”


    明漱雪摇头,“我们吃了饭就走了,没看到小娟。”


    郝大娘脸色立马变了,“她酉时不到就去了,一直没回,我以为你们留她用饭,就没去找。”


    眸底漫上焦急,郝大娘声音颤抖,“这都快两个时辰了,那孩子上哪儿去了?”


    “都怪我。”


    郝大娘自责,泪水夺眶而出,“我该对她再上心些的。”


    “不怪你,怪我。”


    老张头握住老妻的手,“怪我今日遇上那孽障让你分了心神,也怪我没发现娟儿失踪。”


    “镇子就这么大,别哭,我们一起去找,一定能把娟儿找回来。”


    “是啊大娘。”


    明漱雪安慰,“您别自责,或许小娟是上哪儿玩去了,一时忘了回家,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话是这么说,但明漱雪自己也不信。


    张小娟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若不是遇见意外,她不会有家不回。


    可眼下也只能这么劝慰郝大娘了。


    晏归进屋取了两盏提灯,“走吧,去找人。”


    问清张小娟今日穿的什么衣裳,四人兵分两路,寻找张小娟的踪迹。


    明漱雪和晏归先去了家附近,挨家挨户询问。


    “婶子打扰了,您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吗?这么高,扎了两个小髻,穿一身杏黄色的衣裳。”


    “婆婆,您见过这么高的小姑娘吗?”


    “这位大叔,你可有见过一个小姑娘?”


    问了一圈,没一个见过张小娟,明漱雪也难得焦急,“这孩子该不会遇上意外了?”


    晏归一手提灯,一手握住明漱雪,沉稳的嗓音有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别多想,我们再仔细找找。”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点头应道:“好。”


    两人又问了一圈,一无所获与郝大娘老两口会面。


    “怎么样,有消息吗?”


    一碰面,郝大娘立即焦声询问。


    只看明漱雪和晏归两人前来,她心里便知张小娟还未找到,只是依旧存了一丝希望。


    明漱雪摇头,“没。”


    郝大娘脑中眩晕,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往下滑。


    老张头大惊,“老婆子!”


    “大娘!”


    明漱雪和晏归急急上前。


    郝大娘因及时被老张头接住并无大碍,一张脸淌满泪水,自责不已,“我就不该让她自己去,她还那么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娟儿啊,你去哪儿了,你快回来,奶担心你啊!”


    郝大娘泪流满面。


    明漱雪看得难受,紧紧抿住唇。


    晏归道:“大爷,您和大娘回去吧,小娟我和阿雪去找。”


    老张头揽着老妻擦擦眼泪,“好,我这就带老婆子回去。”


    明漱雪不放心,和晏归一道送二老回去。


    眼见老张头和郝大娘进了屋,晏归转道去西厢房。


    自从他们俩搬出去后,张小娟就搬进了西厢房,这屋子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多了些孩童之物。


    晏归目光巡睃,从床上拿起一块枕巾,牵起明漱雪,“走吧。”


    离开郝大娘家后,晏归径直去寻易安。


    看清他所去方向后,明漱雪心中明了,落后一步候在一旁。


    “砰砰”的敲门声后,易安温煦的嗓音很快响起。


    “来了。”


    门一开,露出易安的身影。


    他穿着一袭白衫,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小猫头上轻轻抚摸,动作随意又温柔。


    瞧见门外的夫妻俩,他面露疑惑,“阿月,阿雪姑娘,你们怎的来了?”


    晏归三两句把事道出,礼貌道:“我此来是想向易兄借下旺财。”


    狗鼻子灵,若是有旺财跟着,找到张小娟的可能性更大些。


    易安二话不说,直接进屋将旺财牵出来,眉心拧着,带着明显的担忧之色,“不如我一道去吧,多一个人找到的希望也更大些。”


    晏归:“有旺财就足够了,何必再劳烦易安兄?易安兄快些进去歇息,晚点我们会将旺财送回。”


    易安担心,“真的不用我?”


    “不用。”


    晏归笑着拒绝,牵过狗绳,颔首与易安告别,“时间不等人,我们这就走了。”


    易安轻叹一声,“去吧。”


    牵着旺财离开,晏归取出那张张小娟用过的枕巾,放在旺财鼻子底下。


    “旺财闻闻,能不能带我们找到这张枕巾的主人?”


    旺财鼻子耸动,低低叫了两声,后腿在地上刨几下,绕着原地打转。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撒腿往某个方向跑去。


    明漱雪眼睛一亮,“我们快跟上。”


    二人跟着旺财在巷子里打转,凡是路过之地,晏归皆向行人打听张小娟的下落。


    “六岁的小姑娘?没看见。”


    “没有,谁家孩子丢了?”


    并未得到想要的回复,明漱雪难免失望。


    这时旺财也不走了,围着一名老人转圈,尾巴一个劲地摇晃。


    “旺财,快回来。”


    明漱雪拉动绳子,然而旺财死活不动,力道大得险些将老人扑倒。


    老人吓一跳,“谁家的狗,快牵开,咬着人可怎么办?”


    晏归瞧着格外兴奋的旺财想到什么,上前拽住狗绳,“老人家抱歉,我们家孩子丢了,特意借了狗找孩子,还请见谅。”


    “孩子丢了?”


    老人愠怒的神色好转,大气挥手,“无事,孩子丢了是大事,快去找吧。”


    “多谢老人家谅解。”


    晏归顺势问:“您可见过一个小姑娘?六岁左右,大概这么高,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裳。”


    老人家歪头仔细思索,眉头不由皱起,“我记性不太好,你再说说那小姑娘什么模样?”


    “梳着双髻,大眼睛小嘴,薄耳垂。”


    老人家不由一怔,眉头拧得更深,“听起来有些熟悉,我好像还真见过。”


    明漱雪眼中带着希冀,追问道:“老人家,您是在哪儿看见她的?”


    “就在这附近。”


    老人家回忆,“不过她当时身边还跟了个男人。”


    晏归忙问:“什么男人。”


    “我只在他们过路时听了一耳朵,小姑娘叫那男人爹。”


    想到这儿,老人家狐疑,“那小姑娘当真是你们家的?”


    旺财蓦地“汪汪”叫两声,神态动作变得急躁,晏归心中一明,眸色微沉,语气温和不变。


    “自然。我大致知晓孩子去了哪儿,多谢老人家,告辞。”


    话落,晏归拉着明漱雪,另一只手微松。


    旺财瞬间冲了出去。


    两人急忙快步跟上。


    耳畔微热夏风呼啸,想到在门前听到的两句拌嘴,明漱雪神色沉凝,“是张磊把小娟带走了?”


    晏归:“八。九不离十。”


    也是他们疏忽,竟未想到张磊曾来寻过张大爷,目的未曾达到,或许会利用张小娟做些什么。


    看来还是上次手下留情了,才让他有胆子再作妖。


    晏归沉着脸想。


    旺财速度极快,几乎一路飞奔到了张磊家,对着面前的褐色木门“汪汪”大叫。


    明漱雪和晏归耳力都好,将屋内的欢声笑语尽收耳中。


    “小宝吃块肉,瞧你瘦得小脸上的肉都减了一层。都怪你爷奶,宁愿把钱留给那死丫头也不肯给我们,让我们小宝平白遭罪,十天半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张小宝含糊道:“两个老不死的不给我吃肉,他们是坏蛋!等我长大了定要给他们好看。”


    “哎哟小宝真乖,爹的好儿子诶,再吃一块肉,慢慢吃。”


    张磊声音含笑。


    林美得意洋洋道:“哼,不给我们怎么了?我们这不也靠自己吃上肉了?呸,两个偏心眼的,往后他们只有小宝一个宝贝孙子,那些钱还不是要便宜小宝。”


    “小宝啊,等你爷奶老了,他们若是求到你头上,你可千万不能应啊。”


    张小宝大言不惭地叫嚣,“好,我什么也不给爷奶,就让他们看着我和爹娘吃香的喝辣的。”


    “诶,乖儿子。”


    听到这儿,明漱雪再也忍耐不了满腔怒火,抬腿用力一踹。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狠狠踹开。


    屋里动静一顿,张磊疑惑问道:“什么声音?”


    晏归撒手,旺财炮仗似的冲进去一阵狂吠,吓得林美花容失色,失声高叫,“狗,哪儿来的狗啊?”


    “滚开!该死的野狗,快滚开!”


    张小宝哇哇大叫,“爹,快把这条野狗打死!我要吃狗肉。”


    “好好好,小宝等等,爹这就去找棍子。”


    在一家三口惊慌失措间,明漱雪和晏归迈入堂屋。


    屋子空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和两把罗圈椅,那桌上倒是摆得满满当当,打眼一扫全是肉。


    炒腊肉、烧鸡卤鹅、大骨汤,中间一条红烧鱼。


    这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倒是享受。


    明漱雪冷笑一声,双手把住八仙桌,霍地往上一掀。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响声,满桌菜肴全部被掀翻在地,霎那间一片狼藉。


    “啊!”


    林美尖叫,“你做什么?!”


    看清晏归和明漱雪的刹那,尖叫声堵在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眸底满是惊恐。


    张磊也对这两人记忆犹新,忍着恐惧没什么底气地质问:“平白无故的,你们为何闯进我家?这次我可没回去闹事啊。”


    明漱雪冷冷一笑,“平白无故?”


    她上前拽住张磊衣领,面色冰寒,“我问你,小娟去哪儿了?”


    “小娟?”


    张磊瞳孔紧缩,眸底有慌乱掠过,被他极力掩饰。


    “小娟不是跟了你们吗?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说实话!”


    明漱雪眸色一沉,手一松丢开张磊,一脚踩在他腹部用力一碾,忍怒质问:“说,你把小娟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


    这一脚极为用力,痛得张磊有种五脏六腑都被踩碎的错觉。


    他歪头呕吐,空气中瞬间弥漫起难闻的酸味。


    明漱雪屏气,用力往张磊腿上踩下。


    “咔嚓”,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张磊惨叫出声,“啊!”


    “快说,小娟到底在哪儿?”


    张磊脸色煞白,疼得嘴唇直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晏归见此走向林美,在她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挥手。


    “啪!”


    无形的力量往她脸上扇去,瞬间留下一道巴掌印。


    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他的手却始终垂在身侧。


    林美眸中溢出恐惧。


    不是、不是人……他们一定不是普通人!


    晏归微微俯身,嘴角含着微笑,“你应当很在乎自己这张脸吧?若是不想被打烂,最好一五一十将小娟的去向交代清楚。”


    林美面色呆滞地张了张嘴。


    “啪!”


    晏归手指微动,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不紧不慢道:“慢了。”


    脸上又是一个巴掌印,林美姣好的脸蛋瞬间肿起。


    “啪!”


    “啪啪!”


    接连不断的巴掌声,林美脸上红肿不堪,一双眼被肿胀的脸蛋挤得微微眯起,狰狞又可笑。


    “还是不说?”


    晏归缓慢低头,凝着林美怀里的张小宝。


    许是方才太过投入,此时此刻,这小东西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才钻入晏归耳中。


    神情厌烦,他不耐道:“既然不说,那我就先让他消失,用他交换小娟的下落。”


    “不过到时候……”


    晏归语气不明地笑了下,“我可要收取一些利息。”


    “不!我说,我说!”


    林美眼中恐惧,紧紧抱住张小宝,声音因疼痛沙哑颤抖,断断续续道:“我、我们把那小丫头给卖了。”


    “你说什么?!”


    听到此话的明漱雪瞬间大怒,踩着张磊断裂的腿用力一碾,恨不得将之碾碎成泥。


    清冷声线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小娟好歹也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竟然狠心将她卖了?”


    她怒斥,“畜生行径,简直不配为人父母!”


    “啊!”


    张磊大叫,声音痛苦,“我、我们也是没办法。我爹我娘不肯接济,我又受了伤卧病在床,那我们一家三口吃什么?小娟是我女儿,牺牲她一个,成全我们一家有何不可?”


    想到自己受伤的原因,张磊心中不平。


    要说他膝盖上的伤还是他们弄的,这两人也该赔钱才对。


    可这话他实在不敢说出口。


    林美附和叫嚷,“对!小娟是我生的,是我给了她命,我想卖就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语气竟还有些愤慨。


    “冥顽不灵。”


    晏归冷笑,“不过一点小伤,不至于卧病不起,我看就是你们好吃懒做,只想伸手要钱。”


    一挥手,林美顿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她惨叫一声,落在地面没了声息。


    “媳妇儿,媳妇儿!小宝他娘!”


    张磊大恨,“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闭嘴。”


    明漱雪踩住张磊另一条腿,“不过晕过去罢了,你吵吵嚷嚷的作甚?”


    “老老实实交代,小娟被你卖到哪儿去了?否则你这另外一条腿也别想要了。”


    张磊心中大恨,他的腿!他的腿肯定断了!


    他想闭口不言,死活不告诉他们张小娟的行踪,可看着眼前少女冰冷狠戾的眼神,心中又控制不住地害怕。


    这两人太厉害了。


    若是不说实话,他的另一条腿定然也保不住,往后余生,他都会在床上度过,再也站不起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张磊躺在一地呕吐物里,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把她交给了人牙子,我也不知她会被卖去哪儿。”


    眼看明漱雪变了神色,张磊强忍恐惧急忙出声,“不过我听说他们要连夜赶往康兴镇,白虹镇通向康兴镇的路必须经过堰平山。夜里的堰平山不太平,他们兴许会被阻。”


    晏归凉凉出声,“你既知堰平山夜里不太平,为何不提醒?小娟可还在队伍里,她若是死了,你良心可会难安?”


    张磊悻悻道:“最近没听说堰平山闹出大事,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那你如何得出他们会被阻的结论?是搪塞我们?”


    晏归斜睨他,眸色微冷,“无情无义的东西,打你都嫌脏我的手。”


    他挥袖,张磊额上立时剧痛,疼得他眼冒金星,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只剩张小宝呆呆躺在林美怀里哇哇大哭,“爹,娘!坏蛋,我要杀了你们给我爹娘报仇!”


    明漱雪对他厌恶不已,寒声道:“你尽管试试。”


    “汪!”


    旺财对张小宝大吼一声,吓得他小脸煞白,眼泪不断往下淌。


    不屑地瞪他一眼,旺财甩了下尾巴。


    晏归将枕巾取出,再度放在旺财鼻下,“再闻闻。”


    旺财嗅了两下,四肢一跃往外跑。


    明漱雪和晏归急忙跟上。


    月如银盘,清光冷寂,幽幽月色下树声沙沙,婆娑树影千姿百态,在静谧夜色中透出几分诡谲。


    “驾!”


    一辆马车徐徐驶向沉寂的堰平山。


    车辕上坐着一男一女,悠悠说着闲话。


    “这回可遇到好货色了,那个小丫头定能卖出不少价钱。”


    女人道:“那小胖子也不错,敦实可爱,肯定有不少大户喜欢。”


    “跑完这趟,咱们起码能吃整整一年。”


    “可算是能闲下来了。不过在白虹镇停脚都能有生意找上门,咱们这回运气可真不错。”


    细细说话声不断传入耳中,车厢角落里,小姑娘缓缓蜷缩起身子,眼角有泪淌出。


    张小娟不明白,哪怕再是不喜,她也是爹的亲生女儿,他怎么能那么狠心将她给卖了呢?


    她后悔了。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听爹的威胁,害怕他又上门闹事,和他回家看望这些日子累病的娘。


    没想到,刚进家门,她就晕过去了。


    可惜那篮子胡瓜,那可是她和奶一大早就去挑的,特别新鲜,又脆又嫩。


    还有爷奶。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一时心软被爹给卖了,会不会觉得她不争气?


    这辈子,她还能见到爷奶和叔叔婶婶吗?


    一想到这儿,前所未有的恐惧裹挟住张小娟,她抱住自己,紧紧咬住下唇,眼角泪珠再度涌出,控制不住的啜泣声从唇边溢出。


    “唉,你别哭了。”


    伤心中,有道声音含糊在耳边响起。


    张小娟沉浸在绝望里,一时没听清。


    那道声音只好重复一遍,“我说,你先别哭了。”


    这回张小娟终于听清了,懵懵懂懂睁开眼。


    有稀薄月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厢内,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只是那道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张小娟迟疑地,小小声道:“……池少爷?”


    池荣点头,“是我。”


    张小娟大吃一惊,“池少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他也是被人给卖了?


    池荣并不知张小娟心里在想什么,郁闷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张小娟不解,脑子里各种大户人家的阴谋诡计就此打住,愣愣道:“和我有关吗?”


    “当然了。”


    今日他本是偷跑出来找先生的,谁知走到半路瞧见张小娟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


    好歹也是先生的侄女,他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便一路跟了上去。


    亲眼瞧见张小娟被迷晕扛走,池荣一时激愤上头,不管不顾冲了出去。


    然后……


    他就和张小娟躺一块了。


    听完他的诉说,张小娟愧疚不已,“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池少爷也不会被抓。”


    池荣大气挥手,“没事,好歹认识一场,我怎么都不能见死不救。”


    张小娟小声道谢,“谢谢池少爷。”


    虽然不仅没帮到忙,反而让自己身陷囹圄,但这份心意她领了。


    池荣压低声音嘿嘿笑两声,“你别哭了,咱们得想法子逃跑。”


    张小娟懵懵的,迷茫问:“怎么跑?”


    池荣眼珠子一转,指着车窗坚定道:“跳窗。”


    “咚——”


    女人疑惑,“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男人一手执马缰,闻言道:“咱们车里没多少东西,什么能掉?”


    他调侃,“总不能是孩子吧?”


    女人不放心,“我去看一眼。”


    车门一开,她震惊尖叫,“孩子!孩子没了!”


    “什么?吁——”


    男人拉停马车,快速回身往里看。


    车厢内空空荡荡,哪儿还有孩子的身影?


    他脸色铁青,“追!”


    两人跳下车辕,依稀瞧见远处两道小身影,迈着双腿狂奔而去。


    “站住,别跑!”


    听到这声音,张小娟和池荣跑得更快了。


    然而两个小家伙的体力本就不如成年人,先前又都中了药,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纯粹靠着一股劲往前跑。


    手拉着手满林子乱窜,张小娟胸腔一股窒息般的疼痛,嘴里弥漫着铁锈味。


    她咬牙,刚要让池荣丢下她快跑,手上力道陡然一重,池荣竟是双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张小娟急忙去扶他,“池少爷,你快起来。”


    池荣脸色惨白,声音虚弱,“我跑不动了。”


    “不行,他们要……”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阴恻恻的声音在林间响起,张小娟抱着池荣猛地抬眼。


    男人跑得面色涨红,咬牙骂道:“小兔崽子,挺能跑啊,你们怎么不接着跑了?”


    女人叉腰喘气,骂骂咧咧扬手走近,“还敢跑,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张小娟却没看他们,目光虚虚望向二人身后,大眼睛里是看见某种极度危险之物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呆滞和恐惧。


    下一刻,兽吼声险些震破天地。


    第30章


    “汪汪!”


    旺财突然停止奔跑,前肢伏地,龇开牙齿,喉间发出警惕的闷吼声。


    “怎么了?”


    明漱雪随之停步。


    晏归摇头,视线在黑夜中扫视。


    月光清亮,道路两侧树荫繁茂萋萋,裹挟着热意的夜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几道影子在地面摇曳。


    一派安宁之景。


    晏归收回目光。恰在此时,旺财也收起防备警惕的姿势,继续循着张小娟残留的气息向前奔跑。


    “走吧。”


    明漱雪点头,和晏归一道追向旺财。


    夜里的堰平山仿佛一头沉睡中的巨兽,远远看去,连绵起伏的山影高大雄伟,予人极大的压迫感。


    明漱雪和晏归一路追着旺财至堰平山脚下,一头扎了进去。


    夜里的堰平山似乎与普通高山没什么区别,不过更安静了些。一路走来,明漱雪连一声虫叫都没听到。


    仿佛所有动静在这座山里皆被封存,连耳畔风声都轻了。


    明漱雪曾听郝大娘说起过堰平山。


    这座山山货丰富,白日攀登倒是无妨,但夜里尤其危险,历来不止数十人在深夜里的堰平山出事,事后连尸体都没找到,个个尸骨无存。


    曾有人在堰平山内发现大型猛兽的足迹,引得白虹镇人心惶惶,后来见白日登临堰平山的人平安而归,倒是没那么避讳了。


    简而言之,这座山格外危险。


    远的不说,明漱雪和晏归不就是浑身是伤地在堰平山脚下被发现的?


    可当下,两人谁也没感到恐惧,一心只想找到张小娟,平安带她回家。


    “咔嚓——”


    不知是谁踩到了枯枝,与此同时,旺财蓦地刹住。


    它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爪子略显焦躁不安地刨着身下土壤,掀起一阵灰尘。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一眼,各自警惕。


    “汪!”


    旺财大叫一声,一个俯冲闯入林间。


    二人急忙跟上。


    树声沙沙,夜风在树梢间穿梭,携带些许凉意。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令明漱雪眉头一蹙,心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晏归拉着她走近,那股血腥气越来越重,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沾湿了二人的鞋面。


    明漱雪低头。


    猩红血液映入眼帘,再一抬眼,几步之外躺着两道黑乎乎的影子。


    下意识心慌一瞬,待意识到那身形与张小娟并不相似,明漱雪稳住心神。


    徐徐吐出一口气,她快步上前。


    旺财已经先她一步来到近前,狗鼻子在两具尸体上嗅来嗅去,蹭上鲜血而不自知。


    这两具尸体乃是一女一男,一匍匐一侧身,一个被活生生咬断了脖子,脖颈软趴趴地耷拉着,一双眼睛紧紧闭着,鲜血淌了半张脸。


    另一个男人身上少了条胳膊和腿,浑身是血地侧躺在地,伤口处仍有鲜血在往外冒,于地面汇聚,缓缓往外流淌。


    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神情狰狞痛苦,瞧着竟是死不瞑目。


    明漱雪顺着他的视线尽头看过去,只看到被踩乱的枝丫与被黑暗笼罩的林子。


    她低头看向那两具尸体,“他们就是带走小娟的人牙子?”


    晏归:“应该是。”


    明漱雪对这两人没什么好印象,可人都死了,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死了,小娟去哪儿了?”


    眼前场景太多惨烈,可奇的是明漱雪却没什么厌恶抵触的情绪,一心担忧那个胆小的小姑娘。


    晏归蹲下,仔细查看二人的伤口。


    “断口不整,不像兵器所为,倒像是……”


    顿了顿,他缓慢道:“像是猛兽撕咬。”


    想到堰平山夜里的传闻,明漱雪嘴唇抿得发白。


    焦急担忧的情绪只狂乱了一息,便被明漱雪压下去。她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严肃,“咱们继续找吧。”


    “好。”


    晏归起身握住明漱雪的手,无声给她安慰。


    正要去拽旺财,手上蓦地一股推力,他偏头一看,额角青筋立即乱跳。


    “旺财!”


    那只大黄狗竟趁人不备,埋头去舔地上的血,晏归斜眼看去的时候,它正在舔嘴,舌头上沾染的猩红血迹一闪而过。


    晏归面露嫌弃,“易安是没让你吃饱吗?这种脏东西都要尝一尝?”


    明漱雪心知他讲究,反握住晏归的手,“易安家里养了那么多猫猫狗狗,一时顾不上也正常。”


    右手拽住狗绳,明漱雪用力将大黄狗拉回来,“旺财,快去找小娟,找到了我回去给你买两斤骨头。”


    许是听见了“骨头”二字,旺财眼睛一亮,四肢一跃跑到明漱雪脚下,尾巴不停摇晃。


    那张狗嘴上还沾着血,晏归立时嫌弃地拉着明漱雪往后退,“赶紧走。”


    旺财低低叫了两声,斜看他一眼,摇着尾巴扭头就走。


    晏归不可置信,“它方才是在瞪我?”


    一条狗还会瞪人?


    明漱雪随口应付,“狗狗亲人,听得懂话,也能看懂人的眼色,自然感受到了你的嫌弃。行了快走吧。”


    她一拉晏归,两人登时跟上前头扭着屁股,走得如履平地的大黄狗。


    ……


    “沙沙——”


    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风吹过枝头发出的细微风声,还是什么爬行动物匍匐前行时触碰到枝丫草叶的声音。


    然而无论哪一种,在此时此刻,都令人毛骨悚然。


    “啪”一声,一道影子一头栽下,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前头奔跑的小身影手里蓦地一重,回头一看,才发觉人已经摔倒了。


    张小娟急忙跑回去,拉着池荣的手拽他,颤抖的声线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池少爷,你起来,快起来。”


    那具身体又沉又重,张小娟拽不动,只能忍着胸腔内窒息般的疼痛,一遍遍焦急地唤:“池少爷,它要追上来了,你快起来。”


    “再不起来,我们都会被吃掉的。”


    想到方才的场面,张小娟小脸惨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惧害怕。


    被那两个人追上后,原以为他们会被抓走卖掉,谁能想到,它突然窜出来,一口咬断那个女人的脖子。


    男人不住尖叫,等反应过来要跑后已经迟了。血盆大口朝他咬下,他躲得快,却也被咬掉一只手。


    那只手、那只手……


    张小娟瑟瑟发抖。


    那只手直接被它嚼烂吃掉了。


    随后,它又咬下那个男人的另一条腿。


    张小娟和池荣被吓傻了,终于反应过来要逃跑,两人慌不择路在林间奔跑,它在听到动静的刹那也不知怎么了,眼睛忽地极亮,猛地一跃朝他们追来。


    余光往后一瞥,张小娟魂儿都快吓飞了,使出吃奶的劲不断向前跑。


    两滴泪“啪嗒”掉落,小姑娘声线发抖,不住唤他,“池少爷,你快起来,我们不能死在这儿。我、我还要回家,我要回家见我爷奶,和叔叔婶婶。”


    “……我不能、不能死在这儿。”


    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池荣终于缓慢抬起头,声音虚弱到险些听不见,“别管了我,你快跑吧。”


    “不行。”


    张小娟抹了把眼泪,“你是因为我才遭难的,我不能放任你不管。否则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小姑娘瘦瘦小小一个,脸蛋满是泪痕,大眼睛却亮得仿若灯烛,在漆黑的夜里散发温暖又坚定的光。


    “我们要一起回去。”


    被她的神情感染,池荣张了张嘴,终于有了些力气,没好气道:“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怕我死了,你内疚一辈子而已。”


    话是这么说,池荣却借着张小娟的力道撑起。


    他全身都在发痛,尤其是肚子,好似有只手在他肚子里不断搅动,疼得他脸色煞白,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池荣缓了口气,连呼吸都是痛的,他强行忍住,平声道:“快走。”


    张小娟没听出他声音里的痛意,弯腰将池荣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前跑。


    池荣声音虚弱,但震惊,“你你你你、你为什么背我?”


    “这样能走得更快。”


    张小娟将池荣往上颠了颠,喘着粗气道:“池少爷放心,我这阵子吃得多,力气大了不少,不会摔了你的。”


    重要的是摔不摔吗?


    是她居然背他啊!


    有朝一日,他池小霸王居然被个女孩背了?


    池荣羞恼不已,惨白的小脸漫上红晕,脸色一时竟没那么难看了。


    不过羞愤归羞愤,他也知眼下不能给张小娟添麻烦,破罐子破摔似的趴在她瘦弱背上。


    就算帮不了她,也不能添麻烦。


    张小娟在林间艰难行走。


    她毕竟常年吃不饱,身体瘦弱,就算养了一阵力气也不大,更别说背负的还是池荣这种体格的同龄人。


    更不妙的是,已经好转的夜盲症在此刻有了复发的迹象,张小娟眼前发晕,看东西一片昏暗,脚步逐渐发沉。


    池荣注意到了,急忙道:“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张小娟脑子昏昏沉沉的,迟钝地应一声:“啊?”


    膝盖倏地一软,连带着背上的池荣一起摔下去。


    “呜……”


    池荣忍住口中痛呼声,咽下口腔内蔓延的血腥气,急忙起身去查看张小娟的情况,“你怎么样,没事吧?”


    张小娟模模糊糊看不分明,撑着脑袋爬起,“我没事池少爷,我们快……”


    “……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小姑娘骤然浑身颤抖,惊骇瞪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庞然大物。


    池荣正要出声,余光扫见立在面前的影子,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它、它它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是头黑虎,兽口微张,涎水混着血液往下流淌,尖锐齿尖挂着一丝碎肉,张口时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熏晕。


    更重要的是,它的身形极大,几乎和一座小楼一般高,张小娟和池荣站在它面前,仿佛两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黑虎眼睛里挂着笑,似乎在嘲笑面前两只自不量力的蝼蚁,姿态颇为闲散地坐在地上,目光幽幽地盯着两人,仿佛在打量着该从何处下手。


    池荣莫名有种错觉,只要它想,它随时都能追上,方才一切不过是它在戏耍他们。


    看两个渺小的人类如何兽口逃脱,又如何在下一刻陷入绝境。


    想到这儿,池荣更绝望了。


    他紧紧抓住张小娟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的手交握,无法传递丝毫温度,犹如他们此刻绝望的心情。


    黑虎看够了他们的表情,终于慢悠悠立起身,张口朝二人咆哮。


    “吼——”


    “汪——”


    旺财一声狗叫,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低低朝着面前硕大无比的影子吼叫。


    明漱雪拉着狗绳将它拽回来,“旺财,你先躲起来,等我叫你再出来。”


    旺财又叫了两声,似是不解,又像是恐惧。


    明漱雪拍它狗头,温声道:“去吧。”


    旺财在原地转了几圈,噌一下躲到树后。


    “吼——”


    黑熊再度发出一声咆哮,风浪吹得周遭草叶摇曳乱晃,明漱雪却没什么恐惧之心。


    看着眼前这只黑熊,她竟然有种错觉。


    仿佛只要她想,她动动手指就能取它性命。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可她就是有这股自信。


    然而她还没动,晏归却动了。


    摘月刀不知何时握在掌中,少年身姿如燕,轻盈跃向面前小山般高大健壮的黑熊。


    他从未与人对战过,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可随着挥出的刀越来越多,那股生涩悄然消失,只剩游刃有余。


    片刻后,晏归落下最后一刀,面前的黑熊霍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时发出沉闷声响,“轰”的一声,灰尘漫天。


    黑熊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再看不出生前那股嚣张劲。


    晏归垂眸,安静凝视手中摘月刀,不知在想什么。


    “旺财,过来。”


    听见明漱雪的声音,晏归下意识抬头。


    眼中锐色尚来不及收起,令旺财蓦地“汪”一声大叫,炸毛似的不敢靠近。


    “阿月,你吓到旺财了,快把刀收起。”


    明漱雪提醒。


    晏归“哦”一声,心念一动,摘月刀霎时消失。


    旺财却依旧警惕,爪子不住刨着身下土壤。


    “没事,他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接着去找小娟。”


    明漱雪安慰一声,牵着旺财走在后头。


    路过晏归时,他勾唇嘲笑,“胆真小。”


    旺财听懂了,愤怒朝他吼一声,昂首挺胸向前奔去。


    “和一只狗计较,可真有你的。”


    明漱雪别晏归一眼,拽住他手腕追上去,“快走。”


    晏归挑挑眉,没说什么,顺着她的力道向前。


    两人一狗循着张小娟的气息在林间穿梭,越往里,明漱雪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种种迹象表明,张小娟一定遭遇了大型猛兽,连两个成年人都葬身兽口,更别说她一个六岁的瘦弱小姑娘。


    明漱雪眉头不觉拧起,脸色冰冷到严肃。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担忧,晏归将明漱雪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吉人自有天相,别多想。”


    明漱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打起精神搜寻张小娟的下落。


    穿过密林,周遭痕迹越发清晰,空气中隐隐传来血腥气,明漱雪心下一咯噔,语气带了焦急。


    “好像出事了。”


    旺财的叫声蓦地高昂,两人急急向前奔走。


    乌云遮挡住明月,林中树木枝繁叶茂,繁盛枝叶将稀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密林之下,一头小楼大小的黑虎躺在血泊中,浑身遍布烧伤和剑痕,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身侧堆着断木,其中一根燃着火,奇怪的是那火却并未蔓延,仿佛被无形的东西隔开。


    眼前之景,处处透露着怪异。


    明漱雪四处巡睃,在树下发现一只布鞋。


    弯眼将之拾起,立马道:“是小娟的,方才她一定在这儿。”


    可现在老虎死了,孩子却不见了。


    明漱雪一急,高声呼唤,“小娟!小娟你在哪儿啊?”


    “小娟,听得到吗?小娟!”


    回音一声接着一声,却始终没有回应。


    晏归牵着旺财来到黑虎的尸体前,从上到下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凌乱剑痕,不灭的火,让他想起了他和阿雪的来历。


    还有这异常体型的熊和老虎,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小娟,小娟!”


    明漱雪喊了一阵,声音逐渐沙哑,她缓了口气,正要继续喊,一只手斜斜伸来,握住她的手腕。


    “别喊了。”


    明漱雪不解,“怎么了?”


    “我怀疑小娟被人……什么人?!”


    晏归厉喝一声。


    明漱雪骤然望向某处。


    风声渐大,摇曳的草叶中,有道黑影倏地靠近。


    晏归瞬间召出摘月刀,正要一刀劈过去,一道清亮男声急忙道:“别别别,我们是好人!”


    晏归收势,警惕却不减。


    “没有哪个好人会日日把自己是好人挂在嘴边。”


    男声尴尬,“可我们真的是好人。”


    生怕晏归不信,他阔步走出,“我们刚从那头黑虎嘴里救下两个小孩,其中有个小女孩,可是你们叫的小娟?”


    随着声音渐近,明漱雪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个俊俏少年,浓眉斜飞入鬓,眼角微扬,一脸爽朗笑意。


    似是也瞧见了明漱雪和晏归,他眼里有惊艳之色飞掠而过,然而在看见晏归手里的刀时,笑意蓦地收敛,神色添了警觉。


    “关思衡,你走那么快干嘛?”


    略带不满的娇俏女声在林中响起,轻快的身影靠近,轻轻“呀”了一声,一句嘟囔散在风中。


    “好漂亮的一对。”


    在她身后,另一人无声而至。


    女声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是你们在叫人?”


    明漱雪正要应声,熟悉的声音惊喜唤道:“婶婶!”


    视线一转,小身影炮仗似的朝她奔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张小娟委屈地小声哽咽,“婶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瞧见孩子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明漱雪提了一夜的心落回实处,揽着张小娟安慰,“好了好了,回来就好。”


    张小娟哭了一阵,从明漱雪怀里退出来,犹豫问道:“婶婶,你和叔叔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爷奶怎么样了?”


    明漱雪擦去小姑娘脸蛋上的泪水,“我和你叔叔找去你爹娘家,从他们口中问出你的下落,一路找来的。”


    “爷爷和奶奶都在家里,好生生等你回去呢。”


    听到爷奶平安无事,张小娟的泪水再度涌出。


    她抹着泪,啜泣着点头。


    至于张磊和林美,再也没多问一句。


    哪怕以前就已对他们死心,可经过此次后,这对父母对她来说,怕只是两个陌生人。


    如此更好。


    明漱雪将张小娟掉落的鞋递给她。


    小姑娘弯腰穿鞋的空当,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插进来。


    “先生,师母。”


    明漱雪抬头,更显惊诧,“池荣?”


    晏归比她更震惊,“池荣?”


    “先生是我!”


    池荣小跑到晏归近前,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与先前要死不活的样儿形成鲜明对比。


    “你为何在此?”


    池荣得意洋洋将自己的壮举娓娓道来,末了抬起胖脸,一脸求夸奖。


    “先生,今日若非有我在,张小娟定是要被人牙子给卖到外地去了,我见义勇为做了好事,先生快夸我!”


    “夸你个头!”


    晏归给了他一下,沉着脸教训,“你不知道自己什么破身体?还想见义勇为?一着不慎你就得去见阎王。到时候让你爹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胖子噘嘴不满,“先生,我刚刚死里逃生,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吗?”


    还哄他?


    晏归提了口气,正想继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胖子,陡然对上那双失落暗淡的眼睛,满腔怒火偃旗息鼓。


    顿了顿,他勉强道:“……行。今日做得不错,值得奖励。不过下次断不能如此鲁莽,就算要行好事,也需三思而后行。别的不行,叫人还不会?”


    “我知道了。”


    池荣乐呵呵点头,“先生不必担心我,我方才的确快要死了,但幸好有三位仙师路过救我一命。”


    他眼睛亮得出奇,“这位关仙师不知给我吃了什么,我瞬间就不痛了,还能跳起来呢!”


    话落,他原地蹦了蹦。


    晏归望向最前方的关思衡。


    张小娟也扯了下明漱雪的衣袖,小声道:“婶婶,是三位仙师救了我和池少爷。”


    明漱雪感激道:“多谢三位救下我家小辈。”


    转向三人中唯一一名女子,回复她先前的问题,“姑娘没听错,叫人的正是我们。”


    少女眼眸明亮,惊奇地看着她。


    名叫关思衡的少年正色,“只是杀了一头妖虎,给两个孩子吃了颗丹药罢了,算不得什么,再言,斩妖除魔,济弱扶危乃是我辈之责,二位道友不必多礼。”


    眼珠子一转,关思衡觍笑,“不过这位道友若是心存感恩,能否让我看眼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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