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真界,贸然观摩别人的法器,是件格外失礼的事。
因而关思衡这话问得极为忐忑。
可身为一个器修,瞧见精巧绝伦的法器不让他欣赏,简直像在小猫面前吊了一条鱼不让它吃一样,令人心痒难耐,浑身难受。
这么好的刀,这位道友能否让他看一眼?只要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
“关思衡,你又来了!”
关思敏骂骂咧咧,“你就不能改改动不动就要看人法器的习惯吗?”
面向晏归,少女诚恳致歉,“对不住道友,我哥脑子有问题,你不用搭理他。”
她上前拉住关思衡,小声骂道:“救人是我们自愿做的,怎么能挟恩图报呢?”
明漱雪不太懂,看个刀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不过看那姑娘的神态,想来在修士眼里,武器应当是极为私人的物品,不能随意给外人?
念头一转回到当下,明漱雪看向晏归。
刀是他的,给不给全看他自己的意见。
在她的注视下,晏归压下心中淡淡的不喜,将摘月刀递出去,“小事一桩,道友尽管看。”
关思衡大喜,连声道:“多谢道友。”
他尚有分寸,并未上手触碰,只围着摘月刀打转,眼中连放异彩,嘴里不住嘟囔。
“好刀,好刀啊。”
“刀里应当用了星石,挥动间如星光逸散,洒脱灿烂。”
“定是上品神器!”
关思衡神色欣喜,却始终克制着未上手,令晏归态度好转。
毕竟阿雪都没碰过这刀,他凭什么碰?
围着摘月刀转了一圈,关思衡眸中兴奋不减,忍不住问:“不知道友这刀是哪位炼器大家锻造而成?”
晏归能知道才怪了,嘴角弧度不减,微笑回复:“是家中长辈,并不以此闻名,已隐世多年。”
关思衡难免失落。
可转念一想,惊才绝艳又淡泊名利的人物,不愿被人打扰才是常态。
少年释然一笑,“在下关思衡,这是舍妹关思敏,那位是同门师弟林筑,来自衡州飞流宗,不知二位道友尊姓大名,出身何门何派?”
这种情况,明漱雪只用等着晏归开口胡诌就是,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少年朗润清澈的嗓音。
“我名阿月,这是内子阿雪,我们二人无门无派,乃一介散修。”
关思衡点头,也不知信没信,倒是那位一直沉默的林筑看了他一眼。
小胖子池荣拽住晏归衣袖,小嗓音里压着欣喜,“先生,你也是仙师,你居然是仙师!”
晏归扯回袖子,顺势收刀,敷衍地“嗯”一声,“是啊,那怎么了?”
亲眼看见一柄宝刀在自己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池荣张大嘴,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越发热情地扑上去,“先生,我能学吗?先生教我,教我嘛。”
贴着明漱雪站立的张小娟瞧见这一幕,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身边的阿雪婶婶,又看看不远处的阿月叔叔,内心震撼迟迟不能平复。
关思衡失笑,“想学仙法,可是要有灵根的。”
池荣立马响应,“仙师,我有吗?”
关思衡迟疑,“我没带验灵石,倒是看不出。”
“行了,灵根不灵根的先不说,赶紧离开这儿,知你失踪,家里定然急坏了,快些回吧,别让你爹等急了。”
明漱雪也牵住张小娟,“走吧。”
旺财叫了两声,似是在催促。
明漱雪牵住狗绳。
晏归对三人颔首,“几位就此别过。”
“阿月道友。”
关思衡忙道:“我们无意间路过此地,误入这座诡异的山,正准备离开,不如同行一段?”
晏归没意见,偏头看明漱雪一眼,见她点头后笑着颔首,“当然可以。”
关思衡立即扬起笑。
见状,关思敏白了他一眼,悄悄和身后的影子耳语,“我哥肯定是还想看两眼那位道友的刀。”
林筑虽沉默,却是个敦厚温良的性子,闻言笑了笑,略显平庸的五官刹那明亮,“人之常情,若我遇上宝剑,定也是想要看个够的。”
关思敏轻哼一声,模样娇俏,“你就帮他说话吧。”
林筑抿唇,眼里盛满笑意。
一行人原路返回,路上,关思衡追着晏归说个不停,明漱雪在一旁听得分明,他不仅没问出什么,反倒是自己,连底裤都要被晏归给扒下来了。
从他口中,明漱雪得知关家兄妹和林筑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向来亲密。关家兄妹本是凡尘人,幸得仙人看中,才离家踏上仙途。
林筑筑基成功,准备去各州游历,恰好兄妹俩到达瓶颈,打算回家看望父母后与他一道,寻找筑基的契机。
谁料三人刚辞别年迈的关家父母,正准备去两仪州,却不慎闯入此地,在堰平山内困了多日。
“这座山也忒怪异,按理来说身处凡尘,不该有那么多凶兽才是,可山里猛兽巨多,有的甚至已成了妖兽,凶猛无比。普通人若是遇上,定然只有死路一条。”
关思衡告诫,“阿月道友,你若是长居此地,可要提醒凡人不得妄入此山。”
晏归含笑道:“关道友放心,这山之凶猛,附近百姓无所不知,不会贸然闯入。”
关思衡放心点头,“那就好。”
明漱雪走在一旁若有所思。
妖兽?
就是她和阿月方才遇到的熊,还有那头被这三人杀死的黑虎?
瞧着的确很是凶戾。
两仪州又是什么地方?
有记忆以来,明漱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难免好奇。
“汪汪!”
旺财的叫声唤醒明漱雪跑飞的神志,她低头,“旺财怎么了?”
大黄狗焦躁不安地围着原地转圈,似乎预知到了什么危险。
明漱雪闭眼感知片刻,蓦地出声,“好像有东西在靠近。”
与此同时,晏归也道:“小心!”
两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吹得众人发丝狂舞,裙裾飞扬,周遭树叶大响,发出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枝叶险些被这股飓风吹折了腰。
池荣吱哇乱叫,“啊啊啊先生救我!”
晏归一把将小胖子夹在腋下,快速退到明漱雪身边,拉过她手上狗绳,“照看好小娟。”
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明漱雪大喊一声“好”,两手用力,将张小娟抱在怀里。
“婶婶……”
“别怕,婶婶保护你。”
明漱雪贴在张小娟耳边轻声开口,目光一直落在某处。
有道黑影在风中快速靠近,风声猎猎,它却如履平地,几息之间闪现到众人面前。
关思敏艰难睁眼辨认,顿时大惊,“是铁风狼!”
此言一出,关思衡和林筑的表情瞬间沉重。
晏归问:“很难对付?”
关思衡当即道:“那是当然!这种妖兽修习风法,身法诡谲难测,同时辅以金系术法,皮肉犹如铜筋铁骨,寻常法器极难对它造成伤害。”
不过这话一出,关思衡便知自己着相了,阿月道友身怀巨宝,那把刀对付这只妖兽,应当不算难。
可下一瞬,又是两道黑影乘风靠近。
一条树蟒,一只紫蜘蛛,个个身有剧毒。
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是筑基修为。
关思衡大惊,“这小小的堰平山里,怎么有这么多筑基期的妖兽?”
明漱雪沉默。
不知为何,看着那只紫蜘蛛,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喜。
就好像,她从前在一只蜘蛛上吃过亏,从此以后只要瞧见蜘蛛,就摆不出好脸色。
手里忽地塞进一根绳子,明漱雪偏头。
晏归神色略显凝重,“你在这儿看好孩子和狗,我若应付不了,你见机行事。”
池荣被放在她身边,小胖脸一派严肃,眸里满是担忧。
明漱雪好奇,“你真觉得自己应付不了?”
场面看着危险,可她心里却连一丝危险都生不出。
她有预感,从前的自己一定比这些所谓的妖兽厉害,只是失去记忆,所有的术法都施展不出。
这么一想,又有些郁闷。
“怎么可能。”
晏归蓦地勾唇,“说说场面话罢了,你这就信了?”
“阿雪,可别小看你夫君。”
话落,摘月刀在手,他蓦地向前冲去。
池荣牵住明漱雪的衣角,一手放在嘴边,大声打气,“先生杀啊!先生最厉害,先生天下无敌!”
从明漱雪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张小娟眼睛亮晶晶的,“阿月叔叔好厉害。”
明漱雪:“……”
厉害吗?
这个装货!
晏归对付那只铁风狼,林筑迎上了树蟒,关家兄妹则是对上了紫蜘蛛。
明漱雪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蜘蛛上,越看心里越不爽,总想冲上去做点什么。
可身边还有两个孩子一条狗,不能任由她胡来。
她只好望向关家兄妹,期待他们早些将那只蜘蛛斩杀,看着看着,明漱雪的视线凝在关思敏手上。
少女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如葱根,漂亮得跟玉做的似的。
手指翻动间,一道法印凝在身前,一团团灵火从中钻出,避开团团蛛丝落在紫蜘蛛身上。
明漱雪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松开张小娟,跟随关思敏的动作,在空中勾出半道法印。
“师母!”
小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蓦地响起,明漱雪回神,心气一松,手中即将成型的法印缓缓消散。
她偏头问:“怎么了?”
池荣不可思议地指着空中尚未溃散的法印,结结巴巴道:“师师师师母,你你你你你也是仙师啊?”
张小娟抬头,眼睛发亮,掩住眸底浅淡的忧伤。
叔叔婶婶这么厉害,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离开白虹镇,再也不回来了?
明漱雪没发觉小姑娘敏感的心思,学着晏归的模样敲了下池荣的脑袋,“是啊,怎么了?”
池荣险些蹦起来,“师母,你和先生都太厉害了!”
语气真诚,引得明漱雪发笑。
被这么一打岔,等明漱雪再次看过去时,恰好瞧见关思敏倒飞出来的身影。
她把狗绳交到池荣手里,匆匆叮嘱两个孩子,“躲好,千万别出来。”
“嗯嗯,好!”
明漱雪足尖一跃迎上去,接住关思敏。
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关思敏下意识抬头。
柔软的触感从双眼上一掠而过,是明漱雪的发带,随风吹落身前,落在她眼上。
轻轻眨了下眼,关思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眉如远山,琼鼻樱唇,那双凤眼美得像是高山之巅盛放的雪莲,又似水中月,镜中花,清冷悠远,只可远观。
少女忽地垂眸,眸底倒映出她的身影,眸色似乎因微拧的眉心染上些许温度,语气温和问:“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关思敏莫名其妙红了脸,“没,没有。”
她连忙从明漱雪怀里退出。
然而下一刻,少女忽地龇牙咧嘴,一把捂住手臂。
有血从她手臂渗出,疼得关思敏脸色微白,咬牙切齿骂道:“该死的蜘蛛,居然敢伤你姑奶奶!”
完好的手从芥子囊内取出一沓灵符,关思敏注入灵力将之激活,一股脑全甩了出去。
“轰——”
刹那间一片电闪雷鸣,紫雷蜿蜒而下,劈在紫蜘蛛身上。
电光之中,庞大身躯不断痉挛。
关思敏得意扬眉,“这可是姑奶奶我花大价钱买的雷符,劈不死你!”
明漱雪目光惊奇地看着那几道符。
好生厉害。
“妹,不错啊。”
关思衡朝关思敏竖起大拇指。
少女抬脸一哼,“那是当然。”
然而两人高兴早了,雷光消散后,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倏地一跃而起,碗口大小的蛛丝疾速朝关思敏袭来。
关思衡大惊,“小心!”
当即提刀阻拦,却被一尾巴抽开,重重砸在树上。
攻势顿减的林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抬眼一看,面色瞬间大变,“师妹!”
关思敏霍地抬头,脸色难看。
正要施术抵抗,受伤的手臂却如何也抬不起来,伤口处一片麻木刺痛。
关思敏暗恨。
该死,忘了有毒,今天她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儿吧?
绝望之际,余光掠来一片明亮火光。
她怔怔偏头。
少女亭亭玉立,双手成印,足足三个耀眼法印浮在她身前,比关思敏的更为明亮,火光愈显炽热。
她的火将蛛丝团团包裹,噼里啪啦的灼烧声中,灰烬簌簌下落。
烧毁了蛛丝还不够,那火猛然朝紫蜘蛛袭去,“轰——”一下将之完全包裹,璀璨火海中,尖啸声接连不断,刺人耳膜,池荣和张小娟两个小家伙受不住,急忙捂住耳朵。
明漱雪眉眼沉静,再度施力,火光几乎冲破天际,彻底将紫蜘蛛的身躯掩埋。
晏归不知何时拎刀站到她身侧,出神地凝视少女紧绷的侧脸。
那双凤眼中不再浮现或羞恼或嗔怪的小情绪,而是一片寒凉,仿佛任何事物也不能阻拦她前进步伐的坚毅。
与往日里沉稳中又透露出些许呆怔温软的阿雪全然不同,一个仿佛天幕之上温暖照耀人间的红日,一个似夜晚皎洁沉静的明月。
无论哪一个,都如此耀眼。
如此令人心折。
晏归轻轻一笑,蓦地上前一步,挨近明漱雪。
那火燃了许久,久到关思敏害怕整片山都将被烧毁。好在明漱雪有分寸,始终将火控制在周围,并未波及别处。
火光渐熄,林筑也在关思衡的协助下斩杀了树蟒,无声落到关思敏身侧,担忧看向她受伤的手臂。
“师兄放心,我已经吃了解毒丹,歇两日就好,没什么大碍。”
林筑松了口气,“那就好。”
“师兄,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关思敏凑近林筑,小声道出疑惑,“普通散修有这么厉害吗?那火……应该是金丹修士才能使出来的吧?”
林筑摇头,“或许。”
走近的关思衡敲了敲小妹的额头,叮嘱道:“人家不想说,你就少打听。敬重些,那位阿雪道友可是救了你的命。”
“我知道。”
关思敏罕见没和兄长呛声,悄悄看了明漱雪一眼又一眼。
这么漂亮又强大的女修,怎么就早早和人结契了呢?
觑向晏归,触及仍在滴血的刀,与那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关思敏默了默。
恰在此时,晏归转过头来,眸底锐色不减,吓得她连忙侧头,垂着脑袋腹诽。
好吧,长得好看又实力强大的修士,的确容易受人青睐。
他们站在一处,还是挺配的。
最后一丝火光泯灭,明漱雪收手,三道法印同时溃散,金光在她脸上亮了一瞬,凤眼灿如繁星。
晏归笑着挨近,“不错嘛。”
“那是当然。”
眸中冷意消散,露出晏归熟悉的带着小小骄傲的眼神,明漱雪瞄了眼不远处的铁风狼尸体,不甘示弱道:“我不比你弱。”
“看出来了。”
晏归伸出食指,勾住她的手指,低低道:“我们阿雪可厉害了。”
“有人在呢。”
明漱雪脸红一瞬,动作颇大地拍开晏归的手,往旁边退了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退,晏归进,并在耳边小声道:“反应那么大,别人就算没看出什么,也觉得不对了。”
抬头对上正往此处走来的三人,明漱雪脸红了又青。
不太情愿地承认,好似的确如此。
因而在晏归又一次牵过来时,她忍住拍向他手的冲动。
池荣带着张小娟,牵着旺财跑过来,兴奋地直叫,“先生,师母,你们太厉害了!”
明漱雪对他笑了笑,晏归揪着小胖子的耳朵,拎着他站好。
关思敏快步走近,对明漱雪施一礼,诚恳道:“方才多谢阿雪道友相助,否则我必命丧黄泉。”
明漱雪:“举手之劳,关……道友不必放在心上。”
实际上,她对关思敏还挺感激的,方才若不是瞧见她的手势,她也施展不了那道法术。
关思敏感激一笑。
或许对明漱雪来说的确是小事一桩,可她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方才见阿雪道友一直盯着雷符看,若是不嫌礼轻,这些就都送给阿雪道友了。”
关思敏手一挥,几张雷符立时浮现。
她面露尴尬,“都用完,就剩这几张了。”
“我这儿还有。”
关思衡连忙道。
林筑也道:“我这儿也有。”
“不用,一张即可。”
明漱雪拿了一张雷符,垂眸仔细端详。
黄色符纸上画了她认不出的纹路,池荣踮起脚尖瞧了一眼,立时头晕目眩,“哎哟我的眼睛。”
关思敏忙道:“你未修炼,神魂尚弱,这符可不能多看。”
池荣捂着眼睛,委委屈屈“哦”了一声。
“该。”
晏归往池荣头上一敲,得到小胖子委屈幽怨的一瞥。
明漱雪垂眸看着手里灵符,脑海里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她尚来不及捕捉就已消失无踪。
鬼使神差之下,她问:“这符是如何画的?”
关思敏:“用符笔勾勒灵力,在黄纸上绘制而成。”
“阿雪道友若想学符,我这儿全有,都给你。”
关思敏一股脑从芥子囊内取出仅存的符笔和黄纸。
明漱雪握住那只笔,入手的瞬间,手像是有自己的思维似的,一笔笔落在黄纸上。
最后一笔落下,灵光一闪,符成。
明漱雪注入灵力,将之丢出,刹那间,手臂大小的紫雷闪现,将树蟒的尸体劈得粉碎。
雷光照亮几张目瞪口呆的脸,关思敏震惊道:“阿、阿雪道友还是符修?”
明漱雪摇头,“这是记忆里第一次绘制灵符。”
至于失忆前,看她熟练的程度,应该也画过吧?
关思敏眼睛越发明亮,崇拜不已,“太厉害了!”
法修中,兼修符阵二法的不在少数,但鲜少有人能做到样样精通,阿雪道友这般天赋,堪称惊才绝艳。
明漱雪赧然抿唇,抬手又绘制了几张雷符。
与关思敏那几张雷符一并交给她,她道:“符笔和黄纸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剩下的关道友拿回去吧。”
“你们既要历练,定少不了危险,正好留着防身。”
关思敏不是扭捏之人,见状爽快将雷符收下,“好,多谢阿雪道友赠符。”
明漱雪礼貌一笑,默默将东西收入袖中。
一行人再度赶路,有旺财带路,不到一个时辰便走出了堰平山。
晏归与关思衡三人告别。
“三位道友,有缘再会。”
关思衡依依不舍,“阿月道友,往后若有机会,我会再来寻你的。”
这话说得黏黏糊糊的,平白惹人误会,关思敏白了自家兄长一眼,替他解释。
“阿月道友莫怪,我哥说话不过脑子,他就是念着你的刀呢,不必管他。”
对明漱雪灿烂一笑,关思敏道:“那蜘蛛的毒有些厉害,我们得连夜寻药解毒,阿雪道友,有缘再会。”
明漱雪回之浅笑,“再会。”
林筑对二人颔首,与兄妹俩一道离开,身影很快隐没于黑夜中。
第32章
明漱雪牵起张小娟,“我们回吧。”
晏归一手拉着池荣,一手牵狗,“好,大爷大娘和池员外定然着急坏了。”
四人一狗快步往镇上走。
残月爬上柳梢头,薄薄一层月光撒满小路,微凉夜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两个小家伙今日累坏了,越走越没劲,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晏归见状,将池荣甩到背上,将狗绳交给明漱雪,弯腰抱起张小娟。
前头抱一个,身后背一个,他却轻松得像挂了两个包袱,脚下不停。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却又如山岳般可靠。
明漱雪在后头注视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知何时溢出星点笑意。
似是注意到明漱雪并未跟上,晏归回头,“怎么不走了?”
明漱雪忙敛了笑,大步迈进,“来了。”
刚一走近,晏归便问:“累了?”
掂了掂怀里睡得正熟的小姑娘,他道:“我抱你?”
明漱雪乜他,“你有那么多手吗?赶紧走吧,背一个抱一个也不嫌累。”
晏归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把明漱雪看得莫名其妙,摸了下脸,一头雾水问:“怎么了?”
她脸上有东西?
晏归却移开了视线,反问道:“心疼我?”
语气却是笃定的。
明漱雪脸一热,抬手就往他手臂上来一下,“啪”的一声,在静谧夜色中分外响亮。
“我心疼你个鬼。”
“嘶。”
晏归装模作样,嘴里嘟囔,“疼。”
明漱雪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牵着旺财往前。
晏归长腿一迈,三两步追上,“生气了?”
明漱雪不应。
少年一叹,“好吧,是我错了。”
明漱雪一哼,“你真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母猪都能上树。”
“这话说得不对。”
晏归一本正经,“母猪本来就能上树。”
明漱雪:“……”
“真的。”
晏归道:“池员外家有个长工,家里就是养猪的,他有次正准备去喂猪,谁料那猪忽然冲出去,一股脑爬上树,对着天空嚎叫。”
“你可知为何?”
明漱雪不接他的话,晏归也不在意,自言自语道:“哦,它觉得天上那朵云长得像自己早就被宰了的丈夫,想起生前受的委屈,一时不忿,对着那云破口大骂。”
“死猪,你倒是死了一了百了,吃了那么多也不知长哪儿去了,这才一年不到就没了肉,这下可好,轮到我被宰了。”
明漱雪:“……”
她一言难尽,“你确定,不是那猪知道自己要被宰,吓得跑树上去了?”
“可那长工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晏归神色严肃。
“你就胡诌吧。”
明漱雪没好气,“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被你说活,我从前定是被你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
“谁说的。”
晏归不服气,“没准你是觊觎我的美色。”
明漱雪:“……怎么不是你见色起意呢?”
晏归认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你看着我的脸出神的次数太多了,连我悄悄用力都没发现。”
明漱雪不想承认自己一下子就听懂了,脸色瞬间爆红,含羞带怒瞪向晏归,那双清冷凤眼在此刻盛满火光,漂亮得灼人。
“胡说八道!你、你太不正经了!”
见她生气,晏归又笑着凑过去赔罪,“好好好,是我的错,下回我使劲前一定记得提醒你。”
“阿月!”
“在呢在呢。”
“你闭嘴!”
“那可不行,外头黑黝黝的,我不和你说话,你害怕怎么办?”
她怕黑吗?怕的分明是他那张嘴!
明漱雪强硬拒绝,“有旺财在,我一点也不怕。”
晏归:“旺财毕竟是别人家的,哪有家里人有安全感?”
明漱雪嘲笑,“你拿自己和旺财比?你是狗吗?”
晏归:“……某些时刻,可以是。只要你愿意用……”
“啊啊啊!都说了让你闭嘴!”
一路吵吵闹闹回去,明漱雪竟丝毫不觉得时光流逝,仿佛一个眨眼就到了镇上。
虽是黑夜,但前头火光闪烁,如零散星光坠落人间,叫喊声随之响起。
“少爷,你在哪儿啊少爷?”
“小少爷,能听见吗?”
“小少爷!”
晏归正色,“是池员外在找池荣。”
他扬声,“在这儿呢。”
声音并不大,前头人却仿佛听见了,匆匆往此处赶来。
池员外跑在最前头,几乎是朝晏归扑来的。
“我的儿!”
明漱雪动了下狗绳,旺财一声狗叫,令池员外猛地顿住脚步。
她抱下晏归背上的池荣,小心交到池员外怀里,“他睡着了,有事明日再问吧。”
小胖子睡得面色红润,神色宁静,失而复得的欣喜令池员外喜极而涕,然而孩子入手的刹那,他手一重,险些没抱住。
幸好明漱雪托了一把,这才没把人摔着。
身后小厮立即有眼力见地抱住小主子。
池员外悻悻然撒手,“这孩子够结实的,月先生一路劳累。”
晏归倒不觉得劳累,颔首道:“很晚了,我需带内子和孩子回家,员外,回见。”
池员外忙道:“明日我给先生和阿雪姑娘放一日假,工钱照给。”
晏归笑容真心不少,“多谢员外。”
“小事一桩,和阿月先生做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池员外面容舒缓,再不见方才的焦急,“若非月先生将小荣带回来,我往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分内之事,员外不必放在心上。阿雪,我们走吧。”
“多谢员外,回见。”
明漱雪对池员外礼貌点头,随晏归一道将张小娟送回郝大娘家。
门缝里有灯光渗出,想来老两口一直在等消息。
明漱雪敲门,“大娘,大爷,我们回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院门被人重重拉开,老张头一眼瞧见窝在晏归怀里的孩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似是听到老张头的声音,熟睡中的张小娟眼皮倏尔一动,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眼。
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处何方,愣愣出声,“……爷?”
“诶。”
老张头低头擦擦眼睛,红着眼道:“是爷,娟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娟儿!”
落后几步的郝大娘跌跌撞撞跑来。
张小娟彻底清醒了,忙红着脸从晏归怀里下来,双脚刚落地,立马被郝大娘温暖的怀抱裹住。
压抑的哭声响在她耳侧。
“娟儿,你回来了,你可真是吓死奶了。”
张小娟红了眼眶,沉淀一晚上的委屈害怕等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哇”一声嚎啕大哭,“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郝大娘泪涌如注,“娟儿啊,我的娟儿。”
老张头站在一旁,默默低头抹泪。
明漱雪瞧着这一幕,无声舒了口气。
幸好张小娟找回来了,否则郝大娘老两口还不知怎么难过自责呢。
小拇指被轻轻一碰,明漱雪偏头,见晏归对她使了个眼色。
回吗?
她点头。
一家三口刚刚团聚,定有许多贴心话要说,他们还是先行离开。
晏归了然,对老张头道:“大爷,很晚了,我和阿雪就先回了,明日再来拜访。”
老张头抹了把发酸发红的眼眶,正欲说话,偶然抬眸瞧见漆黑一片的天空,道:“今晚上就在家里歇吧,别折腾了。”
晏归指着坐在地上吐舌头的旺财,笑道:“我和阿雪还得把它送回去呢,借出来一晚上,主人该等急了。”
“诶,好。”
看了仍在抱头痛哭的祖孙俩,老张头送二人出去,叮嘱道:“天黑,路上小心。”
“大爷放心,我们省得。”
告别老张头,晏归牵着明漱雪和旺财踏上归家的路。
劳累一晚上,晏归本打算明日一早再把旺财送回去,谁知刚到岔路口,旺财陡然大“汪”一声,撒腿就往前跑,晏归一时没拉住,绳子脱手而出。
“旺财!”
他唤了一声,两步追上去。
二人走近,旺财兴奋的声音传入耳中,黑夜中明光闪烁,一道轮廓逐渐清晰。
晏归驻足。
青年长身玉立,墨发高束,玉色发带随着夜风轻轻飞舞。
月白色衣袍裹身,腰间束带勾勒出劲瘦腰身,上身微折,露出一张白玉堆砌般的面容。
两道长眉浓淡适宜,鼻如青峰,唇似粉樱,嘴角浅勾,杏眼微弯,眸底灿若星河,温柔注视着身前黄狗。
旺财立起身,两只爪子搭在他手臂,易安轻轻一笑,温声道:“辛苦了。”
“易安兄。”
晏归带着明漱雪上前,“这么晚了,你一直在这儿等着?”
“没等多久。”
易安态度随意,关心道:“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
晏归笑,“多亏了旺财,今日它可是大功臣,明个儿给你买根大骨头。”
旺财似是听懂了,仰头“汪汪”两声。
易安拍它狗头,笑意温煦,“找到就好。”
“你们劳累一日,快些回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易安牵着旺财,对二人颔首,转身悠悠离去。
“我们也回吧。”
晏归牵着明漱雪,踏着夜色徐徐归家。
“易安人还不错。”
晏归点头赞同,“是不错。”
至于何处不错却没多言。
他小肚鸡肠,还没那么大度和妻子谈论别的男人的优点。
明漱雪也只是感慨一句,没有深入探讨的意思,走着走着,她忽而想起什么。
“那只铁风狼对你来说不难对付吧?”
“嗯?”
晏归斜看她一眼,点头承认,“是啊,怎么了?”
“那你为何耽误这么长时间?”
只比林筑快了些许。
晏归晃了晃牵着明漱雪的手,“他们虽救了小娟和小胖子,但到底是陌生人,敌友不辨,警惕些隐藏实力不是坏处。”
明漱雪“哦”一声。
懒散话音含笑,晏归又道:“若我不藏拙,怎么显出阿雪救人于危难之下的飒爽英姿呢?”
明漱雪没好气睨他,“这么说来,我还得谢你了?”
“那我可否讨份谢礼。”
晏归欺身而上,下巴在明漱雪肩头亲昵一蹭,“不如你亲我一下。”
明漱雪脖间微痒,她瑟缩一下往旁边躲去,面无表情地用手推开晏归的脸。
“正经些。”
晏归闷闷地笑。
说闹间已到了家门口。
推门进去,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唯有暗淡月光倾泻而下。
晏归点了灯,明漱雪进屋,取出关思敏赠予她的黄纸符笔。
拿在手中怔怔出神,她想到自己使用这些东西时的得心应手。
所有对于修士的东西,对她来说皆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有好奇,有怅惘,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好像却没多少向往憧憬。
“洗漱吗?”
愣神时,门口有熟悉的男声悠悠开口。
明漱雪一转头,正好瞧见晏归倚靠着门框的身影。
少年黑衣深沉,脑袋抵着门框,微微仰头,桃花眼紧紧攫住她。
墨发垂落肩头,与她同款的发带半隐在发间,偶有祥云纹闪烁流光。
长腿微屈,腰身细而有力,束带微扬,似柔软柳条从脸颊抚过,留下些微痒意。
“好啊。”
明漱雪点头,将符笔黄纸放到一旁,旋身坐上床榻,一手撑着床铺,一手朝晏归招了招。
白玉般的脸颊微红,忍着羞涩稳住气息,“过来吧,我的小狗。”
“小狗?”
晏归意味不明地“啧”一声,轻呵道:“我是你的狗吗?”
“不是你自己要和旺财比?”
双颊涌上热意,明漱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旺财是小狗,你不也该是?”
“行。”
晏归点头,“等着。”
他拎起腿边木桶,连带着将放在最上面的铜盆一道带进屋里,大步朝明漱雪走去。
气势太强,明漱雪双肩微缩,往后一躲。
“躲什么?不是你让我过来的?”
晏归挑眉,朝明漱雪笑得暧昧灿烂。
明漱雪轻咳一声,“我是让你拎水过来,伺候我洗漱。”
晏归眯眼,“这不马上就来伺候你了?”
他放下手中之物,倾身朝明漱雪压下去。
“你唔……”
在震惊中,明漱雪感觉自己的双膝被压住,旋即慢慢分开。
晏归深深看她一眼,嘴角挽笑,埋下头去。
明漱雪的第一反应是羞耻,她想合拢双腿,膝盖上的力度却格外强硬,使她挣脱不得。
上半身无力倾倒,她倒在床铺间,眼神涣散地望着床顶,眼前逐渐发晕,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不太清晰。
强烈的快意涌上心头,白皙脸颊漫出胭脂一般的色泽,有汗水从额头脖颈间溢出,滑过殷红的肌肤,逐渐往隐秘处而去。
难熬时,明漱雪咬住下唇,一把薅住晏归的头发。
手中长发顺滑如绸缎,她险些抓不住,只能加重力道拽着不放,口中斥道:“阿月,你是狗吗?”
晏归抬眉,声音黏糊夹带水声,“不是你说,我是你的小狗?”
“阿雪,你不知道小狗是会舔人的?”
就算会舔,也不是这样啊!
明漱雪咬唇。
晏归蓦地用力,她闷哼一声,没忍住唇边漫出的轻吟。
重重喘了声气,明漱雪断断续续道:“小狗要听主人的话,我……我命令你停下。”
“那可不行。”
晏归闷声而笑,“一旦开始,哪儿有那么快停的?”
剩下的话,明漱雪已经听不清了。
柔若无骨地躺在床铺上,她微阖着眼,轻飘飘看向晏归。
少年抬头,桃花眼里含着水雾,似润泽春雨动人心弦,鼻子上、下巴上沾着透明水渍,迤逦往下流淌,滑过滚动的喉结,渗出几分旖旎暧昧的媚态。
明漱雪目光一时有些发痴。
晏归挑眉一笑,拇指在下巴上掠过,轻轻放下唇边一舔,含笑问她,“喜欢吗?”
明漱雪脸颊滚烫,闭眼不语。
她很是怀疑,这人根本不是人,而是狐狸精变的,否则怎么会这么、这么……
顿了顿,明漱雪慢慢在心里吐出那个字。
骚。
晏归不再逗她,松开明漱雪双膝,将帕子浸湿,温柔替她擦拭。
许是他早有预谋,拎进来的水是滚烫的,耽搁了这么些时辰早已放凉,如今温温热热的恰好合适,起码明漱雪是感觉舒服的。
刚从热潮中缓过来,如今被这么温柔对待,她软成一片,枕着薄被昏昏欲睡。
晏归替她收拾妥当后,瞧见的便是一张正在酣睡的红润小脸。
将帕子扔回盆中,他随意在自己面上抹了两下,单手支颐,凝视明漱雪的睡颜。
另一只手在袖中摩挲几下。
本想着情浓时将东西送给她,却没想到她竟然睡着了。
也罢,今夜劳累,睡便睡了吧,明日再给也行。
晏归紧紧盯着明漱雪。
脑海中又浮现出她双手执印挡在那女修身前的飒爽模样,他伸出一指,轻轻落在明漱雪眼皮上。
这双眼睛映着火光,当真漂亮极了。
看了许久,晏归徐徐起身,稍微收拾一二,解衣上床,搂着明漱雪柔软的身子睡去。
……
虽只有林筑成功筑基,能御剑飞行,但关思敏兄妹的师尊对两人极为疼爱,早在他们下山前就备好了飞行法器,一行三人御器离开,几个时辰不到便已到达离凡尘最近的修仙城镇。
城内有医修坐镇,关思敏又在路上吃过解毒丹,诊治后吃了丹药,休憩打坐了两个时辰,人已活蹦乱跳起来。
“好了,毒可算是解完了。”
关思敏伸了个懒腰,转头问不放心她,坚持守在屋里的关思衡和林筑。
“天都亮了,不如咱们今个儿就在城里逛逛,明日再离开?”
“行。”
关思衡没意见,见小妹脸色如常,不再如先前那么惨白,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是依先前计划,先去两仪州?”
两仪州南宫家,乃炼器世家,修真界出了名的上等法器,大多皆由南宫族人炼制而成,关思衡神往已久,一门心思想去南宫家长长见识。
林筑并无意见,应道:“好。”
关思敏却不同意了,“不成,凭什么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嘿你这丫头,先前不是都说好了,你怎么又变卦了?”
关思衡不满,抬手戳了下关思敏的额头。
“那是我先前让着你。”
关思敏抱臂,抬起下巴轻哼一声,“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行?”
“行行行。”
关思衡拿她没办法。
这丫头若是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你说,你想去哪儿?”
关思敏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不如去章州?”
“章州有什么好去的?”
关思衡不满,“没有器修也没有剑修,去给医修们打杂吗?”
“你这话也不怕得罪天玄宗的修士,他们不是器修剑修法修?再说了,你懂什么?”
关思敏白他一眼,“章州第一美人,慕家此代天赋最强的医修师瑗妃的美名你没听说过?”
“我想去见美人,不行吗?”
关思衡挖苦自家亲妹子,“除了慕家少主师瑗妃,修真界有天赋的美人多了去了,近的有衡州燕家少主燕楼空,定禅书院司乘云,远的有两仪州南宫家少主南宫松风,无相宗少宗主昌弦、遥州陌夕阁少阁主花梓灵……”
“哦对,还有无极州太初门的明漱雪,归元剑宗的骆子湛、晏归,各个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你怎么不都去见识见识?”
“要是有机会,我当然想见识个够。”
关思敏哼道:“你这种榆木脑袋,根本不懂欣赏。”
关思衡朝天翻白眼,满面无语。
等兄妹俩说完话,林筑道:“那我们明日先去章州,再转道去两仪州?”
“行……”
“等等!”
关思敏出声打断,“我想了想,还是先去遥州吧。”
关思衡怒,“你这丫头故意的吧?”
“遥州多木灵,美人也多,我想去不行?”
“你那一身火,不怕木灵见了你就跑?”
“傻大哥,我是不懂收敛气息吗?我不管,反正我明日就要去遥州。”
“确定了,不变卦?”
“不变卦。”
“行。”
关思衡点头,“等到明日,你若是又开口要去无极州,看我怎么收拾你。”
兄妹俩拌嘴间,林筑一锤定音,“那就去遥州。”
与此同时,刚到遥州不久的玉如君陡然爆发一声尖叫。
“骆子湛!你找死呢!”
骆子湛御剑飞离,扬声道:“不就是不慎将咕咕鸟的口水弄到你身上了?玉师妹怎的如此动怒,你这段时日委实火气旺盛了些。”
数一数,这都是她第几次朝他发火了?
玉如君更怒,“你还好意思说!咕咕鸟的口水有多臭你不知道?这玩意起码七天才能消!”
“啊啊啊骆子湛,我要杀了你!呕!”
“玉师妹别冲动,我给你想法子,肯定能把味道去了,你别冲动啊呕——”
玉如君怒气腾腾追上去,崩溃大喊:“呕……要臭我们一起臭,你别想跑!呕……”
落后两人的南正阳默默跟上。
心道,这气不就发出来了?
阿弥陀佛,骆师兄,实在对不住了。
等找到师妹,我再向你赔罪。
第33章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明漱雪方才苏醒。
半开的窗棂外金光明媚,将屋里照得极为亮堂,墙上光斑跳跃,鸟雀啁啾声不断,蝉鸣阵阵,隐约有饭香越过墙院,显然时辰已经不早了。
动了动身子,身上陡然传来束缚感。
明漱雪偏头,发现自己躺在晏归怀里,手抱着他的腰,头枕他肩,薄被下的两双腿藤蔓般交缠,亲密无间。
忆起昨夜一切,她脸红了又红,双眸因羞恼渗出水色,心里却奇异生出一股诡异的习惯。
沉默须臾,明漱雪默默往后缩。
没挪动。
红着脸咬咬唇,明漱雪索性不动了,将脸埋进晏归胸膛,呈躲避的姿态。
“啪嗒”一声,窗户被一只鸟儿撞响,她往外看一眼,彻底醒神。
实在躺不下去,明漱雪轻轻拿开晏归揽着她腰的手,缓缓坐起身。
余光里,枕边躺着一件陌生之物。
明漱雪拾起,拿在手里端详。
是一支木簪。
簪子被打磨得极为光滑,触手只觉滑润,簪头三朵兰花簇拥,簪身雕刻着细纹,简约大气又不失素雅。
明漱雪用手触摸簪头兰花,眸中蕴起浅光。
“喜欢?”
晏归不知何时醒了,靠坐在床头,双眸含笑。
明漱雪很是别扭,视线不敢落在他身上,“你准备的?”
“当然。”
晏归极为坦然地承认了,伸出手邀功,“我偷偷准备了好几日,为了做这发簪,手指头被戳得可疼了。”
白皙指腹上干干净净,别说伤痕,连个印子都没有。
明漱雪轻轻白他一眼,羞恼情绪倒是散了不少,轻柔抚摸发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兰花?”
晏归收回手,单臂压在脑后,语带笑意,“你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上绣的不就是兰花?”
明漱雪较真,“万一只是巧合,我只是恰巧穿了那身衣裳呢?”
“我若是连你喜欢什么花都不知晓,岂不是白当你夫君了?”
另一只手在明漱雪鼻尖一点,“小看我了吧。”
明漱雪捉住他作怪的手,却没放开,问起另一个问题。
“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想送就送了。”
晏归反手握住明漱雪的手,笑道:“本想送你一根漂亮银簪,但实在手头拮据,今个儿若是送了,下月我们可不得喝西北风了?”
“原有些忐忑,可见你心喜,我可算放下了心。阿雪。”
晏归郑重其事,“你信我,往后我会给你更好的。”
桃花眼里漾着从未有过的郑重,眸底似晨露清澈,又如金乌耀眼,勾得明漱雪一时看失了神。
她从未质疑过晏归的能力,坚信他的话未来定会实现。
因而她轻点了头,嘴角溢出浅笑,“我信你。”
停顿一二,明漱雪又道:“但我不喜金首饰。”
贵气却笨重,光是想想要戴在头上,便觉脖子疼。
她还是更喜欢实在的金砖或者金叶子。
晏归笑了,“行,我知道。”
他家娘子还真是信任他,这就信他能赚金子了。
接过明漱雪手中木簪,晏归道:“我给你戴上?”
明漱雪刚要点头,蓦然记起自己刚起,定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忙道:“先等等,等我洗漱完再说。”
话音一落,她立即翻身而起,越过晏归下床穿衣。
系好衣带,明漱雪正要出门,迈出一步又顿住,踯躅须臾,猛地转身走回床边,弯腰在晏归脸上落下一吻。
轻柔似风的嗓音里携带赧然。
“谢谢,我很喜欢。”
柔软发丝从侧脸一扫而过,似蜻蜓点水,抬眸时眼前已无任何身影,唯有一点涟漪经久不散。
晏归将手放在脸上,掌心缓慢摩挲几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轻微,却又令人心悸的触感。
厨房没有热水,烧水又太慢,忆起昨日的火系术法,明漱雪尝试性单手掐诀。
一道法印从指尖钻入灶膛,下一刻,明亮火焰升起。
满意地捻着指腹,明漱雪舀水倒入锅里,半刻钟不到,锅里的水便热了。
晏归立在门口,见状笑道:“还真挺方便。”
明漱雪点点头,舀了盆热水,将帕子浸湿后覆在脸上。
温热触感瞬间将她包裹,舒服得明漱雪不由喟叹出声。
洗漱后,明漱雪执起一枚铜镜,举着那枚木簪在头上比划。
一只手拿过那枚木簪,将她一头青丝挽成髻,把木簪轻柔插。进她发间。
“这样可行?”
明漱雪照照镜子,新奇瞄了晏归一眼。
这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绾发了?
用手触摸簪头,她点头,“可以。”
“阿雪。”
晏归将下巴搁在明漱雪肩头,声音放柔。
明漱雪耳朵发痒,耳尖动了动,故作平静道:“嗯,怎么了?”
“你说,我们可要去修真界,寻找从前的记忆?”
“为何这么问?”
明漱雪不解,犹疑道:“你不想留在这儿了?”
“不是。”
一手揽住明漱雪的腰身,另一手覆上她耳垂把玩,晏归的声音有些闷,“只是觉得,对那里的一切,你好像很好奇。何况……”
他蓦地偏头,轻吻明漱雪白皙修长的脖颈,哼笑道:“你杀那只蜘蛛的时候,真的很漂亮。”
“像在发光。”
而他,想见识她所有的一面。
那吻很轻柔,却令明漱雪一个激灵,险些从晏归怀里跑出去。
玉面微粉,她想偏头,耳垂却落入晏归手里,不得不直视前方,看着镜中被少年揽入怀中,面颊含羞的自己。
“好奇是常态,毕竟是从前待过的地方,无论如何多少都会有些好奇心。”
“可那丝好奇却暂时无法让我产生离开的冲动。”
明漱雪斟酌道:“阿月,我很喜欢这里。”
也许从前的生活鲜少有温情存在,白虹镇的一切都令明漱雪感到安心喜悦,她喜欢这里,暂时并不想离开。
若是想走,那定然是有与她更深羁绊的人或物出现。
至于漂亮不漂亮的,明漱雪并未放在心上。
她总不至于因为晏归夸她一句好看,就跑到修真界跟人斗法吧?
那不是脑抽了?
他若是喜欢,那就在心里想想吧。
在心里轻哼一声,明漱雪面露犹疑,“阿月,你想离开?”
晏归认真思索须臾,诚恳开口,“不至于,只是心血来潮问一问。”
“你都在这儿了,我能去哪儿?”
他笑,手指再度往明漱雪耳垂一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明漱雪扒拉开他的手,红着脸轻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晏归大呼冤枉,“我只动了手,可没动脚。”
明漱雪偏头怒视。
晏归发笑,在她柔软脸蛋上亲昵一蹭,笑音喷洒在她唇边,“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带你出去用午膳,然后一道去看大爷大娘?”
明漱雪板着脸。
晏归又是一蹭,顺道在她嘴角亲一下,软下嗓音,“去吗?”
明漱雪:“……去。”
稍微收拾一二,两人相携出门。
夏日炎热,桃树杏树被烈阳晒得打蔫,软塌塌地垂下枝叶。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各家商铺门可罗雀,唯有夏蝉热热闹闹地攀在枝头,蝉鸣声不绝。
日头太毒,站在阳光下一刻钟不到就令人眼前发昏,明漱雪和晏归却跟没事人似的,手牵着手大步迈进,连滴汗都没出。
随意进了家开着的面铺,两人一人要了一碗面,吃过后慢悠悠往郝大娘家走。
郝大娘和老张头似是正在等他们,刚敲了几下门,院门立即开了,老张头急忙让开身子,“快进来。”
郝大娘坐在堂屋纳鞋,张小娟坐在一旁给她扇扇子,祖孙俩的眼睛又红又肿,想来昨晚应是哭了许久。
听见动静,郝大娘放下做了一半的活计,招手让明漱雪二人过去。
顺道将两碗水递过去,“酸梅汤,放在井里镇过的,快喝两口解解暑。”
明漱雪挨过去,端起酸梅汤喝了口,眼睛登时一亮,“好喝,你也尝尝。”
晏归也尝了口,笑道:“酸甜可口,清凉解暑,一尝就知是大娘的手艺。”
郝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欢就多喝些,一会儿带些回去。”
“好。”
晏归也不与她客气,笑着应承。
明漱雪又喝了小口,目光扫向一旁,“大娘这是在做什么?”
“娟儿的鞋昨晚跑坏了,我给她补一补。”
“不是买了双新的?”
郝大娘嗔怪,“有了新的,旧的也不能丢了。这鞋修修还能穿,扔了多可惜。”
张小娟懂事开口,“谢谢婶婶的新鞋。”
“不客气。”
明漱雪眼睛微弯。
老张头打着蒲扇走进堂屋,坐到一旁扇扇子,他力气大,扇的风也大,几人皆能感受到凉意。
“大爷别忙活了,我们不热。”
晏归招呼,“您也过来喝碗酸梅汤歇一歇。”
老张头应一声,接过他手里酸梅汤,身子却没动。
郝大娘觑了明漱雪二人干爽的脸一眼,犹豫许久,终是道:“阿雪,阿月,如果有一日。你们要离开,千万要告诉大娘一声。”
昨夜哭过一场后,张小娟便将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告诉了老两口。
得知阿雪阿月是遥不可及的仙师,郝大娘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
天亮时,哪怕郝大娘再是不舍,也不得不承认。
他们不是普通人,就算暂时在此地落脚,也早晚有离开的一日。
白虹镇,留不住他们。
既然如此,那不如早些把话说开,珍惜他们尚在的当下。
老妇人的脸已显苍老,眸色却不浑浊,格外清亮明净,忐忑的神情看得人心尖发软。
在知道他们的修士身份后,没有过多询问,也没有增添敬畏或者疏离等别的情绪,只是像普通的父母般,叮嘱他们记得告知离家的时日。
明漱雪握紧郝大娘的手,“大娘放心,一定会的。”
郝大娘低头,手快速在脸上一抹,抬头时眼眶微湿,回握住明漱雪,“诶,好。”
“一会儿等天没那么热了,让你张大爷去宰只鸡,好好给你们和娟儿补一补。”
明漱雪笑,“好。”
陪郝大娘略坐一会儿,明漱雪招手让张小娟过来,悄声道:“小娟,一会儿我和你阿月叔叔要去趟你爹娘家,你要一道吗?”
张小娟神色犹豫,倒不是对他们还有留恋,只是不想让奶生气。
昨夜回来后,听说她是被爹给卖了,奶发了好大的火,若不是爷劝着,险些冲出去找爹算账。
她和爷劝了好久才让奶消了气。
想了想,张小娟摇头,小声道:“婶婶,我就不去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们。”
“好。”
明漱雪摸摸张小娟脑袋,“不去就不去,在家里好好陪着爷奶。”
张小娟小鸡啄米点头,“好。”
打了声招呼,明漱雪和晏归暂离,转道绕去了张磊家。
尚未走近,便听到院里的哭骂声,几个邻居站在一旁听热闹,聊得热火朝天。
“啧啧,又闹起来了。”
“可不是,这都是今个儿第几次了?”
“第五次了吧?”
“也不知张石头一家被谁给打了,听说断了一条腿,都起不了身呢。”
“不清楚,昨晚我听到动静,但没敢去看,只听见一阵狗叫。”
“我亦是如此,张石头一家都浑,要是做好事不成反被讹上如何是好?”
“也怪他太讨嫌,被打断了腿也好,免得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
“是啊是啊,以往他在我家摸走多少瓜?我看在邻里邻居的份上没和他计较,如今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就是附近几家的耳朵要遭殃了。”
看样子,这张磊一家也不遭人待见。
明漱雪和晏归穿过看热闹的邻居,堂而皇之站在张磊家门前,直接将门推开。
沉闷难听的“嘎吱”一声后,屋里林美暴躁喊:“谁啊,进别人家怎么不敲门?有没有教养?”
晏归不紧不慢道:“是我。”
仿佛被人掐住脖子,林美的声音霎时一停,一派寂静中,始终无人出门,晏归只好领着明漱雪走进去。
一家三口都在卧房,张磊躺在床上,林美牵着张小宝立在床前,脸上红痕尚未消散,半肿的眼缝泄出恐惧警惕,期期艾艾道:“你、你们怎么又又来了?”
晏归拉过明漱雪的手,放在掌心把玩,慢条斯理看她,“无事就不能来了?”
林美一抖,艰难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能、当然能。”
张磊挣扎着半坐起身,腿上疼痛提醒着他昨日遭受的非人待遇,可在触及到明漱雪冰凉的目光时,脸颊肉蓦地一抖,愤怒的表情一顿,神情扭曲狰狞。
“看、看二位的神色,娟儿……应该回来了吧?”
明漱雪冷着脸,毫不客气道:“托你的福,还没被野兽吃了。”
张磊一噎,觍着脸笑,“既然娟儿无事,那二位今日来是为了……?”
明漱雪上前一步,张磊浑身一颤,眸中凝现恐惧。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那两个人牙子你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从前可曾在镇上买卖孩童?”
连池荣这种见义勇为的小孩都能迷晕带走,想来那两个人牙子也没什么良心,明漱雪担心,他们曾趁人不备掳掠无辜孩童。
张磊松了口气,立即道:“我、我不知,我也是无意间遇上了他们。”
“怎么遇上的,老老实实说清楚。”
晏归逼近,
张磊抖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道:“回去没占到便宜,我心中郁结难消,回家路上进了酒馆喝了两口,旁边桌坐的恰好就是他们二人,两人说的黑话,我恰好听得懂两句,猜出他们是人牙子,又想到在我爹娘家吃香的喝辣的小娟,一时激愤上头,故意找上了二人。”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二位神仙就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张磊一个劲地摇着双手,满脸惊恐告饶,“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去爹娘家,也不敢再打小娟的主意,我发誓!”
明漱雪看了眼张磊的腿,她那日心中愤怒,并未收劲,这腿怕是要废了。
废了也好,免得他再打歪主意。
“记住你说的话。”
明漱雪冷冷看他,“倘若再犯到我手上,另一条腿也别想要了。”
张磊连声保证,“一定、一定!”
他迫不及送走二人,觍着脸笑得谄媚,“那、那二位神仙,我们就不送了?”
“急什么,事儿还没完呢。”
晏归懒懒出声,“你卖小娟的钱呢?既然是卖孩子得来的钱,怎么说也得给孩子啊,你说对吗?”
微微歪头,少年笑得和煦,眸中却盛满威胁。
张磊笑容一垮,声儿未出,一旁倏地爆发一声尖叫。
林美嗓音尖细,“不行!那钱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太吵了,让你开口了?”
晏归眉头一压,眸色微凉,指尖微动,凭空一巴掌扇在林美脸上。
“啪——”的一声,打得林美头一歪,吓得张磊浑身哆嗦。
脸上疼上加疼,疼得林美瞬间冒出泪花。
“媳妇儿!”
张磊焦急一唤,当即道:“给给给,我都给,你们别为难她。”
挣扎着下床,一瘸一拐走到衣柜旁,从深处摸出一个布包,“都在这儿了。”
明漱雪打开,靛蓝色布头里裹着三两碎银和几十个铜板,估摸着应当有个两三百文。
晏归不满,“就这些?”
张磊紧张咽口水,“原是有五两的,这不,买肉和拿药花了不少……”
晏归语气不容拒绝,“将剩下的补齐,看在你没什么用的份上宽限三个月,三月后剩下的银子没交到小娟手上。”
余光从张磊腿上一掠,看得他完好无损的那条腿控制不住颤抖,晏归哼笑,“你知道下场。”
张磊笑容难看,艰涩道:“是、是。”
“不行!我爹的银子都是要留给我的,你们不能拿走!”
张小宝不知从何处凶神恶煞地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狠狠朝明漱雪刺去。
“贱人,强盗,还我银子!”
“小宝!”
晏归一挥袖,张小宝瞬间倒飞出去,正正撞上着急去接他的林美,母子俩一并摔倒在床边,后腰重重硌上床沿,疼得林美脸色煞白。
偏生怀里的小崽子还不安分,挣扎着要上去拼命,“还我银子,把我的银子还回来!”
林美忍痛桎梏住他,不住劝道:“小宝别去,他们会妖法,会杀了你的。”
“我不管,我就要我的银子!”
张磊一瘸一拐走过去劝,“小宝乖啊,以后爹给你赚银子。”
“都怪你!都怪你没用,保不住我的银子!我要吃肉,我要吃好的穿好的!”
张小宝哇哇大哭。
林美听了也埋怨,“没用的东西,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连吃顿肉都要算计,这下银子又没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张磊腿疼得不行,又被一通指责,忍不住火气,“怪我?当初要不是我把你救出火坑,你说不准早就被你爹娘卖给老瘸子,换钱给你弟娶媳妇。现在几顿吃不上肉就闹,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张磊!你怎么……”
两口子互相埋怨,加之一个张小宝在一旁哭,听得人太阳穴抽抽地疼。
明漱雪收好银子,懒得再搭理这一家三口,和晏归一道转身离开,将吵闹声远远扔在身后。
耳边清净后,晏归又带着明漱雪去了趟菜市,拎着几根大骨头上了易安家门。
站在门前,院里喵喵汪汪地叫个不停,隔着门板清晰传入耳中,让晏归瞬间皱了眉,重重在门上敲了几下。
“来了。”
易安开了门,一向温和的神色隐有忧虑,但仍是挤出一个笑,迎二人进门。
“阿月和阿雪姑娘来了,快进来。”
只见树上趴着几只肥猫,黄的白的黑的都有,被晒得没精打采的,懒洋洋地看热闹。
院中两条狗正在打架,一条黑的一条黄的,嘴里“汪汪”不停,神态凶猛不已。
一旁还有几只小奶狗和小猫,瑟缩着不敢上前,另外两只小白猫和小黄猫则是躺在堂屋里,悠哉悠哉地瘫着身体睡觉。
“这是怎么了?”
一眼认出打架的正是旺财,晏归疑惑问。
易安苦笑,“昨夜旺财回来后,不知怎的性子好像凶戾许多,一大早就在院里吼叫,方才和将军闹了矛盾,转眼就打起来了,怎么也劝不住。”
明漱雪蹙眉,“它之前可会如此?”
易安摇头,“旺财可乖了,很少和家里的兄弟姐妹闹矛盾,就是嘴馋了些,喜欢抢肉吃。”
明漱雪脑中灵光一闪,下意识和晏归对视一眼。
后者沉默片刻,一言难尽道:“易兄,有件事我需与你交代。”
易安不解,“何事?阿月尽管直言。”
低咳一声,晏归道:“昨夜在堰平山遇上两具尸体,我们一个没看住,旺财不小心舔了嘴血,那座山有些古怪,它性情大变,是否因吃了……血的缘故?”
易安脸色空白一瞬,呆呆立在原地不语。
晏归试探性唤一声,“易兄?”
“啊?哦……多谢阿月告知。”
易安愣愣回神,同手同脚往一旁走,摸索着不知要取什么东西。
走了两步,他“哇”一声弯腰干呕,可惜胃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眼角溢出几滴泪水,眸中瞬间泛出水色。
“易兄?”
晏归急急上前。
闻到他手中骨头的腥味,易安呕得更厉害了,竖起手掌婉拒,“阿月不必担心,我、我……我一会儿就好呕……”
明漱雪进屋倒了杯凉水递过去,易安倒是没拒绝,直接一饮而尽。
喝完水,他好受了不少,捏着杯子寻来一根木棍,抖着手就往旺财身上打。
“我让你贪嘴,什么东西吃得吃不得我没教过你吗?”
“家里少了你一口肉?”
“那是什么东西呕……你居然呕……敢吃……”
易安一边干呕一边追着旺财打,一时之间满院子都是狗吠声。
明漱雪:“……”
她挨近晏归,小声道:“看来易安是气坏了。”
这么好的脾气都能追着旺财满院子打。
晏归哼一声,“这狗这么不讲究,我要是他,非得把旺财打痛不可。”
“娘子。”
他忽然唤一声。
明漱雪险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啊?怎么了?”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晏归撞了下她的肩,笑音扑散在她耳侧,“幸好家里没养猫狗,否则我岂不是天天都要受气?”
“谁说没养?”
明漱雪上下扫视一番晏归,耳后根一热,声若蚊蝇,“你不就是我养的小狗吗?”
青天白日的说这种话,她很是难为情,话落立马侧头,不敢往身侧瞥去一眼。
晏归:“……”
他大为震惊,不可思议。
曾几何时,他那内敛害羞的娘子都会调戏人了?
难道是昨晚把她伺候得太舒服?
晏归若有所思。
要不……今晚再试一次?
第34章
无人知晓晏归内心的龌龊想法,等易安停下追打,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他气喘吁吁扔开棍子,指着蔫头蔫脑的旺财骂:“这几日罚你不准吃肉,不准进屋,直到你知道错误为止。”
旺财委屈巴巴地呜咽一声。
晏归坏心眼扬手,故意道:“那我特意为旺财带的骨头岂不是浪费了?”
听到骨头,旺财眼睛一亮,立即兴奋地大“汪”一声。
“不算浪费。”
放下棍子的易安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文质彬彬,“家里猫狗多,两顿就吃没了。”
“也是。”
晏归将骨头递过去。
“阿月破费了。”
易安一笑,末了忽地低低叹气,“也怪我无用,家中进项少,手头难免拮据,旺财又是个顿顿要吃肉的,这才昏头去吃……”
他说不出剩下的话,沉沉一叹,“看来我不能如此了,还是得另外寻个生计才是。”
晏归不太清楚易安以何为营生,闻言拍他肩头,笑道:“为了这一大家子,易兄需得奋进啊。”
易安温和一笑,“自然。”
略说几句,晏归领着明漱雪告辞,易安送两人出门,走得远了,仍能听到他在训斥旺财的声音。
巷中阴凉,各家各户已在准备晚膳,处处皆是人间烟火。
身处其中,只觉暖意融融,熨人心弦。
晏归一笑,“走吧,大娘他们该等急了。”
明漱雪颔首,神态放松,“好。”
……
易安当日并非随口一言,没几日,晏归就在池员外家瞧见他的身影。
“易安?”
正往池府外走去的晏归蓦地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低头徐行的青年听见声音徐徐转身,看清人影,嘴角已含了笑,“阿月。”
不等晏归询问他为何在此,易安主动告知,“我是池员外给池小少爷请来开蒙的先生,往后和阿月就是同僚了。”
送他出来的池员外也瞧见了晏归,先与他打招呼,“阿月先生。”
乐呵呵道:“以往易先生志不在此,今个儿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同意为小儿开蒙。有两位先生在,往后我可算是不用担忧他的前程了。”
这话主要是对晏归说的,他们夫妻的壮举,小胖子可是一五一十都说清楚了。池员外本就心中有所猜测,这下猜测得到落实,立即以救命之恩为由给两人工钱翻倍,又送了好些东西过去。
不说巴结,但与仙师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晏归倒是知道原因,八成是为了那一屋子的猫猫狗狗,摇头失笑,“池员外谬赞。”
池员外笑着挥手,“二位一文一武,皆是人中龙凤,把小儿交到你们手上,我放心得很。”
说话间,池荣从远处跑来,他已知晓易安是池员外为他请的先生,礼貌唤了声“易先生”,旋即双眼发亮看向晏归,兴奋道:“师父!”
池员外眼皮一跳,小心觑向晏归,见他并无不悦,这才放下心。
暗道小胖子行啊,十分懂得打蛇上棍的道理,有他老子几分风范。
晏归淡淡睨他,“何事?”
那日救下他后,这小胖子死活要认他为师,和他学仙法,张口闭口就是师父,晏归阻拦无能,只能随他去了。
池荣笑得一张小胖脸皱成一团,“师父,今夜厨房伙食极好,您可要留下来用饭?”
余光扫到一旁的易安,懂事道:“易先生也一起来吧。”
“易安留下吧,我就不用了。”
晏归道:“你师娘还在家等我呢。”
池荣忙道:“那便将师娘一并叫来,我就这差人去。”
“不用。”
晏归一把薅住撒腿就想跑的小胖子,沉声道:“她身子有些不适,别折腾了。下次吧。”
池荣失望,懂事道:“那师父还是回去照顾师娘吧?可用请郎中?”
“不必,小毛病罢了。”
对池员外略一颔首,晏归道:“我就先回了。”
“阿月先生慢走。”
送走晏归,池员外笑得极为和善,“易先生,这边请。”
易安从善如流,温声道:“那易安就叨扰了。”
……
一路疾走到家,进门的刹那,晏归强忍一整日的欲得到片刻释放,重重一喘,呼吸沉重又灼热。
擦了下额头,他快步进屋。
明漱雪尚未归,屋中分明是他习以为常的寂静,可晏归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太冷清了。
冷清到他有些无法忍受。
晏归索性去了门外守着,等待娘子归家。
明漱雪进门时,第一瞬间便看向了晏归。
少年坐在檐下石阶上,身子微微蜷缩,一双长腿曲着,手撑着脑袋发呆,听见门开的动静后立马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好似在发光。
这样看着,更像一只可怜兮兮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了。
明漱雪撑着发软的双腿缓步朝他走去,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发问:“怎么在这儿坐着?”
晏归抬脸,目光毫不避讳地凝在她脸上,嗓音沙哑,“等你。”
四目相对的刹那,似有火光四溅,火星迸射到明漱雪身上,烫得她当即一软。
晏归将她拦腰抱住,大步走向房内。
后背将将触碰到床铺,明漱雪便觉双膝被人分开。
她条件反射收拢,红着脸问:“你干嘛?”
晏归没答,握住她的手,坚定分开。
本就发热的身体更热了,明漱雪没什么力气地拒绝,“……不行。”
晏归坚定道:“你喜欢的。”
这话明漱雪无法反驳,唇瓣张阖,赧然嗫喏,“可我……”
剩下的话如何也说不出,晏归却明白了。
“受不住就骂我。”
他闷笑,声音逐渐含糊,“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喜欢的究竟是她骂他,还是她那时候的声音啊?
这个色胚。
明漱雪顺从晏归的力道往后靠。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窗棂外撒落进来的月光,视线往上抬,是高悬夜空的残月。
月牙弯弯似小船,看着看着,她仿佛也变成了一条船,随着水浪随波逐流。
“叽叽。”
窗台上乍然飞来一只雀儿,抖抖翅膀,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和它视线相对的刹那,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席卷而来,耳畔被封存的声音顷刻间涌入脑海。
紧张之下,明漱雪下意识一缩。
晏归闷哼,抹去嘴角晶莹,问:“怎么了?”
明漱雪咬唇不语。
见状,晏归倾身覆上去,“不舒服?”
语罢作势要去吻她。
明漱雪大惊失色,他刚刚亲过她那个地方!
一巴掌推开晏归的脸,她红着脸支支吾吾,“窗子上有鸟,你快把它赶出去。”
晏归回头一看,果然窗台上立着一只浑身发麻的雀儿,豆豆眼里满是天真无邪。
他埋进明漱雪脖颈间,闷声发笑,“它又不知我们在做什么,你羞什么?”
呼吸温热,引得明漱雪更痒了,推拒着他直往后躲。
“不行,你快关窗。”
晏归还在逗她,“有它在,你嘶……”
骤然被一只手抓住,疼得他脖颈青筋显露,张唇在明漱雪脖子上咬了口。
“下手这么狠?”
“你关窗。”
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我难受,好疼。”
晏归收起玩闹的心思,手背在明漱雪背上轻拍安抚,柔声哄道:“马上就回。”
他起身将雀儿赶走,关了窗,重新回到床上,再不犹豫俯下身。
肌肤相触的刹那,明漱雪浑身难受终于得到缓解,她深吸一口气,张手环住晏归。
窗外残月弯弯,浓云散去,稀薄月光撒落,熟悉的温热蔓延全身,明漱雪眉头舒展,气息逐渐平缓。
晏归抽身,将她平放在床上,拿起里衣为她擦拭,擦着擦着,手再度覆上她的身体。
明漱雪浑身没劲,也就随他去了。
每隔半月的这个时候,他非得将力气在她身上使完不可,她都习惯了。
不过事后的晏归总是格外温柔,会搂着她轻声哼曲儿,哄她入睡。
明漱雪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欢的。
或许晏归也看出来了,才会次次皆是如此。
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地重重一捏,缓回了明漱雪的神志。
手臂环在她身前,将她换了个姿势。
沙哑的嗓音在身后提醒,“认真些。”
明漱雪趴在被褥上,很快被再度拉入情潮。
一切结束后,明漱雪窝在晏归怀里恹恹欲睡。
在她身上挪动的大手不知何时落在小腹,轻轻摩挲,声音里满是不解,“都三月了,怎么没一点动静?”
明漱雪打着哈欠,困意满满问:“你想要什么动静,孩子?”
晏归不说话了。
还真是啊?
明漱雪忍着困倦抬头,“你真想要?”
晏归蹭她额角,“不是想,只是疑惑。”
他每次都把东西弄到里面,却迟迟没动静,总不可能是他不行吧?
“兴许是修士的体质特殊,难以受孕呢。”
明漱雪在他侧脸摸一下,“别想了,快睡吧,孩子的事顺其自然。”
在晏归怀里调整成舒服的姿势,她闭眼,嘟囔道:“现在养你就够了。”
声音虽小,晏归却听得一清二楚,险些气笑了。
这是还把他当狗呢?
心知明漱雪说得对,晏归低头,在她脸上轻柔一吻。
抱着已经熟睡的少女,他也闭上眼。
孩子不孩子的,顺其自然即可,再说了,有她就够了。
两个人也不错。
只是内心深处,却有一股晏归说不上来的怅惘。
……
遥州。
骆子湛终究没想出法子消除咕咕鸟的口水带来的臭味,这七日里,他和玉如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顶着一身臭味招摇过市,仿佛在较劲谁比谁臭似的。
所过之处,别说遥州修士,就连生性纯良的木灵花灵们也受不了,纷纷四散而逃。
第八日,身上臭味终于消散,玉如君再也忍耐不了,抓着一沓灵符就往骆子湛身上扔。
“混蛋!老娘要杀了你!”
雷光冰晶火光各种杀伤力极为强大的攻击霎那间出现,齐齐往骆子湛身上招呼。
“玉师妹,冷静,冷静啊!”
骆子湛额头坠下冷汗,拔出观海剑格挡。
玉如君修为虽不显,不如她师妹十八岁结丹在各仙门中的名气大,但两个仙门相邻,骆子湛格外清楚这丫头在符箓一道上的天赋有多恐怖。
别人一两月才能学会的符,她一两日便能融会贯通,若非性子跳脱,爱凑热闹又贪玩,早该结丹了。
南正阳亦是如此,惯爱钻研稀奇古怪的阵法,否则绝不止半步金丹的修为。
不过他这半步金丹,也够寻常金丹喝一壶了。
幸好他们有分寸,从不在小师弟和明师妹斗法时插手,不然他师弟只会更惨。
看着头顶朝自己砸来的紫雷,又瞄一眼斜方攻来的冰锥和灵火,以及脚下缠绕而上的木藤,骆子湛擦去额上汗珠。
这丫头,发起火来比她师妹还可怕。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骆子湛默念剑诀,观海剑光一闪,将木藤冰锥一并绞碎,旋即身形一跃,毫不犹豫逃遁。
玉如君大怒,“骆子湛,你居然敢跑!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骆子湛的声音远远传来,人瞬间已行至几里之外。
“逃跑就不算男人了?玉师妹好没道理。那所有和女修斗法失败的男修岂不是都耻于见人?”
“狡辩!你给老娘站住,老娘今天非得好生教训教训你不可!”
往腿上贴了两张日行千里飞行符,玉如君化为流光,转瞬朝骆子湛追了去。
南正阳:“……”
“师妹,骆师兄,我们还得去找小师妹和晏归师弟呢。”
无人回应。
肩上讹风鸟叽叽乱叫,像是在嘲笑。
南正阳捏了把它的嘴,取出飞行法器追上去。
两人跑得太快,他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找到他们的踪迹。
玉如君外裳破破烂烂地垂坠而下,风一吹,似流苏乱晃,头发散了,一头青丝尽数披在身后,她举着簪子,动作狂乱地将头发绾起。
骆子湛也不遑多让,衣裳破了几个洞,发丝凌乱,白皙脸颊多了一道黑色擦痕,身上隐隐有股焦味。
用发带将头发束成马尾,往身上丢了个术法,转眼之间又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归元剑宗弟子。
“此处没有,去下一个地方吧。”
玉如君点头,“走。”
南正阳颇为惊奇,打了一架之后,这两人怎么还越发和睦了?
见他不动,玉如君解释一句,“方才我们已经将方圆百里搜查过了,这里没有小师妹的踪迹,师兄别愣着,咱们快走。”
南正阳慢吞吞“哦”一声。
斗着法都能抽空探查四周,这两人真是……
三人迫不及待赶往下一个地方,动身之际,不远处的林中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离开的步伐一顿,玉如君偏头,只见林子上空一道紫雷伴随着耀眼雷光蜿蜒而下,“轰隆”一声,周遭树木被劈得齐齐倒地。
“这雷威力不错啊。”
玉如君眼睛微亮,“是谁绘制的雷符?”
“别管什么雷符了,快走吧。”
骆子湛催促一声,手臂一挥,观海横于身前,他足尖轻点一跃而上。
南正阳:“好像有人出来了。”
骆子湛回头。
一道流光从林间跃出,一个黑衣剑修带着两个修士飞出。有道身影在他们身后狂追,数根藤蔓从不同方向追去,拦住三人的路。
前路被阻,三人不得不停止逃窜,黑衣剑修当机立断持剑抵挡,那两名修士在他身后配合他的行动。
玉如君认出追杀三人之物,“是筑基后期的毒木藤,要帮忙吗?”
以那三人的修为,不一定能对付。
骆子湛眉头微拧,瞬间做出决定。
“我去。”
那三人瞧着不像心思不正的,危难之中也不忘同伴安危,倒是有情有义。何况毒木藤是遥州一害,惯爱侵吞同类,不少灵植深受其害,今日出手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正要御剑飞去相助,三人之中的少女忽地大惊,“哥!”
原是另一名修士不慎被毒木藤击中,伤口瞬间泛起黑雾,疼得他脸色发白。
少女大恨,“敢伤我哥,看我不劈死你!”
袖中飞出几张雷符,天空乌云笼罩,雷声闷响,几道紫雷齐齐劈下,紫色雷光照亮整片天空,此方天地仿佛瞬息间变为雷池。
紫雷咆哮着俯冲,吞没了毒木藤的身影。
骆子湛惊讶挑眉,那丫头说得没错,这雷威力确实不错,也不知是何人所绘。
感慨中,余光有两道身影化为流光,疾速朝那三人飞去。
骆子湛不解,毒木藤都被劈死了,他们去作甚?
如今好歹也是同伴,他自是不能当没瞧见,御剑追去。
“哥,怎么样,你没事吧?”
关思敏手忙脚乱将关思衡揽进怀里,眼泪汪汪看着他手臂上的伤。
黑气已经蔓延至胳膊肘,她忍泪从芥子囊内取出解毒丹,抖着手往关思衡嘴里塞。
他哥可是器修,倘若没了手,往后可该怎么炼器?
关思敏自责不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都怪我,要是我不吵着来遥州就好了,哥,你一定要没事。”
关思衡已是半昏迷状态,迷迷糊糊听见自家妹子的话,虚弱道:“别担心,哥没事……”
林筑收了剑,拧眉查看关思衡的伤势,“怎么样?”
关思敏泪流满面,“吃了解毒丹,可这毒仍未止住,师兄,怎么办?都怪我,我不该吵着来遥州的。”
听哥的去两仪州不好吗?她为什么就是要和他作对?
“别哭了。”
林筑克制伸手,飞快抹去关思敏腮边的泪,沉声道:“师弟遇袭是意外,与你无关,你别多想。”
“我们现在就带他去找医修。”
“等等,先把他放下!”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声如泉涌,潺潺动听,却有股焦急流淌。
关思敏泪眼婆娑抬头,却见一男一女迅速朝二人飞来。
为首的少女伸手去抓关思衡,被林筑警惕避开。
她也不怒,柔声解释,“放心,我们没恶意的,我可以为他治伤。”
林筑将信将疑,玉如君却不容置疑地抢过关思衡,“师兄。”
南正阳当即取出一颗红色果子,捏成汁涂抹在关思衡伤口。
林筑大惊,“放开他!”
落后一步的骆子湛不懂这师兄妹二位为何如此紧张,见状挥出一道灵力,隔开林筑与玉如君三人。
贴心解释:“几位应是初入遥州吧?你们许是不清楚,毒木藤是遥州独有,寻常解毒丹对它无用,需配合毒木藤结的果才能解毒。”
一般修士都能运用灵气阻止毒气蔓延,进城随便找个医修解毒,只是这根毒木藤与这年轻修士的修为差距太大,毒发的速度加快,才令他的伤势看着格外严重。
他一出声,林筑骇然发现,眼前之人竟是金丹修士。
如此修为,想要他们三人的命易如反掌,实在没必要如此迂回,心中略略放心。
南正阳又往关思衡嘴里塞了颗丹药,甫一入腹,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好转,手臂黑气也在消散。
关思敏大喜,连声感激,“多谢三位道友。”
“举手之劳,道友不必客气。”
玉如君笑意温柔,“我是个符修,对道友方才所持雷符很感兴趣,不知道友可否予我观摩一二?”
那符是阿雪道友赠的,只剩下最后一张,关思敏有些不舍,可眼前少女刚刚才救了她哥的命,关思敏强忍心痛,将符递出去。
“道友若是喜欢,只管拿去。”
玉如君只低头看了一眼,立即辨认出这是明漱雪所绘,脸上露出狂喜,一把扯住南正阳的衣袖。
“师兄,没错,这就是师妹画的符!”
南正阳眼睛一亮。
寻了几月,可算是有了师妹的消息。
玉如君急迫拉住关思敏的手,不住追问:“敢问道友,给你这符的人可是个姑娘?生得特别漂亮,冷冷清清的看着不好接近。对了,她是个法修。”
关思敏怔怔点头,“是……”
玉如君连声问:“你是在何处遇上她的?”
骆子湛也反应过来了,原是师兄妹俩发现了明漱雪的踪迹,迫不及待凑上去,急声问:“道友可曾见过一名少年,喜穿黑衣,法器是一柄弯月刀。”
这说的不是阿雪道友和阿月道友吗?
关思敏又点了点头,“见过,他们在一处……”
“他们在哪儿?”
玉如君和骆子湛异口同声问。
关思敏老老实实回答,“在凡间,谷泉城百里外一座名为堰平山的山里。”
居然在凡间,难怪他们在修真界怎么都找不到师妹的踪影。
玉如君从芥子囊内取出厚厚一沓灵符,一股脑塞进关思敏手里,“多谢道友相告,这是谢礼。”
话落,她往身上贴飞行符,“师兄,走,我们去凡间。”
南正阳:“好。”
尾音落下,三人已化为流光,转瞬不见。
关思敏:“……”
她愣愣和林筑对视,“那是阿雪道友和阿月道友的同门?”
林筑点头,“应该是。”
“可他们不是散修吗?”
林筑默了一瞬,“许是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师承。”
关思敏疑惑了一瞬,也就丢到脑后了,抱着关思衡闷声道:“师兄,我们过几日就去两仪州吧。”
林筑惊讶,“不在遥州多停留两日?”
关思敏摇头,“还是去两仪州吧。”
那股迫切想去遥州的欲望已经消散,她现在只想让哥哥好起来,开开心心去他心心念念的南宫家。
林筑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点头应道:“好,听你的。”
第35章
“咚咚。”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明漱雪头也不抬,“进。”
轻微一声开门动静,属于张小娟的轻柔中带着活泼的声音响起,“婶婶。”
“是小娟啊。”
明漱雪回头笑,“先坐坐,婶婶一会儿就好。”
今日的小姑娘穿着水绿色衫裙,头上绾着两个小髻,同色发绳从发髻上垂落,柳条似的轻轻晃荡,干干净净的,在炎炎夏日格外清爽。
她歪着脑袋好奇看向明漱雪,“婶婶,你在做什么呢?”
明漱雪放下锄头,“我想着开块菜地,寻摸着种点菜。”
池员外的小楼建成了大半,该扛的木头明漱雪都扛完了,已经不怎么需要她。
明漱雪心里有些发愁,不扛木头,她该做什么去?
没做过泥匠学徒,她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赖下去,也怕每日去点卯,池员外照例给她结工钱,从昨日起,她索性不去了。
在找到新的活计之前,明漱雪准备开源节流,思来想去,决定效仿郝大娘,在院里开垦出一块菜地,种种菜养养鸡。
“啊。”
张小娟惊讶,望了眼天上依旧火红灼目的太阳,被刺得眼疼,立即垂下头。
小声纠结对明漱雪道:“可是婶婶,春种早就过了,现在种下去,菜也活不下来啊。”
“我知道。”
明漱雪难得在张小娟面前尴尬,挠了下侧脸,“可不找点事做,总觉得闲得慌。”
“婶婶别急。”
张小娟笑,双眼弯弯仿若月牙,崇拜道:“婶婶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活儿做的。”
两只手挽成麻花,“这样那样,咻的一下变出东西来,大家都来抢着买。”
明漱雪被她逗笑,“好,婶婶不急。”
不过小娟的话给她提供了思路,她能变火,那能否变出水来?最好是冰,这个时节冰是紧俏货,若是拿出来售卖,一定能赚不少银子。
将此事放在心上,明漱雪收了锄头,舀了瓢水净手,随口问道:“小娟今个儿又来给叔叔婶婶送吃的?”
“不是。”
张小娟摇头,“我是来……”
“师父师父!”
小胖子池荣的声音遥遥传进小院,明漱雪抬头,仿佛越过院墙,瞧见了晏归归家的身影。
下一瞬,院中迈入一道熟悉的身影,池荣远远跟在后头,跑得脸红气短,“师父,你等等我啊。”
晏归无奈驻足,折回去一把拎起小胖子走进院里,凉凉道:“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能爱惜些?”
“站在这儿别动,我去给你倒碗水。”
“我去吧。”
明漱雪离堂屋近,几步进屋倒了两碗水,给池荣和易安一人一碗。
早在池荣出声时,她便察觉到了走在最后的易安。
“多谢阿雪姑娘。”
“谢谢师娘!”
道了谢,池荣咕咚咕咚喝完水,捧着碗期待道:“师父,你就教教我仙术嘛。”
“求求你了,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晏归头疼似的揉着太阳穴,“你怎么就这么执着?”
池荣理直气壮,“能成为仙师,那是多么威风的事,我当然要抓住机会,易先生,你说对不对?”
易安温声挽笑,“这是当然,寻常人若能修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若非我没机会,我倒也想体会体会修士波澜壮阔的一生。”
“师父都听到了,易先生也赞同我修仙!”
池荣拽着晏归的袖子摇啊摇,“师父,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晏归没好气地戳了下他微白的脸,“我没你想象的厉害,没有那所谓的验灵石,不知你是否身怀灵根,若是教坏了,你一个不慎走火入魔,或是直接爆体而亡怎么办?”
池荣失落噘嘴,“真的不行吗?”
小胖子沮丧起来还挺可怜,晏归只好道:“倘若你真有灵根,教教也无妨。”
“这可是师父你说的!”
池荣瞬间开心起来,“我回去就让我爹去找验灵石。”
晏归敷衍,“行。”
找吧找吧,找得到再说。
偏头瞧见张小娟,晏归问出了和明漱雪一样的问题,“小娟又替你奶奶跑腿了?”
张小娟摇摇头,又点点头,乌黑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又圆又大,清澈漂亮。
嘴角抿出害羞弧度,她道:“叔叔婶婶不是替我要回了银子?我请奶帮忙买菜做饭,想请叔叔婶婶吃饭。”
视线看向池荣,张小娟小声邀请,“还有池少爷,多谢您仗义相助,您也一起来吧。”
池荣胖手一挥,“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语罢,他好奇问:“你奶奶的手艺如何?”
张小娟挺起小胸膛,骄傲道:“我奶的手艺天下第一好。”
池荣咽了口唾沫,毫不犹豫答应,“行啊,我去。”
张小娟又看向一旁的易安,挨近明漱雪小声问:“婶婶,这位叔叔……是旺财的主人吗?”
“是。”
明漱雪摸她发顶,温声道:“是。”
张小娟又看了易安一眼,触及那双温和的眼睛,她心中忐忑散去不少。
看着挺温和的,能借狗狗找她,肯定也是个好人。
小姑娘鼓起勇气,羞赧开口,“叔叔也一起来吧。”
易安莞尔,刚要婉拒,被晏归搭住肩膀,“来吧,总归你也出了力的。”
低声道:“小姑娘胆子小,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邀请你,你若是拒了,下回她不知多久才能迈出这一步。”
易安咽下嘴边的话,温声道:“好,谢谢小娟。”
方才他听晏归这么叫过,应是没叫错。
张小娟眼睛微亮,小脸泛起红晕,羞涩摇头,“不、不客气。”
锁了门往郝大娘家走,池荣窜到明漱雪身边表示关怀。
“师娘,昨个儿师父说你病了,身体可有大碍?”
明漱雪瞬间意会,暗暗瞪了晏归一眼,柔声道:“无碍,小毛病罢了,多谢关心。”
池荣被她笑得神晕目眩,挨了晏归一下,这才捂着额头嘿嘿笑两声,小跑着去找张小娟说话。
晏归没好气道:“小小年纪就好美色,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他还小,做事又有分寸,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晏归哼声,“纨绔都是被你这么惯出来的。”
易安说了声公道话,“有阿月看顾,池荣岂会不学无术?”
“不过阿雪姑娘说得对,池荣年纪虽小,识大体,做事有分寸,将来未必是池中之物。”
易安打趣,“说不准未来还会传出你们师徒二人的佳话。”
“说得跟你不是他师父似的。”
晏归笑,“我只教他习武,做人做事的道理,还得易安兄教导才是。”
“这么一想。”
易安低低一叹,“任重而道远啊。”
晏归附和,“可不是。”
说笑着到了郝大娘家的巷子,香味远远飘出,勾得池荣腹中馋虫不断叫嚷,一下下吸溜着口水。
张小娟面上带着小得意,“我奶厨艺超级好的。”
“嗯嗯。”
池荣一个劲点头,迫不及待,“咱们快进去吧。”
晏归挖苦,“可算知道他那一身膘是怎么长出来的了。”
话音甫落,被明漱雪抓住手臂揪了一把,“小孩子长身体呢,能吃是福,你别说他。”
晏归酸溜溜的,“你就惯着他吧。”
压低嗓音在明漱雪耳边道:“怎么不见你惯着我?”
“我还不够惯你?”
明漱雪眸底漫上羞意,横他一眼,又往晏归身上招呼一下,轻哼一声率先进屋。
晏归不知想到什么,眼里盛满笑,大步追进去,“阿雪,你等等我。”
易安走在最后,摇头无奈,轻笑着感慨,“年轻人啊。”
“易安兄,快进来。”
发觉易安没跟上,晏归回头向他招手。
“来了。”
易安扬起笑,徐步迈过门槛。
这是张小娟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请客,郝大娘和老张头格外重视,忙活一下午做了满满一大桌菜。
听到池荣叫“郝奶奶,张爷爷”,老两口受宠若惊地应了。转头又见易安,得知正是他仗义借狗,才令明漱雪和晏归一路寻到张小娟的踪迹,更是热情不已,忙招呼两人入座。
池荣吃了口郝大娘做的酒糟鱼,立刻就爱上了,嘴都快包不住了还往里塞。
老人家最喜欢这种胖嘟嘟的能吃的小孩,郝大娘笑意满满给他夹菜,“慢些吃,还有呢。”
末了不忘给张小娟也夹一块鱼肉。
张小娟笑眼弯弯,“奶和爷也吃。”
老张头乐呵呵的,“大家都吃,都吃。”
八仙桌第一次坐得这么满,热热闹闹的。
老两口温和慈爱,小辈礼让和睦,欢欢喜喜的还真有些一家子的模样。
易安目光一瞥,桌上每个人都呈放松姿态,脸上盛满笑,就连明漱雪眼里也蕴着浅浅笑意。
似是被这一幕感染,他也不由弯唇。
饭后,金乌西坠,天空被分成两半,一半蔚蓝,一半橘红,界线不明,素净又绚丽。
晏归迈出门时,正看见易安仰头欣赏夕阳。
橙色的光映在眼中,将那双杏眼渲染得明媚又瑰丽。
他回眸,浅浅扬唇,温声道:“要走了?”
晏归摇头,“阿雪在与大娘聊天。在看风景?”
易安点头,神态舒缓,“今日的天可真好看。”
晏归昂首瞧一眼,点头称是,“确实美。”
“这样的景,可真不多见啊。”
易安感慨。
晏归笑语,“是啊,我记得上次见到这么美的夕阳,还是在五日前。”
沉吟须臾,又道:“前日的景其实也不错。”
易安笑出声,眼尾随之上扬,清隽面容溢出愉悦笑容,“阿月说的是,这可太难见了。”
院中瞬间蔓延出清脆笑声。
笑完,晏归问:“还未问过,旺财怎么样?”
“好多了。”
易安笑意加深,“这几日恢复了正常,不过吃得更香了。”
晏归套用明漱雪的话,“能吃是福。”
他和易安颇合得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站在院里说话。
明漱雪带着池荣出来,扬声唤道:“天快黑了,该回了。”
易安应一声,“好。”
辞别郝大娘老两口后,四人一并出了巷子。
晏归:“易安兄,我和阿雪需得送池荣回府,先走一步了。”
易安笑意温和,“好,阿月去吧。”
池荣朝他挥手,“易先生,明日见啦。”
“明日见。”
四人就此分开,易安抬头瞧一眼西边稀薄的夕阳,嘴角带着清浅笑意,款步回家。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黑暗吞没,山脉连绵起伏,远远望去犹如一只沉睡的巨兽。飞鸟从山中掠来,绕着小镇打转,飞到牵着手归家的两人上空时,一片洁白羽毛徐徐坠落。
修长白皙的手伸出,摘除少女发间白羽,将羽毛拿在手中,一手推开院门。
明漱雪拉住晏归的衣袖,“你说,我方才所言可行吗?”
“当然可行。”
晏归颔首赞同,偏首笑言,“也不必特意去寻卖家,直接卖给池员外就是。”
“不过,需得你先将冰制出来才行。”
明漱雪眉梢轻抬,“池员外可真成冤大头了。”
“那怎么了。”
晏归眼尾一挑,眸添狂悖之色,“我都要教他儿子修仙了,他让我赚些银钱怎么了?”
“你信不信,只要我将卖冰的消息放出去,他保准立马找上门来。”
“信,当然信。”
明漱雪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我先试试,能不能制冰。”
晏归抬手将白羽插入她发间,笑盈盈道:“我娘子这么厉害,变个冰系术法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可别捧我了,当心一会儿我失败。”
“怎么可能。”
晏归笑着揉搓明漱雪毛茸茸的脑袋,“一定能成。”
明漱雪拉下他的手,拿在手中掐了掐,转身进了屋。
晏归追进去,率先将灯点上。
昏黄烛灯倒映在墙上,少女周身仿佛多了层柔光,她坐在椅上,闭眼努力回想。
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
明漱雪并不气馁,暗示自己下一瞬要使的乃是冰系术法。
许是身体记忆还在,纤长漂亮的手艰涩又缓慢地动作,冰蓝色灵气在指尖旋转飞舞,慢慢凝结成一块冰。
那冰奇形怪状的并不漂亮,上头飘着的冷气却是那般真实。
明漱雪大喜过望,孩子般跳起来揽住晏归的脖子,笑容真切又欣喜。
“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我就说你能行。”
晏归顺势抱住她的腰,笑着在她脸上亲一下,“可真厉害。”
明漱雪脸色微红,下意识想板起脸,可许是此刻太过喜悦,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别扭的表情看得晏归发笑,在她唇上重重一吻,闷笑道:“想笑就笑,做什么老是想板着脸。”
“我没有。”
明漱雪推他。
发间那根白色羽毛在灯光下染上黄晕,晃啊晃的,好似晃进了晏归心里。
他哑了声,低低在明漱雪耳边轻语,“上次宴请易安的酒还剩下半壶,要尝尝吗?”
明漱雪立刻想起自己喝醉后的“壮举”,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坚定拒绝,“不要。”
“真不要?”
晏归抱着她摇了摇,“试试呗,那酒挺好喝的,我问过店家,酒劲不大,挺适合女孩子喝的。”
明漱雪犹疑,又怕晏归是在哄她,依旧拒绝,“不喝。”
只是态度明显有所松动,不似方才那般坚决。
晏归看出来了,乘胜追击道:“试试嘛,真的好喝,只喝一两杯,醉不了的。”
许是她从前就好这一口,明漱雪竟当真犹豫了。
晏归又抱着她摇晃,将头埋进她脖子间拱,发丝蹭过柔嫩肌肤,轻微地痒。
“冰制成了,往后你可就赚大钱了,这么大的喜事都不庆祝庆祝?”
“我保证,只准你喝一杯。”
明漱雪彻底动摇,咬咬唇道:“行,喝。”
她不贪杯,最多两杯……三杯,一定不多喝。
上回定是因为喝太多才会醉,这次肯定不会。
见她答应,晏归嘴角微扬,在明漱雪发现之前快速往下落,含着笑音道:“行,我这就去取酒。”
身体被松开,明漱雪坐回椅上,拿起那块冰把玩。
冰凉之气似乎浇灭了她的冲动,心中不免犹豫。
万一又像上次那般失礼怎么办?那样丢脸的事,她再也不要做第二次。
不等她后悔,晏归已携酒而归。
长袖一落,桌面多了两枚酒杯,他拿着酒壶,倾身倒了两杯酒。
酒香味源源不绝往明漱雪鼻尖钻,立即勾起了她腹中酒虫。
“尝尝?”
晏归执起酒杯,递到明漱雪面前。
她迟疑两息,端过酒杯。
放到鼻端轻轻一嗅,眼睛登时亮起。
小酒鬼。
晏归好笑,“香吧?”
明漱雪点头,垂眸浅尝一口,缓缓将一杯饮尽。
晏归在她身侧落座,不紧不慢地浅啄。
“再来一杯。”
明漱雪将空杯子往他面前一递。
晏归看她一眼,强调道:“最后一杯,不许多喝。”
“嗯嗯。”
明漱雪点头。
晏归便又给她倒满一杯。
这次明漱雪喝得格外珍惜,让酒液在舌尖多停留片刻,慢慢品味。
可再怎么慢,一杯又见了底。
舔去唇边酒渍,明漱雪总觉得不过瘾。
悄悄瞟一眼晏归,见他自顾自地饮酒,并未往斜里多瞥一眼,她偷偷拿起酒壶,缓慢往杯里倒酒。
松鼠似的,搬运了一趟又一趟。
等晏归察觉时,酒壶都空了。
他气笑了。
回头一看,小醉鬼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白皙面颊透出霞色,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前方。
晏归问:“你喝醉了?”
明漱雪摇头,郑重其事道:“没有。”
一副醉而不自知的模样。
晏归凑过去,眯着眼怀疑,“真没醉?”
明漱雪一巴掌拍开他的脸,不高兴道:“都说了,我真的没醉。”
“你上次也说自己没醉。”
晏归嘲笑,末了总结,“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我真没醉。”
明漱雪较真,“半壶酒罢了,还醉不倒我。”
“行行行,你说没醉就没醉。”
晏归不和醉鬼计较,再度凑上去,指尖拨弄明漱雪通红的耳垂,嘴角笑意盎然,“不过你说话不算话,这事怎么算?”
“你胡说。”
明漱雪怒,“我向来一言九鼎,何曾说话不算话过?”
“就刚刚啊。”
晏归歪头,笑着戳穿,“说好了只喝两杯,你却趁我不注意,悄悄喝完了半壶酒,这难道不算?”
眼里溢出心虚之色,明漱雪下意识避开晏归的目光。
一双手捧住脑袋,掌心紧贴她微热侧脸,将明漱雪的头掰回来。
“躲什么?”
“我没躲。”
明漱雪嘴硬,“方才那边有只小虫子,飞来飞去的,我多看了两眼。”
“行行行。”
晏归顺着她的话,“没躲。不过……惩罚是躲不了的。”
明漱雪嘴角一撇,耷拉着眼皮,不太高兴问:“你要怎么惩罚我?”
眉尾轻轻上挑,晏归问:“什么惩罚都能受?”
“自然。”
明漱雪点点头,正气凛然,“做错了事,自然该受到惩罚。”
既然如此,那他可不客气了。
晏归扬唇,“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后悔。”
明漱雪坚定道:“绝不后悔。”
话音甫落,视线拔高,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已落入晏归怀中。
晏归抱着明漱雪,大步往卧房走,“不后悔就好。”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明漱雪晕晕乎乎地觉得,她好似说错话了。
……
云遮雾罩,冥眗亡见,星光暗淡,寂静无声。
一只松鼠从树荫中探出头,正欲往外,头顶忽地有道流光飞掠,吓得它当即缩回,哆哆嗦嗦躲进浓荫中。
静谧中,一道人声蓦地响起。
“这就是堰平山了。”
骆子湛往周围巡睃,“那三人就是在此处遇见了我师弟和明师妹?”
腿上的飞行符已无效,玉如君将之撕去,点头道:“是这里没错。”
已经过去好些时日,明漱雪和晏归不可能还在这座山里,骆子湛后悔,“走得太急,应当问清楚他们知不知晓师弟的去向。”
南正阳收回打量的目光,道:“我方才瞧见附近有一座小镇,不如去那里问问?”
玉如君点头,“可行。”
“师兄,你方才在看什么?”
南正阳:“这座山里的气息有些不寻常,好似有何处不对。”
“别琢磨了,还是先找到师妹再说。”
玉如君道:“届时再回来仔细查看也一样。”
“玉师妹说的对。”
骆子湛附和一声。
南正阳并未坚持,同意了两人的主张,“那就先进城吧,等天亮了,咱们再去寻小师妹和晏师弟。”
第36章
后悔。
这是明漱雪此刻心里唯一的情绪。
后悔听了晏归的哄骗,后悔喝了那半壶酒,更后悔说什么不悔。
她悔了,真的悔了。
仰头望着夜幕中的暗淡星子,明漱雪眼圈泛红,眸底含雾。
夜风迎面吹来,凉意激得她一抖,雪白肌肤上涌现颗颗小疙瘩。
“醒了?”
沙哑极致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后背被人拥住,滚烫灼热的肌肤相贴,烫得明漱雪紧紧咬住下唇,忍住唇边呼之欲出的声音。
她声线不稳开口,“……你是故意的,混蛋……”
晏归低低地笑,“故意什么?”
还能是什么?
明漱雪羞恼,回头瞪他,“故意哄骗我喝酒。”
她却不知,眼尾那抹艳红在此刻犹如情药,勾出眸底风情,令晏归眸色瞬间晦暗,掐着明漱雪腰的手不觉用力。
“嘶……”
明漱雪捂住唇,生怕透出一点声音。
“别怕。”
晏归低头,安抚的吻落在她脖上,“街坊邻居都听不见的。”
含了水雾的眸子更添羞愤,明漱雪无比后悔。
她是昏了头才会受这什么惩罚,竟然在此处与他厮混。
夜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嘎作响,余光瞥见窗户逐渐往她的方向移动,凤眼瞬间瞪大,断断续续地说:“……窗,阿月,窗……”
骨节分明的手掌稳住窗户,将风钩挂上,收回时往她身上一拍,安抚道:“关好了,碍不着你了。”
明漱雪被他拍得越发羞愤,脸颊红得能滴血,咬牙骂道:“混蛋。”
“怎么又骂我?”
晏归委屈,往前一进,“我哪儿做的不好,你说。”
哪儿哪儿都不好!
明漱雪喉间一梗,说不出话来。
“不喜欢这样?”
她动作缓慢地点了下头。
下一瞬,身子陡然被转过去换了方向,精致昳丽的面容撞入眼中。
有汗水在晏归脸上流淌,桃花眼含了春水,仿佛轻轻一弯就能滴出蜜来。薄唇微张,隐约可见猩红舌尖。
他俯下身,亲吻明漱雪脖颈,重重一抿,留下几道红痕。
明漱雪下意识扬起脖子,整个人往后仰,上半身压在窗台上。
乌云不知何时散去,又有几颗星子显露,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闪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得明漱雪险些看不清,眼前眇眇忽忽,隐约有星光闪烁。
两指取出她发间白羽,羽毛轻飘飘掉落,如瀑长发随之掉落在窗外,几根发丝搭在肩头,留下些微痒意。
修长手指在发丝中穿梭,一只大手掌在她脑后,稳稳固定。
长睫翩跹,明漱雪微微抬眼,视线里,少年线条流畅的下颌不停晃动,有汗水往下滴落,留下逶迤湿痕。
再往上,那双薄红的唇缓缓朝她靠近。
明漱雪眼神一厉,一巴掌拍过去。
晏归没躲,唇上顿时传来麻意,眼见又一巴掌将要落下,他依旧一动不动。
“你故意的!”
明漱雪气,手停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
“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见她不忍动手,晏归瞬间打蛇上棍,凑上前握住明漱雪的手,拥住她的身子,“都是我的错,不该劝你喝酒,更不该哄着你在窗……”
“你闭嘴!”
明漱雪脸色爆红,一把捂住晏归的嘴。
一想到方才的事,整个人如同烧起来一般,全身都泛起红意,在雪白肌肤上格外明显。
晏归看得分明,眸色一暗,却不敢妄动,否则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明漱雪气不过,埋头在晏归肩上狠狠咬一口,直到听到他轻轻一声痛呼,这才松口。
“知道疼就好,下次再这么、这么……”
红着脸,明漱雪斥道:“到时定然让你更疼。”
晏归仍由她打骂,下巴在明漱雪光滑肩头蹭了蹭,“好。”
不忘低声道:“方才没骗你,真的没人能听到。”
“这么肯定?”
明漱雪却不信。
虽然她极力忍下声音,可周围邻居住得近,万一有人听见了呢?
那她就不用见人了。
一想到这儿,明漱雪恨不得再咬晏归一口。
“当然。”
晏归点头,“最近回忆起一门法术,能隔绝声音与身影,旁人绝对听不见看不着,方才进屋后我就用上了。”
明漱雪:“……”
把法术用在这种事上,真不知该对阿月如何作评。
旋即不满,“你何时想起的,为何我不会?”
晏归抬手摸鼻尖,颇为心虚。
总不能说,他念这法术念了许久,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暗示,就为了今晚这一场情事吧?
阿雪定会再给他一口,不,两口。
晏归冠冕堂皇,“住在这地方的人多,我们又身怀秘密,我早就念着这门法术,提及的次数多了,身体自然而然就想起了。”
明漱雪将信将疑。
抿抿唇,似是羞赧,小声道:“我能学吗?”
“当然能。”
晏归好笑,“我们是夫妻,没什么是我能学你不能的。”
明漱雪抵着他肩膀蹭了下,低低哼一声,“把我衣服取来。”
晏归惊讶,“现在就学?”
他小弧度动了动,“可我……”
剩下的话不说了,搂紧明漱雪,意思不言而喻。
明漱雪:“……”
额角青筋微跳,她忍了忍,没忍住,猛地抵住晏归的胸膛将他推开,被子一卷裹在自己身上,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
“混蛋,色胚!明明刚刚才……”
顿了顿,明漱雪伸出四根手指,红着脸骂,“你还不够!色胚!”
“没有,我逗你的。”
晏归躲开砸来的枕头,笑着解释,“我真没那个心思。”
“没有才怪!”
明漱雪咬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那档子事,你这色胚!”
越说越气,枕头砸下的力道越发重。
晏归也不觉得疼,心中倒是好笑不已,抓住明漱雪手腕,把她往怀里拉,双手双脚齐上阵,将人牢牢桎梏在怀中。
喉间发出低闷笑音,“错了,我投降。”
明漱雪牙根发痒,举着枕头反手拍向晏归脑袋,“下次犯病之前,你老老实实的,不许碰我!”
晏归笑意微敛,“这么严重?”
明漱雪点头。
不让阿月知道好歹,下回他绝对还会荒唐行事。
“别嘛,这也太久了,对半如何,七日?”
明漱雪坚决,“不行,必须到下次。”
晏归:“没得商量?”
明漱雪语气不容拒绝,“没得商量。”
“行吧。”
晏归不情不愿地应了。
手一伸将明漱雪揽得更紧,“那睡吧。”
“这样睡?”
明漱雪挣扎,“你先把我放开。”
“我不。”
晏归孩子似的耍赖,“就这样睡。”
明漱雪挣了两下没挣开,怒上心头,重重捶了下晏归肩膀,“衣服也不穿,你也太不讲究了!”
“又没别人,有什么大碍?”
晏归大气地说:“阿雪,我对你大方吧?只准你看,别的谁都不行。”
“我稀罕!”
明漱雪没好气反驳。
“嗯。”
晏归点头,“你就是稀罕。”
明漱雪抓狂,脑袋拱进晏归脖子,柔软发丝蹭得他直发笑。
她一口咬上面前喉结,成功听见微疼的一声“嘶”,这才满意了。
松开嘴,看着锋利喉结上的牙印,明漱雪眼角溢出笑,语气平缓道:“好了,睡吧。”
晏归低头,看着怀里已经闭上眼的姑娘,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无声轻叹。
可真是,越来越会反击了。
蹭了下明漱雪额角,晏归揽着她闭上眼。
……
翌日。
自从上次答应教池荣仙法后,池员外便执着于寻找验灵石,连池荣的功课都没工夫考察了。
晏归告了一日假,池员外极为爽快地准了,顺道又送了不少吃食。
原想着差人送回去,被晏归婉拒,一只手拎一个篮子,轻轻松松往家走。
回到家,没在堂屋瞧见明漱雪的身影,晏归放下两篮子吃食,径直去了卧房。
一进门,凉意瞬间迎面扑来,目光一定,只见屋中摆着几个木桶铜盆,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冰块。
晏归挑眉,“这么多了?”
听见他的声音,正在施法的明漱雪偏头看来,疑惑道:“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池荣能放人?”
“告了一日假。”
晏归俯身拾起一块冰,凉意从掌心蔓延,他弯着眼笑,“冰凉不易融化,定能卖个好价钱。”
明漱雪略有不虞,“好端端的告什么假啊。”
没病没灾的。
“怎么好端端了?”
晏归挨着明漱雪坐在床边,两指捻起她一缕秀发,往她侧脸一戳,“惹娘子生气,这还不算大事?”
“昨夜答应我什么了?不准动手动脚的。”
明漱雪一巴掌拍在晏归手上。
法印溃散,凝结了一半的冰块瞬时消融,她没好气抱怨,“都怪你。”
“这都怪我?”
晏归大呼冤枉。
对上明漱雪清凌凌的目光,他立即投降,“对,怪我。”
“是我阻了娘子的致富之路,我该打。”
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看了心中发笑,明漱雪眼尾微扬,含着笑意道:“你知道就好。”
望着她的笑颜,晏归不禁笑出声,勾住明漱雪的腰将人抱到怀里,亲昵在她唇上亲一下。
“说好了不准动我的。”
明漱雪往后仰,提醒道。
“我也没动啊,只是亲一亲。”
晏归委屈,“亲一亲都不行?”
潋滟桃花眼浮现委屈之色,极能蛊惑人心。
明漱雪抿唇,“真的只是亲?”
“当然。”
晏归正色,“我何曾骗过你。”
“是没骗过,还是没少骗?”
明漱雪斜他一眼。
“自然是没骗过。”
似是觉得良心过不去,晏归补充,“除了在床上。”
明漱雪一掌拍在他手臂上,末了倾身上前,在他唇上轻点,“行了,亲过了,赶紧放开我,我还要忙正事。”
怕她恼,晏归自然不敢不放,松开明漱雪,规规矩矩坐在她身侧,瞧着她轻松变出一块又一块冰。
直到家里的桶再也装不下,她才遗憾收手。
“先放着吧,明日我去找池员外。”
明漱雪点头,“好。这冰有我灵力加持,一时半会儿化不了,至少能存放十天半月。”
“那更好了。”
晏归拎起木桶,回头侃笑,“看来往后我得仗娘子了。”
明漱雪下颌微抬,凤眼浅光盈盈,增添俏丽之色。
“看你表现。”
安置妥当后,午时已至。
池员外送的吃食中有一篮子皆是熟食,随便一热就能入口,晏归将之加热,又做了碗肉片汤,慢慢悠悠和明漱雪一道吃了午膳。
今个儿日头晒,灿烂阳光撒下,落下金子般的光泽。
午后无事,晏归索性抱着明漱雪歇晌,世间纷扰,皆抵不过当下悠闲。
一觉睡醒,慢慢悠悠在厨房准备晚膳,吃完饭时天色尚早,金乌西坠,将西方天空染成一片红。
晏归忽而起兴,“出去走走?”
明漱雪刚点完头,一只大手当即将她牵住,拉着她出门。
掩上门,二人闲庭信步走向桃杏湖。
街上行人稀少,柳枝垂坠,末梢轻点湖面,整片湖泊缀满金光,波光粼粼,仿若碎金。
有风从湖面上吹来,携带些微凉意。
明漱雪牵着晏归的手立在湖边桃树下。
树上结满拳头大小的桃子,她伸手轻点,好奇问:“再过不久,桃子就该成熟了,你说下次咱们过来,这满树果子还剩多少?”
晏归懒散开口,“肯定都在。”
“这么肯定?”
晏归点点头,嗓音含笑,“你若不信,明日亲眼来看看。”
明漱雪潜意识以为他是在约她明日接着散步,白他一眼,小声嘟囔,“整日就不正经。”
晏归大呼冤枉,“又怎么不正经了?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桃树,那桃子别说大人,小孩定然都吃腻了。自家的都吃不完,怎会惦记这儿的?”
是这个理。
无论什么东西多了就不稀罕了。
明漱雪理亏,眸中闪过心虚,低声道:“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我不接受。”
凤眼微微瞪大,明漱雪仰头,恰好撞入一双笑眼。
“除非换个方式。”
桃花眼浸满霞光,浅灰色瞳孔被映成金色,好似在发光。
明漱雪瞬间意会,低骂,“色胚。”
晏归坦然承认,“嗯,我是。”
明漱雪:“……”
默默无言须臾,她拽住晏归衣袖,拉低他的头,同时踮起脚尖,缓慢将唇印上去。
晏归顺从俯身,眸底盈着笑意。
两张唇即将相触的刹那,一道喊声忽然插入。
“师妹!”
声音有些耳熟,令明漱雪停住动作,下意识往声源地看去。
对面湖边立着三人,为首的少女身着湖蓝色广袖留仙裙,乌发盘成髻,鬓间簪一支流云玉簪,温婉姝丽,俏丽灵动。
少女身后站着两名男子,一个着灰袍,一个穿红衣,气质各不相同,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出色。
灰袍男子肩上立着一只小鸟,呆头呆脑的瞧着还有些可爱,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朝她叽叽喳喳叫起来。
灰袍男子伸出两指捏住鸟喙,一双眼睛落在明漱雪和晏归身上,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有些呆意。
那红衣男子更是直接,双眼瞪大一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下一瞬,蓝衣少女往身上一拍,倾身一跃,竟直接飞了起来。
两名男子见状,急忙跟在她身后。
一落到明漱雪面前,蓝衣少女当即朝她奔去,嗓音满怀欣喜,“师妹,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少女虽有些面熟,但太过热情,明漱雪不适一退,晏归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人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三人。
同一时间,红衣男子眼睛一凸,震惊到石化。
“晏归,你别扒拉我师妹,赶紧把她还来。”
玉如君不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人,你别……”
有人重重扯了下她的衣袖,打断了自说自话的玉如君,她不满道:“师兄,你为何拉我?”
南正阳咽了口唾沫,指了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玉如君随意瞥去一眼,“这怎……”
话音猛然一顿,她霍然转头看去,盯着那双交握的手,语气是震惊到怀疑自己眼花的不可思议与飘忽。
“手、手……你、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
晏归沉眼,凝眉将三人上下扫视,“认识我夫妻二人?”
“夫夫夫夫妻?”
玉如君结结巴巴,神色荒谬到空白,惊到破了音。
“你说你们是夫妻?”
“不然?”
晏归不虞,“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玉如君沉默了。
玉如君怀疑自我。
玉如君失声尖叫,“晏归!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她怎么可能和你是夫妻?!”
“混蛋啊啊啊啊,你快放开我师妹!”
话音甫落,玉如君当即要冲过去,却被南正阳和骆子湛一左一右拦住。
“忍住,别冲动啊玉师妹。”
骆子湛抹了把额上冷汗,苦口婆心劝道:“眼下情况不明,我师弟和明师妹明显不认识我们了,你可不能轻举妄动,冷静,冷静。”
南正阳咽了口唾沫,即便他自己也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但仍是劝道:“师妹冷静,有话咱们好好说。”
“我冷静不了!骆子湛,你赶紧给我松开,我就知道你们师兄弟不是好人!”
玉如君抓狂,两臂被架起,腾空的双腿不断扑腾,朝明漱雪喊道:“师妹,我是你师姐啊,你不认识我了?我叫玉如君,是你嫡亲的师姐!”
玉如君。
这个名字令明漱雪心弦一动,眼前的人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可脑海里却依旧是一片空白,无法回忆起与她相关的一切。
明漱雪诚实摇头,“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玉如君一梗,恼怒道:“啊啊啊晏归!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
晏归?
这是阿月的名字吗?
隔了许久,熟悉的躁动再度出现,明漱雪拧眉。
好似这个名字,勾起了她深埋心中的某些不好的回忆,令她心中有些不适。
“玉师妹,冷静啊冷静。”
骆子湛拉着玉如君不放,一边朝晏归喊声,“师弟,你和明师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流落此地,又为何会、会……”
当着人家师兄师姐的面,骆子湛汗颜,实在说不出“结为夫妻”这种话。
怕是说了,到时候挨打的就是他们师兄弟了。
“你说,你是我师兄?”
晏归目光攫住骆子湛,紧盯他神色不放。
“当然。”
骆子湛点头,“亲的,亲得不能再亲了。”
晏归眯眼,“你有什么证据?”
“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骆子湛瞪眼,“你八岁拜入师尊座下,这十年来,可都是我一口饭一口饭把你喂大的,此事师门上下皆知。”
晏归撂眼皮,“没有证据,不可信。八成是骗子。”
骆子湛气笑了,怒道:“小兔崽子!我辛辛苦苦找了你两个月,换来的就是你一声骗子?”
晏归不理他,牵着明漱雪转身,“我们回吧。”
“晏归!兔崽子,给老子站住,回来!”
玉如君大叫,“师妹,你听我说!”
“你叫明漱雪,是太初门商云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我的师妹。你旁边的人叫晏归,是隔壁归元剑宗双华真人亲传,你俩自幼就是死对头,从小打到大的,不可能是夫妻,你可别被晏归骗了!”
明漱雪?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一股熟稔萦绕心头,仿佛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刻,这个名字早已深入骨髓。
除此之外,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晏归心头,强烈到令他拧起眉。
“师妹!你听见了吗?千万别被他骗了!”
晏归握紧明漱雪的手,“走吧。”
明漱雪点头,“好。”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两人相安无事在堂屋坐下。
表面看若无其事,可内里却似有暗潮涌动,堂内缭绕着令人心惊的寂静。
过了许久,明漱雪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偏头打量身边人的神色。
一眼望去面色无波,可从晏归微微紧绷的脸色看,他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也许内心也有松动。
明漱雪试探性开口,“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犹豫少顷,又道:“……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一半一半吧。”
晏归醒神,“或许他们当真是我们的师兄师姐。”
“另一半呢?”
晏归并未答复,而是道:“阿雪,我想,我知道我们为何会失忆了。”
明漱雪好奇,“为何?”
她不太懂,不是在谈论那三人,怎么忽然又将话题转移到这件事上了?
晏归侧身握住明漱雪的手,神色严肃,郑重其事道:“我们两家师门关系不睦,长辈并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们应是私奔至此,意外受伤失去记忆。”
明漱雪唇瓣微张,喉间发出短促气音,“啊?”
第37章
裹挟热意的晚风吹皱镜湖,波纹荡漾,落叶飘零。
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边,天空被黛青色侵占,人间却是一片明亮,家家户户门前挂起长灯,灯火辉煌,璀璨明丽。
老人相携离家乘凉,三五成群聚在门口闲聊,举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惬意又悠闲。
树下却仍是一派寂静。
玉如君一脸沉思,低头望着湖中偶尔跃出水面的锦鲤,水波一圈又一圈荡开,看得她眼晕,目光怔然无神。
南正阳站在她几步之外,目光发滞,呆呆出神。
骆子湛坐在最远的树下,一腿支起,拧着眉头抓耳挠腮,一脸心焦。
无人开口,仍由诡异的寂静在三人中沉寂。
过了许久,玉如君终于忍不住,难以自信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语气无法理解,充满怀疑,“他们不是死对头吗?不是一见面就掐吗?不是经常打得你死我活,要我和师兄把人接回来养伤吗?”
“只是失个忆而已,怎么就成夫妻了?”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起码人还是那个人吧?他们究竟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玉如君始终难以接受。
骆子湛弱弱开口,“许是失忆后不再抱有偏见,重新认识了对方,在相处中互生情意,这才……”
“你闭嘴。”
玉如君回头,剜他一眼。
就连南正阳也格外。阴郁地瞥来一眼。
骆子湛顿时不敢说话了。
虽然两人一同失忆,但谁让他家师弟拱了人家的小白菜呢?
明漱雪是谁?
太初门的天骄,在各大仙门掌门长老处都是挂了号的,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说整个修真界,便是太初门爱慕她的修士也数不胜数,如今被他师弟摘了这朵娇花,消息传出去,小师弟还不知道要被暗地里咒骂多久。
小兔崽子,他都不认他这个师兄了,凭什么还得因他受人白眼?
唉,谁让那小兔崽子是他师弟呢。
他就这么一个亲师弟,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骆子湛心酸叹气。
“……不过这下,两人为何不回师门的原因总算是知道了。”
原来是失了忆,别说认不得回家的路,怕是连自个儿叫什么都给忘了。
一想到这儿,骆子湛又忍不住心疼。
他可怜的师弟诶,也不知道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玉如君愁,“眼下可怎么办?”
师妹不认他们,怎么把人带回去?
也不知道她和晏归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若是强行将人带走,师妹可会与她急眼?
想到此,玉如君内心对晏归越发不满。
这么多年,师妹还从未和她红过脸,因为一个晏归,方才都没与她说一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让她酸楚。
鼻头一酸,玉如君险些落泪。
沉默良久的南正阳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让师妹信任我们。”
玉如君和骆子湛齐齐看向他。
“师妹丢失记忆,对我们并不熟悉,自然不如这三个月里与她朝夕相处的晏归熟悉。”
骆子湛默默想,以往都叫晏师弟的,如今直呼大名,看来南师弟面上不显,内心也怄得慌。
也是,水灵灵的白菜被人拱了,是他也怄。
玉如君迟疑,“那我们该怎么做?”
南正阳:“莫要说些违背师妹当下想法的话,无论她说什么,我们都顺着,先将人稳住,其他的之后再说。”
玉如君拧眉思索片晌,不情不愿应了,“行罢。”
南正阳转向骆子湛,“骆师兄如何看?”
骆子湛点头,“就按南师弟说的来做。”
且不说目前只能如此,就算他心里有别的想法,也不好开口。
小师弟啊。
骆子湛掬一把辛酸泪,师兄我对你可是掏心掏肺,下回见面可别再对着我冷言冷语了。
……
堂屋里,明漱雪陷入沉思。
怔愣中,晏归舒缓清润的嗓音响起。
“眨眼之间越过湖面飞跃而来,的确是修行之人。”
“能准确叫出我们的名字,见到我们时的惊喜不似作假,极有可能是我们的同门。”
晏归道:“直觉里,我倒是认同他们的身份。”
明漱雪回神,轻轻颔首,“我看那两人颇有些亲近,他们应当确实是我师兄师姐。”
至于私奔一事……
明漱雪心下忖度。
从前她也对失忆一事有过猜测,可惜线索太少,始终理不清头绪。
顺着晏归的话回想,明漱雪道:“遇见他们时,自称是你师兄的男子与另外两人隔了两步,相处时的神态也不如他们亲近从容,倒真像是关系不睦。”
晏归点头,“你师姐见我拉你手,神色瞬间大变,第一反应是指责我,应是对我积怨已久,心怀不满。”
明漱雪赞同点头,小声道:“还有另一位师兄,待你的神态也很是冷淡。”
因此他们两家师门关系不睦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么说来,有一半的可能,她和阿月当真是私奔出逃。
可明漱雪又有些怀疑,以她的性子,当真会和晏归私奔?
“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一双手从斜方伸出,抚平明漱雪眉心褶皱。
明漱雪摇摇头,以不能确定的语气道:“我真会和你私奔?”
“有什么不可能的?”
晏归笑了,顺势握住明漱雪的手,“我生得这么好看,情难自抑之下与我抛却一切离开,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自视甚高。
明漱雪轻声啐他,“真能往你脸上贴金。”
晏归揽住她肩,将人往怀里一带,笑道:“嫌弃?嫌弃也没法,已经是你夫君了,这辈子都变不了。”
温柔调笑的语气含着缱绻,明漱雪面色微红,将头靠在晏归肩上。
“阿月,你说……”
停顿须臾,明漱雪道:“是不是该改口了?你名晏归,往后我如何唤你?”
“就叫阿月吧。”
一个名字罢了,晏归无所谓,“你想叫什么都成?”
当然,如果是夫君就更好了。
还是阿月吧,已经叫习惯了,蓦然改口,明漱雪颇不适应。
而且她不太愿意叫晏归这个名字,嗯……没有阿月好听。
“阿月,师姐说我们是死对头,你觉得可信吗?”
“不可能。”
晏归毫不犹豫开口,“他们本就不希望我们在一起,自然要编谎话拆散我们。”
“关于我俩的往事,无论是你师兄师姐,还是我师兄的话,一概不能信。”
明漱雪颔首赞同,“说得也是。若我们是死对头,当初昏迷时为何会抱在一起?”
她为何会知道阿月不吃芫荽,阿月又缘何知道她腰上胎记?
如此私密之事,她岂会让关系不睦的异性知晓?
可见师姐的话不能信,起码不能全信。
“正是。”
晏归摩挲明漱雪肩头,“他们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即可。”
明漱雪轻轻点头,片刻后犹疑开口,“那往后怎么办?”
几位师兄师姐出现在此地,显然是来寻他们的,若是强行将他们带走,他们如何做?
犹疑片刻,明漱雪轻声问:“我们……要趁现在离开吗?”
少女眉头紧锁,眸中充斥着不舍。
晏归搂紧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先看他们的态度如何,是走是留之后再说。”
明漱雪应,“好。”
相拥片刻,晏归站起,“别想太多,日子该过还是得过,我去替你盛水洗漱。”
少年身影消失在堂屋,明漱雪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中泛起浅淡笑意。
这人虽有时不着调,但待她却极为贴心,不知不觉照顾了她的方方面面。
所以……死对头?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
……
翌日一早,晏归在人靠近巷口时就醒了,躺在床上等了几息,待敲门声响,这才动作轻柔松开明漱雪,穿好衣裳起身去开门。
院门打开的刹那,原本与师兄妹俩并排站立的骆子湛立即上前一步,扬起笑脸,“师弟,早啊。”
三人说好了,谁的师弟师妹开门,谁先打招呼,且另外两人不得冷脸。
玉如君艰难扬唇,“晏师弟,早。”
南正阳似在走神,语气发虚,“晏师弟早。”
晏归瞥了笑容难看的两人一眼,望向最前方笑得灿烂的骆子湛,轻轻颔首,应了一声,“早。”
今日的态度与昨日相比大相径庭,令骆子湛大喜过望。
他没被惊喜冲昏头脑,咧嘴礼貌问道:“不知我们可否进屋详谈?”
“你不是要证据?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你的确是我师弟晏归。”
骆子湛补充。
晏归扫了三人一眼,侧身让路,“进来吧。”
刚走进院子,卧房内登时传来明漱雪的声音。
“阿月,是谁来了?”
清泠嗓音带着将醒时的沙哑,听着有些软。
晏归道:“醒了?我去给你打水。”
他对三人礼貌颔首,“稍等片刻,容我们洗漱一番。”
不管几人是何表情,他打了水,径直推门入屋。
态度自然不已,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日共寝了。
意识到这点的玉如君脸绿了。
南正阳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阵,默默抬头望天。
骆子湛抬头擦拭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止不住心虚。
奇了怪了,事分明不是他做的,他这么慌作甚?
煎熬中,终于等到了两人。
清楚二人共寝和亲眼见到他们手牵手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的感受全然不同,三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将师兄师姐们“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明漱雪和晏归视线交缠,越发肯定内心猜测。
气氛一时古怪,晏归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主动询问:“证据呢?”
“啊?哦。”
骆子湛回神,忙道:“这儿呢。”
手一挥,腰间芥子囊一亮,几样物件悬在半空。
骆子湛一一介绍,“这是八年前,师弟送我的生辰礼。你知我修听潮剑法,特意用攒了许久的灵石与人买下这幅观海图,收到礼时我高兴了许久。”
“这是四年前师弟生辰那日,我带你下山吃酒楼,途中遇到有人当街画人像,特意让人画的。”
晏归打眼一瞧,画上少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只是更为青涩,与画中另一名少年站得很近,一眼便知关系亲密。
骆子湛又一一介绍起别的。当初师尊将师弟带回来时,他瘦瘦小小的一个,看人的目光警惕不已,平白令他想到凶猛危险的狼。
也不知师弟经历了什么,性子敏感,心防极重。
骆子湛是家中独子,一直盼望有个弟妹,可惜没等到他娘的好消息,便被师尊收入门下,上山清修。
如今来了个晏归,自是喜不自胜,亲自照顾他的起居,带他修炼,事事亲力亲为,耗费几年才令晏归打开心扉,与他亲近。
谁知师弟一朝失忆,竟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想到这儿,又忆起往昔与师弟在一处的温馨记忆,骆子湛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鼻头发酸。
他哽咽一声,“这是……”
“行了。”
晏归打断他,“不必一一介绍,我信你。”
再说下去,他这师兄怕是要哭了。
倘若阿雪哭,他倒能耐心安慰,若是换成一个大男人……
晏归眼里不觉带上几分嫌弃。
骆子湛对他何等熟悉,尚未对晏归的话表露高兴,一眼看穿他眸中嫌弃,一颗老父亲的心当即像被人揉了又揉,酸涩难耐。
师弟嫌弃他了,呜呜呜师弟嫌他啰嗦了……
无人知他心中酸苦,晏归望向玉如君和南正阳,“你们呢?”
无需外物佐证,玉如君张口说了一连串明漱雪的喜好。
“我师妹喜好素净,喜穿月白、素白二色,最爱兰花,修炼最是刻苦,闲暇时喜拎一壶酒对月独饮,且千杯不醉……”
听到这儿,明漱雪摸了下鼻尖。
别的还好说,这千杯不醉……好似有些水分。
晏归心领神会,拇指轻抚明漱雪手背,蜻蜓点水般不经意的一碰,却无端含了丝引诱。
明漱雪面色微红,指甲轻掐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玉如君目光期待望着明漱雪。
后者点头,“我也信你。”
抿抿唇,明漱雪唤:“师姐、师兄。”
“诶。”
玉如君激动不已。
时隔三个月,终于又听到了自家小师妹一声师姐,可真是不容易啊。
南正阳唇畔带笑,温声道:“小师妹。”
唯有骆子湛目光幽怨瞥向晏归。
小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连声师兄都不肯叫。
晏归忽略这道不满的视线,面色淡淡,握紧明漱雪的手问:“所以几位师兄师姐此番为何而来?是为了拆散我与阿雪,将我们带回师门?”
每个字玉如君和南正阳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仿佛成了什么格外珍稀的妖兽,令两人一脸错乱,神色空白,不知所措。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听不懂?
师兄妹俩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迷茫之色。
骆子湛也顾不上哀怨了,神情迷乱地掏了掏耳朵,茫然道:“师弟,你在说什么?”
明漱雪上前半步,与晏归并肩而立。
“师兄师姐,我不顾师门养育教导之恩与阿月私自奔逃,此事是我们不对,可既已迈出这一步,我绝不反悔。师门与爱侣无法两全,若师兄师姐当真身怀捉拿我们的任务,劳请看在往日情面上,就当从未见过我们。”
松开晏归的手,明漱雪郑重一礼,“望师兄师姐成全。”
寂静。
前所未有的寂静在院中蔓延。
少女嗓音真诚,掷地有声,却令三人眼中茫然愈盛。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叫私自奔逃?又为什么要捉拿?
玉如君三人震惊到失声,一时呆立原地,迟迟无法回应。
晏归眯眼,拉住明漱雪手腕,微一用力,将之拽到身侧,另一手轻握,掌中凭空出现一把刀。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动……”
“等等等等!”
眼见晏归连摘月刀都拿出来了,骆子湛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别动手,先等等!”
容他捋一捋。
将晏归的话在脑中重复一遍,骆子湛艰难理清思绪,神色震撼到一言难尽,憋闷不已道:“你们的意思是,你和明师妹是因私奔流落此地,且私奔的原因是……我们两家仙门关系不睦?!”
他脸上震惊太过明显,晏归只当是心中所想被拆穿后的心虚,最后四个字彻底变了调,更是难听到令晏归拧眉。
“不然好端端的我与阿雪为何会出现在此?”
晏归不耐。
那是因为那个秘境将你们送到这儿了啊!
骆子湛险些大吼。
昨个儿夜里回去后,这小兔崽子究竟和明师妹胡乱猜测了些什么,这么离谱的话都能说出,他怎么不去写话本子!
迷乱中,玉如君飘忽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你这师弟……脑子没问题吧?”
骆子湛一惊,见晏归与明漱雪神色不变,立即意识到这是玉如君的神识传音。
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护犊子的念头,轻声呛回去,“这话都能信,你师妹也不遑多让。”
玉如君沉默了。
骆子湛也沉默了。
诡异的寂静中,南正阳艰涩开口,“晏师弟误会了,关系不睦的并非太初门与归元剑宗,而是、而是……”
“……我们的师尊。”
玉如君目光轻飘飘瞄过去,又若无其事挪开。
看来师兄受的刺激太大,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明漱雪和晏归的视线凝在南正阳身上,他硬着头皮开口,“太初门与归元剑宗同在无极州,千年来向来是友邻,关系颇为融洽。我们的师尊自幼同在一处修炼,难免被人作比,久而久之,两人心中不忿,自然而然成为一对宿敌,做什么都爱比较,一言不合便会动手,令双方亲长头疼不已。”
半真半假胡乱说了一堆话,南正阳竟越说越顺畅,神情随之而动,仿佛真是那么一回事。
若非骆子湛亲眼见过自家师尊与好友商云真人在一处品酒论法的场景,他就真信了。
心道,看来南师弟也颇有写话本子的天赋。
南正阳苦恼道:“师妹与晏师弟自幼见识到两位师尊的不对付,心知他们决计不会同意你二人之事,这才一时昏头私奔。”
“师尊一怒之下,命我们四处寻找,若非遇上三名手持师妹所绘雷符的修士,我们不知还要找到何时。”
原来是关思敏三人泄露了行踪。
明漱雪抿唇。
可她心中却并无悔意,既然有心,师兄师姐迟早会找到他们,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所有猜想皆得到证实,晏归语气肯定,“所以,你们的确是来抓我们回去的。”
“原本是。”
南正阳一脸诚恳老实,“可见晏师弟与师妹情比金坚,我不忍拆散一桩好姻缘,心中已有迟疑。”
此话一出,晏归神色好了不少。
奸诈。
玉如君和骆子湛齐齐腹诽。
“师妹,我也是!”
玉如君急忙表态,“你既与晏师弟真心相……”面容扭曲一瞬,她坚持将剩下的话说完,“相爱,我自不能违背你的意愿。”
骆子湛也道:“师弟,我亦是如此。无论你做什么,师兄都支持。”
话虽如此说,可二人别扭的神情却被晏归尽收眼底,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神色。
明漱雪并不瞎,也瞧见了玉如君的停顿,心知那并非她的真实想法,紧紧抿唇。
小院又陷入沉寂,南正阳语气真诚,“小师妹,我与师妹和骆师兄在镇上并无落脚处,师妹家中可有多余的屋舍,能否容我们住几日?”
明漱雪看向晏归。
他轻捏她掌心,“你决定即可。”
明漱雪回之浅笑。
玉如君三人此前从未见过明漱雪待晏归如此和善到堪称温情,哪怕知晓两人此刻是“夫妻”,一时仍不适应,甚至觉得怪异。
总感觉她应该立即施法和晏归斗法才正常。
混乱中,却听明漱雪轻声道:“好。不过家中空房间不多,怕是要委屈两位师兄和师姐。”
“不委屈,不委屈。”
骆子湛率先回神,哈哈笑道:“修行之人在何处不能休憩?有间空屋子就够了。”
要在家中住下,又是自己的师兄,晏归微微眯眼,毫不客气地要求,“我们失去记忆,所有术法都忘了,方才师兄那一招隔空取物可否教予我?”
这还是重逢后小师弟叫的第一声师兄呢,骆子湛一时竟受宠若惊,惊喜道:“当然可以。”
他细细说起如何运用神识收取芥子囊中之物,末了不忘演示一遍,“喏,这样。”
“咚咚。”
院门蓦地被敲响,小胖子池荣的声音焦急响起,“师父,你在家吗?”
不等里头回应,他推开并未闩上的院门。
开门的瞬间,正巧撞见骆子湛挥手,从芥子囊中取物。
无数泛着灵光的物品飘浮在空中,惊得小胖子瞪直了眼,失声大叫。
“啊!”
第38章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小胖脸上浮现狂喜之色,池荣嘴角咧到后脑勺,飞扑过去抱住晏归的腰,仰着小脸惊喜问道:“师父,这是仙法吗?这一定是仙法吧!”
目光掠过玉如君三人,小胖子好奇问:“他们是什么人?是师父你的旧识吗?他们也是仙师,对不对?”
晏归被他缠得没法,抓住池荣后衣领把人拎到一旁,不耐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池荣兴奋劲不减,扑上去抱住晏归手臂,不依不饶撒娇,“师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晏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脸受不了,“说话就说话,别黏黏糊糊的,当心我收拾你。”
明漱雪不满,“他还小,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别动不动就威胁。”
池荣立即得意起来,朝明漱雪露了个甜甜的笑,“还是师娘最好了。师娘今日好漂亮,比昨日还漂亮。师娘师娘,他们是你和师父的旧识对不对?”
骆子湛堪称惊悚地看着眼前一幕。
一对容貌出尘,气质出众的男女,一个活泼可爱的幼童,气氛和谐态度亲近,若非知道师弟失踪三个月而不是十三年,他都要怀疑这是晏归和明漱雪生的了。
太可怕了。
这一幕当真太可怕了。
简直比那只赤纹蛛可怕十倍,哦不,可怕千万倍。
回头一看,南正阳和玉如君师兄妹亦是面色呆滞,魂儿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如此震惊,骆子湛心里好受了些。
从明漱雪处得知这三人是她与晏归的同门,小胖子热情极了,恭敬礼貌朝三人见礼。
“小子池荣,是师父的弟子,见过三位师伯,给三位师伯请安。”
师弟失个忆,居然连弟子都收了。
毕竟是自己嫡亲的师侄,骆子湛神情和蔼,抬手一挥,悬浮在空中的某样东西飞到池荣手里。
他温声道:“我是你师伯骆子湛,初次见面,这是见面礼。”
池荣眼睛瞪得极圆,震惊到不知所措地看着怀里闪着灵光的小球,求救的目光投向晏归。
晏归懒洋洋挥手,“既是你师伯给的,那就收下吧。”
池荣咧嘴笑,躬身道谢,“谢谢师伯!”
小童声音清脆响亮,听得骆子湛弯了眼,“不必言谢。”
没想到师弟那懒散的性子,竟然收了这么个活泼的弟子。
不过更没想到的还是……
视线下意识往明漱雪所在的方向飘了一瞬,立即被晏归捕捉,不着痕迹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他的目光。
骆子湛:“……”
心里又开始酸溜溜冒泡。
至于吗,不就是看一眼,用得着这么防备?
在他腹诽时,明漱雪适时对池荣道:“这两位是我的师兄师姐。”
池荣笑眯眯见礼:“两位师伯好。”
“呃……你好。”
虽说晏归的弟子和他们没甚关系,可眼前的小胖子实在讨喜,加上将将才在师妹面前说了那番话,不表现表现实在说不过去。
玉如君笑着从芥子囊内取出几张灵符,“我名玉如君,是个符修,身上别的不说,灵符最多,这些拿去玩吧,不够只管与我说。”
南正阳嘴角微弯,“我叫南正阳,是个阵修。”
手掌一摊,掌心出现两颗圆球,“这是我炼制的两座法阵,一个幻阵,一个聚灵阵,作用堪比十个上品灵石,对你修炼有益。”
什么符修、阵修,对池荣来说格外新奇,他抱着收到的好东西,笑容灿烂道:“多谢玉师伯,南师伯。”
晏归在一旁听个分明,挑眉问:“师兄,小胖子有灵根?”
“自然有。”
骆子湛一脸莫名其妙,“没有灵根,你收他做徒作甚?”
收着玩吗?
“我有灵根?”
听到这话的池荣呆呆立在原地,下一瞬猛地一蹦三尺高,狂笑声响彻整间小院。
“我有灵根!太好了,我有灵根!”
他蹦回去扒拉住晏归,“师父你听到了吗?我有灵根哈哈哈!我可以修炼了!师父我可以修炼了!我也能当仙师了!”
“听到了。”
晏归“啧”一声,将池荣从身上撕下来,嫌弃瞥一眼乐到歪嘴邪笑的小胖子。
“不是说,需要验灵石才能测试一个人是否身怀灵根?”
明漱雪不解问:“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
“师妹你……”
话音一顿,陡然意识到师妹失忆,那些功法怕是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玉如君道:“寻常练气筑基修士自然无法知晓他人是否身具灵根,但结丹后便能以神识查探,我和师兄则是因修炼了门内望气术才能如此,六州别的大宗门,诸如梵音寺定禅书院等皆有此术,亦能做到。”
听到这儿,明漱雪明悟。
关思敏师兄妹三人做不到,是因师门之故,看来修真界大小仙门之间有极大的界限区分,术法多少种类大小便是其中之一。
而她的师门太初门,与晏归出身的归元剑宗,便是修真界两座大仙门。
明漱雪颔首,“多谢师姐解惑。”
玉如君眼睛一亮,笑道:“你我师姐妹,作何这么客气。”
不过想到师妹现在对她并不熟悉,玉如君又释然了。
无碍,陌生了,重新熟悉起来就好,当初师妹刚入门时那般孤僻冷清,不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与她熟悉起来了?
想到这儿,玉如君精神大振。
“这个孩子……”
南正阳忽然出声,语带犹疑,“好似有些奇特。”
“师兄为何有此一言?”
明漱雪疑惑。
晏归也第一时间将视线移过来。
虽然平时对池荣很是嫌弃,但他其实很护着这个孩子,拧眉在池荣身上扫了一圈。
骆子湛闻言,集中精神打量起池荣,半晌后“咦”一声。
“是有些奇特。”
“他怎么了?
“我我我我怎么了?”
池荣也听见了,立即紧张地抱住自己,忐忑不已,“难道是师伯们看错了,我根本不能修炼?”
此言一出,小胖子立即红了眼。
方才的喜色瞬间散了一干二净,闷闷不乐地耷拉着小脑袋,小嘴也瘪了起来。
他心心念念着想要修炼,刚刚得到希望,一刻钟不到就要被打回原形了吗?
“这倒不是。”
骆子湛摸着下巴,视线紧盯着池荣不放。
“五行盈水,是极品水灵根没错,可身负灵根的孩童一般来说身子都较为康健,你为何如此孱弱?”
虽看着活蹦乱跳的,但气息虚浮,内劲不足,稍有不慎便会大病小灾不断,怎么看怎么古怪。
南正阳两指并拢,指尖勾起灵力,在眼上一抹,眸中顿时神光大亮,视线穿过池荣肉身,仔细检查他的内府。
“师兄,看出什么了吗?”
玉如君问。
须臾,南正阳收回术法,面色复杂,“是五阳之体。”
“五阳之体?”
玉如君震惊,身怀极品水灵根的五阳之体,这孩子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明漱雪不解,“五阳之体怎么了?这对池荣有碍?”
“不。”
南正阳摇头,“不仅无碍,甚至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体质。五阳之体的修士修行起来事半功倍,速度远超寻常修士。”
“可他……”
望向一脸懵懂的池荣,南正阳沉声道:“同时身负极品水灵根,这便有碍了。”
见明漱雪和晏归若有所思,从震惊中醒来的骆子湛出声解释。
“五阳之体属阳,拥有此体质的修士一般也会同时身具阳属性的灵根,例如金火。水灵根属阴,与之属性相悖,倘若是寻常水灵根也就罢了,偏他身上的乃是极品水灵根。”
“这两者无论哪个都会自动吸取周围灵力,可他不曾修炼,不懂如何疏导灵力,导致两股属性不同的灵力在身体里乱窜,才会使他自幼体弱多病。”
说到这儿,骆子湛感慨,“幸亏凡间灵力稀薄,否则他早就爆体而亡了。”
晏归看向池荣,唇瓣紧抿。
明漱雪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那师兄师姐们可有解决之法?”
“这个简单。”
骆子湛打了个响指,笑眯眯道:“教他修炼便是。不过无论是五阳之体还是极品水灵根,修炼需要的灵气都极其庞大,当下我可用灵石教导他修行,可往后还是得让他去修真界。”
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示。
还等什么,为了这孩子的未来,赶紧和我们回去吧。
晏归未答,沉声问池荣,“你怎么看?”
“啊?我吗?”
池荣呆呆地指着自己,见晏归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喜不自胜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原来是个天才!师父,我居然是个修炼天才!”
晏归:“……”
明漱雪:“……”
其余三人:“……”
这孩子,可真是心大啊。
晏归无语往池荣头上一敲,“兹事体大,先回去告知你爹一声。”
修炼是当然要修炼的,可去不去修真界却值得商榷。
“嗯嗯!”
池荣捂着脑袋,弯起眼笑,“师父放心,我知道分寸。”
事关小命,池荣当然没那么没心没肺,但不是有师父和师伯们在吗?
既然都知晓解决方法了,那还着什么急?
兴奋之余,池荣也不忘小伙伴,拽着晏归手臂,“师父,我有灵根,那小娟呢?小娟能不能修炼?”
小娟又是谁?
玉如君三人齐刷刷看向明漱雪。
该不会是师妹的弟子吧?
似是看穿他们的疑惑,明漱雪主动解释,“小娟是救下我和阿月的婶娘的小孙女。”
“索性今日无事,不如去看望大娘和大爷?”
明漱雪转向晏归,悄悄眨了下眼,手指在他掌心一勾。
晏归反手将她握住,“好。”
骆子湛挠挠头,不解问:“阿月是……?”
不会是他师弟吧?
脑海里刚浮现出猜测,下一瞬就听晏归凉凉道:“是我。”
骆子湛轻咳两声,“这是师弟的化名?别说,还挺好听,也挺适合你的。”
晏归长睫微掀,“我和阿雪要去探望长辈,诸位如何安排?”
南正阳当即表态,“既是师妹的救命恩人,我们自然也该上门拜访。”
玉如君重重点头,“师兄说得是,师妹,我们一起去吧。”
“没错!”
骆子湛道:“师弟,我也去,你失踪了多久,我就提心吊胆了多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想去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也向两位老人家道声谢。”
青年眸光清亮,神色真诚,一举一动不似作假。
晏归眸色微缓,开口却是拒绝,“这么多人同去,累得大娘大爷费心招待,算了吧。”
“不用招待。”
骆子湛竖起手掌,拍拍腰间芥子囊,“我有辟谷丹,无需吃食,不用管我。”
“我们也不用。”
玉如君对明漱雪道。
南正阳:“我这儿有些银钱,想买些谢礼上门,小师妹觉得,我买什么较好?”
手一伸,掌心闪现几块灵石,南正阳面有尴尬,将灵石收好,重新取出几两碎银。
立在肩上的讹风鸟毫不客气嘲笑,被他捏着鸟嘴直接禁言。
明漱雪不太适应不熟悉之人的热情,不由去看晏归神色。
晏归目光掠过南正阳掌心碎银,“行,那你们就跟着吧。”
“大娘大爷节俭惯了,珍贵补品怕是不会收,买些平日里合用的即可。”
明漱雪补充,“大娘爱吃瓜果,大爷偶尔小酌一杯。”
南正阳了然,“好,我省得了。”
五大一小一行六人先去买了礼物,再往郝大娘家走。
晏归买了只烧鹅和一斤卤肉,一并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明漱雪。
明漱雪对此格外适应,两人手臂贴着手臂挨得极近,哪怕一言不发,也自有一股温情流淌。
玉如君看得眼疼,忍住冲上前将两人分开的冲动,眼不见为净地别开脑袋。
南正阳盯着他们紧握的手,又分别扫过明漱雪和晏归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
而骆子湛……
在经过最初的惊愕震撼后,他不由心生感慨。
不愧是我师弟啊,失个忆竟然将明师妹给拿下了。
从前费尽心思不让这两人相遇斗法的他哪能想到今日啊。
若是他们一直这么下去倒也不错,毕竟师尊和商云真人也颇为头疼两位小弟子一见面就掐架,太初门和归元剑宗又向来关系融洽,这二人结合,不仅能让师尊苦恼的事迎刃而解,也算亲上加亲。
这个念头出现一瞬又被骆子湛压下去了。
算了算了。
若是他们一辈子不能恢复记忆还好说,倘若有朝一日想起来了……
想到那个场面,骆子湛不寒而栗。
真有那么一日,怕是必然要闹上一场,哦不,许是好几场,那时候,他们三位做师兄师姐的也没安生日子了。
这样看来,最好的法子还是现在就拆散他们?
瞄一眼最前方情意绵绵的两人,骆子湛挠挠眉心,莫名其妙地想。
若是如此,怎么感觉他跟话本子里的大恶人似的?
……
到了郝大娘家门前,池荣颠颠上去敲门。
“谁啊?”
半晌,里头传来细弱女童的声音。
“是我。”
池荣扯着大嗓门喊:“小娟是我,我和师父师娘来看郝奶奶张爷爷了,快给我们开门。”
“叔叔婶婶来了?”
张小娟惊喜,当即抽出门闩,不忘回头朝屋里喊:“爷奶,叔叔婶婶回来了。”
门打开,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大眼睛里闪着亮光,欣喜亲昵唤道:“婶婶,叔叔。”
她将门打开,脆生生的嗓音里含着雀跃,“外头热,快进来。”
池荣一点不见外,大步走进去。
明漱雪盯着张小娟看了会儿,将小姑娘看出不自在,摸着脸狐疑问:“婶婶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
明漱雪浅笑摇头,与晏归一同进门。
两人进来后,张小娟才看见他们身后的三人。
其中两人衣着朴素,但用料讲究,张小娟认不出是何料子,但从衣上流淌的暗光来看,应当不便宜。
另外一人张扬些,一身红衣堪比烈阳,衣着鲜亮,气质却颇为温润沉稳。
三人气度不一,却都生了张极为漂亮的脸,以张小娟的阅历说不出几个成语,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好好看。
和叔叔婶婶一样好看。
小姑娘心里有些猜测,小声问道:“婶婶,他们是?”
她更想问的是,他们是和你们一样的人吗?
你们是不是要离开了?
“阿雪阿月回来了。”
郝大娘爽快的嗓音由远及近,“正好,大娘今个儿得了只甲鱼,一会儿我就把它炖……”
声音骤然停住,郝大娘眼也不眨地盯着玉如君等人看。
“他们是……?”
娘嘞,怎么又来了和阿雪阿月一样出尘的人物,还是整整三个。
张老头敏锐察觉到什么,隐晦打量着三人。
不等明漱雪开口,池荣已叽叽喳喳解释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今个儿师父告了假,我担心是出了事,急急忙忙去师父家探望,一开门就瞧见几位师伯。”
池荣挺着小胸膛,一一为郝大娘老两口介绍。
“这位是师父的师兄,骆师伯。”
“这两位是师娘的师兄师姐,南师伯和玉师伯。”
池荣弯着眼,笑眯眯道:“他们都是仙师。”
郝大娘尚不及反应,骆子湛已大步上前,朝老两口施礼,“听闻当初师弟遇险,是两位好心将他带回,骆子湛在此多谢两位老人家。”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郝大娘吓一跳,急忙伸手去扶骆子湛,手未挨上,又匆匆收回,“这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我们两口子都没放在心上,这位仙师,着实使不得,快些请起。”
“师妹当初伤重,若非大娘心善,说不定会再发生什么,别说只是一礼,便是磕头大娘也受得。”
玉如君上前,对老两口弯腰就是一礼。
南正阳同样如此。
“哎呀,说这话多见外,阿雪阿月在我眼里就跟我亲生的一样,你们既是他们的师兄师姐,相当于兄弟姐妹,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可不兴说两家话。”
郝大娘摆手,笑容爽朗。
三人起身,骆子湛送上礼,“这是我们的一些心意,还望大娘大爷收下。”
“不不不,不必不必。”
郝大娘急忙摆手,“这也太破费了。”
“大娘收下吧。”
晏归抓着明漱雪的手把玩,懒洋洋道:“都是些吃食,不值几个钱。何况您若是不收,他们该过意不去了。”
“对对对,我师弟说得对。”
骆子湛扬起笑,“大娘快收下吧。”
郝大娘去看老张头,见他点头,这才笑道:“行,那我就收下了,着实让你们破费,一会儿大娘给你们做好吃的,阿雪阿月可爱吃我做的菜了。”
“这么巧。”
玉如君笑意温婉,“我的厨艺也尚可,稍后我也给大娘露两手。”
这么漂亮的仙师也会下厨?
郝大娘惊奇又新鲜,忙道:“行。”
几人其乐融融寒暄,晏归和明漱雪立在一旁,倒像是局外人。
安静看了少顷,明漱雪低声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和大爷大娘相处融洽。”
不像惺惺作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看来,阿月和她从前与师兄师姐的关系的确极好。
晏归也有些意外,轻轻“嗯”一声,余光极快从骆子湛面上扫过,垂眸把玩着明漱雪的手。
两个小家伙挨着他们站着,池荣往旁边看一眼,忽地“咦”一声,歪头凑上去,不解问:“小娟,怎么感觉你不高兴?”
“我、我没有。”
张小娟视线躲闪,“池少爷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你就是不高兴。”
池荣坚定。
“给你说点高兴的。”
他张开怀抱,露出怀里的灵符阵法球,眼睛比明珠还亮。
“这些是师伯们送给我的,小娟,我有灵根,我能修炼了!”
张小娟愣愣的,眼睛忽地一弯,替他感到高兴,“池少爷,恭喜你。”
池荣咧嘴嘿嘿直乐。
从得知自己能修炼开始,他就一直处于极度的兴奋中,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拉着张小娟跑到晏归面前,池荣期待问:“师父,您快看看,小娟有灵根吗?”
第39章
自从与张小娟一道被人牙子拐带,又在妖兽口中逃生后,池荣自觉和她已成为生死之交的伙伴。
若是张小娟也有灵根,那他们二人往后就能一起修炼了。
皆大欢喜嘛。
见晏归不动,池荣催促道:“师父,您快给小娟看看。”
“我?我不行的,我肯定没有灵根。”
张小娟急忙摆手,“不用麻烦叔叔了。”
“你别妄自菲薄嘛。”
池荣不依,“凡事未有定论前都往好处想,万一你就是能修炼呢?”
他扬起笑脸,笑眯眯问:“师父,您看出来了吗?”
晏归:“……”
这小子不知道他师父失了忆?术法什么的忘了个一干二净,那什么望气术他根本就不会。
就在这时,池荣忽然想起什么,捂嘴瓮声道:“我忘了师父已经忘记了,我去找师伯们。”
“站住。”
晏归不高兴地将人叫住,“谁说我不会?”
明漱雪好奇看他。
这是想起来了?
晏归能想起来才怪,一边暗示自己施展望气术,一边将神识探入自己的芥子囊内。
适才骆子湛为他演示过,晏归只看一遍就会了。
尘封三个月的芥子囊终于被打开,越过一大堆花里胡哨不知用处的东西,晏归看向芥子囊最深处的玉简。
从五花八门各类功法中找到望气术,神识沉进去,似醍醐灌顶,晏归立即融会贯通。
收回神识,晏归聚气于眼,桃花眼内似有星光汇聚成涡,闪动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直视他的张小娟感受到极其强大的压力,小手攥着衣摆,忐忑不安地往后退一步。
几息后,晏归眸中金光散去,瞳色恢复浅灰,看着张晓娟的目光很是惊异。
池荣迫不及待追问:“师父,有吗有吗?”
明漱雪顿觉晏归神色有异,出声询问:“看出什么了?”
晏归摸着下巴,“上品火灵根。这两个小家伙倒是有趣,灵根属性和性子全然相悖,若是他们掉个个倒是相符。”
“小娟也有灵根!”
池荣欢呼,拉着张小娟兴奋不已,“小娟,你听到了吗?你也有灵根,我们能一起修炼了!”
孩童欢呼雀跃的声音立即吸引了一旁几位大人的注意,郝大娘听了一耳朵,愣愣问:“池、池少爷,你的话是何意?”
老张头攥紧双手,神色紧张。
“郝奶奶,你们家小娟有灵根,可以修炼了!”
池荣笑嘻嘻道。
“什、什么?”
郝大娘结结巴巴道。
老张头眸中迸出惊喜之色,拳头握地更紧,激动得脸都红了。
池荣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郝奶奶,小娟能成为仙师了。”
“真、真的?!”
郝大娘冲到张小娟面前,一把将人抱住,“哎哟好娟儿!可真是给我们老张家长脸啊!”
那可是仙师啊!
镇上不说十几年,便是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仙师,没想到这馅饼居然落到了他们家。
郝大娘激动得不能自已,搂着张小娟心肝宝儿地喊着,眼角眉梢都挂着喜色。
“太好了,太好了!”
老张头亦是情难自已,宽厚粗糙的大手落在张小娟头顶,眼眶微湿,声音略含哽咽。
“好,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张小娟埋首在郝大娘肩膀,缓缓伸手抱住她的腰。
……
今个儿张家有大喜事,郝大娘的兴致高涨,撸起袖子准备做一桌好菜。
明漱雪和晏归自觉帮忙,南正阳做惯了这事,也进了厨房。
玉如君说好要下厨,自然不遑多让,大步跟了进去。
骆子湛在院里站了几息,实在羞于躲懒,一溜烟跑进去。
本就不大的厨房霎那间挤满了人,转个身都艰难。
郝大娘“哎哟”一声,挥手赶人,“怎么都进来了,大娘一个人就行,快出去。”
晏归出声,“师兄师姐们出去歇着吧,我和阿雪帮忙即可。”
“那可不行。”
玉如君笑着婉拒,“说好我也下厨的,怎能食言而肥?”
南正阳:“大娘放心,我们都是做惯了活儿的,有我们帮忙,大娘也能轻松些。”
两人动作麻利,一个利落择菜,一个将菜刀挥成残影,几下将胡瓜切成丝。
郝大娘感慨,看来这是真做惯了灶房活儿啊。
骆子湛瞧来看去,索性抢了张小娟的活儿,“我来生火。”
如此热情有眼力见的孩子,郝大娘很是喜欢,也就随他们去了,吩咐明漱雪和晏归将鱼杀了,又急匆匆去捉鸡。
可怜那鸡圈里的母鸡,自从明漱雪和晏归来了后一只比一只少。
晏归扬声,“大娘,明个儿我去给你选些鸡苗来。”
“那敢情好。”
“咯咯”不停的鸡叫声都没盖住郝大娘的声音,喜气洋洋道:“等鸡长大了,你和阿雪再回家里来,大娘给你们做鸡吃。”
晏归笑着点菜,“行,那我要吃黄金鸡。”
明漱雪浅笑盈盈,“我更爱大娘炖的鸡汤。”
“成,都成。”
郝大娘豪气挥手,“都给你们做。”
虽坐在灶膛后,但以骆子湛的神识,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清二楚。
单手托着下巴,怔怔喃声,“师弟现在,好似很开心。”
玉如君停下切菜的动作,和南正阳对视一眼,小声道:“小师妹也一样。”
南正阳点头。
以往小师妹在他们面前也很放松,却也比不上当下,仿佛卸去所有伪装与防备,只有那个最柔软真实的她。
或许这三个月里,小师妹和晏归在此处,当真过得极好。
热火朝天在厨房忙活许久,今晚这一顿极为丰盛。
玉如君三人随和,郝大娘对他们便也似寻常小辈,热情地招呼他们吃菜。
骆子湛尝了一口,立即爱上了,筷子不停夹菜,堪称狼吞虎咽,奇的是他的姿态却并不粗鲁,反而有股说不出的从容潇洒。
某种程度上,和阿月还挺像的。
明漱雪想,这位骆师兄应当与阿月一样,出身极好。
相比之下,玉如君和南正阳就要随意许多。
明漱雪咬着筷头,默默观察。
一碗汤放到她面前,晏归的声音随之落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快吃。”
“哦。”
明漱雪慢吞吞应一声,捧起碗喝一口。
郝大娘坐在二人对面,笑呵呵望着这一幕,感慨万千,“阿雪和阿月小两口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这往后可都要如此才好,若有机会得个一儿半女的,也算是圆满了。”
“噗——”
“咳、咳咳。”
骆子湛一口汤直接喷出去,玉如君被呛住,捂住嘴拼命咳嗽。
南正阳一哽,忍了又忍才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
他俩生孩子?!
不敢想,简直不敢想。
这也太荒谬了。
“这是怎么了?一下子都呛住了,老头子,快去倒两碗水来。”
“不用不用。”
骆子湛眼角被逼出红意,咳嗽着摆手,“缓一缓就好,不用劳烦大爷了。”
南正阳给玉如君盛了碗汤,她咕咚咕咚喝下,“已经没事了,大娘大爷不必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吃菜,都吃。”
郝大娘老两口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失态,晏归却心知肚明。
这么不想他和阿雪生孩子?
看来白日所言,不过都是些搪塞之词,他们终究盼望着他与阿雪劳燕分飞。
心下不虞,晏归面上不显,寻常般为明漱雪布菜,笑着回郝大娘,“我们都还年轻,孩子的事不急。”
“总会有的。”
慢悠悠落下四个字,收获三道瞪视。
晏归只当没瞧见。
郝大娘全然不知桌上暗潮汹涌,笑道:“那便好。不过千万别学我和你们张大爷。”
她殷殷叮嘱,“孩子一定得好好教,不然教个不孝子出来,遭罪的还是父母。”
“大娘放心,我省得。”
晏归莞尔,“纵使我和阿雪不会教,这不是还有三位师兄师姐吗?师兄师姐品行高洁,怎么也不会把孩子教成纨绔废材。”
眼皮一掀,晏归笑容灿烂,“师兄师姐,我说的可对?”
玉如君和南正阳闭口不言。
骆子湛默默垂下头,逃避似的往嘴里塞了口饭。
这小子作什么死呢,当着人家师兄师姐的面说要和明师妹生孩子,这不是挑衅吗?
就玉小辣椒那个暴脾气,如今怕不是想撕了晏归的心思都有了。
骆子湛心里苦。
一会儿若是没忍住打起来,他是帮还是不帮?
桌上一时寂静,明漱雪乜了晏归一眼,桌下的手狠狠在他手背一掐。
收敛些,别太过分了。
他面不改色,反手捉住她。
“要是师父师娘有了小师弟小师妹,肯定特别可爱。”
池荣嘴里包着饭菜,语气含糊。
张小娟仰起脸,一脸憧憬,“也肯定很漂亮。”
“是啊。”
玉如君忍气,暗暗磨牙,“晏师弟多虑了。”
一字一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南正阳气息松懈,收回按住师妹的手。
“有师姐的保证,我可就放心了。”
晏归好似看不见玉如君眼睛里的刀子,笑盈盈道:“倘若往后真有了孩子,可要玉师姐多费心了。”
玉如君气得心口疼,面色隐隐扭曲,“一、定。”
明漱雪看不过眼,一脚踩在晏归脚背,他略微停顿,双足一勾,将明漱雪的腿紧紧缠住。
往外抽,没抽动,明漱雪瞪晏归一眼,也就随他去了。
方才心里萦绕的不悦逐渐散去,晏归将菜放进明漱雪碗里,柔声道:“你喜欢的,快吃。”
明漱雪执木筷,低头吃了。
在郝大娘的热情招呼下,席间氛围回暖,骆子湛心头大石落地。
气息一松,手中木筷倏地落地,骆子湛弯腰去捡,见了鬼似的瞪凸了眼。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
这两人、这两人……
失忆后这么奔放吗?
怕自己停顿太久引人注目,咽了口唾沫,骆子湛颤颤巍巍将木筷拾起,若无其事坐回去。
内心忧愁不已。
现在这么浓情蜜意,恢复记忆之后可怎么是好啊。
这时的甜蜜,将来当真不会化为对对方的杀意?
到时可怎么收场啊。
骆子湛头疼不已。
……
热热闹闹吃完晚膳,明漱雪帮忙收拾满桌狼藉,玉如君“嗐”一声,“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啊。”
打了个响指,灵力裹着碗筷飞去厨房,自动清洗。
“哇!”
池荣惊叹不已,“好厉害!玉师伯,这招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
玉如君点头,“不过得在你正式修炼之后。”
池荣一个劲点头,期待问:“那我何时才能开始修炼?”
玉如君摸着下巴思索,“明日吧。”
这小胖子资质好,法修剑修都做得,无论是他们谁教都不出错。
池荣顿时欢呼雀跃,“好耶!”
郝大娘和老张头亦是惊奇不已。
仙师的本事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亲眼见识还是第一次。挥挥手就能操控碗筷飞回去,这可真不得了诶。
郝大娘握住张小娟肩膀,殷切叮嘱,“娟儿啊,你可千万要认真学啊,不为什么光宗耀祖,你若是成了仙师有本事傍身,往后我和你爷可就放心了。”
张小娟抿唇。
郝大娘:“娟儿,你听到没?”
“奶,我知道了。”
张小娟闷声开口。
明漱雪敏锐察觉到小姑娘的情绪有些不对,正要近前,池荣已跑向张小娟,追问她想拜哪位师伯为师。
末了又取出玉如君三人送的见面礼,兴致勃勃地摆弄。
两个小孩兴致正浓,明漱雪并未打扰。
陪郝大娘老两口坐了一阵,眼见天色渐晚,众人告辞。
担忧小胖子一人回家不安全,明漱雪和晏归送他回家,骆子湛自然随行。于是到最后,五人护卫似的跟在池荣身后,令他虚荣心爆棚,扬起微胖下巴走得大摇大摆。
池府门前,池员外焦急地来回走动,见到池荣既喜又忧,连忙将小胖子拉到身边,戳着他脑袋骂。
“混小子,又不是不准你去探望月先生,作何要偷跑出府?出去也就罢了,也不知道带两个小厮,若是又被人牙子抓走怎么办?”
池荣笑嘻嘻地抱住亲爹胳膊,脆生生道:“爹,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池员外没好气道:“什么好消息?”
少顷,池府门前蓦地爆发出一阵狂喜笑声。
“好!好好好!真不愧是爹的好儿子,真给你爹长脸啊!”
池员外抱着池荣,在他胖嘟嘟的脸蛋上重重亲两口。
身为师父,晏归自然要将池荣的体质如实告知,缓声与池员外交谈。
明漱雪站在他身后,正在听两人说话,手臂忽然被人戳动。
“师姐有事?”
玉如君往角落里指了指。
明漱雪意会。
在角落里站定,她问:“师姐有话要和我说?”
玉如君重重点头,语气试探,“师妹,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和晏归是夫妻的?”
明漱雪挑着能说的尽量说了。
玉如君听了半晌无言,颇有些崩溃道:“你向来心细,能知晓晏归的喜恶,许是在何处碰见无意间发现的?”
“至于你腰上胎记,有没有可能是某次与他打斗时衣裳破了露出来的?”
玉如君急促道:“师妹,你从前可是听到晏归这个名字都会心生厌恶,怎么可能和他是夫妻?”
“我说的千真万确,你们之前的确是一对宿敌,冤家,斗起法来三天三夜都不停歇。”
明漱雪拧起眉,明确表示自己的不悦。
“我没了记忆,从前种种任由师姐涂抹,无法分辨真假。既无法忆起,我也不强求,只求当下的片刻安稳。”
清亮眸光直视玉如君,明漱雪道:“现在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夫君,他待我极好,从不约束我的行为,也不会抨击我与世人相悖的理念,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默默支持,事事以我为先。”
“虽有些小缺点,但阿月就是个极好的人,这样好的他,我怎会厌他至深?”
明漱雪坚定道:“倘若师姐铁了心要拆散我们?那师姐还是请回吧。”
微微颔首,明漱雪扭头就走。
瞧见晏归正与骆子湛说话,她停下脚步,安静候着。
那头,晏归也在听骆子湛絮叨。
“……小师弟,虽然我也不知你为何对明师妹成见那般大,但你们的的确确斗了十年。这十年里,师兄草木皆兵到瞧见你俩站一块就紧张,因而你们万万不可能是一对,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骆子湛苦口婆心解释,“你们当真是对冤家,绝不可能是……”
“说完了吗?”
晏归不耐将他打断。
骆子湛愣愣“啊”一声,忙道:“还没呢。师弟,你们不可能……”
“这些谎话我没兴趣也不想再听。”
晏归迈步就走。
“师弟!”
骆子湛将人拦住,就差发誓了。
“我真的没骗你。”
晏归眸色泛冷,“让开,别拦着我和娘子散步。”
骆子湛清楚,师弟当下是真的动怒了,悻悻然退到一旁。
晏归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向明漱雪,牵住她的手回家。
三人跟在后面,其中两人皆是一副垂头丧气之相。
南正阳拧眉,“师妹,你方才和小师妹说了什么?”
怎么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玉如君恹恹的,“我告诉她,她和晏归是冤家,她不信。”
“不是让你别违背小师妹的理念,千万别刺激她吗?”
南正阳不赞同。
“还不是晏归那小子一个劲地在挑衅。”
玉如君握拳,隐忍怒意,“席上的话师兄你也听见了,他居然想和小师妹生孩子??”
“还想让我们带??”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实在忍不住了。”
玉如君道:“何况等师妹恢复记忆之后,想起这段过往定然无法忍受,不如及时止损。”
骆子湛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见证了明漱雪和晏归争锋相对的那些时光,无比清楚二人有多讨厌对方,若有朝一日忆起往昔,一定不能接受,倒不如就停在这里。
只是……
骆子湛总有些迟疑,他们真是越来越像费尽心思拆散有情人的大恶人了。
这心里怪不得劲的。
愣神间,忽然听南正阳轻声道:“倘若他们此生都无法恢复记忆呢?”
玉如君怔忪,“应该……不会吧?”
“谁能保证?”
南正阳看着前方牵手的两道身影,“毕竟,我们至今不知他们失忆的原因。”
……
回到家,晏归和明漱雪神色如常给三人准备房间,并未出现南正阳设想过的冷言相对。
只是,在看到两人进入同一间房时,三人的表情不约而同绿了。
哪怕并非第一次见,玉如君依旧无法接受。
张了张嘴,面色空白道:“还真睡一屋啊。”
骆子湛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扭曲地对起手指,“不会已经……双修了吧?”
死一般的沉寂。
玉如君想说什么,终是闭了嘴,心烦意乱地盘腿打坐。
南正阳坐在榻上,一手撑脸,怔怔发呆。
骆子湛靠墙而坐,脚尖不住点地,下意识探出神识。
可下一瞬就被弹回来了。
居然设了结界。
骆子湛面色崩溃。
该不会……现在就在双修吧?
卧房内,被无端猜测的两人什么都没做,相对坐于桌前饮茶。
晏归放下茶盏,笃定道:“我们被骗了。”
明漱雪回神,轻轻点头,神色失落,“并非如师兄所说心中动摇,他们……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今晨所言,皆是搪塞之词。”
晏归猜测,“或许,他们早已做好计划,准备在今晚将我们强行带走。”
一边是曾经情谊深厚,但失忆后已然忘却的师兄师姐,一边是朝夕相处的伴侣,明漱雪想也不想地选择后者。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离开吗?”
话音里满是不舍。
舍不得这座漂亮淳朴的小镇,也舍不得这里的人。
尤其是郝大娘一家和池荣。
说好了明日要给大娘送鸡苗,她不想食言。
可事态紧急,若是不走,她和晏归许是要分开了。
明漱雪不愿如此,只能暂且对不住郝大娘……
“不。”
晏归摇头,“我们不走。”
“不走?”
明漱雪怔怔回神,语气满是不解。
晏归道:“我的芥子囊内放着许多功法,其中有一门,能消除人的记忆。”
“一会儿我找个机会将师兄师姐们关于我们在白虹镇的记忆全部消除,然后连夜将他们送走。”
第40章
明漱雪认真思索,眼睛微微一亮。
这样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既能不伤着师兄师姐,也不用离开,实为一举两得。
她颔首,“好,就这么做。”
“不过……你能打开芥子囊了?”
晏归:“很简单,你试一试,应该也能打开。”
依着晏归所言,明漱雪尝试调动所谓的神识,将之探入芥子囊内。
自从知晓此物妙用后,她与晏归便一直带在身上。
灵力明漱雪已会使用,可神识却是第一次,意识仿佛沉入另一方天地,黑暗中无数东西悬浮。
有闪着亮光的石头,与南正阳白日里掌心的东西一模一样,应该就是所谓的灵石,修真界的银钱。
有几身衣服与玉簪,一些符箓、阵法球、法器丹药,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瞧着破破烂烂的,也不知是从何处捡来的。
家资算不上丰盛,但也并不拮据。
不过最值钱的,应该是最底下的数个功法玉简。
最中间的玉简闪着彩色灵光,明漱雪的神识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神识钻入玉简的刹那,五个闪着金光的大字带着极其强大的威压朝明漱雪压来。
五灵碎日诀。
金光刺眼,明漱雪眼前一白,完整的功法自动钻入神识中。
明漱雪怔怔不语。
五灵碎日诀……原来是她从前主修的功法。
彻底看完整部功法,神识退出芥子囊。
离开的刹那,识海深处仿佛有一道黑色影子一掠而过,明漱雪微怔,下意识追去,可眼前再无诡异的踪迹。
看错了?
“怎么了?”
耳畔传来晏归的声音,明漱雪摇头,“没什么。”
“我的芥子囊有功法不少,有它们在,教导小娟和池荣修行绰绰有余。”
晏归:“我亦是如此。”
手摊开,掌心出现一枚玉简。
“为避免他们起疑,我们分开行动,你对玉如君施法,剩下的都交给我。”
明漱雪犹疑,“南师兄也交给我吧。”
他虽态度温和,但待晏归总有些冷淡,明漱雪担心他吃亏。
这姑娘不会隐藏内心的想法,晏归一眼就知她在想什么,想出声调侃两句,又觉当下并不合适,笑道:“行,阿雪天资卓绝,功力深厚,同时对两位师兄师姐施法,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明漱雪斜他一眼,内心却很是受用,神识探入晏归掌中玉简。
“别贫了,快学吧。”
一刻钟后。
明漱雪觉得,晏归大概说对了,她的天赋好似当真不错。
只尝试了一次,便将这门功法学得七七八八。或许她从前在门内是个天骄?也有可能是这门功法并不高深,学起来才如此容易。
收敛思绪,明漱雪看向晏归,“好了吗?”
“差不多。”
晏归道:“行动吧。”
明漱雪点头,率先去找玉如君。
“咚咚。”
结界散开的第一瞬间,屋内三人便察觉了,听到敲门声,面面相觑后,骆子湛清清嗓子,“是师弟吗?”
“骆师兄,是我。”
明漱雪礼貌道:“我有事找师姐。”
“是明师妹啊。”
骆子湛松了口气。
看来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师妹稍等,我马上就来。”
玉如君应一声,起身开门。
夜色已深,今夜无星无月,光线暗淡,明漱雪站在门前,门后昏黄灯光落了她半身,清冷眉眼融了暖意。
玉如君脸上带笑,“这么晚了,师妹寻我有何事?”
明漱雪面带犹疑,“是师姐之前所说之事,我想……我想再了解一二。”
玉如君眼前一亮。
师妹这是发现端倪,来寻她求证了?
眼中笑意加深,玉如君点头,“行,我们去何处说?”
“这边,师姐请。”
走到院里,明漱雪抬手布下结界,转身看着玉如君的眼睛,“师姐请说。”
玉如君下意识与她对上视线,“师妹,你与晏归的纠葛来源已久,十年前你们刚入门时……”
明漱雪眼睛忽地亮起微光,玉如君看了一眼,眼前忽地开始眩晕。
指尖溢出灵力,勾勒出一道圆形法印,瞬间飞入玉如君眼中。
她眸中金光大亮,双眼一闭,身子软了下去。
明漱雪将她接住,动作轻柔地放在地上,走出结界。
……
屋内。
明漱雪和玉如君离开后,晏归也来叫走骆子湛,剩下南正阳一人撑头坐在床边,怔怔望着不远处的桌椅出神。
心中纳闷,怎的一个两个的都被叫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
不等他想明白,房门再度被敲响,明漱雪的声音随之而入。
“师兄……我有事想请教。”
南正阳不做他想,下床开门,“怎么了?”
明漱雪咬唇,“南师兄,玉师姐对我说……我与阿月从前并非夫妻,而是对头。这事……是真的吗?”
眼前少女眉头紧拧,面色紧绷,似有些紧张。
南正阳心中发软。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师妹这般神情,此刻心中定然无措茫然。
南正阳温声安抚,“小师妹,你师姐她只是……”
眸光一定,他的身体慢慢下滑。
明漱雪舒了口气,松开手,迟疑看向坐在南正阳脑袋上叽叽咕咕叫个不停的讹风鸟。
这只小鸟是……?
犹豫着伸出手,身后骤然响起晏归的声音,“好了吗?”
“好了。”
明漱雪收手。
晏归手一挥,一道流光从芥子囊内飞出。
那是一片红色羽毛,周身泛着红色灵光,柔软温暖。
将三人依次放上羽毛,晏归道:“这是件飞行法器,可日行千里,但只能用一次,灵力耗尽便会烟消云散,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明漱雪点点头,从芥子囊内取出三张灵符,不太熟练地贴在玉如君三人身上。
“这是昏睡符,能让师兄师姐们昏睡三日。”
三日后,这飞行法器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视线看向南正阳头顶,方才那只小鸟已不知所踪。
那鸟是师兄养的?应该能循着师兄的气息飞回去吧。
晏归颔首,驱动飞行法器,红羽周身灵光大振,载着三人飞向夜空,流光如流星飞掠,转眼也不见了踪迹。
两人谁也没发现,一只巴掌大小,浑身雪白,头顶一撮红毛的小鸟奋力从南正阳胸前钻出。
方才紧闭鸟嘴装死,生怕被明漱雪和晏归发觉,此刻讹风鸟却叽叽喳喳叫得越来越大声,像是在连续不断咒骂。
……
解决一桩心头大事,晏归心情大好,揽着明漱雪回屋。
“走,回去睡觉。”
明漱雪轻轻“嗯”一声,回头看一眼黑茫茫的夜空。
心中对玉如君南正阳和骆子湛三人说了声抱歉。
实在对不住了师兄师姐们。
往后若有机会,再向你们赔罪。
一夜好眠。
翌日,池员外亲自带着池荣登门拜访,知晓晏归夫妻二人与张家关系好,特意叫上他们,见证池荣拜师。
晏归不太清楚修真界拜师的礼节,索性按照凡间的规矩来,待池荣敬上拜师茶,他端过喝上一口,从芥子囊内取出归元剑宗最基础的心法与剑法交予他。
叮嘱道:“从今往后勉励修炼,不可恃强凌弱,戒骄戒躁,上不愧天地,下不愧父母师长,与你修炼的初心。”
池荣跪地,双手朝上郑重接过晏归给的秘籍,稚嫩嗓音内满是坚定,“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晏归颔首,又饮了口茶,抬头时目光瞥向池荣,眸底添了两分笑意。
放下杯盏,他虚扶池荣一把,“起来吧。”
池荣乐颠颠站起,宝贝似的抱着怀里两本书。
“师尊,我现在就可以修炼了?”
晏归颔首,“先练心法,不懂的再来请教我。”
至于那本剑谱……
芥子囊内并无灵剑,晏归自己也不太明白,他入的分明是剑宗,可为何学的却是刀法?
暂且将这个疑惑压入心底,晏归道:“府中可有普通的木剑?先将就用着,往后我再为你寻灵剑。”
“有的有的。”
池员外忙应道,腰身微弯表示恭敬,“先生若是需要,我现在就命人回府取来。”
儿子拜了晏归为师后,他待他的态度越发尊敬了。
晏归:“去吧。”
池员外吩咐小厮回府,池荣抱着那本心法坐在椅上研究,小胖脸上满是好奇。
郝大娘和老张头老两口坐在一旁,眼神又是钦佩又是自豪。
他们家娟儿也有灵根,也能和池家少爷一样成为仙师!
正出神,忽然听见明漱雪在唤:“小娟,到婶婶这儿来。”
老张头推了张小娟一把,郝大娘立即道:“娟儿,快过去。”
张小娟回头,看了爷奶一眼,低头走到明漱雪身前,小声道:“婶婶。”
明漱雪把手放在她头顶。
小姑娘的头发养得不错,柔弱蓬松,摸着像只毛茸茸的小猫儿。
明漱雪眼睛微弯,“小娟,你是想和叔叔一起学剑,还是想和婶婶一道修习法术?”
张小娟低头想了许久,闷声道:“婶婶,我都行的。”
“都行啊。”
明漱雪思索片刻,嘴角微弯,“那就都学吧。”
“啊?”
张小娟震惊,急忙摆手,嘴唇上下一碰打了个磕巴,“婶、婶婶,我不行的。”
“没试过怎么不行?”
明漱雪道:“你有上品火灵根,资质不错,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上限在何处?”
“小娟,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试过后才知定论,哪能试都不试就否定自己的?”
拍拍张小娟脑袋,明漱雪凤眼含笑,“要试着去相信自己啊。”
张小娟怔怔不语,半晌后轻轻点了下头。
明漱雪眸底笑意加深,从芥子囊内取出心法交给她,“拿去和池荣一道学吧。”
晏归朝池荣点点下巴,“剑谱我这儿只有一份,你先和池荣共用,之后我再给你誊录一份。”
想起张小娟没认过字,晏归不太放心,“这几日。你们俩先在这儿住下,等成功引气入体后再回去。”
“好好好。”
池员外大喜,急忙招来小厮,“去,回府给少爷收拾行李。”
郝大娘也拉着老张头就走,“娟儿,奶和你爷回去给你收拾衣裳。”
离开之前,她替张小娟理了理衣服,脸上褶子皱起,笑容灿烂,“乖乖的,听你叔叔婶婶的话,爷奶闲着也是没事儿,每日都来看你。”
张小娟点头,“好。爷奶放心,我会乖乖听话。”
顿了顿,她小声道:“你们一定要来。”
“那当然了。爷奶就你一个孙女。”
郝大娘敲了下张小娟额头,风风火火地和老张头回家去了。
回池府取木剑的小厮率先回来,他机灵,将府中所有的木剑一口气都带了来。
晏归从中选了一把,拿起剑谱看了两眼,随意挽了个剑花,身形一动耍起剑招。
少年身姿如燕,灵动轻巧,平平无奇的木剑在他手中仿佛开了刃的利器,剑风凛冽,招招充斥着肃杀之气。
桃树落叶纷纷,被四溢的剑气绞碎,化为碎屑,轻轻撒落在晏归肩头。
池荣双目大放异彩,迫不及待拾起一把小木剑,跟在晏归身后学。
姿势不太准,眉眼意气却学了个十成像,打眼看去也算有模有样。
张小娟无措立在一旁,盯着晏归看了一会儿,又望向池荣,纠结着自己是否也该上前。
明漱雪站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小姑娘的肩,温声道:“看仔细了。”
张小娟抿抿唇,目光锁住晏归,一动不敢动。
一套剑法舞完,晏归脸不红心不跳,连气息都未变过。
望向手中木剑,眸色若有所思。
虽主修刀法,但他好似也习过剑,才能将这套剑法舞得如此得心应手。
“好!月仙师当真是英姿飒爽,行云流水!剑式潇洒大气,又杀气凛然,令人不寒而栗!”
池员外兴奋激动夸赞。
池荣也不遑多让,双手鼓得手心泛红,“师尊威武!师尊天下第一!”
晏归:“……”
没好气瞥他一眼,“修炼去吧。”
池荣嘿嘿地笑,忽地“咦”一声,举目四望。
“师尊,三位师伯哪儿去了?刚来时就没瞧见他们。”
“他们啊……”
晏归面不改色,“他们有事先走了。”
池荣略显遗憾,不过转念一想,往后总有机会再见,立即兴奋地拉起张小娟,“小娟,走,我们修炼去!”
……
池员外的人和郝大娘老两口回来后,将空屋子收拾一番,便自行离去。
晏归叫住老张头,将手中篮子递过去。
还未打开,里头已传出叽叽咕咕的叫声,一听就知是小鸡。
郝大娘嗔怪,“还真买了这么多鸡苗?”
晏归笑,“没花多少银子,往后得劳累大娘和大爷喂养了。”
“都是小事。”
郝大娘骄傲仰头,“等着吧,几个月后就让你吃上。”
晏归忍俊不禁,“行,那我可就等着了。”
收起面上自矜,郝大娘不放心地看向张小娟,“阿月,阿雪,娟儿就交给你们了。这孩子心思重,劳你们多费心。”
“大娘说这话就见外了。”
明漱雪道:“小娟对我和阿月来说是自家子侄,多看顾些是应该的。”
郝大娘笑,“有你们在,我当然放心。”
“好了好了,别打扰他们了。老头子,咱们回了。”
老张头拎着篮子,点点头,挽着郝大娘离开。
池员外也带人告辞,池荣和张小娟正式住进了小院的空屋子。
两个小家伙修炼的热情高涨,除了晚膳时出来露过一面,其余时刻皆闭门不出。
因池荣在此处落脚,池员外特地吩咐下人一日三餐都将饭菜送来,其中当然包含了晏归明漱雪和张小娟那份。
不用自己下厨,晏归乐得清闲,悠哉悠哉吃了晚饭,见两个小家伙进了房,拉着明漱雪进了屋。
门一关,立即将人压在门板上。
“你作甚?”
明漱雪捂住他压来的唇。
晏归吻了下她掌心,“这两日家里人多,我都没机会和你亲热。”
明漱雪:“……你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什么?”
晏归装傻。
明漱雪:“……”
她抬眼瞪去,“还不到下次犯病的时候呢!”
“娘子,你想哪儿去了?”
晏归笑得双肩颤抖,“我只是想亲一亲你罢了。”
尾音一转,委屈道:“亲一亲都不行?”
晏归轻轻叹气,“我们可是差点就被人拆散了。”
这话说得人心脏发软,明漱雪眸色放缓,确认一般重复道:“只是亲一亲?”
“当然。”
“行。”
明漱雪点头,“那你亲吧。”
少女神色认真,一本正经地让他亲。
晏归险些没忍住喉咙里的笑声。
他的娘子……怎么能这么可爱?
真是可爱死了。
晏归拉开明漱雪唇上的手,将之压在门板上,俯下身同样一本正经地告知她。
“我亲了。”
明漱雪一哽,直白的话自己说时不觉有什么,可从晏归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暧昧难为情。
脸蛋刚泛起红意,晏归已压了下来。
照例是独属于晏归的,炽热又热情的吻。
薄唇在明漱雪唇上又吮又咬,随后撬开牙关,深入进去与她缠绵。
明漱雪被他的力道冲击地往后仰,后脑勺磕上门板的前一瞬,一只手垫在她脑后,为她卸去冲击力。
长睫翩跹,明漱雪微微睁眼。
眼前少年眉眼低垂,眼皮紧闭,睫毛在眼下投射阴影,鼻如远山脊线,轮廓分明,神色动情无比。
明漱雪看得入神,薄薄眼皮却蓦地掀开,桃花眼仿佛流光溢彩的花灯,睁开的刹那,神光流转,灿若朝阳。
那双眼睛含笑望着她,似在笑话明漱雪看他看得呆住。
明漱雪立即垂下视线,双颊红得发烫,连带着耳后根红了一片,好似胭脂不慎撒落,又如海棠拂落一身,勾出掩在冷淡之下的一抹艳光。
晏归忽地退出来,贴着明漱雪低低发笑。
明漱雪被他笑得越发羞恼,错开晏归的唇,偏头不去看他。
轻柔一吻落在腮边,顺着雪白滑腻的肌肤往下。
肩头蓦地泛起凉意,明漱雪一惊,反扣住晏归的手。
“说好的只是亲的!”
“嗯。”
晏归无辜眨眼,“我也没做别的啊。”
话落,滚烫的吻落在肌肤上。
明漱雪浑身一颤,咬牙忍受。
目前为止,他的确只是亲一亲,并未做别的,她也不好苛责。
没得到明漱雪回复,晏归便知她已默认,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将人压上门板重重吮吻。
衣衫滑落肩头,光裸的手臂搂住晏归脖颈,明漱雪仰头,雪白肌肤沁出细密汗珠。
脸颊红若宝石,耳垂被吸得仿若石榴,明漱雪气息不稳,在察觉晏归的动作后急急将人拦住。
“不、不行……小娟和池荣……”
晏归哑声道:“不必管,我设了结界,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明漱雪:“……”
早有预谋,这个色胚!
来不及责骂,晏归忽地轻柔拨弄,明漱雪呼吸猛地一滞。
始作俑者举起手,脸上满是无辜,“抱歉,无意动了一下。看在我诚心认错的份上,阿雪原谅我一次?”
明漱雪觑一眼他亮晶晶的指尖,立即别开视线,鼻息急促发出一声“嗯”。
晏归拥住她,一个劲保证,“放心,说好了只是亲一亲,我绝不食言。”
明漱雪却听不太清他说了些什么,酥软蔓延至全身,她热得似在炉子里烤过一般,企图有人为她降温。
心脏好似有蚂蚁爬过,留下细细密密的痒,迫切希望能重些,哪怕粗暴些也无妨。
明漱雪将晏归揽进,吐息如兰。
“……阿月。”
晏归轻轻“嗯”一声,用亲吻抚慰她的焦躁。
明漱雪犹不满足,“你、你……”
她说不出求欢的话,用动作展露自己的渴望。
晏归却将她攀上腰间的双腿放下,喘气在明漱雪脖颈重重吮一口,唇瓣上移,亲亲她鼻尖。
嗓音喑哑,“好了,我亲完了。”
明漱雪:“……?”
她霍地抬头,湿润凤眼充斥着难以置信。
完了?
这就……不管她了?
明漱雪喉咙轻咽,“你……就让我……”
在这儿不上不下地吊着?
晏归额上有汗,气息粗重,笑着在明漱雪唇上落下一吻。
“说好的只是亲一亲,怎能骗你?”
“阿雪乖,今晚稍微忍一忍,等下次犯病再补偿你。”
明漱雪:“……”
故意的吧?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明漱雪罕见抓狂,一巴掌拍在晏归下巴上,指甲在他脖间留下一道长痕。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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