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间刺痛,晏归只低头看了眼,将明漱雪的手抓在手中揉搓,故意装作一脸无辜委屈。
“先前是你不准我做别的,我遵循你的旨意只敢亲一亲,怎么现在倒是亲也不是,不亲也不是了?”
“阿雪。”
晏归轻轻一叹,无奈道:“怎么这么不讲理?”
明漱雪恨得磨牙。
这个混蛋,居然倒打一耙!
“阿雪。”
晏归抵着明漱雪额头,嘴唇若有似无地触碰她的唇,低低道:“你要什么,告诉我。”
明漱雪闭眼。
耳畔声音不断,低低絮絮。
“阿雪,告诉我你要什么,好不好?”
“阿雪……”
明漱雪忍不下去了。
混蛋,非得逼她把话说出来是吧?
她偏不。
抓住晏归的手一紧,另一手捻起法诀,法印流转,刹那间,四根木藤束缚住晏归四肢,将他往后拽,牢牢绑在床上。
速度太快,晏归来不及反应。抑或是说……他并未想过反抗。
脖颈尚能活动,他微微偏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少女。
乌发在身后散开,素手一拨,大半挡在身前,遮挡旖旎春光。
腰如细柳,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力量感十足。
面覆胭脂,神情却是冷淡的,眸中清光流转,蕴着成竹在胸的势在必得之意。
晏归眸光闪烁。
很稀奇,他极爱明漱雪这副神情,仿若云端之上不染纤尘的九天玄女。
高高在上,超凡脱俗。
可如今,神女却因他沾染红尘。
见此一幕,哪怕屈居人下,也觉无所谓了。
晏归勾唇,双臂一动,木藤立时收紧,束缚住他的行动。
他索性双手一摊,含着笑音道:“明道友,请吧。”
明漱雪立在床边,一时并无动静。
居高临下看了晏归片刻,她嘴角不易察觉往上扬,灵巧双手不断变换手势。
晏归盯着她纤长手指,笑着恭维,“不愧是阿雪,这才打开芥子囊多久,便已学会其中术法。不过我眼下已动不了,不用再……”
话头猛然顿住,晏归瞳孔骤缩,说不出话来了。
手边法印符文流转,绿光荧荧,映出明漱雪微扬眼尾,与眸中清浅笑意。
晏归艰难动了下喉结。
脖子上的花瓣立即贴上去,仿佛一个缠绵不休的吻,与此同时,浑身上下都泛着痒意,尤其是某个地方。
倒吸一口凉气,晏归额角青筋暴跳。
明漱雪俯下身,气息源源不断钻入他鼻中,激得他跳了跳。
素白纤长的手指捻起一绺发丝,在晏归脸颊扫过,明漱雪轻哼一声,稍显得意。
“这下看你还张不张狂。”
晏归能屈能伸,立即投降,“阿雪,娘子,我知错了。”
“你每次认错都极快,但下次依旧故态复萌。”
松开发丝,明漱雪捏紧晏归鼻尖,“这次可不能轻易放过你。”
晏归憋气。
身上触感越发明显,一条小木藤缠上去,毫无分寸地动了动。
晏归额角青筋跳得越发明显,脖子梗起,急忙道:“错了错了,这回是真的认错了,下回一定不犯。”
“我不信你。”
明漱雪好整以暇。
晏归又问:“真的不放开?”
明漱雪坚定吐出一字,“不。”
“那我可要反抗了。”
“行啊,你只管反抗。”
话音落下的瞬间,缠绕在晏归四肢上的木藤瞬间碎裂,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往明漱雪身上压去。
明漱雪反应极快,旋身避开。
晏归立即追上去。
两人在床铺之上过起招,明漱雪捻诀,周身萦绕木灵之力,晏归以掌做刃,灵气震荡。
数招之后,趁着明漱雪不备,晏归伸手攥住她手腕,下一瞬立即有木藤从侧方攻来。
晏归甩出一道灵力,木藤顷刻间被绞碎,密密麻麻的绿光遍布床帐之内,荧荧闪闪的仿若萤虫。
姑娘周身萤虫飞舞,绿光映着雪肤,乌发如墨,瀑布般垂坠而下,仿佛深处密林中的灵物,眉眼间充斥着神秘梦幻之美。
晏归怔住。
手脚传来束缚之感,垂眸一看,四肢再度被缠住。
一息之后,腰间绑上粗上一圈的木藤,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彻底将晏归绑在床上。
明漱雪眼尾轻扬,唇畔带笑,“阿月,你输了。”
“嗯。”
晏归爽快承认,“是我输了。想怎么惩罚我?像方才一样?”
桃花眼一斜觑向明漱雪,他笑意盈盈,面似桃花。
“也行,虽然比不上阿雪,但到底是你施展出来的,也算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我勉强……”
“闭嘴!”
明漱雪红着脸,一把捂住晏归嘴唇,咬牙啐道:“混不吝的,再敢多嘴,立马把你丢屋外去。”
眼下两人的情形,实在不便外人观瞻,哪怕家里唯有两个小娃,但也到了懂事的年龄。
晏归丢不起这个人,立马老实了。
明漱雪羞意稍退,斜了他一眼,从芥子囊内取出一张定身符,一巴掌拍在晏归脑门上。
“……阿雪?”
明漱雪不应。
翻身坐在晏归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下,陡然对上那双水润含春的桃花眼。
脑海里闯入一道熟悉的闷笑。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的。”
明漱雪羞恼不已,抬臂捂住晏归的眼睛,“不许看我。”
晏归眨眼,睫毛在她掌心轻扫,无端发痒。
那股痒意仿佛一直传送至明漱雪心头,让她抿唇忍耐。
数息后,她顶着满面红霞,缓缓沉下身。
一根木藤不知何时钻出,将散开的床帐拉紧。
屋内光线昏暗,依稀可见一道身影起起落落。
许久。
明漱雪翻身到里侧,俏脸依旧泛着红潮。
心里那股痒意终于得到缓解,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抬手一挥,晏归身上的木藤全部退去,只是额上那张定身符一动不动。
明漱雪转身,小猫似的蜷缩在晏归身侧,侧脸贴着他手臂蹭了蹭。
脑海里有道幽怨的声音,“自己满足了就弃我于不顾?小没良心的。”
明漱雪闭眼,嘴角噙着笑,嗓音带着满足后的懒散,“这是惩罚,你该受的。”
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她道:“好了,夜深了,快睡吧。”
话落,明漱雪贴着晏归睡去。
徒留无法动弹的晏归盯着床帐,眸色越发哀怨。
……
翌日。
昨夜睡得极好,明漱雪醒来时堪称神清气爽。
晏归就不一样了,眼下青黑,几乎一夜未眠。
早晨用膳时,池荣咬着筷子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又看,狐疑道:“师尊,你昨夜做贼去了?”
本想做个采花贼,谁料半路竟被人当成了花,采撷了半晚。
晏归撩眼皮,语气冷淡,“吃你的。”
今时不同往日,从芥子囊内取出一颗丹药吃下,眉眼疲惫瞬间散去,整个人容光焕发。
池荣惊叹不已,“师尊,这是什么?”
“恢复精神的丹药。”
池荣又问:“我、我能吃吗?”
“当然。”
晏归扬唇,桃花眼微弯,语气和善,“不能。”
池荣也不失落,握紧小拳头坚定道:“没关系,总有一日我能吃的!”
张小娟看他一眼,为池少爷如此旺盛的精力感到惊奇,低头默默喝了口粥。
“小娟昨晚没睡好?”
婶婶熟悉的声音在侧方响起,张小娟抬头,犹疑着轻轻点头,小声道:“婶婶,我不太习惯。”
“无碍,过两日就好了。”
往张小娟面前的小碟子里放了只水晶饺子,明漱雪道:“或者等小娟成功引气入体,就可回家了。”
张小娟顿了顿,“嗯”声应了。
晏归顺口道:“让你教小娟习字,教得如何了?”
池荣嘴巴鼓鼓,“师尊放心,我教着呢。就是、就是……”
他咳一声,小声含糊道:“小娟从前没认过字,学起来有些困难。”
晏归斜他一眼,心道这小子怕不是在说小娟笨吧。
不至于啊,平日里这么聪明的小姑娘,怎么会和笨扯上关系?
“定是你这小子没认真教。”
“冤枉啊。”
池荣喊冤,压低声音道:“师尊,我教得可认真,只是小娟好似不太适应,一直在走神。”
走神?
晏归又瞥了埋头乖乖吃粥的张小娟一眼,“行,你不用教了,一会儿我和你师娘教。”
“好……那就好。”
池荣收起笑脸。
倒不是他不愿意教张小娟,只是他现在满心都是引气入体,别的事只会影响他修炼的速度。
小娟妹妹,等我修炼大成,再来助你一臂之力!
吃过早膳,池荣一股脑钻进屋里,颇有些闭关不出的架势。
明漱雪和晏归亲自教张小娟习字。
按理来说,两人皆是天资聪颖之辈,教导小姑娘认字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可奇的是教了数遍,好不容易认得了,转头张小娟又给忘了。
反复多次后,晏归默默地想,这次倒是冤枉小胖子了。
“叔叔,婶婶,我真的太笨了。”
张小娟忐忑不安地垂着脑袋。
“怎么会?”
明漱雪将人拉到近前,温声安抚,“你学东西不慢,平日里只是看着奶奶做事都能学个七八成,小娟,你并不笨。”
“从昨日起你就有些闷闷不乐,能否告诉婶婶,是有什么心事吗?”
张小娟唇瓣微启,欲言又止。
明漱雪始终目光包容地看着她。
张小娟咬住下唇,“婶婶,我……”
“哈哈哈哈哈!!!”
屋内骤然传来一阵狂笑声,下一瞬,一道身影炮仗似的冲了出来,眨眼到了晏归跟前,举着双手大笑不已。
“师尊,我做到了!我成功引气入体了!我也是修士了!哈哈哈哈哈!!”
池荣笑得胖脸扭曲,手中环绕一缕精纯无比的水系灵力,眼睛里满是得意。
“这么快?”
晏归意外,两日不到成功引气入体,这就是五阳之体和极品水灵根的优势吗?
当然,也得归功于逐渐有了修炼狂魔架势的小胖子的勤奋。
以他认真的程度,他不成功谁成功?
“那是当然!”
池荣得意叉腰,“师尊,你可别忘了,我是天才!修炼天才!”
晏归:“……”
毫不客气在池荣头上一敲,他道:“既是天才,便该懂得自谦的道理,如此骄傲自满,只习术不练心,天才也走不远。”
池荣捂住脑袋,噘嘴道:“师尊,我都知道,我爹教过,满招损,谦受益。可我都引气入体了,还不能让我开心开心?”
“你心中有数便好。”
晏归摆手,“去吧,接着练去。”
池荣却不走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两只小手攀上晏归的衣袖,撒娇道:“师尊,我这么快就引气入体了,您不奖励奖励我吗?”
晏归抽走袖子,一言难尽,“你想要什么奖励?”
“嘿嘿。”
小胖子搓手,笑得一脸讨好,“比如说,像师伯他们给的那样的?”
晏归默了默,“等着。”
神识探入芥子囊内翻翻找找,在角落里找出一柄刀。
那把刀与摘月刀有些像,刀柄镶嵌着现如今的晏归认不出的宝石,一根红线贯穿刀身,一直延伸至刀尖。
是把很漂亮的刀。
看见它的刹那,晏归心脏蓦地一动,酸涩之意蔓延开,密密匝匝的难受之意在胸膛乱窜。堵得他心头发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晏归将之召出,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耳畔小胖子的惊呼声也未能将他惊动。
这刀小巧精致,应是他年幼时所用。
指腹落在刀身上,细细摩挲。
“这刀……”
明漱雪偏头看去,眉心微拧。
不知为何,给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晏归敛眸,目光落在刀柄上的“月”字上。
半晌,将刀递给池荣,“这刀赠你。”
阳光下,刀光雪亮而凛冽,刺得池荣和张小娟紧紧闭上眼,忍住眸中刺痛。
缓了缓,池荣才睁眼,郑重到小心翼翼地双手将刀接过。
“师尊放心,往后我定会让这刀在我手中大放异彩!”
池荣挺起小胸膛,自信无比。
“口气倒是不小。”
晏归轻哂,“这刀一看就是开过刃的,可别伤了你。”
“我会小心的!”
池荣爱重地摸着刀柄,眸中笑意不减。
明漱雪偏头,“小娟,你……”
站在她近处的小姑娘揪着衣摆,扭捏纠结。
明漱雪去拿芥子囊,“你也想要法器?我看看……”
“不用了婶婶!”
张小娟霍地抬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小脸泛起薄红,“我不要。”
她鼓起勇气,向明漱雪吐露心中想法。
“婶婶,我、我不想修炼。”
“……也不想做仙师。”
“什么?!”
明漱雪尚未惊讶,池荣已叫嚷开来,冲到张小娟面前,小胖脸上满是不解,“为什么啊?修仙能学各种仙法,能飞天遁地,还能长生,这么好的事,你为什么不喜欢?”
张小娟紧紧抿唇,小声道:“我、我就是不喜欢。”
“小娟。”
明漱雪蹲下身,手放在张小娟肩膀上,语气温和,“能告诉婶婶,你为何不愿修炼吗?”
“婶婶。”
张小娟红了眼,“我……”
“咚咚。”
院门骤然被人敲响。
“谁啊?”
晏归扬声问。
“阿月,是我。”
“易安?”
晏归语带疑惑,上前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站着的果然是易安。
青年今日身着蓝袍,头戴同色发带,依旧是文质彬彬的文人扮相,倒是罕见地没带猫狗。
晏归脸上带笑,“今个儿怎么上我这儿来了?快进来。”
易安:“我来看看池荣。”
莞尔道:“昨个儿池员外让我不必再教导池荣课业,可是将我吓一跳,还以为是有何处做得不对,惹怒了池员外,不想却是件天大的好事。”
晏归也笑,调侃道:“这么看来,倒是我断了易兄的财路。”
“说得没错。”
易安揶揄,“若我往后活不下去,可是要来寻阿月麻烦的。”
晏归哈哈大笑,“易兄只管来。”
明漱雪往外探一眼,“易公子来了,快些进来,我去倒茶。”
易安温和一笑,“劳烦阿雪姑娘……”
“晏归!”
暴喝声如雷鸣响彻天地,瞬间将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几丈之外,有人快速靠近。
红衣青年发丝略显凌乱,衣襟微敞,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若隐若现,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几道黑灰,增添一股狼狈的美。
身形出现在眸底的瞬间,人已行至近前,带起的风吹起易安脸侧碎发。
他抬眸,望着那俊美男子瞪视晏归。
晏归瞬间拧起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已经把人送走了吗?
说起此事,骆子湛暴跳如雷,指着晏归大骂。
“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是吧?敢给我下失忆咒,还敢把我弄走?你这术法都是老子当年玩剩下的,打量着我发现不了是吧?”
“小混蛋,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被狗吃了是吧?”
见晏归不语,骆子湛怒上心头,“说话!”
晏归冷淡撩起眼皮,语气平平道:“和你有感情的是从前的晏归,对我而言,你如今充其量只是个陌生人。”
还不如不说呢!
骆子湛气得心口疼,捂着胸口紧紧皱眉,指着晏归的手指都在抖。
咬牙切齿骂,“小混蛋!”
明漱雪上前,与晏归并肩而立,“骆师兄,此事是我与阿月一道所为,你有怒,也朝我发吧。”
逮着他一个人作甚?
这番话令晏归心情大好,伸手捉住明漱雪的手,眼角上扬,桃花眼溢出星点笑意。
骆子湛脸色铁青,“明师妹,这法子定然是这小兔崽子想出来的,你让开,我……”
“师兄想教训我?”
晏归丝毫不惧,下颌微扬,“那就只管来吧。”
骆子湛大怒,“你……”
目光扫过去,正好瞥见晏归修长脖子上的抓痕。
眸光一颤,又看向明漱雪。
雪白肌肤印着几个可疑红痕,让骆子湛眼前一黑。
怪道要把他们弄走,原来是在这儿碍着这小兔崽子行好事了。
完了完了。
骆子湛咽了口唾沫。
真……真双修了?
“师妹!”
余光里,玉如君和南正阳也赶了上来。
骆子湛心中发慌,手心冒出冷汗。
深深呼吸,他目光一定,抬袖一挥,一把蓝光湛湛的灵剑握在掌中。
“小兔崽子,老子今个儿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话落,骆子湛已提剑冲了上去。
算了算了,自己打心里还算有杆秤,若是别人打,那可就说不定了。
晏归松开明漱雪的手,拽住易安往院里一拉,握住摘月刀,持刀迎上去。
张小娟目瞪口呆,怔忪喃喃,“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池荣先是担忧握拳,后眸光大亮,紧紧盯着两人的身影不放。
“往后退,别伤着你们。”
明漱雪护着两个孩子站到檐下,偏头道:“易公子,今日家中有要事,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阿雪姑娘言重了。”
易安轻轻一笑,眸底映着刀光剑气,“能旁观仙师斗法,实乃易安此生之幸。”
“师妹!”
玉如君赶至小院,落后一步的南正阳瞄向缠斗在一处的师兄弟两人,摊开掌心。
几枚玉珠悬浮在掌心,朝四面八方飞去,落地时阵纹闪动,一道结界将此方天地罩住,以免被凡人窥见引起恐慌,也为了保护这间小院。
毕竟两个金丹修士打起来,可不是小事。
做完一切,他走到玉如君身后。
“师妹。”
玉如君强忍怒意,“昨夜之事,可是晏归那厮迫你做的?”
“不是。”
明漱雪摇头,诚实道:“是我和他商议过后,一同做的。”
“为什么?”
玉如君攥紧双拳,目光有些许受伤。
“因为他是我夫君,而我不想与他分开。”
明漱雪轻声道:“玉师姐,南师兄,从前我或许与你们情谊深厚,可当下我已经全忘了。”
“对你们,我能感受到熟悉,但空白的记忆让我在面对你们时,好似镜花水月,充斥着强烈的不真实。”
“与我而言,当下与我最亲近的是阿月,他是我的夫君,我们朝夕相处三个多月,不说全然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也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明漱雪捂住心口,语调真挚,“与他在一处,我很欢喜,很放松,甚至……沉迷。”
“待他……我真心实意。”
别扭说出这两句,明漱雪对玉如君与南正阳施了一礼。
“昨夜之事,我很抱歉。可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师兄师姐见谅。”
“倘若师兄师姐依旧不愿放手。”
明漱雪偏头看一眼酣战中的两人,绷着下颌线语气坚定,“亦可像阿月与骆师兄那般。”
“打一架。”
少女眸中惊显锐色,“谁赢了,就听谁的。”
第42章
少女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院内两人同时收手。
骆子湛剑身一侧,蓝色流光在剑身流淌,他望着晏归,纳罕道:“这失忆后的刀术怎么和失忆前差不多?”
“我是失忆,又不是失智。”
晏归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哪怕失忆,身体依旧会有记忆留存,再将那些功法看一遍,多多少少也能恢复从前的七八成,剩余的,差的不过是熟练度。
再打几次,差不多就能恢复巅峰时期的战力。
骆子湛被晏归一噎,在一场打斗中散去不少的恼怒席卷重来,他握紧观海剑,喝道:“小兔崽子,再来!”
话落,他持剑冲上去。
哪怕有南正阳的阵法隔绝,但他依旧不太放心,始终收着力,并不使用灵力,单纯使用剑招。
两个金丹期修士斗法,稍有不慎,这座小镇怕都会坍塌。
到时候,那些凡人可就遭殃了。
晏归见状,也只使用刀法。即便如此,院内依旧是刀光剑影,二人身法一致,两道残影穿梭在剑光之中,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明漱雪收回目光,“师兄师姐意下如何?”
玉如君咬唇,用神识传音。
“师兄,怎么办?”
南正阳无声叹气,“师妹,小师妹有多倔,你是清楚的,事到如今,你还想拆散她和晏归吗?”
玉如君捏紧身侧衣物,颇有些垂头丧气,“我只是担心她恢复记忆后接受不了。”
南正阳反问:“你并非小师妹,如何能预知她的反应?”
玉如君一怔。
“虽只观了一日,但如今的小师妹和晏归称得上情深,方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晏归的。”
“你可曾想过,人的感情是会变的,失忆前的小师妹与晏归的确针锋相对,动辄斗法,可失忆后两人浓情蜜意,焉知她想起来后感情不会发生转变?”
南正阳语重心长,“就算不变,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咱们做师兄师姐的,需要做的是支持小师妹的一切决定,在她困惑时给予帮助,而不是替她做决定。”
玉如君若有所思。
偏头看向明漱雪,余光不经意间落在她颈上,将尚未遮掩完全的红痕尽收眼底。
玉如君脸黑了又绿。
昨夜刚把他们送走,这就迫不及待了。
师妹现如今……是真的很喜欢晏归吧?
眼不见为净地撇开头,玉如君又问:“那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南正阳沉吟,“应下小师妹的约战。”
玉如君意外,“真要打啊?”
“没错,届时输给她,以听她话为由留下,徐徐图之。”
玉如君思忖须臾,点头应了。
“好。”
她抬眸直视明漱雪,“师妹,我应了。若此战我输了,玉如君以道心起誓,绝不阻拦你与晏归。”
明漱雪眸光微亮,“一言既出。”
玉如君:“驷马难追。”
南正阳目光巡睃,“师妹,法修不如剑修,能单纯以剑招打斗。此地不妥,咱们另寻他处。”
“去堰平山吧。”
“便依师兄所言。”
明漱雪颔首。
玉如君立即掏出飞行符,“师妹,咱们走吧。”
明漱雪看了打斗中的两人一眼,同样从芥子囊内取出飞行符。
身形一跃飞至半空,声音遥遥传来。
“易公子,今日实在招待不周,改日我和阿月再请你吃酒赔罪。”
易安仰头,空中已没了明漱雪身影,他嘴角含笑,扬声回:“行,我可记住了。”
“哇哇哇!我也要去!师娘等着我,我也要去观战!”
池荣蹦跳着叫嚷。
张小娟仰头看晏归。
缠斗的两人分开,骆子湛挽了个剑花,“此地施展不开,师弟,我们也走?”
晏归没意见,“成。”
“师尊带我,我们也要去。”
池荣拉着张小娟冲过去,死死拽住晏归衣摆,“师尊带上我和小娟!”
张小娟刚站稳,一听这话立即摆手,“我、我不……”
“麻烦。”
晏归“啧”声,目光看向易安,“易兄,这两个孩子……”
“我不要!我不要留下!我要跟着师尊!”
池荣不依,撒泼打滚的就差抱着晏归的腿耍赖。
晏归:“……”
“那就带上吧。看看也不吃亏,还能对修为有进益。”
骆子湛手一挥,两个孩子立时飞到观海剑上。
他飞身而上,双指并拢,剑身蓝光一闪,化为流光飞向天际。
“师弟,赶紧跟上。”
“啊!!!”
“哇哇哇!!!我飞起来了啊啊啊!!!”
“好爽啊!!!”
张小娟的尖叫声和池荣夸张的叫嚷声远远传来,晏归黑着脸,飞身追上。
眨眼之间,小院里只剩下易安一人。
凝望蓝天白云许久,他低头,无奈摇头轻笑,掩好院门,缓步离开。
……
碧空万里,白云悠悠,一道蓝光穿云而过,白云四散,金色阳光倾撒而下,照亮浓密树荫。
不到一息,又有一道金光追随而来,一前一后落于堰平山前。
甫一落地,池荣立即兴奋大喊:“我飞了!小娟你看见没,我方才飞起来了!”
眉眼之间,充斥着喜色。
张小娟晕晕乎乎的,脚下不稳,东倒西歪地晃了晃,半晌才听清池荣的话,张开嘴拉长音调“啊”了声。
骆子湛环视四周。
堰平山并非单纯只指一座山,而是说的一整片山脉,这山脉极广,许是足有上百里。
此地灵气波动尚未平息,阵法球牢牢固定在山脚,罩起结界,护住目之所及的天地。
一看就知是南正阳的手笔。
既已做好万全的准备,骆子湛撸起袖子准备大斗一场,“师弟,请吧。”
晏归挥手布下结界,将池荣和张小娟牢牢罩住,叮嘱道:“你们俩就在此地,不可离开这结界半步。等我回来接你们。”
池荣嗯嗯点头,“师尊,我省得的。”
张小娟:“叔叔放心,我不会乱走的。”
晏归颔首,摘月刀出鞘,朝骆子湛斩去。
骆子湛飞身落至树梢,下一瞬,他方才所站之地周围的数十根樟木被齐齐斩断,轰轰倒地。
一转眼,晏归足尖一跃,燕子般轻掠而来,手中摘星刀星光大亮,璀璨明丽的两道刀光疾速劈来。
骆子湛眼睛微眯,“师弟,我可要动真格了。”
观海剑爆出一道蓝色亮光,他挥出一剑,潮水声连绵不绝,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海水朝晏归倾轧而去,声势浩大,仿佛天边破了个洞,天上之水倾倒。
每一滴海水中皆携带剑气,密不透风朝晏归裹去。
他眉眼微凝,回忆着芥子囊内看过的功法,刀身一侧,眸中金光大盛,毫无畏惧地提刀迎上去。
身侧出现一点星光,似星火燎原,无数星子环绕晏归身侧,随着摘月刀挥出齐齐迸射而出。
“来得好!”
骆子湛大喝一声,“让师兄瞧瞧,这三个月里,你的陨星刀法可有退步!”
海潮撞上星光,瞬间爆出白光,震荡的灵气中,有两道身影不断交手,后退,下一刻又再度碰撞,刀光剑气交织,周围树木纷纷遭殃,不是断裂便是碎成几截。
池荣手动关闭大张的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叹,“这、这就是仙师的力量吗?”
原来仙师可移山填海,真的不是大人们骗人。
池荣握紧双拳,无比期待,“我一定要努力修炼,期待有朝一日,也能像师尊师伯这般!”
张小娟眨了眨瞪酸的眼,低下头揉眼睛。
“池少爷,你眼睛不痛吗?”
“痛啊。”
池荣点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可这么难得的一战,当然要看个酣畅淋漓。”
虽已引气入体,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金丹期修士的战斗,不是他这个境界能看得了的,若非晏归这道结界,怕是在他们出招的第一瞬间,眼珠子就已爆开了。
空中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下两道残影,池荣揉揉眼睛准备再看,半山腰处霍地响起爆破声。
两个小家伙下意识抬头去看。
目之所及处有树木轰隆隆倒塌,紧接着,数道爆破声响起。
一片树叶从眼前飘落,遮挡住池荣的视线,再一眼看过去,只听树梢处电闪雷鸣,紫色雷光闪烁,刺啦一声朝下轰去。
“哇!”
池荣惊叹不已,“师娘那边也好精彩!”
想看,都好想看!
“轰隆——”又是一声,两道紫雷齐齐劈下,山中鸟兽接连不断发出或警告或惊惧的叫喊声,一群白鸟振翅而飞,匆忙逃离此山。
有兔子逃窜而出,被溢出的雷光击个正着,顷刻间被劈为黑灰。
明漱雪轻轻舒出一口气,望向对面两人。
玉如君立在树梢,简单粗暴地甩出一沓灵符,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南正阳亦是如此,手中托着一枚黑色阵盘,其上放置几枚玉球,他将灵力注入其中,紫雷瞬间朝阵中明漱雪攻去。
与此同时,玉如君甩出几张爆破符。
明漱雪拧眉,余光瞥向一侧飘着袅袅白烟的香。
此番斗法限制在一炷香内,可打了这么久,师兄师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毫发无损,就算南师兄维持法阵耗费的灵力比玉师姐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儿去。
一炷香后,说不定败的会是她。
有什么法子,能逼出他们的全部灵力,赢得这场比试?
两团灵火分别冲向紫雷与爆破符,明漱雪暗自思索。
思绪落在五灵碎日诀上,她眼睛蓦地一亮。
有了。
明漱雪收手,打散面前法印。
双手不断结出繁复手印,身后有一道巨大法印隐隐成型。
法印散发着灼目红光,其上似攀附着烈火,只消一眼,便有灼热之意袭来。法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火光如花坠落,周围立即化为焦土。
南正阳面色大惊,“小师妹不可!”
玉如君探眼看去,大惊失色,失声道:“小师妹住手!我认输,你快停下。”
“小师妹,我也认输!不能再继续了。”
南正阳收起阵盘,“再继续下去,这方圆百里内,定会寸草不生。”
明漱雪微微一愣,手势被打断,身后法印瞬间溃散。
她不解道:“有这么严重?”
南正阳擦了擦额头冷汗,苦笑道:“那是自然。”
“你失忆了不知,这招若是用出来,我和师妹怕是要去半条命。”
“对不住师兄。”
明漱雪面色微变,躬身道歉,“我、我实在不知,若是早知此招威力这么大,我定然不会随意使出来。”
玉如君跃下树梢,安慰道:“无碍,不知者无罪。不过往后这招只能对敌,断然不能对同门使出。”
明漱雪又鞠一躬,“多谢师姐教诲。”
“你我师姐妹,何须客气。”
玉如君弯眼一笑,容色温婉动人。
明漱雪也浅浅勾了下唇,微微一顿,又道:“既然师兄师姐认输,那此战,是我赢了对吧?”
南正阳干脆利落点头,“是。”
明漱雪:“那……师兄师姐往后不会再干预我和阿月,对吧?”
南正阳爽快,“是。”
明漱雪眼尾微扬,笑意比方才更深,“多谢师兄师姐成全。”
玉如君:“……”
她无声叹气。
算了算了,师兄说得对,师妹的路终究是她自己走的,往后悔或不悔,皆是她自己的选择。
旁人无权干涉。
想到这儿,玉如君释然一笑。
转而一想,其实晏归这个妹夫也算不错。
除了这么多年来和师妹争锋相对,没听他惹出别的事端抑或是有什么风流韵事。
洁身自好,修为高深,勉勉强强配得上师妹。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当这个恶人,随他们去……
“轰——”
足下土地摇晃一瞬,玉如君霍地抬头,“糟了,师兄的结界要碎了!”
南正阳拧眉,“走。”
玉如君足尖一点,紧随其后。
方才勉强在心里想了一堆晏归的优点,结果这人转头就闹这么一出。
实在莽撞!
不知这结界若是碎了,这山都会塌吗?
眨眼已至骆子湛与晏归斗法处,三人落地时,他们已各自退开,仰头望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南正阳见状,仰望空中二人,“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
骆子湛摆手,“结界都快塌了,还打什么打?”
见状,南正阳猛一挥袖,几枚阵法球飞入袖中。
空中结界散去,晏归落至明漱雪身旁。
骆子湛也悠悠落下。
方才那一下池荣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张小娟的搀扶下站起,揉揉屁股愣愣问:“方才谁赢了?”
太快了,他到最后根本不敢看。
张小娟摇摇头,“我也不知。”
两个小家伙一个看晏归,一个瞧骆子湛,片刻后交换视线。
骆子湛被他们看得嘴角抽搐,“是平手,平手知道吧?”
晏归悠悠问:“敢问师兄如今是何境界?”
“金丹中期,怎么了?”
“那我失忆前呢?”
“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能与金丹中期战成平手,分明是我更胜一筹。”
晏归嘴角噙笑,“师兄,是你输了。”
池荣眨眨眼,举手欢呼,“耶!是师尊赢了!师尊刀法盖世,举世无双!”
张小娟偏头看他,想了一会儿,“啪”一声拍响手掌,“叔叔好厉害!”
骆子湛:“……”
他气笑了,“胜负还与境界有关?这什么歪理?”
“事实罢了。”
晏归笑,“难不成,师兄恼羞成怒了?”
骆子湛:“……”
方才那一战打下去的怒意,在这小兔崽子三言两语中又冒出来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小混蛋嘴这么贱呢?
骆子湛面色扭曲,“行行行,你赢了,你赢了行吧?”
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师兄承认自己输了,那从今往后,便不能再插手我和阿雪之事。”
晏归掷地有声。
骆子湛不依,“你先前可没说过这话。”
“现在补上也不迟。”
晏归不紧不慢道:“否则不是白和师兄打一场?”
骆子湛:“……”
他们打这一架的原因,不是他想教训教训这小兔崽子吗?
怎么在他口中好似变了个意味?
深深沉气,骆子湛忍下怒气,刚要开口,忽然收到南正阳的神识传音。
“答应他。”
骆子湛一怔,“为何?”
将劝告玉如君那番话又与骆子湛说一遍,南正阳道:“骆师兄若觉我说得在理,最好还是应下晏师弟。”
骆子湛仔细琢磨一番,忽地长叹一声,“行,我答应你就是。”
并非神识传音,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晏归嘴角一翘,得寸进尺道:“师兄请以道心起誓。”
骆子湛:“……小兔崽子,你过分了啊。”
晏归眼皮一搭,“你叫我小兔崽子就不过分?”
骆子湛咬牙,“……我是你师兄!”
“正因是师兄,才该守信用。”
骆子湛气极,险些冲上去再和晏归打一架。
幸好理智还在,胸前剧烈起伏几次后,他朝天举指,咬牙切齿道:“今我骆子湛以道心起誓,倘若再出手阻拦师弟晏归与明漱雪明师妹,从此修为再无寸进,此生无法进阶元婴。”
天空一声闷响,云层后有雷光闪现。
骆子湛没好气道:“这下行了?”
晏归满意了,拱手道:“多谢师兄。”
骆子湛懒得再看他,白眼一翻别开脑袋。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兔崽子眼里心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师兄,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阿雪。
骆子湛低头抹眼睛,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得了骆子湛的誓言,晏归心情大好,视线在玉如君和南正阳身上巡睃。
“两位师兄师姐……”
不用他言明,南正阳主动道:“方才与小师妹一战,是我们输了。”
他竖起手指,同骆子湛那般发了道心誓。
“这下小师妹和晏师弟可放心了?”
末了不忘给玉如君使个眼色。
玉如君:“……”
在心里骂骂咧咧着照做。
两道天雷在空中炸响,标志着道心誓缔结成功,晏归彻底安心,朝三人拱手。
“多谢师兄师姐成全。”
明漱雪随之俯身。
两人并肩朝三人弯腰拱手,那架势和拜堂似的。
骆子湛心中复杂难言。
余光里玉如君和南正阳也凝眸不语,想来心思和他一样复杂。
轻轻叹了声气,骆子湛默默道。
行了,就这样吧,就算二人往后后悔,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这个做师兄的就不管了。
骆子湛挥手,“都是自家师兄弟,这么客套作甚?起来吧。”
甫一起身,晏归便问:“既如此,师兄决定何时启程回师门?”
骆子湛:“……”
过河拆桥,小兔崽子!!!
用完就丢是啊?!
额角青筋一跳,他尚未开口,南正阳已道:“晏师弟,我们或许还得在此地停留几日。”
“为何?”
悠远目光从山峰划过,南正阳道:“我观这座山有些不同寻常,我想留下来探探。所以。”
他对晏归憨厚一笑,“还得麻烦小师妹和晏师弟几日了。”
晏归拧眉,“这山有何异常之处?”
“对啊对啊!”
池荣带着张小娟蹦过来,疑惑道:“堰平山不就是野兽多了些吗?只要夜里不往山里跑招惹野兽,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抚摸胖胖下巴,池荣眼睛弯弯,“说起来,我还是在堰平山脚下出生的呢。”
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张小娟仰头,“这么巧?我也是。”
池荣大为惊奇,“你是哪年哪月出生的?”
张小娟:“辛酉年七月初十。”
“我比你晚了四日。”
池荣嘿嘿笑,“咱们可真有缘,不仅生辰近,甚至连出生地都一样。”
张小娟弯弯眼。
两个小家伙在一旁嘀嘀咕咕,明漱雪极目远眺,望向往远方延伸的山脉。
天朗气清,阳光正好,金光照耀在半边山峰上,呈现出金子般的光泽。树荫茂密,打斗时被惊动的野兽早已不知所踪,偶有不同的鸟雀声远远传来,啁啁啾啾,空灵悦耳。
一切寻常,如同凡间任何一座普通的山脉,看不出特殊之处。
明漱雪却锁了眉,“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些奇异。”
她偏头看向晏归,“你忘了,之前偶遇关道友时他们说过,这山中甚是奇异,野兽居然都能修炼成妖兽。”
“妖兽?”
玉如君惊讶,“这山中竟然有妖兽?”
第43章
“不应该啊。”
玉如君单手抚摸下巴,拧眉打量四周,思忖道:“此地灵气并不充裕,怎么会诞生妖兽?”
霍地回首凝视笼罩在明亮光线下的堰平山,玉如君道:“这山里一定有秘密。”
南正阳:“不管有什么秘密,去探探就知道了。”
“我准备去一探究竟,诸位有何打算?”
玉如君立即道:“师兄,我与你一道。”
骆子湛一时没出声,明漱雪抬头,目光与晏归相对。
去吗?
晏归沉吟。
阿雪重情,万一这堰平山内真有什么古怪,害了南正阳和玉如君,她定会过意不去。
与其事后悔恨,倒不如一开始便同路,也好有个照应。
他点头,“去。”
明漱雪响应,“我也去。”
沉浸在恼怒委屈中的骆子湛一时没出声,等察觉到众人均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这才慢半拍地“啊”一声。
“既然大家都去,那我去吧。”
话音甫落,骆子湛又问:“何时出发?”
红日西移,倒塌的树木散乱堆在山上,树干被穿过树荫的阳光照得金光灿烂,地面投射长长黑影,有光斑在轻快跳动。
晏归挥出一刀,挡在众人面前的树木瞬间化为齑粉。
他收了刀,“先带两个小家伙回去,晚上再来。”
夜晚的堰平山比白日里凶险万分,也更容易发现端倪。此行或许会有危险,让两个孩子观观战也就罢了,这回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俩去。
池荣下意识噘嘴,但心知晏归是为了他们好,不情不愿地点头,“好。”
“走吧,回去。”
一行人御剑的御剑,御器的御器,重新回到白虹镇上。
再次体验一次飞行的池荣兴奋不已,转瞬就将方才的失落抛之脑后。
在小院里落定,明漱雪摸摸张小娟的脑袋,“累了吧,先去休息休息。”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转头看向院门,快步走过去开门。
郝大娘坐在门前打瞌睡,老张头举着蒲扇,在一旁给她扇风,听见动静回头看去,立即拽着郝大娘站起,“老婆子,快醒醒,是阿雪。”
“啊?啊。”
郝大娘迟钝含糊地应了两声,等反应过来老张头的话,半耷拉的眼皮立马睁开,惊喜道:“哎哟,阿雪啊,你可算是开门了。”
明漱雪忙将两人扶起,“大娘,您和大爷怎么在这儿坐着?”
郝大娘拍拍身上灰尘,笑眯眯道:“这不是说好来看娟儿吗?我和老头子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人,担心打扰你们的正事,就在门外候着了。”
“大娘来多久了?”
郝大娘摆手,浑不在意,“嗐,也没多久。”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明漱雪迎二老进门,解释道:“方才我们都不在家,若是有下回,大娘和大爷直接进来就是。”
摊开手心,一个白瓷瓶蓦地出现,明漱雪将它塞到郝大娘手里。
“这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大娘大爷拿去吃。”
“哎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郝大娘推辞,“这也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
“大娘。”
明漱雪强行把丹药塞给她,“拿着吧,这东西于我而言并不珍贵,不值几个钱。何况您二老身体康健了,小娟才能放心学习术法。”
“这……”
郝大娘面带犹疑。
“收下吧。”
老张头道:“孩子的一片孝心总不能辜负。”
“成!”
郝大娘爽快,将丹药揣进怀里,面颊含笑,“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跨进院子,打眼瞧见这么多人,郝大娘“嚯”一声,“不是都走了?这么快又回来了?”
“爷、奶!”张小娟立即发现老两口的身影,小脸扬起笑,迫不及待朝两人跑去。
“你们来了!”
“说好了来看你,当然得来。娟儿啊,今天有没有听你叔叔婶婶的话?可有好好修炼?我和你爷……”
留祖孙三人寒暄,明漱雪去堂屋倒茶。
走到门口,霍然听见晏归不紧不慢,带着些微疑惑的嗓音。
“不知师兄师姐是怎么回来的?”
这个疑问从见到骆子湛三人时就一直存在在晏归心头。
失忆咒就算了,既然骆子湛也精通,必然能发现端倪。
他比较疑惑的是,三日不到,他们是怎么醒的?甚至能这么快赶回来?
明漱雪停住不走了。
显然,她对此事也很好奇。
却听骆子湛重重哼一声,语气极差。
“我为何要告诉你?”
赌气的口吻,比小孩子还幼稚。
晏归没搭理他,转头问南正阳,“不知南师兄可否为我解惑?”
南正阳轻轻摇头,“我们醒来时正身处堰平山,倒是不知此事。”
“叽叽叽!”
鸟叫声骤然急促,巴掌大的白色小鸟钻出南正阳衣襟,站在他头上挺起身子,扬起鸟头,胡乱挥着翅膀,看神情颇为骄傲。
“这是何意?”
晏归不解。
南正阳把头顶小鸟抓在手里,手掌刚合拢,立即被啄了一口。
他没松手,两指捏着讹风鸟的身子,另一只手从芥子囊内取出一枚阵法球。
小球一亮,符文在讹风鸟四周围成一圈,光芒将小鸟白色羽毛染上金色。
南正阳凝神细听,讷讷重复。
“它说……那夜飞到堰平山时正巧碰上两只妖兽打架,撞翻了飞行法器,我们一行人掉落堰平山,它也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亦是翌日,它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我们身上的昏睡符撕掉,我们这才醒了过来。”
又是堰平山。
还有这只鸟。
晏归冷淡的目光落在讹风鸟上。
若不是它们坏了他的计划,三位师兄师姐早就离开了。
明漱雪也没想到,一时疏忽放走那只小鸟,竟然令她和阿月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过当下局面也不坏,她只是看了讹风鸟一眼,缓步进屋倒茶。
晏归就不同了,幽暗目光围着讹风鸟打转,似在思量什么。
背后好似有一股罡风刮过,吹得讹风鸟冷到了骨子里,它转转脑袋想抖翅膀,却因被南正阳捏住只得作罢。
只是脑袋却缩了起来。
南正阳往斜后方看一眼,松开讹风鸟,抬袖一挥将之收起。
“我们醒来时并未发现妖兽的气息,看来那两只妖兽极善隐匿踪迹。”
“是啊是啊。”
骆子湛应声,“看来今晚上咱们得搜得仔细些。”
视线在晏归身上一转,默默看向堂屋里的明漱雪。
本以为那昏睡符是小兔崽子贴的,可依骆子湛对晏归的了解,观他方才的神情倒不像那么回事。
更像是明师妹所为。
没想到啊,没想到。
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明师妹,竟然也会做此等鬼鬼祟祟之事。
实在出乎骆子湛的意料之外。
莫不是……是那小兔崽子教的?
一股股心虚涌上心头,骆子湛微微低头,不敢去看南正阳和玉如君的目光。
实在是心虚啊。
不仅把太初门的天骄小白菜拐跑了,甚至还把她带坏。
这师兄妹俩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和小师弟打起来。
得瞒住。
这么想着,又觉自个儿神态不太正常,骆子湛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
然而南正阳和玉如君没一个搭理他,前者默默思索堰平山的异常,后者进屋帮明漱雪沏茶,唯有晏归瞄了他两眼,很快收回目光。
也不知他这师兄又在琢磨什么。
戏也忒多了。
堰平山、堰平山……
若说方才只是想着陪同三人以免出事,当下晏归倒是真心实意想去探查一番。
坏他好事,着实让人意难平。
……
郝大娘老两口并未多留,和张小娟说了会儿就准备离开。
正巧快到饭点,明漱雪留二老用饭,煮一锅米饭,炒几个小菜,再加上池员外送来的饭菜,怎么也够吃了。
吃完略坐一会儿,郝大娘招呼老张头回家,临走前摸着张小娟的脑袋,笑眯眯道:“娟儿,爷奶走了,明个儿再来看你,你好好修炼,千万别偷懒啊。”
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温热从发丝传递到心尖,张小娟点了下头。
郝大娘笑容更甚,“别太着急,咱们不和别人比,我听你婶婶说了,你的灵根不差,早晚也能引那什么气成功的。”
老张头笑容温和憨实,“对对对,池少爷天赋好,但咱们娟儿也不差,迟早也能做到。”
张小娟眼眶微湿,张唇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爷、奶放心,我省得。”
“咱们娟儿一向懂事。”
郝大娘又拍拍张小娟的脑袋,摆摆手走出小院。
老两口之间起初还有一臂之距,走着走着手臂便挨在一起,手也牵上了。
离得远,明漱雪依旧能听到郝大娘大嗓门里藏着的羞涩,“嗨呀,老夫老妻的牵什么手?赶紧松开,别被人笑话了。”
老张头不依,“这个点儿大伙都在家吃饭呢,谁能瞧见?”
“老不羞,打量别人和你一样眼瞎啊。”
“我要是瞎,能讨你做媳妇?”
“嘿你个老头子,来劲了是吧……”
两人逐渐走远,明漱雪嘴角微翘,转身对众人道:“现在启程?”
“走吧。”
南正阳仰头望向半黑天幕,“早去早回。”
晏归对池荣和张小娟点点下巴,“你俩现在进屋去,谁来都不准开门。”
池荣“嗯嗯”点头,“师尊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拍拍小胸膛,小胖子自信道:“我会保护好小娟的。”
晏归翻白眼,弹他一个脑瓜崩,“毛都没长齐,口气倒是不小。”
“嘿嘿。”
池荣骄傲挺胸,“我今天引气入体成功,请容我骄傲一日。”
伸出手指,指尖溢出一丝蓝色灵力,灵力如风中残烛摇摇晃晃,没两息就熄灭了。
但池荣丝毫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师伯们说了凡间灵气稀薄,他能凝出这么一丝灵力已经算是天纵奇才,他自豪,他骄傲!
晏归没再和小胖子多嘴,取出几枚灵石塞给他,“赶紧进屋去。”
“嗯嗯。”
池荣拉上张小娟,和几人挥手作别,“师尊师娘,三位师伯快去吧,早去早回。”
两人进了屋,晏归抬手就要布置结界,南正阳适时道:“晏师弟,此处灵力恢复缓慢,还是让我来吧。”
晏归对他观感还不错,起码没在明漱雪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收手,拱手作揖,“那就有劳南师兄了。”
南正阳温和一笑,取出阵法球放置在门前,往里注入一丝灵力,蓝色灵力光罩霎时将整间小院笼罩。
确认无误后,他道:“我们走吧。”
下一瞬,一行人朝堰平山飞去。
薄云在身侧穿过,银盘似的明月悬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漫天星斗在此刻好似萦绕在周围的金色萤虫,灿烂星光熠熠生辉。
今日是明漱雪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飞行,在腾空的第一瞬间身体就已适应,如鱼得水,自在非常。
白日里情势所迫,所有惊异好奇一并被压在心底,此时此刻,终于泄出几丝惊奇。
黑色眸底映着月光星光,又不时看向下方的小镇子。
白虹镇并不大,从这个视角看下去更是渺小,被高大巍峨的堰平山衬得像是一只蚂蚁。有分散灯光从镇中透出,又在黑夜中增添几丝温暖。
眨眼之间,灯火已被甩在身后,明漱雪再一回神,堰平山已经到了。
双足落地,晏归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喜欢?”
明漱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觉得很新奇,不过夜风一吹,确有些舒适。”
晏归嘴角泛起笑意,“明晚再带你飞一次。”
明漱雪好笑,“不是还要回去?哪还等到明晚。”
“我的意思是……”
晏归凑近明漱雪,示意她看手中摘月刀,“我用它带你,只有我们两个人。”
说话间,幽幽昙香一个劲往明漱雪鼻尖钻,余光快速掠过周围师兄师姐,一把将晏归推开。
“再说吧。”
晏归目光凝在她脸上。
雪白莹润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薄红,好似为清透冷玉染上胭脂,清寂中平添俏丽。
晏归心中一动,屈指在明漱雪脸上一刮,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明漱雪面上红意更甚,瞪了晏归一眼,心虚看向三位师兄师姐。
师兄师姐们:“……”
以他们的神识,轻而易举将两人打情骂俏的行为尽收眼底,淡淡的尴尬萦绕,骆子湛低头摸鼻子。
玉如君不着痕迹地瞪了晏归一眼,终是什么没说,背过身去端详堰平山。
南正阳面不改色,道:“走吧,先进山。”
“对对对,赶紧进山。”骆子湛袖子一挥,“早些找出缘由,咱们也能早些回去。”
“嗯,那就走吧。”
晏归面色如常,率先进入堰平山。
明漱雪跟在后头。
两人动了,其余三人也跟着动,只是不约而同绕到晏归前头,将他和明漱雪落到最后。
如此有眼力见,着实令晏归感慨。
发了道心誓就是不一样,与前两日的态度相比几乎是天壤之别。
不过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牵住明漱雪的手,其余时刻都在规规矩矩地放出神识,查探周围不寻常之处。
上次来时,明漱雪和晏归并未进入堰平山腹地,只在外围绕了一圈。
很快,一行人走到与关思敏师兄妹合力击杀妖兽之地。
多日过去,当时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关思衡和林筑忙着为关思敏解毒,连妖兽尸体也没顾得上,当时的晏归和明漱雪也不知此物有何用处,便将之留在原地。
此时此刻,铁风狼的尸体犹在,完整得好似昨日才死去。
那紫蜘蛛和树蟒的尸体却不知被什么妖兽啃食,碎肉散落,恶心难闻的腐烂臭气萦绕在林间。
“呕。”
玉如君捂唇干呕一声,险些吐出来。
这一呕,瞬间想起之前被咕咕鸟的口水摧残的惨痛记忆,脸色瞬间惨白,难看不已。
玉如君急忙从芥子囊内掏出一张隔绝气息的灵符贴在自己身上。
灵符闪烁,那股子臭气彻底从鼻尖消失,玉如君心中大定。
她不敢松气,屏气问:“小师妹,你要吗?”
晏归毫不犹豫伸手,“多谢师姐。”
玉如君:“……”
姿势这么自然熟稔,真是不见外。
悄悄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多说什么,老实取出灵符递出去。
晏归第一时间给明漱雪贴上。
“怎么样,可有好些?”
明漱雪点头,“什么味都没了。”
顺手取过他手中灵符,贴在他身上。
目睹这一切的玉如君:“……”
这两人……是不是有些太腻歪了?
玉如君没眼看,更不习惯两人浓情蜜意的场景,总觉得瘆得慌。
默默移开视线,将灵符送到南正阳面前。
南正阳却摇了头,“我不用。”
这臭气他尚能忍受,而且……有时气息能透露出许多讯息,他并不想错过。
“既然南师弟不用,那我就笑纳了。”
骆子湛取走灵符,笑道:“多谢玉师妹。”
玉如君斜他一眼,扭头去了前头。
几人继续往里。
越往深处走,周围树干越发粗壮,最小的都有水桶大小,树荫浓郁,牢牢遮住头顶月光。
林中风起,送来断断续续的兽吼声。
晏归抬眸,往某个地方看去。
骆子湛:“我感受到了妖兽的气息,走,过去看看。”
他一马当先,其余人紧随其后。
过了小半个时辰,妖兽气息越发接近,骆子湛收敛气息,示意众人停步。
神识越过葳蕤草丛,准确无误落在不远处的妖兽身上。
那是头硕大无比的牛,头顶尖角寒光烁烁,浑身覆盖一层黄色结晶,夜色中幽光在其上流淌。
它伏低身躯,正在河边饮水。
那河水清澈无比,河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水面上却浮着闪烁紫光的浮萍,远远看去幽寂静美,仿若梦境。
一只顶着一撮红毛的毛茸茸小脑袋从南正阳袖子里钻出,飞到他肩膀上站定,翅膀指着那头牛叽叽叽小声嘀咕。
骆子湛不解,“南师弟,这鸟叫什么呢?”
南正阳正往外掏能听懂鸟类语言的阵法球,手刚放在芥子囊上,霍地抬头望向某处。
神识外放,有一只鸟正往此处飞来。
那鸟浑身漆黑,眼睛呈红色,溢出强烈的凶戾之气。飞行的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已飞越两三里的距离,想必很快就能到达此处。
骆子湛:“这只鸟妖是从山里飞来的?”
晏归:“显而易见。”
玉如君:“什么鸟妖?”
下一瞬,神识也感应到了那只妖兽,玉如君摸起下巴,“这是什么妖兽?怎么从未见过?”
“看着如此凶狠,是来寻仇的?寻仇的对象又是谁?”
明漱雪神识锁定正往此处飞来的鸟妖,默了默。
“这是乌鸦。”
至于寻仇的对象,八成就是那头黄牛了。
“乌鸦?!”
玉如君震惊,“这么大?”
“还有那双眼睛,怎么是红的?”
骆子湛也吃了一惊。
“十有八。九与此地滋生妖兽有关。”
晏归下定论。
几人谈话间,乌鸦俯冲,直直朝喝水的黄牛撞了上去。
黄牛“哞哞”地叫,抬头不甘示弱迎上。
讹风鸟叫得越发激动。
南正阳听了会儿,默默道:“小风说,就是那只乌鸦在前夜里和黄牛打架,撞翻了飞行法器。”
原来是它们。
晏归眯眼,掌心微握,蠢蠢欲动。
两只妖兽势均力敌,皆是筑基修为,片刻的工夫便已缠斗在一处,一会儿是乌鸦争得上风,下一瞬又被黄牛拉回一局。
也不知它们有何深仇大恨,那架势,像是抱着必须让对方去死的决心。
小半个时辰后,缺了一翅的乌鸦再无法腾飞,挣扎着倒地不起。
黄牛身上皆是伤,奄奄一息地倒在河边,竟是两败俱伤。
根本不用晏归补刀,两兽已然活不下去。
他手心微松,懒散道:“没什么好看的了,继续往里走吧。”
一行五人再度往堰平山深处挺进,越往里妖兽越多,且大多性子凶残,自相残杀是常有之事,有警觉的发现明漱雪五人,更是毫不犹豫扑上去。
杀了不少妖兽,明漱雪两手交握,揉了揉掌心,“这里的妖兽大多是练气修为,小部分是筑基,幸运的是并无金丹。”
视线扫过一旁的妖兽尸体,晏归道:“大多是乡间野兽,少部分才能异化,修炼出特殊的属性。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使身体发生异变。”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一头雾水。
南正阳收起阵法,“继续前行吧。”
接下来,几乎每过一刻就有妖兽攻击,虽实力低微,但数之不尽,像是要把他们耗死在这儿。
又解决了一拨妖兽,玉如君叹气,“走了大半夜,始终一无所获,这些妖兽究竟是怎么变成妖兽的?”
这座山离白虹镇这么近,若是有朝一日山中妖兽修炼大成,闯出此地,那镇上的凡人可就危险了。
说不得整座小镇都要遭殃。
这个答案无人知晓,气氛凝重又沉寂。
明漱雪揉弄手腕,目光轻掠妖兽尸体,忽然一顿。
“这是什么?”
第44章
众人循着明漱雪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头狼妖嘴边闪着幽幽紫光,于浓稠夜色下平添神秘。
明漱雪走近,指腹勾去一点紫光,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放在鼻尖轻嗅,一丝异味也无,辨认不出来历。
“兴许是不知在哪儿沾上的。”
玉如君原地转圈,目光轻扫,“咱们还要继续往里走吗?”
“继续。”
南正阳颔首。
其余人无异议,大步跟上,晏归和明漱雪落在最后,前者取出一张帕子,将她手指紫光擦去。
正准备将帕子丢掉,明漱雪将他拦住,把帕子放在面前仔细查看。
她不确定道:“好像有点绿色。”
这又是什么?
晏归牵住她,“你琢磨吧,我带你。”
明漱雪回神,将帕子收入芥子囊,“我又辨认不出,继续琢磨也是徒劳,还是赶路吧。”
走了快半个时辰,众人又遭遇一拨妖兽攻击,将之斩杀后,明漱雪正要随之离开,却又在一头鹿妖足下发现一点紫光。
她蹲下身,蹙眉打量。
“师妹,咱们要走了,快跟上。”
玉如君在前头招呼。
“就来。”
明漱雪应声,取出那张帕子,再度将紫光擦去。
又是小半个时辰,这回的妖兽足有十几头,好在都不难对付。
杀完最后一头蚁妖,明漱雪环视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阿月,你可瞧见了?”
手往妖兽尸体指去。
晏归锁眉,“看见了。”
他沉吟道:“一只两只沾上那东西还能说是巧合,眼下却不能了。”
放眼望去,几乎大半妖兽身上都带有紫光。
听见二人谈话的南正阳道:“这紫光有何来路?”
骆子湛提议,“先将之收集起来吧,咱们这么多人,还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几人仔细查看妖兽尸体,收集其上紫光。
五人围在一处,瞧着自己抑或是对方手里的帕子出神。
玉如君:“这东西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骆子湛:“出现在山里,许是什么树上的?”
南正阳:“闻着倒是无毒。”
晏归垂眸端详手中帕子,眸光冷淡,似在思索。
余光瞄过身侧骆子湛,他一顿,指尖一点,勾起那抹紫光。
拢眉端量片刻,“这是……叶子?”
骆子湛凑过去,“还真是树上的东西?”
晏归眉心一拧,微不可察地往明漱雪的方向靠近。
脚步一定,一只素白的手攀上手腕,明漱雪盯着那抹紫光看了须臾,凤眼骤然大亮,含着喜色抬头。
“我知道了,是浮萍!”
“浮萍?”
晏归挑眉。
“没错,就是浮萍。”
明漱雪肯定道:“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偶遇鸟妖和牛妖斗法时,那牛妖正在做什么?”
南正阳面露回忆,“在湖面饮水。”
“不错,正是饮水。”
明漱雪道:“当时那条河上漂浮的,正是泛着紫光的浮萍。”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想起来了。
骆子湛手捶掌心,“没错,就是浮萍。”
晏归当机立断,“走,回去。”
好不容易发现丁点端倪,众人心中大振,疾速返回。
有玉如君的灵符,不到一刻钟便赶了几十里的路。离得近了,依稀瞧见河流上的荧荧紫光,光芒微弱,却将岸边花草也染上些许紫意。
“就是这儿了。”
骆子湛率先停下来。
夜里无风,浮萍安静浮在水面,偶尔随着水流泛起波澜。
南正阳蹲在岸边,探手摘下一叶浮萍,哗哗水声在寂静夜中格外清晰。
浮萍身带紫光,仿若紫昙初绽,是深沉夜色中难得的一抹丽色。
转动根茎,南正阳里外打量浮萍,“好似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普通的浮萍。可若是如此,又怎会身带紫色灵光?”
晏归慢条斯理道:“浮萍若无问题,那有问题的极有可能就是这河水了。”
骆子湛蹲下,掬起一捧河水放在鼻间小狗似的轻嗅,没嗅出异常,他索性伸出舌头尝了一口。
“这水倒是清冽甘甜,胜过寻常河……”
忽然的停顿让众人一并看过去。
骆子湛敛眉,又尝了一口,犹疑道:“这水里……好似有一股阴气。”
“阴气?”
玉如君挥手,蹲在南正阳边上,两手掬水,埋头尝一口。
“……好像的确有一股阴气,不过并不明显。”
明漱雪问:“这河下有东西?”
晏归颔首,“十有八。九了。”
“让我看看。”
骆子湛起身,观海剑一出,他手持剑柄,往河中挥出一剑。
“哗哗——”
河流被劈成两半,河水声势浩大地往两边分开,紫色浮萍随之飘零,也有一些跟随水流掉落,安静躺在岸边。
河床缓缓显露在众人眼前,明漱雪快速过一眼,目光落在河床中一块红黑色的石头上。
下意识拧眉,她问:“那是什么?”
南正阳呼吸一沉,涩声道:“是阴火晶。”
“真是阴火晶!”
玉如君惊呼一声,“难怪此地妖兽大多凶残,想不到这条河流下竟然有这么多的阴火晶。”
阴火晶是什么?
明漱雪不解。
晏归直言,“还请南师兄解惑。”
南正阳道:“阴火晶是修真界一种特殊灵矿,虽灵气充裕,但内含阴气,倘若吸入过度,性子会变得暴戾,若是长期使用,更会影响神智,长此以往,终会变成只知杀戮的凶器。”
“这种灵矿修真界极少有修士会使用,倒是颇受邪修们青睐。”
倘若此地有如此数量的阴火晶传出去,还不知会引来多少邪修。
原来如此。
晏归凝着河床上数不清的阴火晶。
想来定是因那些野兽在此饮水,积年累月下吸收过多阴火晶内的阴灵气,才会变为妖兽。
南正阳正色,“这些阴火晶断然不能留下。否则终有一日,山中妖兽会越来越多,脾气也会越发暴戾,届时附近凡人可就要遭殃了。”
玉如君连连点头,“不错,必须要将它们处置了。”
白虹镇上有明漱雪在乎的人,她自是担忧,忍下焦灼问道:“师兄,我们该如何做?”
“挖走,全部挖走。”
骆子湛抢先回答,“再把这座山腹地封印,让妖兽无法闯出去。”
南正阳赞同,“骆师兄说得对。”
这么一来,可不是三五日就能做到的。
晏归望向这条河流。
自堰平山腹地流淌而出,目测足有十丈宽,静谧往外流淌,不知有多长。
想来也不短,加之还得清理山中凶恶妖兽,布置阵法,少说也需数十日。
这样下去,岂不是又得收留他们?
晏归指腹一捻,眸底快速掠过烦躁。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行动。”
南正阳礼貌扬声,“辛苦骆师兄了。”
“包在我身上。”
骆子湛拍拍胸膛,眉眼俱是张扬,“南师弟,你们只管挖就是。”
有他帮忙劈开水流,其余人只用将阴火晶挖出来。
埋在河床下的阴火晶数量极多,五人忙活到天亮,才清理出一小段。
将阴火晶收进芥子囊,南正阳取出一枚玉佩埋进河床里。
“此玉能去除河水里的阴灵之气,多则数日,少则三五日,这河水就能恢复如初。”
明漱雪仰望东方白光,“天马上就亮了,师兄师姐,我和阿月就先行回去了。”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她实在放心不下。
“去罢。”
南正阳温声道:“这里有我和你师姐呢。”
玉如君:“师妹回罢。”
骆子湛朝晏归招手,“师弟,你晚上过来时记得给师兄带只烧鸡。”
他不记仇,转眼就将这小兔崽子的忘恩负义之举抛之脑后。
倒是晏归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带着明漱雪离开此地。
回程路上明漱雪并未独自飞行,而是站在晏归的刀上。
东方将白,凡间却依旧笼罩在浅浅夜色中。晏归速度放得很慢,两侧微风轻拂,明漱雪瞧见山巅之上跳出一抹红光,紧接着,那一小片天空都被晨光占据。
朝霞铺散,她仰面凝望,一抹霞光照耀在脸庞,白皙侧脸晕出动人的光泽。
晏归垂眸,收拢双臂抱紧身前之人,嗓音落在她耳畔,“喜欢?”
明漱雪偏头瞄他,眼尾微扬,轻轻点头。
晏归笑,“那以后常带你看日出。”
“好啊。”
轻柔女声散在空中,一道流光自逐渐攀升的红日前掠过,倏地降落。
到家时两个小家伙尚未醒,神识往屋里扫去,一个姿势标准,仰面睡得正香,另一个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腮边碎发被呼吸吹得起起落落。
明漱雪没叫醒他们,回屋打坐。
晏归则是去处理那些冰。
这几日事多,倒是将它们给忘了,索性今日就给池员外送去。
和明漱雪打了声招呼,他步履轻松出门去了。
回来时手一挥,桌上立即出现两个食盒,又将一大包银子交给明漱雪。
“这么多?”
她颇感惊讶。
“那可不。冰可是紧俏货。”
刚打开食盒,池荣的声音已传了进来,“师尊,师娘,你们回来啦!”
张小娟跟在他身后,小脸泛着熟睡过后的红晕,精神劲比起昨日来说好上不少。
一见她,明漱雪立即忆起她昨日的话,招手把人唤到身边,“小娟,你不想修炼?”
张小娟尚未开口,池荣挠着后脑勺反驳,“没有啊,小娟昨夜可认真了,跟我学了大半夜才睡下。”
明漱雪问她,“当真?”
张小娟迟疑一息,点了下头。
明漱雪笑着抚摸她脑袋,“小娟真棒。”
她能看出这孩子心有顾虑,只是她若不愿说,逼迫也无用,等她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张小娟嘴角带着腼腆的笑。
“好了,赶紧来吃早膳。”
晏归取出食盒内的饭菜。
池荣第一个响应,飞快坐过去,埋头吃了勺粥,含含糊糊问:“师尊,你们在堰平山里发现什么了?师伯他们呢?”
晏归不紧不慢把舀好的粥放到明漱雪面前,斜睨他一眼,“年纪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小,吃你的去。”
池荣憨笑两声,小屁股挪过去,小声问:“师尊,你和师娘可是和三位师伯关系不睦?”
这个问题他昨日就想问了,昨夜和小娟小小商讨一番,像是三位师伯根本不同意师尊和师娘的婚事,这才生了龃龉。
否则好端端的,干嘛要打架?
“管那么多作甚?吃你的去。”
晏归没好气地往池荣嘴里塞了个包子。
池荣“呜呜”两声,把包子拿在手里,偷瞄晏归一眼。
恼羞成怒,看来被他说中了。
池荣嗷呜一口咬下包子,心中腹诽。
师尊平日里看着懒散,对什么都冷淡不已,但却是个性情中人。
哪怕世人不允,也要与师娘在一处。
不过他们为何不同意?
池荣不孝地在心里呸一声。
师尊师娘如此相配,反对他俩的人简直没眼光。
……
吃过早膳,指点池荣和张小娟修炼,一上午转瞬即逝。
午后小憩片刻,夫妻俩买了两兜子瓜果去探望易安。
一进门,满院子猫猫狗狗立即开始叫唤,易安安抚几声,声音渐小。
易安回身,往两人身上扫去,见安然无恙,嘴角笑意轻松。
“看来,阿月和阿雪姑娘是得偿所愿了。”
晏归笑,“易兄好眼力。”
易安眼睛微弯,旋即又落下,“如此,二位可是很快要离开了?”
此事尚未商量出定论,晏归直言,“不见得。若真有那么一日,一定提前告知易兄。”
“好。”
易安唇畔挽笑,“那今日这礼,我可要厚着脸皮收下了。”
修长手掌伸出,对准晏归手里兜子。
晏归失笑,“这是自然。”
在易安家说了会儿话,又看了看已然安然无恙的旺财,二人打道回府。
和上门看望孙女的郝大娘老两口一同吃了顿晚膳,送走他们后,叮嘱池荣和张小娟待在屋里,夫妻俩启程去堰平山。
尚未飞出白虹镇,明漱雪蓦地想起一事,“你可有给骆师兄买烧鸡?”
晏归被问得愣住,反应几息,拉长音调理直气壮道:“忘了。”
“好歹是你师兄,怎的如此不上心。”
正好下方就是酒楼,明漱雪道:“你现在去买一只。”
晏归心下腹议,又不是他娘子,这么上心作甚?
不过瞧着明漱雪不容拒绝的面色,终是老老实实买烧鸡去了。
到达堰平山,晏归第一时间将烧鸡给出去。
“喏,还是热乎的。”
他还算有点眼力见,不仅给骆子湛带了,玉如君和南正阳一个都没落下。
骆子湛大喜过望,捧着烧鸡眼泪汪汪。
呜呜呜,小师弟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哪能不知道那小混蛋的性子,本就是随口一说,并未抱什么希望,谁能想到真给他带烧鸡了。
如此看来,小师弟分明是在慢慢接受他这个师兄。
这个念头让骆子湛瞬间信心十足。
玉如君望着飘到面前的烧鸡,斜睨晏归。
其实晏归能和小师妹和平相处,她也乐见其成。
只是……怎么就把她小师妹给拐走了呢?
玉如君郁闷不已,余光里瞧见两人甜甜蜜蜜地挨在一起说话,心口一闷,眼不见为净地别开脑袋。
至于南正阳,早已捧着烧鸡开吃了。
说是不管,他就当真不管,只当没瞧见就是。
只是瞄一眼明漱雪,将叹息声咽回心底。
等三人吃完,明漱雪和晏归接着帮忙挖阴火晶。如此两日,灵力消耗大半,三人退回白虹镇稍作休息。
进门的瞬间,几人齐齐将目光落在屋内。
下一瞬,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小脑袋钻出来,惊喜道:“师尊师娘,还有三位师伯,你们回来了!”
小胖子欢快蹦出来。
随后,张小娟也走出来,眼里还带着尚未消散的喜悦。
“叔叔婶婶,师伯们好。”
明漱雪勾唇,笑意轻松,“小娟,你引气入体了。”
张小娟点点头,小手摊开,一缕红色灵力窜出。小脸映着火光,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这么快就引气入体了?”
骆子湛惊喜,“来来来小娟,凡间灵气稀薄,师伯这儿有些灵石,往后你就用灵石修炼,保准事半功倍。”
玉如君睨他一眼,也从芥子囊内取出礼物送出去,“这是爆破符,这是雷符,这是冰符,这是火符,用来防身用的。这是土遁符、飞行符,用来逃命用的,快收好。”
南正阳也取出阵法球交给张小娟。
“师伯们,这、这……”
张小娟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向明漱雪和晏归。
“收下吧,莫辜负了师伯们一片心意。”
婶婶温和的嗓音响起,张小娟心中一定,笑意腼腆,“多谢三位师伯。”
骆子湛挥手,伸着懒腰打哈欠,“累死了,我要去歇会儿。”
玉如君和南正阳也面露疲色,进屋打坐。
池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师伯们究竟做什么去了?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张小娟却踱步到明漱雪面前,仰头问:“婶婶,我引气入体成功了,可以回家了吗?”
明漱雪知道,这小姑娘很是依赖郝大娘和老张头,闻言点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每隔三日让爷爷奶奶送你来一趟。”
张小娟眼睛发亮,“嗯嗯”点头,“好。”
晏归望向池荣,“你小子也回罢?”
“啊?”
池荣大失所望,“师尊,我才住几日啊,你这就要赶我走了?”
“胡说八道。”
晏归翻白眼,“你不回去,你师伯他们住哪儿?这几日有正事,无暇顾及你,回去好生修炼,心法剑法都不能懈怠。”
池荣听劝又懂事,闻言立即道:“师尊放心,我保证不会荒废修炼!”
将两个小家伙送回家,等骆子湛三人休息完毕,五人再度前往堰平山。
不眠不休忙活了整整六日,总算将河床底下的阴火晶挖完了。
南正阳又往河床埋下玉佩。
最初那段河流里的阴灵气已经消散殆尽,他设下结界,其余河段妖兽们无法靠近,只能在此饮水。
做完这一切,五人分头行动,将堰平山内最为凶戾的妖兽斩杀,留下练气修为,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的妖兽。
没了阴火晶,只能吸收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想来它们也成不了气候。
再在堰平山腹地设下结界,也就影响不了居住在附近的凡人了。
只是堰平山太大,南正阳一人有些吃力,在四人的帮助下,才成功设下结界。
“好了。”
玉如君拍手,“这下没问题了。”
骆子湛双臂枕于脑后,往身后树干一躺,声音困倦懒散,“三个结丹修士,两个筑基巅峰修士设下的结界,堪比小小仙门的护宗大阵,那些妖兽绝对无法跑出去。”
南正阳拱手,“辛苦骆师兄,晏师弟和两位师妹。”
“嗐,这么见外作甚?”
骆子湛打了个哈欠,“好久没这么不眠不休地做事了,我得回去好生睡一觉。”
明漱雪仰头看天色,“师兄师姐,那就回罢。”
回到白虹镇,骆子湛果真如他所说倒头就睡,其余几人也各自歇下。
晏归揽着明漱雪回房,将她摁在床边坐下,绕到床上,手搭上她双肩。
“挖了这么些日定是累坏了,我给你捏捏。”
明漱雪想笑,“我又没亲自动手。”
“那又如何?”
晏归“啧”一声,“怎么,想伺候伺候你,你还不乐意?”
听到那四个字,想到某些时刻,明漱雪脸一红,不说话了。
晏归见状,手掌用力,为她捏肩。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明漱雪眉间舒展,索性享受起来。
捏了半晌,面前身子忽地往后靠,晏归低头一瞧,人竟已经熟睡了。
无奈一笑,将明漱雪抱到床上,把她柔软身子往怀里一揽,晏归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
一大清早,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
“小娟和池荣来啦?你师尊还在睡呢。”
紧接着,一道男声大喊:“师弟,你起了吗?你徒弟都来了,怎么还在睡?”
“哎哟,什么时候设下的结界?”
“师弟,师弟?”
明漱雪彻底醒了,皱着眉头睁眼。
发觉自己躺在晏归怀里,伸手推他,“快起来,骆师兄在叫你呢。”
头顶陡然一声轻哼。
这声音把明漱雪吓一跳,所有感官彻底苏醒。
掌下是少年结实匀称的胸膛,肌肤相触时仿佛有火在烧。
明漱雪喉间干涩,下意识吞咽。浑身发热,她鬼使神差凑上去轻吻。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声,“师弟!”
明漱雪吓得一抖,嘴唇移位,无意间磕到某处。
“嘶……”
第45章
晏归醒了,嗓音喑哑含笑,“一大早的就投怀送抱,顺道对我上下其手?”
明漱雪恼怒。
这个混蛋,总是歪曲事实。
可今日……他好似也没说错。
明漱雪心虚,嘴里不自觉用力,耳畔又听见晏归似含了痛意的闷哼。
她默默松口。
晏归搂着她翻身,“我们速战速决。”
明漱雪惊了,“现、现在?”
师兄师姐们可还在外面呢!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晏归浑不在意,“怕什么?有结界在,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可、可是……”
明漱雪结结巴巴想要说出拒绝的话,晏归却以吻封缄,等把她亲得迷迷糊糊的,故意压低嗓音,以满含诱惑的口吻在她耳边道:“难不成,你还要在他们面前忍一日?”
“他们可不是凡人,神识一个比一个强大,焉能看不出你我异常?”
明漱雪神志不清,勉强提起精神顺着晏归的话思索,霍地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定然会被发现的,若是让他们知道她和阿月身患如此令人难以启齿的病症,往后还怎么见人?
“阿雪。”
晏归俯身,在她眉心温柔一吻,“我现在就想要你。”
轻柔嗓音似春风从明漱雪心头拂过,那股火瞬间更旺了,烧得她理智全无。
咬住下唇,明漱雪声若蚊蝇,“好。”
二人离得极近,晏归听得清清楚楚。
忍着心底冲动,他坐起身,一把拉起明漱雪。
虽设了结界,但窗外所有动静皆能传入屋内,金色阳光在窗边跳跃,缓缓爬入室内。
帐中光线明亮,少女肤若凝脂,玉白似雪,一头乌发披散在身后,黑与白形成极致的反差,又因她面上红晕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明漱雪懵懂地看着晏归。
这、这是什么姿势?
下一瞬,晏归勾住她的腰,将她带过去。
稍稍一抬头,明漱雪就能瞧清他那双盛满欲色的眼睛,更别说这是在白日,所有反应无所遁形,她羞得往晏归怀里躲。
两人贴得更近,肌肤之间毫无空隙。
哪怕明知外头的人听不见,明漱雪依旧紧紧抿住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嘿这小子,睡这么死?”
骆子湛的声音突兀响起,明漱雪紧张不已。
“嘶……”
晏归抱住她,哑声道:“放松些。”
明漱雪做不到,浑身僵硬。
池荣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道:“让师尊睡吧,师伯,您能帮我看看这招吗?我怎么练都觉得不对。”
“你小子倒是勤奋。”
骆子湛爽快道:“成,使出来给我看看。”
玉如君道:“小娟过来,好生看着。”
“好的师伯。”
院内二人在指点池荣和张小娟修炼,破空声欢呼声说话声接连不断传入屋内。
一想到屋外有人,明漱雪根本无法放松下来。
晏归难受,轻轻吻她,可无论怎么安抚,哪怕体内有一把火在烧,明漱雪也始终保持一分紧绷。
没办法。
他无声叹气,蓦地咬牙重重往前。
“啊……”
声音刚出口,又被明漱雪捂唇咽回去。
一滴汗水从晏归额角滑落,他咬牙不语,侧脸绷紧。
明漱雪难受,双手毫无章法去推他胸膛,“不、不行,你……”
“错了池荣,这招不是这么使的,看着,我演示给你看。”
听着这道声音,明漱雪发昏的脑子清醒一瞬,收回手埋进晏归怀里。
她越靠越近,却也越发紧绷,晏归进退两难,脖间血管微显。
明漱雪也不好受,气息急促又粗重,心里更是像有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疼。
她也想放松下来早些结束,可一听到外头的说话声便控制不住,只想躲起来。
僵持许久,晏归吐出一口浊气,抹去额上汗水,使劲握住明漱雪的腰。
“师伯,快教教我,教教我!”
小胖子的欢呼声落下时,明漱雪无力倒回床榻,缓缓闭眼。
身侧一重,是晏归躺了下来,一手揽住她的腰。
许久,他哑声问:“起身吗?”
明漱雪捂脸,声音闷闷的,“再等一会儿。”
“好。”
晏归嗓音沙哑慵懒。
一刻钟后,两人慢吞吞起身穿衣。
晏归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穿好衣裳出门,刚好瞧见骆子湛一剑斩出,枝桠沙沙作响,伴随着他的剑气,无数落叶旋于空中,利剑似的往外急射,重重扎在树干上。
“咚、咚。”
接连几道沉闷声响,树上果子掉落,滚到池荣脚下。
他将之捡起,献宝似的交到骆子湛手里,“师伯厉害!我已经看会了,师伯快看!”
说着拿起小木剑,嘴里“哈”一声,立即起势。
余光不经意瞄到门前人影,池荣“呀”地一声,“师尊师娘,你们起来了!”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门前,少女一袭素衫,清丽脱俗,少年一身玄衣,精致昳丽。一白一黑两种极致的颜色,在此刻竟显得和谐。
玉如君往明漱雪面上看一眼。
也不知可是错觉,总觉得今日的小师妹面色格外红润,简直像被灵液浇灌过的花儿,处处彰显着娇艳。
倒是晏归神色不济,眼里似蒙了层浅淡的阴翳,两人站在一起,活像她师妹采阳补阴了似的。
想到这儿,玉如君脸色一黑,暗自瞪了晏归一眼。
明漱雪对池荣点头,摸了下小跑过来的张小娟脑袋,温声问:“这是在练功?”
张小娟小鸡啄米点头,低声道:“骆师伯在教我们剑法。”
方才那一剑明漱雪也瞧见了,骆子湛身为在座之人里最年长之人,修为最高,一手听潮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不在晏归之下,与他学剑自是对两个小家伙有益。
她轻轻弯唇,“好好学,去练剑吧。”
张小娟笑了下,刚要转身,不知想到什么,面色泛红,神态扭捏。
明漱雪:“怎么了?有话要说?”
张小娟神色羞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池荣就直接多了,大咧咧道:“师尊师娘,我们的灵石用完了。”
“这么快?”
别说明漱雪,晏归也惊讶了。
转念想起他们这几日用的灵石和补灵丹,又沉默了。
凡间灵气稀薄,灵力耗尽后只能靠灵石和丹药补充。
从芥子囊内取出灵石,分给池荣和张小娟,晏归颔首,“拿去吧。”
“多谢师尊!”
池荣喜滋滋地捧着灵石,和张小娟一道练剑。
难得清闲,南正阳和二人打了声招呼,盘腿坐在树下发呆。
玉如君想和明漱雪亲近,招手对她道:“师妹午膳想吃什么?我去买来做。”
明漱雪朝她走去,“劳烦师姐,我和你一道去罢。”
晏归看了二人背影一眼,由她们去了。
骆子湛指点两个小的练剑,脚步慢慢往晏归的方向挪,感慨道:“师弟运气当真不错,两个小家伙天赋上乘,假以时日定有所建树。”
“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
晏归掸掸衣袖,展颜一笑,“不仅有两个聪颖的弟子,还有位能干又貌美,心地善良的娘子。”
骆子湛:“……”
呸,有什么好炫耀的,当他以后找不到道侣吗?
骆子湛暗自翻白眼。
刚翻完,又听晏归道:“既然堰平山的事已经解决完毕,师兄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去?”
阿雪太容易害羞,有他们在家里杵着实在不方便。
就像今晨,只浅浅做了一次,没怎么感受到畅快,大部分都是难捱。
骆子湛听完又想翻白眼了。
小兔崽子,这又开始赶人了。
“不急、不急。”
骆子湛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师兄头一次来凡间,当然得好生逛逛。”
你不急,可我急。
晏归假笑,“家中房间不多,我是怕委屈了师兄。”
“不委屈,这怎么能算委屈?”
骆子湛揽住晏归肩膀,乐呵呵道:“师兄乃是修道之人,清修惯了,别说和你南师兄玉师姐挤一间屋子,就算在荒郊野外也能闭目打坐。”
“何况我留下,也能替师弟指点师侄修炼啊。”
骆子湛抬袖指向池荣和张小娟,“师弟看,他俩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筑基指日可待。”
这话说得豪气万丈。
晏归:“……”
脸上虚假的笑落下了,眸色微沉,浅灰色眸子透出拒人千里的冷意。
骆子湛半点不怕,笑得弯了眼,“师弟,师兄实话告诉你,这次来我是一定要把你带回去的。想让师兄走,那你得一起才行。”
晏归扭动肩膀,想把骆子湛的手抖下去,后者一动不动,甚至收紧力道,亲热道:“师弟,你别那么抗拒,以往我们在宗内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骆子湛:“咱们师尊是名副其实的宗主之下第一人,身为师尊亲传弟子的我们,可是能在宗门里横着走的。”
晏归半点不感兴趣,“松手。”
“唉,别价啊。”
骆子湛问:“每月灵石管够,还有……”
晏归冷脸,“松手。”
思忖着能不能再打一架,若是打赢了,让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连我婚事都不同意,回去作甚?”
反应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双华真人的骆子湛:“……”
这话可就错了,师尊若是知道你和明师妹好上了,怕不是要高兴得舞三天三夜的剑?
余光瞄向坐在树下冥想的南正阳,骆子湛轻咳一声,毫无征兆道:“小师弟,你可知明师妹在太初仙门是何地位?”
晏归一怔。
心中大呼有戏,骆子湛一喜,忙道:“她是商云真人十年前收的亲传,入门后一日引气入体,三年筑基,今岁不过十八,已是金丹境界。此等天赋,便是在整个修真界也极为少见。”
“明师妹可是他们太初门的香饽饽,从门主到长老,皆将她作为此辈第一人培养,她在门内享受最顶级的修炼资源,同门无一不敬,据我所知,大部分男女弟子都将之奉为神女。”
骆子湛轻轻叹气,“那可是当之无愧的明珠天骄,你觉着,你南师兄和玉师姐甘心她一辈子龟缩此地,默默无闻?”
晏归蓦地沉默。
骆子湛瞥了眼他的神色,忙道:“师弟亦是如此。你与明师妹旗鼓相当,在宗门的地位与她相差无二,师兄实在不愿你在此蹉跎一生。”
晏归凝眸,若有所思。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天赋出众,师尊才不愿得意的弟子被死对头的爱徒拐走?
骆子湛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沉默须臾,保证道:“师弟放心,回去之后,我定会在师尊面前为你说项,你和明师妹这段金玉良缘定能圆满。”
见晏归不语,他又苦口婆心劝,“师尊只是初闻此事过于惊怒,这才吓得你和明师妹私奔,你是师尊疼爱的小弟子,只要让他看到你的诚心,师尊不会成为你和明师妹之间的阻碍。”
岂止是不会啊。
骆子湛腹议,没准转头就变媒人了。
从始至终是阻碍的,都是你和明师妹本人啊。
我的蠢师弟。
晏归内心有些许动摇。
他见过杀敌时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阿雪,仿佛天生就适合站在高处。
如今却似鸿雁折翅,被困在这小小的白虹镇,不怪她的师兄师姐见了难受。
可若是回去……
晏归举棋不定,颇为犹疑。
丢开骆子湛的手,他神色淡淡,“再说吧。”
一听这话,骆子湛在心里欢呼一声。
这是犹豫了。
犹豫了好,实在好极。
担心过犹不及,骆子湛没再劝,笑着朝池荣和张小娟走去。
……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玉如君口若悬河说着往事,明漱雪听着陌生,可内心深处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见她神色无意识放柔,玉如君心中大振,继续说个不停。
说到师兄妹三人偷隔壁山头师叔种的灵食熬粥煮菜,明漱雪嘴角上扬,神情轻松。
玉如君也是满脸的笑。
余光一瞥,她“咦”一声,不解道:“师妹,你腿可是伤着了?怎的看起来有些奇怪?”
明漱雪笑意一僵,霍地滞住。
停顿两息,她若无其事往前走,“并无此事,师姐看错了吧。”
玉如君往她身上瞥一眼,走路的姿势恢复正常,师妹看起来也毫无痛楚。
她挠挠头,“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见她不再关注自己,明漱雪松了口气。
紧张情绪得以缓解,身下微弱的酸胀感倏地传来,明漱雪悄悄磨牙,恨不得扑到晏归身上咬他一口。
可她也清楚,玉如君如此敏锐,连她走路略有怪异都能看出,更别说发病的时候了。
她有些愁,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只能指望着师兄师姐早日离去。
可他们……真的会独自离去吗?
还有这病症,就没有法子可治?
怀揣着疑问归家,明漱雪已彻底恢复寻常,帮衬着玉如君做了顿午膳,旁观两个小家伙修炼,在日落之前将人送回,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夜晚降临,明漱雪刚回屋,立即被人抵在门板上。
捂住晏归寻来的唇,她义正词严拒绝,“不行。”
晏归不解,“为何不行?”
早晨尚未尽兴,他就指望着晚上这回呢。
明漱雪理由充分,“师兄师姐们还在呢,若是被他们看出来,我也不想活了。”
晏归:“……”
求欢失败,他颇为恼怒,“他们什么时候走?”
明漱雪心知肚明,“短时间内,应是不会走了。”
晏归嘟囔,“真碍事。”
明漱雪不走心地安慰,“下回吧。”
“下回是哪日?”
明漱雪犹疑:“……半个月后?”
晏归立即耷拉着眉眼,丧气满满道:“那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明漱雪:“……”
如此贪欢,他都不怕纵欲过度身体出问题吗?
哦对,他们是修士,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明漱雪斜了晏归一眼,推开他往床榻走。
晏归跟在身后,揽住明漱雪的腰,一并倒在床上。
身体被禁锢,明漱雪呼吸困难,“松、松开些。”
“我不。”
晏归换了个姿势,将她牢牢困在怀里,不满道:“不能做,还不能抱了?”
直白话语令明漱雪脸红,微微挣了挣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相拥睡了一夜,翌日池荣和张小娟上门时,小胖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晏归面前讨要灵石。
“师尊,我的灵石又花完了!”
晏归:“……”
他无言片刻,“不是才给你了?”
池荣挠头,笑容羞涩,“那些术法都太有趣了,我每个都想学会,尝试次数多了,灵石也就没了。”
晏归:“……”
孩子勤奋,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让他省点花吧?岂非太打击人了。
没再说什么,晏归一口气掏出上百枚灵石,让池荣和张小娟分。
芥子囊内的灵石瞬间变少,晏归拧眉,狐疑暗忖,怎么养徒弟比养媳妇还费钱?
南正阳依旧在树下打坐,见状悄悄张开一条眼睛缝,给骆子湛传音。
后者心领神会,立即道:“小师弟,池荣是你唯一的弟子,若你将他带回去,他也是能领月俸的。”
伸出一根手指,骆子湛晃了晃,“一月至少一百灵石。”
“才一百啊。”
池荣鼓起腮帮子,“这也太小气了。”
骆子湛凭空屈指一敲,池荣顿时“哎哟”一声捂住脑门。
青年悠悠道:“你这小屁孩懂什么,剑宗下埋着一条灵矿,宗内灵气充裕,修行鲜少需要灵石。何况像你这样的二代弟子一月能有一百灵石,已是极为阔绰之举。”
池荣低头看着手里亮闪闪的灵石。
如此说来,灵石在修真界好似还挺重要的,不然一月一百怎会被称为阔绰?
不过一出手就是一百灵石的师尊才叫豪爽呢。
池荣眼睛弯弯,无声嘿笑。
将一半灵石分给张小娟,拉着她缠上骆子湛,嗲声嗲气撒娇,“师伯,上回的剑法我还有一式不会,你再教教我们嘛。”
趁着骆子湛被两个小家伙缠住,晏归给明漱雪使了个眼色。
两人回屋后,晏归抬手布下结界,“你那儿还有多少灵石?”
明漱雪神识探入芥子囊,“大概还有一两千,怎么了?”
晏归松口气,“我只剩九百了。”
轻轻一叹,他感慨,“养孩子当真像养吞金兽。”
尤其这样的吞金兽还有两只。
明漱雪也有些愁,“是啊。”
照这样下去,他们俩的灵石兴许要越来越少了。
明漱雪叹气,手肘置于桌面,双手捧脸。
还有那难以启齿的病,实在是个隐患。
她道:“你说,我们那病能治吗?”
晏归沉吟,“就算能治,此处定是治不了的,大概还是要去修真界。”
他直言,“你可是想回去了?”
明漱雪犹豫不决。
感情上自然是想留在白虹镇,可理智上……
池荣和张小娟修炼越快,需要的灵石就越多,他们的存货不知能撑多久。
此外,他们既然都修行了,总不能一直困在此处吧?
还有三位师兄师姐……
她和阿月不回,他们定然也不会走,倘若害得他们修为停滞不前,那她可就是罪人了。
可若是回去,师尊执意要拆散她和阿月……
明漱雪咬唇,“让我想想,我再想想。”
手覆上她手背,晏归安抚道:“别着急,慢慢想。”
明漱雪抬眸,注视面前的少年。
浅灰色眸子不似以往蒙了层雾,澄澈无垢,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
“无论我做何决定,你都会支持我,陪着我?”
“那是当然。”
手腕用力,将明漱雪拉进自己怀里,晏归笑得胸前微震,“你是我妻子,自然是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明漱雪眼角泄出璀璨光华,嗓音含笑,“好。”
这一想就是三四日,明漱雪始终未能下定决心。
这日吃过早膳,两道灵光从天际划过,一前一后飞入小院。
其中一道光飞向骆子湛,另一道则往南正阳和玉如君而去。
灵光停在骆子湛面前,化为一封信。
他将之展开,一目十行,扬声道:“小师弟,师尊急召我们回去,他说了,你的事可以暂时既往不咎,可你人必须得回,宗门内有大事发生。”
玉如君师兄妹也匆匆将信看完,信纸顿时化为点点灵光。
“小师妹,师尊亦是此意。”
南正阳补充,“师尊话语仓促,此事定然关系甚大,小师妹,我们必须要回去了。”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
回吗?
明漱雪抿唇,“师兄,师尊真的不怪罪我们?”
“那是自然。”
南正阳颔首,“师尊一诺千金,自不会骗你。”
那信看完就消散了,明漱雪将信将疑,看眼下似乎也只能回去一趟。
半晌,她重重点头,“好,我们随你们回去。”
三人皆是一喜。
明漱雪唤来池荣和张小娟,将要去修真界之事告知两人,末了道:“现在就回去和家人告别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骆子湛一个“明”字刚出口,立即被南正阳截住。
“最晚后日。”
“好。”
晏归道:“那就后日。”
“后日我们就离开。”
明漱雪摸向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池荣先是满脸欣喜,旋即喜色退却,瞧着颇为伤心。
真到了这个时刻,难过难舍的情绪将内心占据了大半。
晏归看在眼里,轻拍小胖子肩膀。
听完明漱雪的话一言不发的张小娟在此刻抬头,抿抿唇,鼓起勇气道:“婶婶,我可以不去吗?”
第46章
阳光将小院照得金黄明亮,郝大娘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抬头看眼逐渐攀升的太阳,对老张头道:“行了行了,日头要晒了,快别劈了,进来歇歇。”
“哐当——”
碗口大小的木柴被劈成两半,老张头擦去脸上汗水,一张脸热得通红,闻言笑笑,“没剩多少了,等我一口气劈完。”
郝大娘将择好的菜放进簸箕里,没好气道:“让你歇息你不歇,一会儿腰酸背痛的可别叫我给你捏肩捶背。”
老张头笑容憨厚,“行,不喊你。”
郝大娘哼他一声。
择完最后一张菜叶,她起身进厨房,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郝大娘疑惑看天,“这个时辰,谁会上门来?”
瞧了眼正在劈柴的老张头,她转道去开门。
门一开,脸上当即露出惊喜,“哎哟,阿雪阿月,你们怎么来了。”
低头一看,还有张小娟。
她立即担忧问:“是不是小娟犯错了?”
“不是,大娘您别担心。”
晏归安抚一声,扶住郝大娘手臂,“咱们进去再说。”
“对对对。”
郝大娘赶忙道:“快进来坐。”
“张大爷。”
明漱雪喊了一声。
“诶,是阿雪和阿月来了啊。”
老张头放下斧子,拍去手心灰尘,笑起一脸褶子,“快去屋里坐,大爷一会儿就好。”
“大爷,您先进屋吧,剩下的我来就成。”
明漱雪劝一声。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
话音猛地顿住,老张头猛然间意识到眼前的姑娘可不是普通的女娃娃,笑意加深,“行,那大爷就先进去了。”
明漱雪应一声好,指尖溢出几道灵力,将地面尚未劈完的木柴劈成小块,将之堆叠在一处。
望着这间熟悉的院子,明漱雪仰望头顶太阳,忽地轻轻叹了声气。
静立片刻,她大步进屋。
郝大娘给两人倒了水,晏归慢悠悠喝完,对上老两口疑惑不解的目光,匀了口气,沉声道:“大爷大娘,我们要走了。”
“啪——”
桌上簸箕骤然掉落,菜叶撒落一地,一只粗糙的手微微颤抖着将之拾起。
郝大娘笑容勉强,“怎、怎么就要走了?”
晏归:“我和阿雪的师尊急召我们回去,应是要有大事发生,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这么快?”
老张头失声。
“后日、后日……”
郝大娘念叨两句,霍地起身,“那我得赶紧去给娟儿收拾行李。再做些干粮给你们带上,阿雪喜欢大娘做的酱菜,这可不能少,幸好前几日刚做了两坛,我现在就去准备。”
“大娘……”
明漱雪抿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奶。”
一直垂着脑袋的张小娟抬头,鼓起勇气开口,“我不和叔叔婶婶走了。”
“你、你说什么?”
郝大娘似尚未回过神来,满眼虚浮,目光不落实地。
老张头亦是难以置信,噌地站起身,“娟儿,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和叔叔婶婶走,是不想做仙师了?”
张小娟咬唇,“爷,我留下也可以做仙师的。”
“胡闹!”
郝大娘终于反应过来,沉着脸道:“留在镇上你做得了什么仙师?还不是个普通人?!这事你做不了主,我现在就去给你收拾行李。”
“奶!”
张小娟噗通一下跪地,双眼泛泪,“奶,我真的不想走,你别赶我走。”
“我有没有说过,往后不准再随便给人下跪!”
郝大娘气急败坏,“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不成?!”
“奶!”
眼里打转的泪水滚滚而下,张小娟嘴唇颤抖,哽咽道:“您是我奶,没有您和爷就没有我,我给您下跪天经地义。”
她砰砰磕了几个头,小身子伏在地上,“奶,我真的不想走,我就想留下来,求您成全。”
郝大娘眼眶发酸,心里却好似堵着一团火,她拉起张小娟手臂,沉声道:“你就算是不想走也得走!留在这镇上有什么好处?只有跟着你叔叔婶婶离开,你将来才有大出息,才能成为人上人,到时我和你爷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嗓音放软,郝大娘推心置腹,“娟儿啊,奶是为了你好,快,奶去给你收拾行李。”
“我不去!”
走到堂屋门槛,张小娟蓦地甩开郝大娘的手,泪水淌满整张小脸,啜泣道:“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要这样。”
她仰起头,梗着脖子,声音断断续续又无比坚定,“就算走了,我也会自己回来的。”
“你、你这丫头,简直不识好歹!”
郝大娘大怒,“当仙师有什么不好的!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你有这个机会和天赋,居然眼睁睁让它溜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和不识好歹?”
说罢,她高高扬起手。
“大娘!”
“老婆子!”
老张头冲上来拉住郝大娘的手,满脸焦急地劝,“有什么话好好说,娟儿还是个孩子,咱们家可不兴打孩子那套。”
“就是因为不打,她爹才会变成混账!”
郝大娘瞪向老张头,“我不能让她走她爹的老路!”
老张头反驳,“娟儿这么乖,怎么可能跟她爹似的。”
郝大娘指着张小娟,气得手指发抖,“你看她,你看她现在哪点乖了?康庄大道不走,偏要龟缩在这犄角旮旯里,她乖个屁!”
“你说,你为什么不走?不说个所以然来,看我今天收不收拾你!”
张小娟低头,眼泪扑簌簌地落。
“说!哑巴了?!”
郝大娘厉声呵斥。
“因为我舍不得离开爷奶,我想留在你们身边!”
张小娟蓦地大吼一声。
回音在堂屋里飘荡,郝大娘和老张头齐齐震住,呆呆地看着面前哭得双眼通红,又满是倔强的小姑娘。
膝盖一弯,张小娟再度跪在二老面前,声线颤抖,“爷,奶,爹娘从小就不喜欢我,弟弟出生后,挨饿打骂更是常有的事。弟弟被他们宠得霸道不已,把我当成小丫鬟欺负,可我心里其实很羡慕他,羡慕他有一双护着他的父母,哪怕爹娘对别的人再坏,对待弟弟的心都是真的。”
“我原以为,我福薄,这辈子都遇不到真心对我的人,可那日,爹娘把我丢在爷奶家,我鼓起最大的勇气求你们收留,爷奶竟真的留下了我。”
张小娟泪流满面,啜泣着说:“在这里,我不用整日围着弟弟打转,不用给他背黑锅挨打,也不用做活儿讨爹娘欢心,只为换得半碗他们的剩饭。在这里,我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害怕动不动就挨罚,甚至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还有……”
张小娟抬头,泪眼婆娑道:“还有了亲人,我真正的亲人。”
“爷奶,小娟只是个普通人,我舍不得你们带给我的温暖,也舍不得我的家。何况修仙哪是容易事,我怕我这一走就是几年,抑或是十几年,几十年,到时候,我上哪儿去找爷奶呢?”
“我发过誓要向爷奶尽孝,报答你们的恩情,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爷奶,小娟留恋红尘,凡根难断,就算真的做了仙师,想必也终是没什么大出息,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爷奶身边。”
张小娟重重磕了个头,“就算爷奶要打,我也要留下。”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
郝大娘久久无言,怔怔望着面前的孩子。
“啪嗒。”
轻微一声响,低头一看,竟是不知何时落在手背上的泪水。
郝大娘眼眶发酸,“你这孩子,这是何必啊。”
见识到了阿雪阿月的本事,哪怕从未见过,也能想象那个属于仙师的世界该有多么精彩。
这孩子分明有天赋,她怎么忍心将她困在白虹镇这个小地方,困在他们两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不死的身边呢?
张小娟伏地不起,泪涌如注。
“老婆子。”
老张头叹息一声,内心复杂难言,“孩子一片孝心,就让她留下吧。”
郝大娘目光怔怔,半晌不语。
“大娘。”
明漱雪走近,扶住郝大娘的手臂,轻声道:“小娟留意已决,不如就听她的吧。”
晏归近前,缓声道:“我知道大娘是担心小娟的前程,我和阿雪早已商议妥当了。”
郝大娘终于回神,“这话怎么说?”
晏归看向全身颤抖的张小娟,“小娟天资聪颖,又是上品火灵根,放弃修炼着实可惜。大娘大爷,这样如何?我们走前会给她留下必要的修炼资材,您二老送她去念书,让她自己对照功法修炼,往后每年,我们都会回来一次,为她补充灵石,顺道检验她的修为。”
“等到您二老寿终,我们再带她离开。”
“不过……”
晏归蹲身,将张小娟扶起,食指擦去她面上泪水,温柔一笑,“等我们回来时,若你没有进步,我和你阿雪婶婶可是要罚你的。”
朦胧泪眼里仿佛射入一道明亮光芒,张小娟眨眼,眨去眼中残存的泪水。
一双含着微光的桃花眼温柔注视她,少年神情温和,轻轻拍她头,温声道:“这个主意如何?”
张小娟眼眶一酸,泪水再度涌出,“谢谢叔叔,谢谢婶婶!”
明漱雪面上含笑,朝张小娟颔首。
“大娘觉得如何?”
“这、我、这……”
郝大娘结结巴巴的,不知如何作答。
“好,是个好法子!”
老张头紧紧握住郝大娘的手,重重点头,“就这么办!”
他和老婆子已经年过半百,最多也就还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后娟儿风华正茂,就算是修仙也不晚。
不晚。
郝大娘和老伴对视一眼,一咬牙应了,“成!”
“奶!”
张小娟喜极而涕,一头朝郝大娘怀里扎去。
动作太急,将郝大娘撞得一个踉跄,忙把小姑娘搂在怀里。
“爷,奶,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郝大娘没好气地在她头上敲了一记,“谢我们作甚,还不快谢谢你叔叔婶婶?平白还得麻烦他们每年跑一趟,一来一回多远。”
“不麻烦。”
晏归牵起明漱雪的手,笑得双眼弯弯,“总归也是要回来看望二老的。”
这话郝大娘听了熨帖又高兴,笑意一落,她着急忙慌的,“我还得给你们收拾呢,我这就去,这就去。”
把张小娟递到老张头怀里,郝大娘风风火火地冲去了厨房。
明漱雪偏头看着晏归,后者恰巧也在这时看过来,视线交缠,纷纷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添了惆怅。
屋外阳光明亮,半边院子仿若金子璀璨,树荫掩映间,果子若隐若现。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只是……终归还是要离开了。
……
辞别郝大娘老两口,晏归带着明漱雪去了易安家。
他拱手,开门见山,“易兄,我们今日是来告别的。”
此话一出,院中静了一瞬,与他们较为熟悉的旺财蓦地“汪”一声大叫,满院子猫猫狗狗被它惊动,也低低叫了几声。
易安呵斥旺财两声,又安抚几句,叫声渐歇。
青年转身,悠悠叹气,“得知阿月身份那日便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这么早。”
晏归:“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往后若有机会,兴许我们能再遇。”
易安笑了笑,“希望如阿月所说。”
“快进快进,我这就去买菜打酒,今个儿我们兄弟可要不醉不归。”
“成。”
晏归爽快,“不醉不归。”
易安很快买回酒菜,招待二人入座。
有了前两回的经历,明漱雪哪怕再馋酒也不敢喝,慢吞吞在一旁吃菜。
酒香味源源不断往鼻子里飘,她索性暂时封闭嗅觉。
闻不到味,自然就不想喝了。
她满意地想。
这一日,两人谈天说地,直至夜色降临,明漱雪才扶着晏归回家。
刚走出易安家,方才还将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的人霎时直起身,神色清明,哪像个喝醉的人。
明漱雪震惊,“你装醉?”
“不是装,是根本没醉。”
轻点明漱雪鼻尖,晏归牵着她回家。
“没醉?”
明漱雪更惊,“你酒量这么好?”
方才他们两人可是喝了不少,没见易安都醉得神志不清了。
“那倒不是,我提前吃了这个。”
手一翻,一瓶丹药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
“解酒丹。”
晏归掂了掂,笑着将之收回去,“有了它,千杯不醉不是难事。”
千杯不醉?
明漱雪暗忖,从前她该不会就是吃了这个丹药,才给了师姐她千杯不醉的错觉吧?
神识往芥子囊内一探,还真瞧见了和晏归一模一样的丹药。
明漱雪:“……”
“走了,回家。”
手腕用力,明漱雪跟随晏归的力道往前走,“我方才已将房契和钥匙交还给了易兄。最后两晚,后日,它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这话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明漱雪不虞,“那往后,我们的家在什么地方?”
“当然是有你的地方。”
少年回头,桃花眼对明漱雪柔柔一弯,嗓音轻柔飘过她耳畔。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明漱雪脚步一顿。
心脏“砰砰”跳动,重若擂鼓,眼睛微睁,震颤瞳孔中倒映着少年的脸。
如玉雕刻,如雪堆砌,精致昳丽,好似雪中红梅,是皑皑白雪中唯一一抹亮色,又如汩汩清泉,逶迤流动,所到之处万物复生,春意盎然。
……
翌日。
起身过后,明漱雪和晏归就到了郝大娘家。
郝大娘给他们收拾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堆了满满一桌子,叮嘱道:“这是酱菜,这是腊肉和熏鱼,还有这个,是大娘给你们小两口做的衣裳。”
不等二人开口,郝大娘笑道:“半日可赶制不出,大娘前些时日就开始做了。”
明漱雪感动,“辛苦大娘。”
“这算什么?都是我做惯的,不辛苦,不辛苦。你们俩快把东西都收下。”
老张头提醒,“厨房里还有呢。”
“对啊!厨房还有。”
郝大娘急匆匆往厨房走,“娟儿说你们有用来储物的香囊,吃的放在里头不会坏,我想着这一走就是一年,怕你们俩想我的手艺,特地多做了些,你们都给带上。”
厨房案板上放置着满满当当做好的,用油纸包起来的菜,晏归一摸,有的还热着。
明漱雪眼睛发酸,“太多了,也不知大娘忙活了多久。”
“没多久,这都做熟了,一刻钟就能炒出三个菜。”
郝大娘甩手,“阿雪阿月,快收下。”
明漱雪强忍情绪,手一挥把饭菜收入芥子囊,霍地转身抱住郝大娘,声音略显哽咽,“大娘……”
郝大娘眼睛一酸,急忙忍住,“又不是不回来了,可不许哭啊。高高兴兴的才好呢。”
明漱雪深深吸气,点头应道:“好。”
老两口为他们忙了许久,晏归不让郝大娘再动手,去镇上酒楼叫了一桌席面送回家里,又去打了一壶酒,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好好吃了一顿。
黄昏时,池员外将池荣送来,红着眼把儿子交到晏归手上,“往后这孩子就要劳烦仙师照顾了。”
池荣眼睛也是红的,抬眼讷讷唤一声,“爹。”
“乖,听师尊的话,不可闹事。”
池荣点头,哽咽道:“好。”
晏归摸他脑袋,“池员外放心,池荣既是我的弟子,我便会护他一辈子。”
池员外俯身作揖,感激道:“多谢仙师。”
又叮嘱池荣几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色渐深,明漱雪将芥子囊交给张小娟,“功法秘诀灵石都在里面,好好学。”
两人的全部灵石,加之三位师兄师姐也给了些,够她修炼一年了。
张小娟红着眼重重点头,“婶婶放心,我会努力的。”
“婶婶相信你。”
晏归把钱袋子递给郝大娘,“这些是我和阿雪的全部银子,拿着也无用,就都给大娘和大爷了。”
郝大娘这回爽快接了,“好。”
“明日我们直接就走了,大爷大娘不必再送,珍重。”
郝大娘红了眼。
老张头动了动嘴角,涩声道:“一路顺风。”
晏归含笑点头,“一定。”
池荣朝张小娟挥手,“小娟,你可要努力啊,一年后等我回来和你切磋!”
张小娟:“好!”
出了院门,明漱雪依旧能感受到身后一直追随的目光。
她回头,对三人轻轻一笑,牵住晏归的手,大步向前。
明月高悬,两侧房屋逐渐往后退,清冷月光撒下屋檐,为之镀上一层柔光。
笼罩在房屋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至一缕红光从东方跳出,将周遭白云染成霞色。
骆子湛负手立在剑上,意气风发。
“启程吧,我开路。”
晏归把池荣拎到自己刀上,“站稳,别摔了。”
池荣反手抱住他的腿,嗯嗯点头,“我知道了师尊!”
晏归:“……”
低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向明漱雪,“我们走吧。”
“好。”
“小师妹,师姐先走一步,你可不要掉队啊。”
玉如君含笑的声音落下,人已飞至空中。
剩余几人跟上。
“哇哇!我又飞起来了!”
池荣的欢呼声在耳侧回荡,明漱雪低头,最后看一眼白虹镇。
笼罩在晨光中的小镇充满光明与希望,恍惚中好似有几道人影,一直注视着天空的方向。
郝大娘、老张头、张小娟、池员外、易安……
后会有期。
明漱雪回头,身子穿梭在云中,灵动迅捷,流星般一闪而逝。
流光从眼底划过,易安低头,无声叹息。
“……好不容易有个说得来的朋友……这么快走了。”
“只剩下我了。”
旺财“汪”一声大喊,舌头去舔易安手背,似在安抚。
易安轻轻一笑,抚摸它脑袋,眸光清亮,“我知道,有你在。”
他陪旺财玩闹一会儿,负手徐步回屋。
“别玩太久,该做正事了,把院里的垃圾清理了。”
旺财呜呜两声,前肢伏地,在地上刨了几下。
……
九州四海一凡尘。
凡间被围在章州、遥州与衡州之间,与修真界相隔并不远,只是周围有千里大山包围,凡人难以通过。
能从此处走出的凡人,不是天纵奇才,就是心智坚韧之辈。
出了凡间,明漱雪一行人匆匆往无极州赶去。
飞了二十多日,终于到了太初门山底。
骆子湛大笑,“终于回来了,师弟,我们……诶不对,师弟!我们师门在隔壁呢!你上哪儿去??”
晏归头也不回,“我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开玩笑,回去后能否出来还不一定,当然要跟着阿雪了。
第47章
眼见晏归当真要跟着明漱雪走,骆子湛急了,几步追上去,“师弟,你还是先跟着我回师门吧,师尊还等着我们呢。不如等见完师尊,我再送你去见明师妹?”
晏归双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不。”
骆子湛:“……”
“你身上一块灵石都没了,不回去总不能凡事都靠明师妹吧?那多不像话。”
晏归是个执拗性子,心中本就对回来一事有些抵触,闻言道:“有何不可?我吃我娘子的住我娘子的,碍着别人事了?”
“就算娘子心中颇有微词,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晏归面向明漱雪,“娘子可会介怀?”
明漱雪摇头,“不会。”
重返师门,她对所有人或物都极为陌生,巴不得晏归能一直跟着她。
晏归耸肩,“师兄瞧见了,我娘子也同意。”
骆子湛:“……”
他对南正阳和玉如君传音,“你们就不管管!”
一息之后,二人不约而同传来一句话。
“管不了。”
这充斥着无奈的语气。
骆子湛扶额。
他蓦地想起什么,一把提溜起池荣。
“还有小师侄!这是你徒弟,你总不能把他带去太初门跟着明师妹吧?”
拖家带口的那算什么回事?
入赘吗?
晏归低头,对上池荣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问道:“你要跟着我和师娘去太初门,还是和你师伯一道去归元剑宗。”
池荣眼珠子转了一圈,大声道:“我要跟着师伯。”
他反身抱住骆子湛的腿,眨巴着眼睛,“师伯,听说门内有许多习剑的师叔师伯,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师伯明显是要拆散师尊和师娘,他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必须给他破坏掉!
骆子湛头疼,“一会儿再说。”
他劝,“师弟,我们总得先知道师尊召我们回来所谓何事吧?听师兄的,先和我回去一趟。”
晏归撩眼皮,语气平静,“师兄不是说,我们两家关系亲近?师尊和商云真人同时传信,为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件事,既然如此,我在太初门亦可知晓。
“如若不然,那就劳烦师兄跑一趟,替我传个消息了。”
此话一落,晏归屈指轻敲池荣脑袋,“好生听你师伯的话,这几日最好跟紧他,改日让他带你来见我。”
池荣扬声,“师尊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师伯。”
骆子湛:“……”
晏归满意颔首,握紧明漱雪的手,“我们走吧。师兄师姐,还请带路。”
玉如君看向南正阳,后者微抬下颌,面不改色道:“小师妹,晏师弟,这边走。”
几人“嗖”一下从骆子湛身边飞走,他仰面无奈叹气。
这下好了,太初门的师兄弟们若是瞧见那俩冤家手牵手进入同一个洞府,怕是惊得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不出一日,这则消息就会传遍两个仙门。
毕竟见过两人斗法斗得两败俱伤,实在没见过他们浓情蜜意的模样。
一想起届时那些人的表情,骆子湛竟有些悲中生乐。
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他牵起池荣的手,御剑飞往另一个方向。
“走吧,师伯带你回宗。”
还得向师尊回禀小师弟如今的情况呢。
……
玉阶直上,仙门巍巍。
越过山门,可见滚滚云浪之上飞檐斗拱,云蒸霞蔚。光辉笼罩檐顶,隐有威压之气蔓延。仙鹤灵鸟自天边飞越,叫声高亢悠长,泠泠若仙音。
云海之后山峰若隐若现,依稀可见半山烂漫灵花,五彩缤纷,馥郁芳香。也有的山峰之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玉如君指着那座宫殿,语气里满是回家后的兴奋,“小师妹,那是咱们太初门的主殿,前殿是门主平日里招待贵客和举办大典之地,后殿是他的洞府。”
手指又指向云海后的山峰,“再往后,是长老们授课、弟子们相互切磋、门内各主事的殿堂所在。再往后就是长老弟子们的住所了。”
“我们师兄妹三人沾了师尊的光,住在离主殿最近的云霞峰。”
“走,师姐带你回家!”
玉如君一声高呼,率先往云霞峰的方向冲去。
回到太初门后,她肉眼可见地越发开朗,那是回到安全之所时无意间流露出的熟稔与心安。
南正阳笑意温和,“走吧,咱们也回去。”
“好。”
明漱雪带着晏归,跟在南正阳身后。
她并未注意,身侧有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弟子路过,瞥见她和晏归相安无事挨在一处满眼惊诧,等触及二人始终交握的手,险些没把眼睛瞪瞎。
“你你你你看见了吗?”
白衣弟子一个劲地用手肘怼身侧之人。
那人手动阖上大张的嘴,“看看看看看见了。”
不确定道:“那是……明师姐和隔壁宗门的晏师兄?”
“我没瞎,我没瞎,我没瞎啊。”
白衣弟子一脸荒谬又怀疑人生,“我真没瞎。”
同伴不耐,“我知道你没瞎,重复那么多遍作甚?”
“既然没瞎……”
白衣弟子双眼迷茫,“那我怎么会……看见他们牵着手啊!!!!”
一息、两息、三息。
“啊!!!!”
惊天尖叫响彻云霄,惊得附近山头正在觅食的仙鹤一哆嗦,抬眼一瞧,两个黑色圆点正疾速从半空坠落。
“啊啊啊啊!!”
其中一人的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却依旧扯着嗓子大喊。
“明漱雪师姐和晏归师兄牵手了!”
这一声喊完,最近几个山峰霎时如沸水入油锅。
炸了。
“什么?!”
……
云霞峰不愧其名,峰顶高耸入云,云霞流霭,红橘二色的霞光铺陈于空中,渲染出艳丽斑斓的美。
立在峰外空中,玉如君指着半山腰,“小师妹,我的洞府在那儿,师兄的在山底,你的在峰顶。喏,就是那处,那个地方看晚霞最美。”
她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小师妹,要我带你去逛逛吗?”
“多谢师姐,不必了,奔波多日,师姐早些回去歇着吧,我和阿月也回了。”
明漱雪礼貌颔首,“师兄,我们先行一步。”
“去吧。”
朝玉如君最后所指方向飞去,眼前蓦地出现一方小院。
明漱雪落地,神情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怅惘,“这就是我前十年生活的洞府?”
晏归伸出一指试探,食指似落入云雾之间,再往后,依稀有股危险之感。
“此处有禁制。”
“应当是防止外人进来的,我来吧。”
明漱雪越过晏归上前。
她早忘了这禁制如何解除,正站在门口思索,然而下一瞬,明漱雪轻“咦”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没了。
这禁制还能感应到主人,主动解除?
应该是师兄研制出的阵法。
明漱雪牵住晏归的手,“走,我们进去。”
越过院门,眸底映入一间漂亮的三层小楼。楼前右侧方立着一间六角凉亭,亭内放着一张石桌,其上摆着茶具,茶水早已凉透,玉色茶壶被晚霞一照,映出几抹霞光。
小楼后立着一棵巨大的玉兰花树,白色玉兰在霞光中婀娜多姿,淡雅中增添丽色。
有花瓣随风落下,从明漱雪鼻尖划过,清淡香气一闪而逝,转眼便淡得几不可闻。
檐下悬挂风铃,铃铛是用兰花制成,响动时有兰花香浮动,仿佛山谷幽兰闻风歌唱。
明漱雪带着晏归走进小楼。
一楼显然是待客之用,二楼应是修炼之所,三楼则是用来休息的。
晏归仔细查看过,这楼里几乎都是明漱雪个人的痕迹,不曾有男子的东西出现,看来从前这个地方他从未踏足过。
一时间,他不知是失落还是欣喜。
“在那儿站着作甚,快过来。”
晏归抬眸,立在窗前的少女侧眸唤他,窗外霞光映照在雪白侧脸,美得明艳动人。
他抬步走近。
明漱雪仰望天边彩霞,喃喃道:“师姐没说错,这个地方看晚霞,定然是最美的。”
晏归只看了一眼那绚丽的晚霞,重新将视线放在明漱雪身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触碰到少女白皙柔软的耳垂。
晏归有些意动。
急着赶路,上回发病时二人只能忍耐,趁着休息间隙寻到山间小溪,匆匆来一回。
他记得那夜明漱雪怕被人发现,急着行完事回去,整个人都很紧绷,他其实不太舒服。
还记得溪水很凉,落在她身上却跟珍珠滚落似的,在月色下晶莹剔透,极美。
她腰间红梅在溪水中起起伏伏,只消一眼,就让他险些失了理智。
最近两次行事皆是匆匆忙忙,晏归很是不满。
方才好像看见后山有……
好似感受到身后的灼灼目光,明漱雪霍地回头,“阿月,你……”
晏归恰好弯腰靠近,两人双唇自然而然贴在一处。
明漱雪一怔。
下一瞬,腰间落下一只大手,晏归握住她的腰,将人摁在窗前,掌住明漱雪后脑,俯身捉住她的唇,不住往里探。
“唔……”
“哗——”
风越发大了,小楼两侧竹涛阵阵,玉兰花瓣悠悠坠落,顺着绸缎般的长发,越过骨节分明的大手往下掉。
檐下铃声清越空灵,鼻端兰花香气与昙花香纠缠在一处,本是两股淡雅的花香此刻竟生出几分甜意,甜得明漱雪晕头转向,神志逐渐迷糊,只能紧紧勾出晏归的脖子。
吻越发深入,两人身上渐渐发热,晏归将唇移开,低眸看她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一道灵光从窗外飞入,传出玉如君的声音。
“师妹,师尊让我们去见他,你快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漱雪骤然清醒,红着脸跳出晏归怀抱。
“我先去见师尊,你在家等我。”
晏归:“……”
他往下一指,委屈道:“我怎么办?”
明漱雪脸颊绯红,匆匆看一眼,火烧似的跃出窗,留下急急一声。
“你自己解决!”
晏归:“……”
师兄妹三人所住之地乃是云霞峰侧峰,他们的师尊商云真人的住所在主峰,两峰相距极近,片刻后,三人已落至商云真人洞府外。
站在最前方的南正阳尚未出声,殿内已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进来吧。”
南正阳领着两位师妹进殿。
商云真人位列门主之下八大长老之一,在太初门内地位尊崇,他生性恬淡,不喜争斗,最爱与友人赏景品茶,逍遥自在。
因而洞府内多是玉石珍珠等低调不张扬之物件,只是一眼扫过去皆非凡品,就知他家底颇为丰厚。
明漱雪走在最后,悄悄把目光落在半躺在软榻上的男子身上。
出乎意料,他生得格外年轻,一头乌发低低扎在脑后,几绺碎发垂落耳侧,划过线条明晰的侧脸。
眉眼低垂,神色温和,似水包容万物,又如风温柔洒脱。
抬眸扫向三名弟子,商云真人温声道:“都回来了。”
南正阳躬身,“弟子南正阳,见过师尊。”
明漱雪急忙行礼,将身形隐在师姐玉如君身后。
“老大,早就告诉过你,别一板一眼的,当心往后没女修看得上你。”
南正阳面露尬色,“师尊,弟子一心……”
“行了行了。”
商云真人合拢手中白玉寒梅折扇,不耐摆手,“老生常谈。这话你说不腻,我听都听腻了。坐吧。”
“老二小三,你们俩也坐。”
小三?
是在叫她吗?
明漱雪愣了一瞬。
见师兄师姐入座,她也急忙坐下。
“此次唤你们回来,是有要事相商。”
说起正事,商云真人微微坐正,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击打掌心。
“前些时日,无相宗一位长老在章州无意间发现一处秘境,那秘境有些奇特,长老试过许多法子,终究无法进入,便上报宗门。”
“谁知整个无相宗也拿它无法,昌宗主传讯其余仙门,我和你们掌门师伯,几位师叔星夜到达章州,却与别派宗主长老一道被吸入秘境中,历经波折,终于闯了出来。”
“出来后才发现,那秘境竟是一处子母秘境。”
“子母秘境?”
南正阳和玉如君齐齐出声。
“不错。”
商云真人颔首,“子母秘境,子破母现,我们一行在子秘境中收获良多,那母秘境中定然也有不少天材地宝。”
玉如君眼睛发亮,“师尊得了什么好宝贝?有符箓吗?可否给弟子一观?”
“瞧你这出息,为师还未说完呢。”
商云真人凭空敲了玉如君一记,接着道:“奇的是,我们一行宗主长老,其中不乏大乘境大能,却无一能进入。”
“定禅书院精通卜算之术的莫道友算出,那母秘境只允许元婴期以下修士进入。”
“因而各大仙门决定,派遣宗门内元婴期以下精英弟子进入子母秘境——南山秘境。”
商云真人微微一笑,依次点过三名弟子,“你们三人身为我的亲传,自然也在其中。”
“但机缘往往也伴随着危险,除了小三,老大老二均未突破金丹,风险有些大,去或不去,端看你们。”
玉如君沉吟片刻,朗声道:“师尊,风险越大,机遇越大,没准弟子能在此次秘境中突破呢。”
商云真人看她,“所以老二决定去了?”
玉如君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我去。”
“甚好,不愧是我的弟子。”
商云真人望向南正阳,“老大,你呢?”
“两位师妹皆去,那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不错不错,友爱同门,你这木头墩子就这一点尤其优秀。”
商云真人笑得弯眼,唇角弧度柔和,语气揶揄。
南正阳面露赧色,无奈道:“师尊谬赞。”
“那行,你们师兄妹三人就一道去吧。”
商云真人一锤定音。
怎么没人问她去不去?
明漱雪腹诽。
“当然是因为,各大宗门金丹期的弟子都要去啊。”
明漱雪一惊,霍地抬头,正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他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商云真人无奈,“你这丫头,心里想的什么一眼就能看出,心思说浅,有些事却又埋得极深。从进殿以来一句话不曾开口,却又在偷偷打量我,小三,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漱雪微微抿唇,注视着商云真人,余光偷偷从他面上扫过。
看起来如此亲切,且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定是她无比信赖的长辈。
求一求,会不会心软?
商云真人偏头,“小三?”
明漱雪一咬牙,起身跪在商云真人面前,掷地有声道:“求师尊成全弟子与晏归。”
话音一落,殿内无人出声,静得落针可闻。
小娟都有勇气将自己心中所想大大方方告诉大娘大爷,她也不能退缩。
明漱雪闭眼,一口气不停道:“师尊,我知您与双华真人龃龉难消,但我与晏归真心相爱,还请师尊看在多年师徒情分上成全弟子,往后我定不会将他带到师尊面前,碍了师尊的眼。”
“啪——”
商云真人怔怔低头,连术法也没用,俯身拾起折扇,抬眼时眸底茫然震惊之色尚未消散。
他这小弟子在说什么?
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他何时与双华生出龃龉了?
南正阳和玉如君齐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后者无声尖叫。
啊!!!
忘了告诉师尊,小师妹她脑子坏掉了!!!
两人不约而同向商云真人传音,左耳是老大温和又急促的声音,右耳是老二开水似的尖叫声,叽叽喳喳地吵得双华真人头疼。
“闭嘴,一个人说。”
玉如君闭上嘴。
南正阳将小师妹和晏归在秘境中消失,找到她时已然失忆,并与晏归结为夫妻一事如实道出。
当然,他自己干的好事也没忘,一五一十全说了。
商云真人倒没怪罪他编排自己与好友,目光颇为惊奇地盯着明漱雪看。
他还记得,当初带小弟子与双华见面,两个小崽子一见面就红了眼,当时他还以为两人是失散的兄妹或者青梅竹马,谁料下一瞬,两人冲出去打成一团。
一个拳打脚踢,一个又咬又拽,惊得他与双华纳闷不已。
此后数十年,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打架斗法是家常便饭,这日小三将晏归打断腿,那日晏归把小三打得断了胳膊,卧床养伤都是常有之事。
可谁能想到,出去一趟,这两孩子竟然成一对了?
商云真人恍恍惚惚,迟迟难以相信。
他问老大,“所言当真?”
南正阳沉声,“句句属实。”
商云真人:“……”
托着下巴默了许久,他凝眸望着明漱雪不语。
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往他和双华可没少为他们的事头疼,两个孩子能成一对也是好事,不过这失忆又是怎么一回事?
“师尊?”
迟迟得不到商云真人的答复,明漱雪内心忐忑,试探出声。
“啊?哦。”
商云真人回神,清清嗓子,上身坐直,沉着脸道:“小三,你明知我与双华积怨多年,如此行事,可有把我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玉如君一惊,手撑在额上,偏头拼命朝南正阳使眼色。
师尊怎么玩上了?!
南正阳无奈,师尊想逗小师妹,他们也无法,只能随他去了。
明漱雪抿唇,“师尊教导弟子多年,在弟子心里,自是将您当做亲父尊重敬仰,可实是情难自抑,师尊若气不过,只管责罚,还请师尊看在弟子一片诚心的份上,成全弟子一次。”
纠结片刻,又道:“师尊与双华真人争斗多年,如今弟子将他爱徒拐了来,如此可见终是师尊更胜一筹。”
哟呵,出去一趟,说话都好听了不少。
他记得晏归那小子极会说话,是与他学的?
商云真人微微挑眉。
见小弟子眸带恳求,他心里一软,不再逗她。
“说得没错,双华的得意弟子不回归元剑宗,反而来我太初门,传出去他脸上定不好看,我得好生嘲笑他一番。”
“还是我徒弟有本事啊。”
商云真人笑盈盈道:“行了,你与晏归之事我就不追究了,长辈之间的事,本就不该殃及晚辈。”
“起来吧,回去好生准备,三日后出发章州。”
“是。多谢师尊成全。”
明漱雪诚心实意叩首。
“不过。”
商云真人拧眉,温和目光骤然极具穿透性,似乎要将明漱雪看穿。
“你这失忆之症,又是怎么回事?”
第48章
想来明漱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商云真人挥袖,一道灵光霎时将她笼罩。
神识上下扫视明漱雪,片刻后停顿在某处。
丹田之内,金丹之上,卧着一处黑点。
那是只比指头还小的虫,黑中泛红,弥漫着诡异不祥的气息。
商云真人沉下脸,“小三,你金丹之上怎会有蛊?”
“蛊?”
南正阳和玉如君惊得一下从座椅上起身,一左一右围住明漱雪,目光紧张。
“什么蛊?我不知道。”
明漱雪摇头,下意识神识内视。
只见金丹之上,赫然趴着一只小虫。
她惊了。
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何她从未发现?
“别动,为师为你拔出此蛊。”
商云真人挥手,一道灵力钻入明漱雪丹田内,附着在蛊虫上。
眸光一厉,商云真人喝道:“出来!”
灵力拖拽着蛊虫,倏地往外拉,缓缓将它与明漱雪的金丹分离。
“啊!”
“小师妹!”
玉如君惊慌失措地抱住明漱雪,手抖着擦去她嘴角血迹,“小师妹,小师妹!”
躺在她怀中的少女面色惨白,眉头紧皱,似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南正阳急忙制止,“师尊,不能再拔了,小师妹有危险!”
商云真人收手,明漱雪闷哼一声,猩红血迹顺着雪白下巴滑落。
“把这个给你小师妹喂下去。”
小瓷瓶从商云真人袖中飞出,南正阳拔开木塞,倒出两颗白色丹药喂进明漱雪口中。
“小师妹,怎么样?”
明漱雪抹去嘴角血渍,从玉如君怀中起身,“师兄,我没事了。”
见她面色好转,师兄妹两人皆松了口气。
南正阳拧眉,“师尊,这究竟是什么蛊?为何如此霸道?”
玉如君咬牙骂,“定是上回那些邪修趁着小师妹不注意种下的,小师妹失忆,肯定也是那蛊虫搞的鬼。该死的邪修净会些鬼蜮手段,下次落到我手上,非得让他们好看!”
商云真人蹙眉,“这蛊虫我从未见过,小三,除了失忆,你身上可有别的不对之处?”
不对之处?
唯有那难以言喻的欲。火了。
只是这话,让她如何当着师尊师兄师姐的面说?
明漱雪半垂着长睫,忍着心虚轻轻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
商云真人支起下巴,“若是寻常的失忆蛊,为何会拔不出来呢?”
沉吟片刻,他道:“五日后南山秘境慕家也会去,届时为师带你去寻慕家长老,好生给你瞧瞧,你体内蛊虫究竟是何物。”
明漱雪唇角微动,“好,多谢师尊。”
商云真人无奈失笑,“怎的如此客气,好了,都回去歇着吧。尤其是你,小三,这几日可要养精蓄锐,莫要如从前那般拼命修炼。无事就让你二师姐为你做几顿灵食,好好养养。”
“是。”
目送三位弟子离开大殿,商云真人凝眸不解。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蛊虫也毫无反应,那究竟是什么蛊?
想了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商云真人摇头。
算了,还是让医修给小三看吧。
扇子一击掌心,商云真人眼里精光大亮。
对了,得赶紧通知双华,那对冤家阴差阳错成一对了!
……
到了侧峰,辞别面含担忧的师兄师姐,明漱雪独自回到洞府。
一进门,懒散嗓音悠悠落下。
“回来了。”
少年躺在房顶,玄衣墨发铺散,玉兰花瓣轻轻压下,仿佛漆黑夜色中散落的几缕光。他一手置于脑后,一腿翘起,姿势洒脱随意。
明漱雪抬头,轻轻“嗯”一声。
“阿雪,方才我在周围转了转,发现后山有温泉,我们一道去……”
下一瞬,说话之人闪现,皱眉看着明漱雪苍白的脸色,手掌抚上她侧脸,“怎么了,脸这么白?”
明漱雪摇头,“已经无事了。”
晏归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比如那糟老头子不同意他俩的事,动怒罚她了,比如阿雪主动请罚……
越想脸色越难看,晏归沉下脸,“有什么事冲我来,朝你发火算什么?”
话音一落,人疾步往外走。
“等等,你想哪儿去了?”
明漱雪拉住晏归衣袖,无奈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将主峰殿宇内发生之事说了,明漱雪猜测,“你说,你体内会不会也有一只蛊虫?”
晏归回神,沉吟道:“既然你有,那我兴许也有。”
毕竟他们俩都失了忆,同样都有那莫名其妙的毛病。
明漱雪面色微红,咬住下唇,“师尊说五日后带我去见慕家长老,怎么办?”
这一路上,骆子湛三人为他们和池荣说了不少修真界之事,这慕家乃是医修世家,在修真界名气极大,能在慕家当上长老,定是有本事的。
若这蛊虫只是令人失去记忆也就罢了,偏生还有别的。
这让她情何以堪。
晏归握住明漱雪的手,“我来想办法。”
他向来有主意,明漱雪心中踏实了些,点头道:“好。”
手掌抚摸明漱雪侧脸,晏归拧眉,“我去给你炖碗鸡汤。”
嘴角轻轻上扬,明漱雪眸带微光,“好。”
“师弟!”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二人齐齐抬头,只见骆子湛从天上跃下,落在门外,笑道:“明师妹,我可否进来?”
“骆师兄请。”
得到主人应允,禁制自动消散。
这阵法……是与她神识链接的?
明漱雪意外,如此看来,师兄当真是天纵奇才。
晏归不虞,“你怎么又来了?”
骆子湛倒没在意他的冷脸,“师弟,师尊让你先随我回去。
“我不回去。”
骆子湛往身后一指,“师尊也来了,有什么话你自己和他说去,我只负责带你走。”
“哦对了。”
骆子湛嘿嘿一笑,不怀好意道:“师尊可是大乘境强者,咱们小小金丹,可是连他手指头都打不过。”
晏归:“……”
他戒备往后退一步。
“师弟,你别那么警惕嘛,反正你早晚都要回去的。五日后南山秘境之行你可知晓?你我和明师妹皆在名册上,你若不回去,怎么和明师妹同去?”
骆子湛摊手,“别说你随太初门的队伍一起,师尊临走前可是与我说过,你若不回去,他定要让太一门主将你赶出太初门,届时你可去不了。”
晏归:“……”
这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实在让人手痒。
沉默片刻,晏归忽地一笑,“师兄多虑了,我何时说过不回?”
“那样当然最好。”
骆子湛劝,“师弟放心,经过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师尊已经不生气了,他向来疼爱你这个小弟子,怎么舍得让你为难?”
晏归心有疑虑,“当真?”
骆子湛无奈耸肩,“真得不能再真了。”
不仅不生气,如今就在云霞主峰和商云真人一块听热闹呢。
一只柔软的手钻进掌心,晏归偏头,见明漱雪对他微微颔首,“你回去吧。”
晏归思量一二,“行,我明日就来寻你。”
明漱雪轻轻勾唇,“好。”
视线相交,眼里满是笑意。
骆子湛抖抖肩膀,打了个颤,扁嘴“咦”一声。
“事不宜迟,师弟,咱们这就回吧。”
晏归没理他,“一会儿给你送鸡汤。”
“我等着。”
明漱雪弯眼。
晏归用力揉一把她的手,这才迈出步伐,跟随骆子湛离开。
骆子湛挥手,“明师妹,咱们下回再见。”
“骆师兄慢走。”
明漱雪颔首。
……
从太初门离开,师兄弟两人径直回了隔壁的归元剑宗。
虽说两家仙门相邻,但却有些距离,跟着骆子湛飞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听到一句。
“小师弟,咱们到家了。”
两家祖师爷不愧是好友,归元剑宗与太初门的规格相差无二,山门材质相同,唯有其上纹路不一。
视线上抬,只见“归元剑宗”牌匾之上斜贯一柄剑,那剑浑身漆黑,剑山之上毫无宝石镶嵌,连一丝纹路也无,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注视过久,仿佛有一道惊天剑光急掠而来,眼前霎时一片黑暗,唯有凛冽剑意在黑暗中穿梭,无形压力无所遁形,望之生畏。
晏归回神,视线落于山门门柱的剑痕上。
骆子湛解释,“师弟,咱们归元剑宗的宗主长老们都曾在山门上留下剑意,危难之际,那些剑意阻挡入侵者,是除了护宗剑阵之外的另一杀器。”
他重重一拍晏归肩头,“等咱俩成了长老,也会在上面落下最强一剑。”
能承受得住化神境乃至于大乘境大能的一剑,看来这山门并非凡物。
晏归:“进去吧。”
骆子湛收手,笑眯眯道:“行,走,咱们回家。”
离山门越近,越能感受到其上或霸气刚烈,或冰寒森冷、或平和如风的剑意,但它们都拥有相同的特点。
强大。
晏归低眸,目光在某一道剑气上一触即离,眼前霎时仿佛雷声轰鸣,震慑人心。
他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归元剑宗,心中骤然生出一丝渴望。
都是剑意,竟无刀意。
未来他,能否成为归元剑宗山门上第一个留下刀意的修士?
不错,听起来挺有挑战性的。
眸底光亮大盛,旋即沉寂。
归元剑宗宗门内部格局与太初门也相差无几,晏归落到他与骆子湛居住的藏剑峰侧峰,忽然问道:“池荣呢?”
“小师侄啊。”
骆子湛挥手,“他嫌此处无趣,去寻同龄弟子了。”
晏归颔首。
回到洞府,他四处闲逛。
与明漱雪的三层小楼不同,他的住处是座一进的院子,不过院子后方有一座塔,共有七层楼高,看见它的第一瞬间,晏归心中暗忖。
在此处看月亮,应当风景甚好吧。
“那是当然。”
骆子湛道:“这可是师弟你亲自督造的,塔顶欣赏月色乃是一绝,往日。你最爱躺在上面晒月光。”
晏归微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竟不知觉将心中话吐露。
往塔顶看了一眼,晏归很快收回视线,继续逛自己的洞府。
逛完,他默道,从前他与阿雪当真谨慎,不仅她的住处没有他的物品,就连他也是。
晏归撸起袖子,抬步往厨房走。
刚迈出两步,他蓦地停住,问道:“师兄,何处能买到灵鸡?”
“你想吃?”
骆子湛眉开眼笑,搭住晏归肩膀,“一会儿师兄请你去山下城里吃鸡,醉香楼的熏鸡烤鸡可是一绝,以前我们师兄弟最爱去了。”
“不是。”
晏归道:“我要给阿雪煲鸡汤。”
骆子湛:“……哦。”
他默默松开手。
酸溜溜地想,现在小师弟张口闭口就是明师妹,心里已经彻底没了他的位置。
晏归将他的失落收入眼底,默了须臾,“师兄若能寻来煲汤的食材,稍后也给师兄留一碗。”
“行行行。”
骆子湛面上失落一扫而空,喜滋滋道:“师兄这就去,要些什么只管说,我全给你带回来。”
晏归微笑,“多谢师兄。”
煲完汤,骆子湛主动揽下送饭的活计,遣一名小弟子给明漱雪送去。
晏归看眼天色,忽然意识到不对。
“不是说师尊要见我?为何还不传唤?”
“啊,这个这个……”
这会儿怕不是和商云真人畅快痛饮,顺道聊得热火朝天呢。
聊天的内容,除了二位师尊的小弟子不做他想。
骆子湛瞟了晏归一眼,抬手摸鼻子,“师尊虽同意了,但心中难免有气,没准是想晾着师弟。”
“师弟莫急,咱们再等等,再等等。”
低下头,骆子湛匆匆舀起一勺鸡汤。
一入口,眼睛立时发光。
不错啊,师弟还有这手艺呢?
他一勺接着一勺,很快连汤带肉全部吃完。
“这灵鸡味道真不错啊。”
骆子湛回味无穷。
晏归拧眉,看一眼峰外,落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敲击。
又等了许久,眼见天马上黑了,连池荣都回来了,然而双华真人却始终不见人影。
身侧之人的气压越来越低,浑身寒气如有实质。
晏归质疑,“师兄,你该不会是骗我回来的吧?”
“怎么会,怎么会?”
骆子湛擦了下额角,干笑道:“应该快了,师弟再等等。”
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疯狂划动。
师尊,别喝了,速归!!
不起眼的灵光飞速遁入黑暗,朝太初门飞去。
不到一刻钟,藏剑峰外忽有灵力涌动,晏归抬眸,神色一正。
终于来了。
骆子湛起身,神色恭敬,“恭迎师尊。”
峰外凭空出现一道黑影,那人一步步往下走来,足底灵气如波纹荡漾,眨眼之间已行至晏归身前。
那是名面色坚毅的男子,五官硬朗如刀削斧凿,一双漆黑眼睛格外锐利,看人时似有利剑迎面射来,令人不由躲闪。
晏归不躲不避,直视他的眼睛。
眸底剑光如雨丝细密,齐齐朝他涌来。
衣袍无风自动,强大灵压落在肩上,逼得他几欲后退。
晏归双拳紧握,指骨咯吱作响,咬牙坚持。
仿佛只有一瞬,又好似过了许久,肩上灵压骤然一松,晏归双肩一塌,往后退了一步。
肩上骤然落下一只手,他全身肌肉瞬间紧绷。
“不错,看来此次失忆你并未退步。”
嗓音如他的外表一般冷硬,却也能从中听出关切。
晏归松弛下来,俯身恭敬道:“弟子晏归,见过师尊。”
“徒孙池荣,见过师祖。”
双华真人瞧了眼池荣,“哟,小归都收徒弟了?”
小归?
晏归脸颊肉抽搐。
这是什么鬼称呼,还是阿月好听。
“极品水灵根的五阳之体?”
双华真人惊诧,“这般体质能在凡间长这么大,不容易啊。”
手一挥,一枚芥子囊悬浮在池荣眼前,“这是师祖给你的见面礼,好好修炼,莫要埋没了这等天赋。”
池荣受宠若惊,将芥子囊收下,笑容甜蜜,“多谢师祖,池荣一定不会辜负师祖期望,会朝着未来归元剑宗第一剑修的目标前进!”
“不错,有志气。”
双华真人一笑。
他笑起来,面上冷意退散,竟有几分温柔。
“小湛,带你师侄下去休息,我有话和你师弟单独说。”
“是,师尊。”
骆子湛牵起池荣的手,快步离开。
人走之后,双华真人在院中石桌前落座,问道:“你的功法还记得多少?”
晏归摇头,“都不记得了,但芥子囊内存放的功法玉简,多看两遍就能学会。”
双华真人颔首。
“把你的摘月唤出来,使套刀法给我看看。”
晏归虽不解其意,但依旧依言行事,握着摘月刀耍了一套陨星刀法。
“还有别的吗?”
别的?
晏归思索须臾,忽地记起召唤出摘月那夜,在月色下舞的那套刀法。
他微微颔首,手心收紧,霍地砍出一刀。
这一刀极美,恍惚间似有明月高悬于空,皎皎清辉撒向大地,清冷月色于地面积成水,转眼之间,月光凝为刀气,铺天盖地落下,美丽中蕴藏着极为强盛的杀意。
双华真人一手支颐,望着院中忘我舞刀的晏归,抬眸仰视挂在夜空中皎洁清美的明月。
一阵夜风拂过,他缓缓敛睫。
好似有一声轻叹消散于风中。
与此同时,晏归收刀。
夜风吹起墨发,他鼻尖蓦地一动,轻轻嗅了嗅。
怎么好像有酒味?
“小归,这刀法往后不可在外人面前使出。”
双华真人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晏归拧眉,“为何?”
端坐在石凳上的剑修掸平膝上褶皱,缓缓起身。
“等你记起来,自然会知晓。”
双华真人往前迈一步,“南山秘境之事,你应当知晓了。”
晏归点头,“是。”
“五日后,你与小湛一起,随宗内精英弟子一道前去。”
“机缘虽好,但也要有命拿,凡事多加小心,保命要紧。”
双华真人的身影隐入夜色中,晏归朝他消失的方向拱手。
“谨记师尊教诲。”
起身时,晏归眉头不由皱起。
从始至终师尊都未问起过阿雪的事,难道是当真厌恶商云真人,连过问也不愿?
思索一二,晏归转身回屋。
无论如何,他已默许此事,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
两日后,晏归光明正大出现在太初门。
从山门到云霞峰,凡是碰见的弟子,纷纷将震撼到无法言喻的目光投落在他身上,等亲眼目送晏归进入云霞峰侧峰,面色呆滞的是大多数,小部分激动捂唇,眼珠子疯狂转动。
确保晏归听不见了,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在各山头传开。
“这怎么可能?!明师姐向来最厌恶晏师兄,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这是暗地里恋慕明漱雪的。
“唉!明师姐糊涂啊!情事最是耽误修炼,没见隔壁的吴师兄自从有了相好后连修炼都耽误了,上回斗法竟连徐师兄五招都没接住。”
这是慕强的。
“十年死对头都能看对眼?明师姐不会被人下蛊了吧?”
这是始终难以置信的。
“啊啊啊!!!我就说明师姐和晏师兄最配了吧?死对头打着打着打到床上……嘿嘿嘿。”
这是不知名女修。
一刻钟后,两道身影从云霞峰飞出,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无数道灵光霎时往各方飞去。
剩下没跑掉的,震惊地望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嘴角抽搐,紧张吞咽口水。
“明师姐好。”
“明、明师姐好。”
“晏师兄……好。”
最后一个好字,说得咬牙切齿。
晏归看向人群里的男修,牵起明漱雪的手朝他招了招,笑容温和,“师弟安。”
那人:“……”
眼前的人明漱雪一个也不认识,只能微微颔首,与晏归穿过人群,往山下飞去。
二人走后,人群再度爆发讨论声。
其中一道声音格外悲愤。
“晏归!我和你势不两立!”
“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出三月,一定被明师姐给踹了!!!”
……
离太初门与归元剑宗最近的城池名唤平安,因有无极州两大仙门坐镇,平安城极为繁华,法器灵丹铺子数不胜数,处处可见富庶。
站在某间店铺前,明漱雪拉住晏归,“可靠吗?”
“放心。”
晏归拍她手背,“我打听过了,这位蛊师虽是新来的,但精通万蛊,定能知晓我们体内蛊虫的来历。”
指尖在明漱雪脸上轻抚,他道:“放心,我们做了伪装,别人看不出来的。”
明漱雪也是佩服。
不过两日就将消息探听出来了。
委实是天赋异禀。
握住晏归的手,明漱雪点头,“好,进去吧。”
这间铺子与寻常的并无区别,里头无人,唯一的气息在……
明漱雪看向里间。
继续往里,门前红纱轻拂,浓郁香气浮在鼻端,这香并不腻人,嗅着却好似有股头晕目眩之感。
檐下铃铛声音清脆,红纱后的软榻上伏着一道人影。
那人徐徐起身,红裙下,腻白双腿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勾起朦胧之美。
红纱似水流动,女子烈焰红唇从眼前掠过,女声甜腻柔媚。
“二位,是想买蛊吗?”
第49章
晏归声音清越,“阁下便是近来平安城内享誉盛名的玲珑蛊师?”
“公子谬赞,小女子不过多识得几只蛊罢了,怎配得上如此盛名。”
窈窕身影从榻上起身,纤细柔美的雪白玉手撩开红色帘帐。
女子身形高挑,红衣不知是用何等料子所做,又轻又薄,行走间细软腰身若隐若现。面覆红纱,额心一点红宝石额饰,映得狐狸眼内弥漫靡靡红光。
看不清面容,可观其神态气质也知是个美人,且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眸光从明漱雪二人身上扫过,玲珑勾唇缓笑,“二位不是来买蛊的?”
“不是。”
晏归拱手,“听闻玲珑蛊师识得万蛊,蛊术出神入化,我夫妇二人不慎中蛊,此行是来求医的。”
“求医?”
玲珑挑眉,饶有兴致又正大光明地打量着二人。
五官并不出奇,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对夫妻,却又都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与平庸的面容好不相配。
这是做了伪装?
玲珑素手微抬,“二位请。”
明漱雪与晏归入座。
玲珑:“敢问公子可曾见过那蛊?有何症状?”
明漱雪微微拧眉,先前一直是晏归在与这位玲珑蛊师交涉,她与他搭话也无可厚非,可那双眼睛为何一直盯着晏归不放?
像是要透过伪装看清他的真容。
又像是……单纯与无意间的引诱。
抿抿唇,明漱雪主动抢在晏归前头,描述出蛊虫的模样。
“至于症状……”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道:“失忆,且每隔半月,会有情热发作。”
话音落下,玲珑指尖一顿,眸底精光一闪而过。
明漱雪问:“不知玲珑蛊师可知晓此乃何蛊?”
玉指捏住一盏白玉杯,玲珑眼睛微弯,晃动杯中茶水。
嗓音温柔缠绵,“据说合欢宗圣女曾练出一对蛊虫,能使人失忆,且中蛊之人每半个月必须交合,否则必将爆体而亡。”
“她将之称为情蛊,也可唤为合欢蛊,若小女子没猜错,二位中的,正是这情蛊。”
“情蛊?”
二人惊住。
“不错。”
茶水荡漾,玲珑将之放下,笑着点头。
如此令人难以启齿的蛊……真不愧是合欢宗啊。
明漱雪追问:“敢问玲珑蛊师,此蛊可有解除之法?”
玲珑摇头,“此蛊乃是合欢宗圣女无意间炼制而成,算是个半成品,或许连她自己都寻不到解除之法,何况是小女子呢?”
明漱雪咬唇。
情蛊解不了,难不成往后半生她都要如此?
晏归凝眸,“玲珑蛊师对这情蛊如此熟悉?合欢宗,应当不是普通修士能进的吧?”
玲珑微微一笑,“公子,我们做蛊师的常年游走各地,消息灵通些也不稀奇。”
她轻轻叹息,“玲珑知道,在正道修士眼里,蛊师大多是邪修,可玲珑光明正大卖蛊,手上不曾染过一丝无辜鲜血,公子何必如此揣摩。”
美人轻叹,眉心忧苦,若是寻常人在此,早已连声致歉,恨不得抚平她眉心褶皱。
晏归却审视玲珑许久,眸底寒光微敛,颔首道歉,“抱歉,是在下多疑了。”
玲珑故作大方,“公子既是诚心,这声歉玲珑就收下了。”
晏归起身,放下从骆子湛那儿“借”来的灵石,“多谢玲珑蛊师解惑。”
玲珑笑着将灵石收下,“这么多,公子可真大方。”
“告辞。”
晏归拉着明漱雪离开。
玲珑招手,红纱下滑,露出一截雪白藕臂。
声音又娇又柔,“公子下次再来啊。”
晏归头也不回,牵着明漱雪就走。
两道人影很快从门口消失。
玲珑掂了掂手里芥子囊。
“嘶嘶——”
红色小蛇顺着白皙手臂蜿蜒爬行,在手背上蹭了蹭。
玲珑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小蛇的头。
“骄哥不是说,情蛊在与太初门一名唤作明漱雪的女修打斗时丢了?”
“明漱雪、晏归……”
“听说他们可是多年宿敌,见面必打的主,没想到居然一同中了情蛊。”
“哎呀。”
狐狸眼一弯,女子眸中笑意流淌,声音甜得跟蜜似的。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蛊师都是如此吗?”
明漱雪回头,望了红纱飘拂的店铺。
晏归:“蛊师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心意,你若不喜,我们往后少接触就是了。”
明漱雪点点头,没说别的,蹙眉苦恼道:“这蛊当真解除不了?”
晏归沉默须臾,语气颇为复杂,“或许吧。”
“那往后……只能这样了?”
“走一步看一步。”
晏归牵住明漱雪的手,“先不必管,往后若是寻到解除之法,再想办法解开。”
“好。”
事情已了,二人却并未立即返回,手牵手在城中闲逛。
平安城与白虹镇不同,此处更为繁华,处处皆是修士痕迹,跑堂小二身上皆有修为,虽说大多是练气期,但凡是见过凡人的,一眼就能看出二者之间的区别。
相同之处,大概就是那股烟火气了。
不过修真界要淡上许多。
身侧之人骤然停步,明漱雪偏头不解,“怎么了?”
晏归望向面前酒楼,“听说此处菜色不错,要去尝尝吗?”
明漱雪抬头。
酒楼恢弘大气,“望仙楼”三字潇洒俊逸,不断有香味从里飘出。从大门望进去,可见不少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弟子三五成群围坐一桌。
想起出门时师弟师妹们看她和晏归的异样眼神,明漱雪默了默。
许是师尊和双华真人的矛盾两个仙门皆知,他们在一处才如此引人注目。
明漱雪不太想被人围观,直白道:“咱们没钱。”
晏归:“……”
“我从师兄那儿借了些。”
正要回答,一楼大堂内有名弟子不经意往外扫一眼,恰好瞧见站一起的明漱雪二人,神色瞬间裂开,瞠目结舌地颤颤巍巍伸手指向两人。
明漱雪心头一惊,拉起晏归就走,“算了,下次吧,咱们快回去。”
晏归回望一眼,眼睛微眯。
眼见明漱雪当真要回太初门,他手里力道一重,将人拉住。
语气不满,“才刚见面,这就要回去了?”
明漱雪算了算,“不是刚刚,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晏归一哽。
“你不想和我多待会儿?”
声音颇有些委屈,“你不想我想。”
明漱雪听得有些心软,牵过晏归的手,柔声道:“南山秘境许是危险重重,若不抓紧修炼,我怕到时无法应对。”
晏归看出来了,他娘子在凡间的时候尚好,一回到修真界,颇有些修炼狂魔的影子。
她要上进,他总不能拦着吧?
晏归无奈轻叹,“那我明日给你送鸡汤?”
明漱雪点点头,“好啊。”
明日他亲自送去,如此还能和她待上片刻。
送明漱雪回到太初门山下,晏归依依不舍,“回去吧。”
明漱雪点头,往前飞出一小段后忽地停下,折返回晏归身边。
抬手布下结界,她面色泛红凑近晏归,踮脚在他唇上轻落一吻。
晏归极为懂得何为得寸进尺,勾住明漱雪的腰让她贴近自己,追着她重重亲下,在她唇上辗转。
熟悉的属于晏归的吻让明漱雪逐渐放松,软在他怀中,长睫翩跹,眸中透出湿润水汽。
许久,二人分开。
晏归轻轻啄吻,声音喑哑,“明日在家等我。”
明漱雪红着脸,无声点头。
大手捧着她脑袋,拇指摩挲柔嫩侧脸,晏归眷恋无比地又落下一吻。
明漱雪暗忖,好粘人啊,比易安的猫猫狗狗还要粘人。
只是这话她没说出口,否则晏归又要拉着她问:“你不喜欢吗?”
明漱雪抿唇,本就红艳无比的唇瓣越发娇艳动人,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晏归。
“我回去了。”
晏归呼吸一滞,单手捂住她的眼,另一只手握住明漱雪的肩膀,将她转了个方向。
看不见那双饱含情意,似乎能勾人神魂的凤眼,他心头火气泄去不少,哑声道:“去吧。”
明漱雪想回头,还未转身,动作已被晏归止住,低哑笑音拂过耳畔,“我看着你呢,回吧。”
简单一句话,却令明漱雪心跳倏地加快,云霞峰上的风铃声穿越数座山峰,一下下在耳侧回响。
玉兰花瓣簌簌飘落,缓缓落至她心头,心湖荡漾,一眼望去满湖玉兰,清雅绝丽,秀美清灵。
明漱雪手捧心口,忍住回头的欲。望,缓步走出结界,飞往太初门。
灵花清韵,芳香弥漫,衣袂因风拂动,轻轻掠过花朵,又徐徐落下。
起伏不定,一如晏归此刻的心境。
原地静立许久,他慢吞吞回了归元剑宗。
藏剑峰上一如既往,池荣被安排与同龄的弟子一道修炼,每日不是去听长老讲课,就是与同辈弟子习剑,比晏归这个做师尊的还要忙碌。
骆子湛也不知去向,整个藏剑峰侧峰只剩下晏归一人。
恹恹地在石桌边坐了会儿,他轻轻叹气,唤出摘月握住刀柄,旋身斩出一剑。
无事可做,那就修炼吧。
……
三日转瞬即过,五日后,太初门与归元剑宗同时出发,前往南山秘境。
平安城依旧人声鼎沸,络绎不绝,商贩叫喊声不断,竭力推销自家法器丹药。修士们或形单影只,或成群结队,精心挑选心爱之物。
一名修士正准备迈入丹药铺子,眼前骤然黑了下来,阴影蒙住半边身子。
他怔怔抬头,霍地惊声道:“是云舟。”
天空之上,偌大云舟划破浮云,缓缓驶离。
散修惊讶,“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云舟齐齐出动,他们是要去何处”
“这种大仙门的事,我们小小散修如何知晓,总归与我们无关。”
散修忖度,“也是。”
转头把此事抛之脑后,与同伴一道进入丹药铺。
平安城某处。
女子仰头凝望转眼不见踪迹的云舟,环抱双臂,雪白手指在臂上轻点。
“那个方向……还真是巧了。”
纤细红色小蛇缠绕在她脖颈上,在女子腮边轻轻吐着蛇信子。
“唉……”
她摇头一叹,“本以为能找着那小呆子,谁知竟毫无他的消息。难不成,他不是这两宗的弟子?”
小蛇“嘶嘶”两声。
“算了,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那就换下一个。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
女子勾了下小手脑袋,声音娇柔,“他们该到了,不能迟太久,否则不是让人小瞧了去?”
“走吧小红,带你去找找乐子。”
尾音落下,女子身形化为红雾,转眼之间不见踪迹。
……
从无极州到章州,乘云舟需要三日,这两日里,太初门同行的弟子经常能瞧见一道身影从对面的归元剑宗飞过来,进了明师姐的屋子。
一进就是大半日,直到月上柳梢,才返回归元剑宗。
那人大家都认识,正是双华真人之徒,和明师姐斗了十年的晏归。
本以为流传在门内的消息不过是师弟师妹们闲来无事杜撰的,谁料这俩冤家当真好上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麻木,只用了短短两日。
能登上这艘云舟的无一不是门内佼佼者,就算心中好奇,也不会揪着不放,顶多疑虑一阵,便沉浸在修炼中。
对面归元剑宗就不一样了。
许是骆子湛这个师兄太过平易近人,弟子们不好去问当事人,便围着他打转,不住追问晏归与明漱雪之事。
“骆师兄,晏师兄当真被隔壁的明师姐看上了?”
“他们是怎么好上的?以后还会斗法吗?”
“晏师兄什么时候和明师姐举办结契大典?”
骆子湛被问得头疼,随便寻了个借口跑到晏归房里诉苦。
“小师弟,你收敛些吧,受苦的不是你,是我啊。”
晏归盘坐冥想,语气平淡,“修炼吧,修炼总不会被打扰。”
骆子湛一噎。
这股语气,当真有些像尚未失忆时的小师弟,满心满眼都是修炼变强。
眼见晏归当真进入修炼状态,骆子湛不好留下打扰,悄声离开。
床上少年盘腿静坐,五官沉静。
屋外星光璀璨,月华流转,皎洁清辉如薄纱飘至屋内,围绕在少年身侧。
少年下意识将之吸收,周身灵光蔓延,眉眼清淡,皎如明月。
意识逐渐下沉,周身温暖如阳,似被什么东西笼罩。
“好了鸣西,先别练了,娘做了你喜欢的糕点,快来尝尝。”
温柔的嗓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恍惚间,晏归眼皮发烫,竟有股落泪的冲动。
“鸣西又长大一岁,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
“鸣西,不可急于求成,这刀咱们慢慢练,走,和娘摘昙花去,娘给你做昙花酿。没听过吧,这可是娘自己研制的。”
“鸣西,今日和爹爹学了几招刀法呀?”
“鸣西……”
“鸣西……”
“鸣西快走!”
“走,走啊!”
月色般淡淡的温柔散去,女子模糊的脸出现在晏归面前。
看不清面容,语气里的焦急几乎溢出。
“快走,快走啊!”
“鸣西,记住,千万不要回来。”
“鸣西,快走……”
女子的脸离他越来越远,晏归心中一慌,慌乱伸手挽回。
“别走,别走!”
恍惚间,女子似乎在笑,晏归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却望进一双含泪桃花眼。
温柔到令他心碎。
“……莫归。”
“莫……归。”
“鸣西……莫……归……”
“啪嗒——”
轻微落水声响起,晏归眼皮一颤,缓缓睁眼。
痛苦绝望的情绪残留在胸腔,他长睫轻颤,迷茫不解。
他不是叫晏归?
鸣西是谁?
那个人又是谁?
是他……娘?
“娘”这个字在心间浮现时,晏归心脏蓦地一痛。
他捂住心口,脸色微白。
窗外明月皎洁,高高在上,不染纤尘,仿佛俗世万千,均不能动摇它分毫。
眸中映着月色,晏归眸色微暗。
……
第四日清晨,两艘云舟驶入章州境内,径直往南山秘境飞去。
一大早,晏归便去寻了明漱雪,旁若无人地牵住明漱雪的手,无论动作神态皆极为自然,不知情的怕是真以为他就是太初门弟子。
周围几个师弟师妹不断拿余光觑他,见晏归有抬眼的趋势,立即移开视线,敛眉正色。
商云真人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瞧见这对冤家亲亲热热又是一回事,一时间神色颇为新奇。
哎哟,小三还能笑得好看呢。
“嚯,小归那小子还挺体贴。”
商云真人偏头。
却见好友双华真人一手摸下巴,饶有兴致地瞧小弟子对女修献殷勤。
此时此刻,那张冷硬的脸哪儿还有半分严肃?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商云真人:“你也是来带小归去看医修的?”
说起正事,双华真人正色,“正是。”
商云真人正要将两人唤到近前来,唇一张,陡然记起此刻他和双华真人的“宿敌”关系,清清嗓子。
“你先避避,待我将小三带走再现身。”
双华真人也想起来了,无奈道:“成。”
他隐去身影,避到别处。
商云真人传音玉如君:“老二,让你小师妹来见我。”
与明漱雪离得不远的玉如君闻言,扬声道:“小师妹,师尊传召。”
明漱雪微怔,举目四望,目光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的背影上落定。
男子衣袂翩翩,墨发与发间丝带一并飞舞,潇洒俊逸,飘飘若仙。
“师尊唤我,我去去就回。”
晏归:“好。”
明漱雪朝商云真人走去。
“师尊,您唤弟子?”
商云真人负手回身,眉目温柔,“快到了,稍后为师带你去见慕家的人。”
明漱雪一惊,稳住神情,恭声道:“劳烦师尊记挂,只是弟子已知悉这蛊虫的来历,见医修便不必了。”
“哦?”
商云真人意外,温声问:“你如何得知的?”
明漱雪敛眉,“平安城内来了位名声响亮的蛊师,弟子请她看过,道是只是普通的失忆蛊罢了,只是这蛊虫出了意外,这才会附着在弟子金丹之上。”
“只要弟子日日勤勉,加以炼化,那蛊虫定会成为金丹的养分。”
话落,明漱雪内心忐忑。
这话术是她和晏归商议出来的,和见玲珑蛊师不同,当时好歹面上做了伪装,她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可若真被师尊带去看医修,让他知道情蛊的效用,她才真要羞死了。
商云真人眼睛微眯,细细端详明漱雪的表情。
那目光温柔清淡,明漱雪却心惊肉跳,生怕露出端倪。
“这是好事。”
半晌,商云真人温声而笑,“于你无碍就好。”
明漱雪松了口气。
“马上就到南山秘境,凡事多加小心,无论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殷殷叮嘱令明漱雪心中淌过暖流,“是,师尊。”
“好了,去罢。”
商云真人挥手。
白云苍苍,万山皆在足下,他摇头失笑。
孩子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秘密。
……
回到甲板上时,并不见晏归的身影,明漱雪找了两圈,依旧没瞧见人。
“师兄师姐,阿月呢?”
南正阳指向对面,“方才双华真人将他唤回去了。”
明漱雪暗忖,看来哪怕两位师尊已经默认她与晏归之事,但依旧不待见对方,连叫各自的徒弟都要错开。
思量间,云舟默默停下了。
明漱雪抬头。
云舟停在山顶之上,下方云雾缭绕,依稀可见苍翠山巅。
周围还停了四五艘云舟,各有特色,想来遍布灵花,乐音渺渺的,便是遥州陌夕阁了。
绘有灵草,隐隐传出药味的,是章州慕家。
除此之外,还有……
“明妹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明漱雪的思绪,一抬头,只见一名男子乘风而来,
他生得俊逸,身板却极为魁梧,胸前鼓鼓囊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并未借助法器,他轻飘飘落在太初门的云舟上,闪现至明漱雪身前。
双眼明亮,激动朝她迈了两大步。
明漱雪下意识往后退,秀眉微蹙,“道友是?”
男子肉眼可见失落,“明妹妹不认识我了?我是南宫松风啊。”
玉如君一凛,急忙站到明漱雪身侧,传音道:“小师妹,他是两仪州南宫家的少主。”
明漱雪记起来了,师姐与她说过,南宫家世代皆是器修,这一代的少主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修士,出自他手的法器皆非凡品。
她芥子囊内那把海棠焚火弓便来自南宫家。
明漱雪颔首,“南宫道友。”
南宫松风眼睛一亮,再度前行一步。
“明妹妹……”
“喂。”
男声不满,“你离我娘子这么近作甚?”
第50章
南宫松风抬头巡睃,很快将目光锁定在立于云舟上的少年身上。
他颇为意外,“晏道友何时有了道侣?”
“我何时娶妻,还要告诉你不成?”
晏归神色不虞,很是不满。
足尖一跃,他落于明漱雪身侧,牵住她的手后退,“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最好离他远些。”
南宫松风张口结舌瞪着两人交握的手,险些咬住舌头,“你、你你你们……”
好半天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难道晏道友的道侣,是明妹妹?”
晏归下颌轻抬,漫不经心道:“是又如何?”
南宫松风难以置信,“你们不是不和吗?”
晏归拧眉,“谁说我们不和?”
“这、这不是显而易见之事?”
南宫松风满脸荒唐,“我随家父拜访太一门主时,亲眼目睹晏道友与明妹妹斗法,当时她的金针险些刺入晏道友心脏,晏道友的刀只差一寸便能划开明妹妹的脖子。”
晏归眸色暗了一瞬,握紧明漱雪的手,“从前之事已是过眼云烟,道友当下所见才是实。”
南宫松风面色呆滞,无法理解。
怎、怎么就成道侣了?
斗了这么久,这么突然就好上了?
那他是不是没机会了?
南宫松风不死心,求证道:“明妹妹,晏道友所言可是真的?”
明漱雪点头,“是。”
咔嚓。
南宫松风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少主,家主召您回去呢。”
两名南宫弟子飞至南宫松风身侧,一左一右将他架住,扭头往外飞。
“少主,咱们快回吧。”
再不走就要成笑柄了。
下一瞬,南宫松风眼泪汪汪,“呜呜明妹妹,你怎么能唔……”
一名弟子捂住他的嘴,燃烧灵力,以更快的速度返回南宫家的云舟。
与此同时,无数道神识传音在各云舟间乱窜。
“怎么回事?太初门的明漱雪和归元剑宗的晏归?他俩成了?”
“两家关系向来亲近,亲上加亲也算不得稀奇。”
“二人皆是少年天才,又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也算佳偶天成。”
“嘶……可我怎么听说明漱雪和晏归彼此不对付?”
“我问了太初门相熟的师妹,他俩从前……是对头来着。”
“这感情怕不是打出来的吧?”
“……我看是。”
不出一刻钟,两人之事已在各仙门中传了个遍。
收到几位师弟的通风报信,骆子湛:“……”
心态极好地想,随他们去罢,反正届时苦恼的人是师弟。
丝毫不知与晏归之事已经传遍的明漱雪正陷入沉思。
方才那位南宫少主说得如此言之凿凿,难不成从前她与阿月当真打得你死我活?
“想什么呢,眉头皱这么紧。”
眉心落下一指,替她轻轻揉捏。
明漱雪:“我在想南宫少主的话。他说我们从前……”
晏归打断,“阿雪,你信了便是中了他的圈套。”
明漱雪茫然,“啊?”
晏归一本正经,“以我男人的眼光看,那位南宫少主定是倾慕于你。”
明漱雪别扭点头。
其实她也看出来了,毕竟南宫松风表现得如此明显。
“然后?”
“他倾慕你,与我便是竞争关系,一句话令你生出怀疑,不是在挑拨我们的感情?”
晏归道:“若你有疑虑,定会弄个明白,届时再‘无意间’让我发现,便会质疑你对我的信任,我们夫妻二人生出嫌隙,他再‘黄雀在后’,趁机而入,如此阴险狡诈,你岂能信?”
明漱雪表示怀疑,“真是你所说的这般?”
南宫少主看着不像会使这种心机的人。
“好吧。”
晏归认错,“都是我胡诌的。”
他把明漱雪的手抓在掌心,轻轻揉搓,“你念着别的男人,我心中不快。”
明漱雪喊冤,“我何时念着别的男人了?”
“就在刚才。”
晏归补充,“十息之前。”
明漱雪:“你胡搅蛮缠。”
晏归:“你就说,念着他说的话,是不是和念着他一个意思?”
“当然不是!”
“在我眼里就是。”
明漱雪气极,“你、你无赖!”
晏归痛快点头,“对,我是。”
明漱雪:“……”
眼见她气得不行,晏归笑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明漱雪恨得磨牙,“你故意的?”
“一半一半。”
晏归诚实道:“我只是见他缠着你,心中不快,不过一和你说话,就什么都忘了。”
明漱雪在他手背狠狠拧一把,“拿我泄气呢?”
“胡说。”
晏归正色,“这叫打情骂俏。”
明漱雪气,指尖用力,又狠拧一把,“这叫无理取闹。”
晏归忍笑,“好好好,是我无理取闹。”
见他认错,明漱雪心气顺了,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听完全程的南正阳和玉如君:“……”
默默往外挪了两步。
幸好方才偷偷开了结界,否则这番对话非得让所有人听去不可。
没想到啊,小师妹和晏师弟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玉如君咂咂嘴,“师兄,你那儿有蜜吗?”
南正阳:“好像有。”
“给我来点,突然想吃点甜的。”
南正阳给了玉如君一小罐,默默又取出几瓶,给周围的师弟师妹们也分了一些。
拿到蜜的师弟师妹们一脸懵懂。
好端端的,师兄给蜜作甚?
不过还挺甜的。
哄完人把玩明漱雪手的晏归抬眼,往南宫家的方向望去,眸色逐渐转深。
收回视线之际,余光瞄到几艘云舟正往此处驶来。
下一瞬,商云真人出现在云舟上空,“定禅书院、燕家和梵音寺的人来了。”
这是晏归失忆后第一次见商云真人。
出乎意料,面相极为温和,不似争强好胜,能和双华真人生龃龉之人。
明漱雪也抬起头。
其余云舟之上,长老家主纷纷现身,生得和南宫松风极为相似,身形更加魁梧的男子哈哈大笑,“净生和尚,你们可来迟了。”
“阿弥陀佛。”
一名僧人踏空而行,双手合拢,慈眉善目,“路上耽搁了,南宫家主莫怪。”
燕家此行为首的乃是一名女子,五官明媚大气,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她朗声笑道:“衡州路远,劳诸位久等。”
“我们也不过比燕道友早到两刻,可见燕家偃术精妙,云舟飞遁之快。”
这话让燕晴飞笑意加深。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说话者是章州天玄宗宗主林同知,一身儒雅青衫似松风水月,剑眉星目,眸底却蕴着威压,见之生畏。
话音甫落,众人齐齐释放灵力,云雾尽散,山巅灵气震荡,风声呼啸,树木摇晃。
纷纷落叶中,两道灵气旋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大一小,密不可分。
林同知负手而立,朗声道:“左手略大的便是母秘境入口,此间秘境无人进入,不知危险与否,诸位弟子定要慎之又慎,莫要与同门走散。”
“十日后,秘境入口会再度开启,将你们传送回来。”
“去罢,寻找你们各自的机缘。”
“是,宗主。”
天玄宗弟子率先跳下云舟,进入秘境。
明漱雪望向商云真人,后者眉目盈笑,“尽力而为,莫要逞强。去罢。”
“谨遵长老叮嘱。”
太初门弟子拱手行礼,纷纷跳下云舟。
明漱雪正要动身,骆子湛唤了声“师弟”,笑盈盈挨过来,“我们一道。”
“师弟,师弟?你看什么呢?”
见晏归没反应,骆子湛在他眼前挥了两下。
方才好似有一股令人极为不适的气息,像极了那日在白虹镇感受到的,可待他凝神,又不见了踪迹。
或许是错觉。
晏归摇头,“无事,动身吧。”
话落,几人一同跃下云舟,进入秘境。
“不知这些小辈在母秘境中能获得什么机缘。”
慕家长老慕旭摸着花白胡须,乐呵呵道。
燕晴飞:“十日后不就能知晓了?安心等着吧。”
云舟将南山秘境围住,各方宗主长老立在船头,闭目养神。
……
眼前一晃,再一睁眼,明漱雪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外。
晏归、骆子湛、南正阳和玉如君都在身侧,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弟子们也聚在一处。除此之外,还有一人。
“明妹妹,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男声欢快响起,一抬眼,南宫家的人正站在不远处,为首的南宫松风一扫失落,惊喜地看着明漱雪。
晏归眉头一拧,往前一步牵住明漱雪的手。
动作张扬,毫不避讳,南宫松风看了一眼,笑容僵住,眼眶立时泛红。
两名南宫家弟子将他拉回去,顺势转移话题,“少主,此地是何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南宫松风一顿,神情正经,“前方只有一片花海,先穿过去吧。”
太初门此行弟子之首,门主亲传梅乐湖问:“明师妹以为如何?”
明漱雪颔首,礼貌道:“师兄是此行领队,一切都听师兄的。”
梅乐湖便道:“那我们也走吧。”
骆子湛是归元剑宗此行修为最高,辈分也最高的弟子,临行前便被钦点为领队,闻言大手一挥,“师弟师妹们,跟上。”
做了决定,众人朝不远处的花海飞去。
遥遥看去,这花海五彩斑斓,绚丽多彩,近了发现花卉生长毫无规律,仿佛小童随手一挥,将水生灵花与陆生灵花放在一处。
眸底刚浮现雍容牡丹,下一瞬便是小池荷花,且不同花期的灵花也在同一时刻开放。
比如那株清香淡雅的栀子,与不远处冷香幽幽,金蕊缀枝的腊梅。
奇怪得很。
“阿嚏。”
玉如君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尖,“这些花也太香了。”
各种花香糅杂在一处,分不清究竟是什么香味。
南正阳警惕,立即道:“先服解毒丹。”
明漱雪刚要取药,晏归抬手,往她嘴里喂了颗。
她偏眸看他一眼,将丹药咽下。
吃完解毒丹,飞行了小半个时辰,身体并未出现异样,可奇怪的是,他们分明已经飞了许久,为何还未飞出此地?
这片花海有这么大?
其余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南宫家弟子停下,南宫松风道:“飞了这么久也没飞出去,诸位道友,不如我们兵分三路,各自寻找出路,找到出口再会合?”
梅乐湖率先反对,“我不同意。此地广袤,焉知离开后能否原路返回?与其各自失散,不如从一开始便聚在一处,还能有个照应。”
骆子湛响应,“梅师兄说得不错。”
梅乐湖已是金丹后期,离金丹巅峰一步之遥,是一行弟子中修为最高之人,他的话颇有分量,南宫松风凝眉沉思片刻。
“成,那就依梅师兄所言。”
晏归不经意扫他一眼。
这位南宫少主,只要不杵到阿雪面前,看着还是挺正常的。
商议完毕,众人再度飞越花海,可直到天黑都未能找到出去的路。
无奈之下,只能停下休整,恢复灵力。
明漱雪一转身没瞧见晏归,疑惑道:“阿月去哪儿了?”
玉如君抬头,往周围看了圈,“没瞧见。”
南正阳摇头,“不知。”
骆子湛倒是知道,往某个方向一指,“师弟去那儿了。”
……
南宫松风正在花海中四处查看,陡然听见身后刻意的脚步声,神色顿时一凝。
“谁?!”
霍地转身,惊讶道:“晏道友,你怎会在此?”
月华凝霜,晏归身上撒落清辉,面色看不太清,长睫轻掀,他淡淡道:“南宫少主,我有话问你。”
一刻钟后。
南宫松风说完离开,独留晏归立在花海中。
他拧眉,耳畔回荡着南宫松风方才的话。
“我第一次见明妹妹与晏道友是在三年前,随父拜访太一门主,当时商云真人也伴在身侧,谈性正兴时,忽然有弟子禀报,明师姐与晏师兄又打起来了。”
“当时商云真人一脸苦恼,摆手无奈,直言随他们去罢。我心中好奇,便跟在那名弟子身后,正好瞧见那场斗法。”
“我从未见过明妹妹那般将五行术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女子,美丽又强大,令我无比心折。”
“待我回过神来时,你们已是两败俱伤,明妹妹左臂被你砍中,鲜血直流,她的师兄师姐冲上去将你骂了一通,带人回去疗伤。”
“你的腿被明妹妹用金针刺中无法动弹,右肩被灵火烧伤,被你师兄扛了回去。”
“我打听后才知,你们相斗多年,但凡碰面,无一不见血,也就晋升金丹后,斗法时怕殃及池鱼,收敛不少。”
“晏道友,我不知你和明妹妹是如何走到了一处,但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那就不要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你若是负了她,我必不会轻饶你。”
晏归闭眼。
与骆子湛南正阳玉如君重逢时三人的表情与话语重新浮现,两宗同门看见二人牵手时的惊愕与诧异。
所有端倪被他从脑中翻出,多次细细揣摩。
骆子湛三人在找到他们前,并不知他二人已经失忆,不存在提前串通好说辞的可能性。
南宫松风既然对阿雪心存爱慕,更不会配合他们演戏。
会配合的另有其人。
相见那夜师尊身上为何会有淡淡酒味?
总不可能是因小徒弟看上了死对头的爱徒,心中不忿跑去借酒浇愁吧?
倒有可能,是与人饮酒看热闹去了。
若是两宗的人,晏归只当他们说的是耳旁风,可南宫松风一个外人如此笃定,却令晏归不得不怀疑。
或许,是死对头的并非商云真人与双华真人,倒是有很大可能,当真是他与明漱雪。
他与阿雪。
真是死对头?
晏归难以置信。
他怎会与阿雪是死对头?
他的妻子心善又强大,心思简单又纯粹,正义心软又易懂。
这样的阿雪,他怎会与她相斗十年?
晏归想不通。
可事实在眼前,不容他争辩。
一时间,晏归心乱了。
他和阿雪,怎会是……
“阿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晏归手一抖,无意识掐断了手中灵花根茎。
徐徐转身,少女立在花丛中,一步步朝他走来。
那张熟悉的面容缓缓映入眼中,凤眼漂亮又冷淡,看向他时眸底有喜色一闪而过,像极了月夜中绽放的幽昙,只可窥见一时的风华。
可随着她走近,温软的眸光明亮清澈,勾着人将目光一动不动放在她眸中。
“怎么到这儿来了?”
声线清冷,泠泠如冰,藏着唯有晏归能听出的关切。
他心中忽然一定,仿佛有一只大手,将所有纷乱的情绪一一抚平,安稳放置。
无论从前如何,他只认此刻。
明漱雪是他晏归的妻子,他们会相伴一生,恩爱如初。
至于以前,就如他对南宫松风所言,皆是过往云烟。
“没什么。”
晏归牵住明漱雪的手,笑道:“此地有异,我出来看看。咱们回去吧。”
明漱雪敏锐感觉到他方才情绪有些不对,疑惑道:“你怎么了?方才想什么呢?”
晏归牵着她,挑眉笑道:“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明漱雪好奇。
“你关心我。”
笃定的语气让明漱雪一怔,摸不着头脑。
晏归:“若是不关心,怎会找出来?”
他哼笑道:“你心里的人是我,什么南宫松风北宫松风的,全然不被你放在眼里。”
明漱雪白眼一翻。
又在胡乱琢磨什么呢。
她敷衍,“是是是,我心里有你,别的男人都不能和你比。”
晏归满意地笑,“这是你自己说的。”
明漱雪:“……”
回到营地,二人挨在一处盘腿而坐,明漱雪问:“你方才出去,可有发现端倪?”
晏归有发现才怪了。
方才所有思绪都落在两人之前的关系上,哪儿有那空闲观察别的?
正要摇头,忽地一怔,垂睫望着干净如初的指尖。
方才沾染在指上的汁液消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好生奇怪。
“啊!”
太初门一名女弟子忽然尖叫一声。
“怎么了?”
梅乐湖立即起身询问。
女弟子指着某处,满脸震惊,“师兄,方才我摘了一朵芍药,可没过多久,那朵芍药不见踪影,折回来时,发现被我摘下的芍药又出现在此地。”
被摘下的花又重新长了回去?
梅乐湖拧眉,“此地有古怪,大家警醒些。”
晏归垂睫,盯着足下灵光湛湛,鲜妍明丽的灵花。
半晌,他若有所思。
“阿雪,你看这片花海与寻常的可有不同?”
若说不同,那可多了去了,毕竟明漱雪可没见过把陆地花卉种在两种不同水生花卉中间的。
不过晏归既然这么说了,明漱雪凝眸,细细观察。
看着看着,她忽地皱眉。
“这些花开得都好……”
琢磨着用词,她不确定道:“规整?”
“这么一说,方才我见过的那株茶花,好像和面前这朵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玉如君抬臂,拨弄几下面前洁白山茶。
花朵轻颤,灵光簌簌,美丽梦幻。
南正阳补充,“连根茎上的叶子数量都一模一样。”
骆子湛摸着下巴,“就像是从一株上分化出另一株相同的。”
“不止如此。”
明漱雪沉吟,“这里的每一朵花,开得都很完美。”
没有花苞败叶,不像是自然生长而成,仿佛有人精心雕刻,又像是绘制而成。
“完美到……像是假的。”
几人齐齐一凛。
晏归抽刀,“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他一跃而起,摘月刀高举过头顶,朝着星光璀璨的夜空一刀斩下。
刀气携星,似与星河争辉。然而一刀落下,却无事发生。
晏归眯眼。
“师弟,我来助你。”
骆子湛扬声,观海剑出鞘,携带涛涛浪潮,对准天空劈去。
明漱雪双手结印,一手环绕灼热火息,另一只手金光熠熠,雪白面容映出灵光,沉稳静美,高洁无双。
南宫松风眸底露出痴迷之色,“操控两种灵力如此得心应手,真不愧是明妹妹。”
一名南宫弟子在他脑后狠狠一捶,南宫松风立时清醒,痛心不已。
“便宜晏道友了。”
他扬声,“来,咱们也攻击试试。”
虽不知是何意,但明妹妹一定有她的道理,照做就是。
玉如君不断往外掏攻击类的灵符,南正阳此刻派不上用场,索性帮她将灵符往空中甩去。
见状,梅乐湖脑中灵光一闪,倏地起身,“师弟师妹们,我们一起出手。”
数道灵力攻击齐齐朝天空而去,绚丽光彩中,清脆的“咔嚓”声响起,夜空裂开一条缝,蛛网般向外裂开。
裂缝越来越大,仿佛镜子破碎,无数碎片落下,再一抬眼,众人已不在花海之中。
“这是何处?咦……燕少主?”
南宫松风的声音落下,明漱雪和晏归循声望去。
不远处立着一名昳丽精致的少年,一身金丝蝶纹红袍,墨发高束,长眉入鬓,碎发拂过眼角,漾起满眼高傲张扬。
他抬手唤出两具人形傀儡,傲气道:“什么鬼东西,看本少主把你打得跪地求饶!”
“哇!”
玉如君小声感慨,“那便是燕家偃术?”
明漱雪疑声,“燕家偃术?”
“不错。”
玉如君解释,“自从十一年前衡州月家覆灭后,燕家取而代之,经过多年经营,已然成为与定禅书院齐名的修仙世家。他们的先祖乃是一名偃术师大能,制作的傀儡神乎其技,据说曾与大乘境初期的高手过招不露颓势,因此扬名。”
玉如君朝燕楼空努努嘴,“燕少主放出那两具,少说也有筑基巅峰的实力。”
“月家?”
明漱雪喃喃。
之前好似没听师姐提起过。
余光掠过晏归,她忽地一怔,“阿月,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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