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晏归目光怔然,虚虚看着燕楼空的两具傀儡。


    “阿月,阿月?”


    明漱雪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


    晏归猛然回神,握住明漱雪的手。


    “你想什么呢?”


    明漱雪不解。


    晏归笑,“没什么,只是没见过傀儡,一时看入神了。”


    他面色如常,明漱雪信了,转身与晏归并肩而立,望向燕楼空。


    她没注意,晏归眸底藏了怔愣。


    方才,他眼前又闪过几幅画面。


    看不清容貌的女子牵着小童,缓缓步入院门。


    院中有人在舞刀,刀如弦月,刀势温柔包容,仿佛不懂刀的门外汉随意舞动,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可他最后一刀落下,院中樱树瞬间化为齑粉,无数粉色光点落下,温柔环绕女子与小童身侧。


    小童兴奋激动地扑过去,“爹爹好棒!爹爹最厉害了!”


    “哎哟爹的乖儿子,想不想学?想学爹爹教你。”


    “好,我要学!”


    “学什么学!”


    女子发怒,“我种了好些年的樱树,就这么被你毁了!”


    她喊了个名字,晏归没听清,“……你混蛋,赔我的树!”


    男子赔笑,“好好好,我赔我赔,娘子莫气。”


    “你明天,不,今天就……”


    声音越来越远,画面模糊不清,唯有挂在夜空的弯月,依旧皎洁高贵。


    晏归垂睫,心中骤然一空。


    ……


    与燕楼空对战的是一只极为奇特的妖兽,上身绽放一朵极其艳丽的红花,花芯红色晶体闪烁辉光,诡异又灿烂。


    下身形似树干,粗糙树皮上点缀无数黑点,定睛一看,竟是无数双眼睛。


    若是单看那朵红花,堪称漂亮,可与身下眼睛结合,简直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似被傀儡一剑刺痛,妖兽藏在花下的嘴发出痛呼,身后伸出无数根藤条,疾速朝傀儡缠去。


    密密麻麻的,仿佛数不清的纠缠在一起的青蛇。


    “燕少主。”


    南宫松风迎向燕楼空,“这只妖兽是……?”


    燕楼空回头,“原是南宫少主。”


    少年昳丽眉眼盈满怒气,漂亮桃花眼仿佛喷了火,“这妖兽无缘无故将我燕家子弟吸入镜中,若非我的替身傀儡代我入镜,此刻怕是我也中了招。”


    两只傀儡一人持剑,一人握刀,正与那怪异的妖兽酣战。


    妖兽转身的刹那,后背一面镜子闪过亮光,明漱雪凝神细看,镜中之景,竟是他们方才所待的花海。


    晏归也瞧见了,“看来我们之所以身处花海中,也是因为这只妖兽。”


    “可我们已经出来了,那面镜子为何完好无损?”


    玉如君纳闷。


    骆子湛摇头,“并非完好无损,喏,你瞧。”


    他努努嘴,“那镜子不是裂开一条缝了?”


    玉如君定睛一观,果见镜子角落里有条缝隙。


    “不对,方才此地只有我一人,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燕楼空当即警惕,抬手又召出两具傀儡,姿势防备。


    “难不成是冒牌货?”


    “燕少主误会了。”


    梅乐湖自报家门,“在下太初门梅乐湖,这些是归元剑宗和我宗弟子,若没猜错的话,方才我们正是从那面镜子中。出来的。”


    梅乐湖指向妖兽背后的镜子。


    “镜子?”


    燕楼空喃喃重复,神色犹疑。


    “不错。”


    南宫松风道:“燕少主若有法子,可知会族中弟子,让他们攻击天空,击碎镜子即可离开。”


    燕楼空将信将疑。


    他与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弟子并不熟悉,但与南宫松风有过几面之缘,对他还算信任。


    见南宫松风眉目笃定,燕楼空联系上替身傀儡,让他命令燕家弟子向天攻击。


    片刻后,草地上凭空出现数道人影。


    “这是哪儿?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是少主,少主在那儿!”


    燕楼空细细一扫,族中弟子一个不少,他面色稍缓,抬手作揖。


    “多谢各位道友。”


    玉如君小声嘟囔,“这燕少主看着高傲,没想到还挺有礼。”


    明漱雪抬眸,目光在燕楼空眼睛上落定一瞬。


    手心被人重重一握,晏归隐含不满的嗓音响在耳侧,“看他作甚?”


    “你觉不觉得……”


    明漱雪道:“他的眼睛和你有些像?”


    晏归扫去一眼,立马收回视线,不满道:“哪儿像了?我的眼睛分明比他好看一百倍。”


    他摁住明漱雪太阳穴,轻轻揉捏,“看你,昨夜没休息好,都眼花了。”


    明漱雪:“……”


    正欲启唇,骤然一声尖啸,妖兽被燕楼空的傀儡一剑穿过花心。


    那颗红色晶体咔嚓一声破碎,脑后镜子裂成碎片,七零八落散在妖兽身下。


    燕楼空高傲仰头,召回两只傀儡,不屑看了妖兽尸体一眼。


    “既然这只妖兽已死,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诸位道友,再会。”


    “燕少主,再会。”


    燕楼空颔首,带领燕家弟子择了个方向飞去。


    南宫松风觑了眼明漱雪,瞧见两人始终交握的手时被刺了眼,咬咬牙道:“那我们也走了,各位,有缘再会。”


    余光最后落在明漱雪身上,南宫松风深吸口气,扭头离开。


    玉如君:“梅师兄,骆师兄,我们接下来去何方?”


    当着这么多师兄弟的面,她没当面唤骆子湛大名,还算给他面子。


    骆子湛:“梅师兄决定即可。”


    梅乐湖不是个性子扭捏的,沉吟片刻指向东方,“不如去此处?”


    骆子湛扬手,“那就走。”


    此地是片草原,茵茵绿草柔软葳蕤,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晴空万里,不见浮云,微风轻抚,舒适不已。


    然而飞着飞着,最前头的梅乐湖却停了下来。


    他垂首凝视身下碧草,皱眉道:“怎么觉得有些不对。”


    骆子湛也发现了,托腮沉吟,“这种诡异的宁静,怎么和镜中世界那么像?”


    南正阳仰头,眸底映着蓝天,“有没有可能,我们根本没有出去?”


    “怎么可能?”


    玉如君惊讶,“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还在镜中世界?”


    师兄弟们窃窃私语。


    “不可能吧?燕少主的傀儡不是已经把妖兽杀死了?”


    “可梅师兄和骆师兄修为高深,我们感受不到的,他们肯定能感受到。”


    归元剑宗一名性急的男弟子道:“试一试不就好了?不过是几剑的工夫,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这位师弟说得是。”


    梅乐湖颔首赞同,“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试。”


    众人齐齐朝天空攻去。


    然一波攻击后,空中并无反应。


    骆子湛皱眉,“多试几次。”


    “好,不论什么妖兽,只管吃我一剑!”


    “我也来!”


    接连攻击几次,天空依旧毫无反应,身穿鹅黄色练功服的师妹道:“看来是师兄们多虑了。”


    她仰头望着蓝天,“我们早就已经出来了。”


    话音甫落,晏归和明漱雪霍地抬头。


    “不对,有动静。”


    “师妹小心!”


    众目睽睽之下,空中骤然出现一根藤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黄衣师妹抽去。


    晏归眼疾手快扔出摘月刀。


    刀锋将藤条斩断,那师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掉落半空的藤条蓦地向外延伸,再度朝她抽去。


    太初门此行共有十二人,除明漱雪师兄妹三人与梅乐湖之外,皆是八大长老的得意弟子,黄衣师妹反应迅速,旋身朝一旁躲去,反手掏出一沓爆破符,狠狠朝空中扔去。


    “轰——”


    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视线被火光遮挡。


    黄衣师妹哼一声,“再来啊,姑奶奶还有别的符!”


    “师妹躲开!”


    泛着绿色灵光的藤条缠住黄衣师妹的腰,将她拉离原地。


    她离开的下一刻,一根藤条从天而降,重重砸下,地面霎时出现一个深坑。


    黄衣师妹黄珊珊惊魂未定,手掌蜷起,“多谢明师姐。”


    明漱雪对她颔首,“举手之劳。”


    黄珊珊弯眼,“还有方才晏归师兄那一刀,多谢师兄师姐。”


    少女眉眼灵动,笑眼中满是善意的揶揄。


    明漱雪轻咳一声,“好。”


    来不及羞赧,凭空出现的藤条越来越多,众人急忙反击。


    梅乐湖高声,“它怒了,大家趁机攻击天空。”


    骆子湛挥出一剑,“都听梅师兄的,注意躲避。”


    霎时间刀光剑影不断,灵符术法齐齐朝天上攻去。


    诡异的尖啸声响起,“咔嚓”一声巨响,蓝天碎裂般下沉。


    抬头的一瞬间,刺眼白光闪烁,明漱雪偏头,一只微凉大手搭在她眼上。


    心知此人是谁,明漱雪嘴角微翘,朝晏归靠近,握住他的手。


    两息之后,眼上大手挪开,明漱雪睁眼。


    绿草遍野,白色灵花开满地,月光如鲛绡披散,为此地覆上一层柔光。


    不远处巨石上立着一株花。


    花色为白,形如满月,花心泛着淡淡绿光,中心嵌着一颗白色晶体,其间灵蕴环绕,皎洁美丽。


    一根藤蔓向上牵引,与花冠一般大小的镜子垂落,镜面光洁,辉光如月,一条裂缝横贯而过,破坏了那份美丽。


    玉如君意外,“这便是将我们困住的妖兽?长得还挺好看。”


    镜子缝隙往外吐出人影,妖兽心疼地用藤蔓抚摸镜面。


    最后一人被吐出,妖兽花冠上抬,露出一张长满密密麻麻尖齿的大嘴,朝众人咆哮。


    “当心,这妖兽至少是半步元婴修为。”


    梅乐湖出声提醒。


    半步元婴算什么,元婴他和师弟都干过。


    骆子湛扬眉,“咱们人多怕它作甚,走,一起上!”


    晏归揉弄明漱雪毛茸茸的脑袋,“你是法修,不擅近战,就在此处待着,有我和那么多剑修师弟师妹呢。”


    明漱雪点头,“好。”


    归元剑宗此行共八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持剑跟在两位师兄身后攻上去。


    他们人多,有两名金丹修士打头阵,还有数名法修辅助,就算是半步元婴的妖兽吃不消。


    剑修们越战越勇,两刻钟后,晏归一刀斩入妖兽花心,刀尖一挑,那枚白色晶体一跃而出。


    晏归伸手接住,低头打量一眼。


    这是什么?


    看着不像是妖丹。


    更大的尖啸声响彻天空,晏归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阿雪,小心!”


    又一只妖兽从暗处窜出,数根藤条向外蔓延,朝最近的修士抽去。


    明漱雪首当其冲。


    这个距离来不及施展术法,她一跃避开,手中捻诀,一团灵火向外砸去。


    眸一侧,只见一根藤条正朝南正阳飞去。


    明漱雪手指快成残影,带着灵光的藤蔓勾住南正阳的腰,将他拉到身边。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南正阳摇头,在人群中捕捉玉如君的身影。


    见她不住往外掏灵符,心中微定。


    “师妹,为我护法,我用阵法困住它。”


    “好。”


    话音甫落,猛然听见晏归一声暴喝。


    “阿雪!”


    明漱雪陡然意识到不对,“师兄小……”


    “轰隆隆——”


    足下石壁骤然坍塌,身子不断下坠,从碎石缝隙中,明漱雪瞧见晏归一跃而下,朝她而来。


    “师兄,师妹!”


    玉如君惊叫一声。


    骆子湛倒是不慌,与梅乐湖携手将另外一只妖兽解决,疾走到悬崖边。


    “好端端的,这崖怎么就塌了?”


    黄珊珊道:“好像是那只妖兽做的。”


    骆子湛随意点头,没在意。


    以他们三人的修为,一座崖而已,还能摔死不成?


    然而一刻钟过去。


    骆子湛略显心慌。


    不是,怎么还没飞上来?


    这崖有这么高吗?


    ……


    “嘶……”


    明漱雪迷迷糊糊睁眼,手探向脑后。


    好疼。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他们在崖顶遇上两只妖兽,她和师兄不慎掉下悬崖,然后……


    脑袋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晕了过去。


    明漱雪倏地坐起身。


    对了,阿月也一起下来了。


    “阿月,师兄!”


    身侧传来暖意,晏归紧闭双眼躺在她身边,面色倒是正常。


    余光瞄至某处,明漱雪拉开晏归的衣袖。


    这是什么?


    他手掌紧攥,一丝丝微光钻入肌肤之中。


    原来那妖兽储存月华的晶体被晏归取了来,他来者不拒,全部吸收。


    明漱雪纳闷。


    阿月修的不是陨星刀法?为何还要吸取月华?


    疑惑间,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是哪儿?师妹?”


    明漱雪回头,“师兄!”


    南正阳坐起身,手掌抚摸后脑,呆呆道:“有点疼,谁打我?”


    “师兄,你可有大碍?”


    “没什么大事,师妹,这是何处?我们怎会在这儿?”


    明漱雪也是刚醒,自然不知。


    “我们……”


    “你们醒了?”


    女声怯怯,娇柔动人。


    师兄妹循声望去,只见山洞口立着一名少女,一身白裙,长发编成辫子垂落肩头,发上点缀几朵小花,清新脱俗。


    鹅蛋脸,柳叶眉,杏眼脉脉如春水,其间泪光点点,扶风弱柳引人怜。


    明漱雪迟疑,“你是……?”


    少女往前迈步,嘴角抿出一点笑意,“我叫慕雪,是慕家弟子,先前不慎与同门失散,路上偶遇三位昏迷,便将你们带到了此处。”


    明漱雪目光在她身上快速一扫,礼貌道:“多谢慕雪姑娘相救。”


    南正阳拱手,“多谢。”


    雪白小脸覆上薄红,慕雪快速收回目光,垂首羞涩。


    “举手之劳,不、不必谢。”


    南正阳没多言,瞥见仍在昏迷的晏归,问道:“小师妹,晏师弟怎么还没醒?”


    “我也不知。”


    明漱雪摇头,握住晏归的手,挡住他手心逸散的月华。


    倘若此地唯有他们师兄妹二人,她当然不会避讳。


    慕雪虽说救了他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警惕些总是好事。


    而且……


    总觉得脑后疼痛怪怪的。


    是被掉落的岩石打中了?虽说法修体弱,那也不至于昏迷吧?


    他们现在又在何处?


    就算掉落悬崖昏迷,按理来说骆子湛和玉如君他们也该寻过来了,可为何至今不见人影?


    明漱雪一时想不通。


    “我、我可以帮忙看看。”


    寂静中,慕雪鼓起勇气开口。


    明漱雪抬睫。


    少女垂落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嗓音怯怯,神色却极为坚定。


    “我、我是医修,或许能唤醒他。”


    明漱雪和南正阳对视一眼。


    后者目光在她和昏迷的晏归身上虚虚一扫,默默移开视线。


    “小师妹,晏师弟是你道侣,你决定就好。”


    明漱雪:“……”


    他明显是在无意识修炼,看什么啊。


    “还是麻烦慕雪姑娘先给我师兄看看吧。”


    明漱雪指着南正阳后脑勺,“师兄脑后都肿了。”


    南正阳:“……”


    对上慕雪殷切的目光,他扯扯嘴角,笑得虚假,“那就麻烦慕雪姑娘了。”


    慕雪眼睛微亮,羞赧地小弧度摇头,“不、不客气。”


    她迈着小碎步来到南正阳身后,纤白手指触碰他脑后的包。


    一股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缭绕在南正阳身侧。


    慕雪姑娘看着羞怯清纯,没想到却喜欢热烈缠绵的霸道香气。


    南正阳盘腿而坐,缓缓闭眼。


    慕雪不时问他几句,他简短“嗯”声,礼貌又不逾距,端的是正人君子做派。


    明漱雪瞧了一眼,重新将视线落在晏归身上。


    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倒是红润,手中月华还剩一半多。


    一时半会儿的应该醒不了。


    明漱雪挨着晏归,轻轻合眼,闭目养神。


    ……


    晴空万里,落花缤纷。


    一道小身影在树下舞刀,刀气所过之处,开得正盛的桃花一朵不留,纷纷扬扬飘落。


    “好!”


    身旁有小童鼓掌大喊:“鸣西哥好棒!鸣西哥最厉害!”


    “有鸣西哥在,明日一定能把胖娃打得屁滚尿流!”


    “那是,鸣西哥可是我们这一辈中第一个学会濯月刀法的人,未来的少主,打个胖娃,那都是小菜一碟。”


    小童悄悄扬唇,刀舞得越发起劲。


    他大喝一声,“濯月刀法第一呀呀呀疼!”


    “小混蛋,好的不学光学你爹毁我的花,老娘非得今个儿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哎呀娘,这么多人在呢,你给我点面子,别揪、别揪耳朵!”


    “揪的就是你!小混蛋,老娘辛辛苦苦种的花,全被你们父子俩毁了!”


    女子扯着小童的耳朵离开,边走边挥手,“都回去吃饭吧,明个儿再让鸣西和你们一块玩儿。”


    “夫人再会!”


    小童们一窝蜂跑了。


    小童被气得跳脚,“这帮没良心的,亏得我还帮他们打架!”


    女子瞬间拔高音量,“你还想打架?!”


    “错了错了,娘你听错了,我能和谁打啊?”


    小童赔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先放开?”


    “哼。”


    女子松开小童耳朵,转而牵起他的手,“下回再犯,罚你给我种二十亩昙花。”


    “知道了。”


    夕阳余晖下,母子俩牵手回家。


    杨柳依依,桃花葳蕤,霞光为之染上橘红色光芒,明媚又温暖。


    小童蹦跳着前行,笑着回头,“娘……”


    笑容陡然僵住。


    霞光变为火光,柳树被大火燃烧殆尽,桃花不在,人亦不在。


    火光滔天,喊杀声不断。


    他仓皇抬头,猛然在前方发现父亲的背影。


    “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父亲擦去嘴角血迹,握住刀柄,“我不知你们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但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衣人冷哼,举起血镰,重重朝浑身血迹的父亲挥下。


    “爹!”


    小童冲出去,被人捂住嘴,一把拉至身后。


    女子将一物塞到他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道:“鸣西,东西收好,记住,绝对不能让它落入心思不轨的人之手。”


    “往后就算没有爹娘,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鸣西,快走,千万别再回来了。”


    女子松手,眷恋不已在小童额上落下一吻,随后含泪将他推开。


    “换个名字,你……算了。”


    女子咽下千言万语,眸中含泪,温柔道:“平安就好。”


    世界在小童眼中倒退,杀戮与鲜血逐渐消弭,腥气退散,蓝天重现。


    他小小身躯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哐当——”


    东西从他身上掉落,小童慌乱去捡,一只脚往下一踩,东西霎时碎裂。


    小童眸光震颤,霍地抬头。


    面前人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陡然伸手。


    “阿月,你怎么了?”


    熟悉的,冷淡中蕴含关切的女声。


    晏归缓缓睁眼,眸中映出明漱雪微蹙的眉,与带着担忧的凤眼。


    第52章


    所有思绪瞬间归位,晏归目光怔然,“……阿雪?”


    “是我。”


    明漱雪点头,温热手掌抚上晏归侧脸,秀眉微蹙,“你怎么了?”


    晏归转动眼珠。


    他们身处一间山洞,洞内燃着火,南正阳和一名不认识的女子坐在一处,后者红着小脸与他小声说话,神色羞涩,似情窦初开。


    目光再一移,明漱雪坐在他身边,莹白侧脸爬上火光,清冷凤眼染上暖意,眉心蹙起,满含担忧。


    没有梦里的厮杀与绝望,只有身边人最真实的体温。


    晏归神色稍缓,覆上明漱雪的手,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柔声道:“无碍,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拇指摩挲晏归脸颊,明漱雪不解。


    做了什么梦,脸色这么难看。


    晏归微怔,低声道:“一个……不太好的梦。极有可能是我从前的经历。”


    明漱雪一怔。


    尚未反应,耳尖听到的南正阳噌一下站起,动作太大,险些将身边的慕雪带倒。


    “诶,南道友……”


    南正阳三两步走到明漱雪面前蹲下,神情说不上是兴奋激动还是担忧,总之格外复杂。


    “晏师弟,你快要恢复记忆了?”


    晏归将明漱雪的手从脸上摘下,放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不知,只是一个梦罢了,醒来便有些模糊了。”


    南正阳一脸沉思,沉默良久,默默看向明漱雪。


    “小师妹,你可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明漱雪摇头,“没有。”


    南正阳一口气憋在胸间,迟迟无法吐出。


    若是晏归什么都想起来了,对待小师妹的态度大变,而她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届时受伤的一定会是小师妹。


    唉……


    这可如何是好。


    倘若小师妹先想起来,那就好了。


    晏归余光觑向南正阳,将他担忧纠结的神色尽收眼底,桃花眼微微一眯。


    南师兄可不像会担心他的人,这是在挂心自己的师妹?


    这么怕他恢复记忆,倒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晏归早已下定决心,并未在此事上踯躅,笑道:“此事急不得,南师兄不必如此挂怀,没准我和阿雪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手指插入晏归指缝中,明漱雪抿唇,声线放柔,“如果是痛苦的记忆,忘了也好。”


    晏归偏头,对她温柔一笑,“阿雪说得对。”


    桃花眼脉脉温情,似蕴了浅浅一湖春水,荡漾多情。


    明漱雪抿唇,回之一笑。


    目光相缠,周围的温度仿佛在缓缓上升。


    南正阳:“……”


    算了,何必多虑。


    没准晏归说对了,他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有他和师妹护着,总归不会让小师妹受委屈。


    南正阳默默往后挪,正要后退,一道娇娇弱弱的声音闯进来。


    “明道友和晏道友的记忆是出问题了吗?”


    明媚火光下,慕雪一双杏眼亮如星辰,“我可以帮忙的。”


    陌生的声音令晏归侧目,“这位是……?”


    明漱雪回神,偏眸掩饰眸中赧然,清清嗓子,“这位是慕雪慕道友,我们从山崖上掉下来,是她将我们带回来的。”


    晏归眯眼,上下扫视着慕雪。


    许是他的目光太锐利,带着极其强烈的侵略性,慕雪被吓住,兔子似的窜到南正阳身后,胆怯地小声道:“晏道友。”


    晏归不语,一味端量着她。


    明漱雪拽了拽他衣角。


    晏归缓慢收回视线,嘴角笑意温和,“慕道友,多谢。”


    慕雪从南正阳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腼腆勾唇,“不必谢。”


    “不知慕道友如何打算?是去寻慕家的人?”


    慕雪缓慢点头,“要的。只是我一个人……”


    她咬唇,泛泪的杏眼望向南正阳,“南道友、明道友……你们……你们可否与我同行?”


    纤弱少女垂睫,怯弱小声,“我一个人,也不知能否活到与他们会面之时。”


    南正阳拖长音调“啊”一声,“我都听我小师妹的。”


    慕雪目光微滞,“那、那明道友以为如何?”


    明漱雪:“……自然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


    慕雪小脸一亮,雀跃欣喜从眸中溢出,激动之下抓住南正阳的手,“谢谢你们!”


    她很快意识到不对,脸上浮现红云,针扎似的松开南正阳,“抱、抱歉。”


    南正阳木着脸,脚下默默挪动,往旁边退去。


    “无碍。”


    目光饶有兴致在南正阳和慕雪身上绕了圈,晏归挑眉,“事不宜迟,这就出发吧。”


    慕雪悄悄看了南正阳一眼,细声道:“好。”


    离开山洞,明漱雪抬头一望。


    此地虽也是座山,但与那座悬崖全然不同,草木不生,危岩嶙峋,明显是两个地方。


    她不动声色看了慕雪一眼。


    从悬崖上掉下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晏归问:“慕道友,我们如何走?”


    慕雪指向某个方向,“我是在那边与族人们失散的,不如我们先过去看看?”


    “好。”


    慕雪所指的方向是片林子,其间白雾弥漫,眇眇忽忽。


    她往前迈两步,踮着脚尖打量,面露迟疑,“我们要进去吗?”


    无人回应。


    慕雪微怔,霍地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哪儿还有南正阳三人的身影。


    ……


    “阿月。”


    明漱雪被晏归牵着立在摘月刀上,呼啸风声被甩在身后,她眉心堆起,迟疑道:“一声不吭就走了,真的没关系吗?”


    晏归手往前一勾,让明漱雪靠在自己胸膛上,懒洋洋道:“一睁眼换了个地儿,还多了位弱质纤纤的姑娘,你不起疑?”


    明漱雪点头,“心中自然是有疑虑的。”


    “那不就得了。”


    晏归道:“这事儿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早些走也好,免得中了什么圈套。”


    明漱雪不解,“可她为何这么做?”


    余光往身旁的南正阳身上瞟一眼,晏归轻哼,“谁知道呢。”


    没准是因为眼光不好,看上了个呆子?


    ……


    “啊!!!!”


    “跑了?他们怎么跑了?!!”


    女子抓狂,扯着长发跳脚,“他们什么时候跑的?为何我丝毫未曾察觉?”


    “可恶!!好不容易避开他们行动,居然跑了?!”


    “我连亲都没亲到啊!!!”


    气死了!


    女子愤怒挥袖,一道灵力打出,将不远处的巨石轰成碎块。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她胸膛剧烈起伏。


    想了半天仍是不解气,浑身灵气震荡,将离得最近的树木齐齐斩断。


    发泄一通后,女子心气顺了不少。


    “哼。”


    食指放在唇边,猩红舌头轻轻一舔,红唇沾染湿润,双眸顾盼生辉,满是势在必得。


    “跑了,抓回来就是。”


    ……


    此方秘境极大,飞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两个时辰后,三人暂且停下。


    明漱雪举目四望,“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晏归沉思,“若是寻不到两宗,不如随意择个方向?”


    既是来寻机缘的,那自然不能错过。


    “师兄以为如何?”


    明漱雪看向南正阳。


    他半睁着眼,温声道:“都听小师妹和晏师弟的。”


    话落再度闭上眼睛,瞧着像是发呆去了。


    相处这么久,明漱雪也有些了解这位大师兄的性子,随和又亲和,平日里不管事,时常听从两位师妹的安排,像是个没脾气的木头桩子。


    平素除了阵法没别的爱好,不过极为喜欢放空思绪,有时明漱雪经常能看到他在发呆。


    既然南正阳表了态,明漱雪便对晏归道:“一会儿你随意择个方向吧。”


    “好。”


    “对了。”


    她挨过去,下巴几乎搁在晏归肩臂上,轻声问:“你那月华吸收完了吗?”


    毛茸茸的发丝在耳畔轻拂,蹭得晏归心中发痒。


    手心摊开,白色晶体映入眼帘,他道:“还差一半。”


    明漱雪小声腹诽,“这下真成昙花了。”


    身上带着昙花香,又能吸收月华,他该不会是昙花精变的吧?


    声音极小,晏归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明漱雪轻咳一声,“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只有十日,这秘境这么大,可不一定能寻到好东西。


    晏归:“那便走吧。”


    南正阳睁眼,眸底清明,“晏师弟准备……”


    “轰——”


    灵力攻击朝三人袭来,南正阳反应迅速,手掌在地面一撑,往后空一翻躲开。


    明漱雪和晏归登时警觉。


    “什么人?!”


    几道身影迅速将三人围住,一行十二人,个个身穿红衣,头戴兜帽,只露出一双冷漠眼睛。


    为首之人伸手,声音冷冽,“圣女有令,抓活的。”


    话音甫落,几人霎时冲了上去。


    晏归握紧摘月刀,迎面挡住一人的袭击。


    交手后才发觉,这人竟是金丹修为,不仅如此,其余人身上气势也不弱。


    这些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晏归沉下眼。


    明漱雪快速掐诀,一道金色结界挡在头顶,拦住红衣人的攻势。


    她面色微凝。


    这些人速度太快,离得太近,像是心知她是个法修,特地与她近身缠斗。


    迎面一刀袭来,明漱雪弯腰躲过,足尖一跃踩在朝她砍来的刀尖上,往空中跃去。


    往自己身上贴了张飞行符,素手一张,手中霎时出现一张金红色长弓,海棠在阳光渲染下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指尖一勾,一箭朝离得最近的红衣人射去。


    携带火意的箭矢擦着红衣人肩膀而过,留下一片火光。


    明漱雪凝眸,再度射出一箭。


    那一箭射中红衣人胳膊,鲜血流出的刹那,火光顺着伤口燃烧,噼里啪啦的皮肉燃烧声令人头皮发麻。


    红衣人当机立断,暂时将手臂冻住。


    “好邪门的火。”


    红衣首领沉声喝道:“先把那女人弄下来。”


    “是。”


    两三名红衣人飞身而上,朝明漱雪飞去。


    指尖一勾,两支灵箭搭在弦上,疾速朝二人射去!


    明漱雪转身飞到另一处,余光瞥见一名红衣人持刀朝南正阳脑后袭去,立时大惊。


    “师兄当心!”


    下一瞬,南正阳甩出几颗玉珠,其上灵光大亮,将最近的五名红衣人困住。


    阵中泛起大雾,瞧不清内里情形,依稀可闻吼叫大喊与金戈之声。


    南正阳眉目温和,“正好让你们试试新研制出来的阵法。”


    明漱雪见状松了口气。


    南正阳的阵法困住了五人,她对付两个,晏归对付三个,一时轻松许多。


    往下一看,晏归刀势清灵,携星掠影,丝毫不落下风。


    明漱雪眼角微弯。


    凛冽刀气蓦地朝面门攻来,少女眉间一冷,几根藤蔓凭空钻出,缠住追上来的红衣人双腿。


    收回背在身后的手,纤细手指捻诀,明漱雪拉弓,两箭齐发,正中红衣人心脏。


    “啊!”


    红衣人惨叫一声,露在外头的眼睛充血,满是愤怒。


    他用力挣开藤蔓,拔掉心口箭矢。


    红雾从伤口处蔓延,吞噬箭矢上残留的灵火。


    “可恶的修士,我要杀了你!”


    另一人双臂一震,喝道:“我来助你!”


    他身上溢出相同的红雾,铺天盖地朝明漱雪涌去。


    这是什么?


    明漱雪拧眉。


    红雾出现的刹那,周边灵力好似都被吞噬。


    什么功法这么邪门?


    她拉弓,再度射出一箭。


    箭矢触碰到红雾,刹那间被吞没。同一时间好似有奇怪的声音传出。


    明漱雪面露思索,握着海棠焚火弓,安静等待红雾到来。


    红衣人哈哈大笑,“瞧,她吓傻了。”


    另一人愤恨,“敢伤我,必须让她……那是什么?”


    声音陡然变调。


    金红色法印在明漱雪身前旋转,耀眼火光倏地朝红雾掠去,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侧脸被灵光映照得格外明媚,明漱雪浅浅勾唇。


    是虫子啊,那就好办了。


    都烧了就是。


    空中红云滚滚,烟雾滔天。


    下方。


    始终不曾动手的两人静立一侧。


    落后一步的红衣人道:“首领,这三个修士都不弱,一定要抓活的?”


    他们虽说也有三个金丹,却不一定能将人活着带回去。


    倒是尸体,拼一拼却是可行。


    “抓活的。”


    红衣首领肯定,“不必着急,圣女的指令是拖,只要拖到明日,那两个金丹修士不足为虑。”


    “可是首领。”


    红衣人示意他看战局,迟疑道:“再拖下去,我们的人怕是都要折在这儿了。”


    红衣首领抬头。


    天空红浪翻滚,两声惨叫后,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坠落。


    再看地面,那名刀修势如破竹,每一刀似乎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刀刀致命。


    在两位金丹的攻击下,他丝毫不露颓势,甚至一刀刺入筑基期巅峰手下的心脏,颇有越战越勇的气势。


    眼前红影一掠,红衣首领低头,正对上手下紧闭的眼。


    胸前毫无起伏,显然已是气息断绝。


    红衣首领:“……”


    “不能再拖了,带着人撤。”


    再拖下去,他的手下怕是都要死绝了。


    红衣首领一跃而出,朝南正阳飞去。


    南正阳十分警觉,立即扔出一直拿在手中的阵法球。


    然而阵法球还未扔出去,红衣首领吹了声哨子,南正阳掌心一痛,两眼一翻,身体顿时往后倒,人事不省。


    将南正阳接住,红衣首领喝道:“走!”


    所有红衣人立即往回撤,瞬间不见踪迹。


    “师兄!”


    明漱雪立即追去。


    晏归御刀跟上。


    红衣人立时分散开,明漱雪试图搜寻南正阳的气息,然而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术法隔绝,她竟丝毫没有头绪。


    这么一停顿,红衣人已飞出视线,不见踪迹。


    明漱雪狠狠咬牙,“斗法不见得有多厉害,逃跑的本事倒是一流。”


    “现在怎么办?继续追?”


    晏归落在她身侧,闻言皱眉,“不知去向,如何追?”


    明漱雪沉默须臾,不解道:“他们为何要抓师兄?”


    晏归耸肩,“没准是你师兄惹的什么桃花债。”


    明漱雪:“……啊?”


    “我们刚走不久,立即就有人追上来,不像是巧合。”


    明漱雪顺着他的思路思索,“你怀疑是……慕雪?”


    “不是怀疑,一定是她。”


    晏归笃定。


    “且不提慕家是否有慕雪这号人,就算有,也不一定是出现在我们面前之人。”


    明漱雪:“先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回想,慕家之人应该或多或少都会带些药味?那位慕雪姑娘身上,却只有暖香。”


    “慕雪,还有那些红衣人,是怎么在各宗家主与长老的监视下进来的?”


    他们进来又是想做什么?


    一时间,明漱雪心中颇为忧虑。


    晏归抬头望天,轻声道:“许是要变天了。”


    明漱雪抿唇。


    “要回去看看吗?”


    回到之前的山洞,瞧瞧可有慕雪留下的线索。


    晏归:“你若放心不下,那就走一趟吧。”


    明漱雪心中微暖,轻轻点头,“好。”


    她牵住晏归的手,用力一握,与他折回山洞。


    里头痕迹仍在,却并未发现端倪,那位慕雪姑娘应是个心思极为细腻之人。


    明漱雪心中失落,和晏归回到与慕雪分开的林子。


    树木苍翠,树冠如伞,林间雾气弥漫,缥缈朦胧。


    “没有线索,我们走……”


    “吼!”


    地面震颤,土锤陡然从土壤中钻出。


    晏归反应迅捷,拉着明漱雪飞向空中。


    土锤向空中追去,远远望去,仿佛几座高耸入云的小山。


    二人躲避间,从地面冒出的土锥越来越多。


    “没完没了。”


    晏归眸色微冷,抽出摘月刀,“碎星!”


    周遭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一点星光骤然在黑暗中。出现,似无数星子汇聚,越来越亮。


    “轰——”


    星光突然爆开,刀气携星而来,爆破声接连不断,瞬间将所有土锥全部绞碎。


    漫天灰尘中,巨大身影重重落地。


    明漱雪视线往下,“是金丹巅峰的磐岩熊。”


    她眉间一沉,声音微冷,“中计了。”


    这磐岩熊,怕不是慕雪留在这儿的后手。


    此时懊悔已然无用,明漱雪道:“我们一起。”


    “好,你留在此处,别下去。”


    叮嘱一声,晏归松开明漱雪的手,纵身一跃,持刀朝磐岩熊斩去。


    明漱雪纤长手指微勾,灵光一闪,海棠焚火弓出现手中。


    她拉弓,一口气射出两箭。


    磐岩熊外皮坚硬,但受庞大厚重的身躯所累,速度并不快,明漱雪和晏归联手,占据上风。


    可磐岩熊比他们高出整整三个境界,一时半刻无法将它击杀,双方就此僵持。


    磐岩熊大吼一声,熊掌朝空中的明漱雪扇去,她侧身躲避,身后破风声响起,回头一看,四面土墙轰隆上升。


    “它想把我们困死。”


    明漱雪扬声。


    不能再拖下去了。


    二人心中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晏归眸光一定,周身灵力暴涨,气势节节拔高。


    浅灰色瞳仁中有星光溢出,桃花眼似九天银河,盛满星子。


    他跃起,一连斩出六刀。


    陨星刀法第一式,碎星!


    与此同时,明漱雪也收起海棠焚火弓。


    指尖萦绕绿荧,手势柔美缓慢,似春日嫩芽舒展身姿,彰显极致的生命力。


    “道生一……”


    指腹相触,绿光大振。


    “……三生万物,万物生花。”


    密密麻麻的绿藤缠绕住磐岩熊庞大的身躯,任它嘶吼咆哮,始终不为所动。


    绿藤上结出数朵娇艳欲滴的灵花,灵花堆簇,几乎将磐岩熊全部包裹。


    明漱雪轻启唇,“破。”


    震天爆破声从磐岩熊身上传出,六道刀气随之而落,斩向它的四肢、头颅与胸膛。


    灵力剧烈翻滚,明漱雪落至晏归身侧。


    “死了吗?”


    晏归沉眉。


    灵光渐稳,旋即一股巨大能量波动,他双眉紧蹙,拽起明漱雪就跑。


    “不好,它要自爆!”


    “轰——”


    山崩地裂,碎石滚滚,地面坍塌,无数树木落入裂缝中,不见踪影。


    晏归只来得及将明漱雪护在怀中,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


    狭小的空间内黑暗笼罩,透不出一丝光亮,唯有一点微光孜孜不倦闪烁。


    两具身体好似双生木藤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辉光从芥子囊内钻出,涌入其中一人体内,直至最后一抹微光消散,黑暗重新聚拢,此地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纤长浓密的羽睫一颤,晏归迷茫睁眼。


    “嘶……”


    这是哪儿?


    正欲动作,忽然感受到怀中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与柔软的触感。


    馨香在鼻端缭绕,少女呼吸打在颈侧。


    晏归皱眉,松开怀里人。


    雪白肌肤显露,只一个侧脸晏归便将人认了出来,平静中略显不耐的面色霎时崩裂,瞳孔震颤,满脸不可置信。


    明漱雪?


    她怎么会在他怀里?


    第53章


    明漱雪三个字钻入脑海,所有记忆一幕幕在晏归眼前回放。


    秘境之中,他和明漱雪被风卷走,流落到凡间一个叫做白虹镇的地方。


    郝大娘、老张头、张小娟、池荣……


    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浮现。


    还有最熟悉,出现最多的一张脸。


    明漱雪……


    他们在白虹镇以夫妻相称,同室而居,互相扶持。或火热或宁静的夜晚,他们相拥而眠,肌肤相亲……


    晏归脑子都要炸了。


    他是在做梦吗?


    一定是吧。


    否则怎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


    他和明漱雪,夫妻?


    这个词是怎么放到他们身上的?


    惊吓之中,晏归手一抖,直接将怀里人丢了出去。


    明漱雪滚到地面,被发丝遮挡的脸颊彻底暴露在晏归眼中。


    他针扎一般挪开视线,迷乱又迷茫的坐在一侧整理思绪。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漱雪的脸。


    她坐在他身侧,择着菜和郝大娘说话,嘴角漾起浅浅弧度,有股岁月静好的安稳宁静。


    她半靠在他怀里,乖巧咽下他喂去的汤。


    缠绵时,她动情潮红的脸……


    这都什么和什么?!


    晏归抓狂,双手捂住脑袋不敢面对现实。


    这是明漱雪?


    她不应该永远清冷高贵,不染纤尘,冰冷得和个假人一样?


    记忆里的都是什么鬼啊。


    晏归心乱了,久久不能平静。


    “嗯……”


    地面少女唇瓣张阖,发出一声轻咛。


    明漱雪缓缓睁眼,眼底残存着迷茫,朦胧间依稀瞧见面前的熟悉身影,下意识唤道:“阿月?”


    轻轻柔柔的嗓音,仿佛春雨拂面,细润入肺,令人心旷神怡,心都软了两分。


    晏归却不受控制地一抖,浑身不自在。


    “阿月?”


    没得到回复,神智逐渐清醒的明漱雪又唤了一声。


    晏归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和明漱雪说清楚,失忆时误认是夫妻,那是阴差阳错,可如今他已经恢复记忆,假的就是假的,自然要拨乱反正。


    “明……”


    刚开了个头,怀里骤然多了具柔软身体。


    明漱雪扑上来抱住晏归,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腰,凤眼蕴着清浅的笑。


    “太好了,我们都还活着。”


    磐岩熊自爆时,她用尽所有灵力为二人构筑出一片小天地,终究是让他们活了下来。


    少女小巧的下巴搁置在晏归胸前,目光温淡,似月光温柔。


    她全身仿佛都是软的,和记忆中的触感相似,却更加真实。


    明漱雪抱他了?


    明漱雪怎么可能抱他??


    她抱他???


    晏归脑子里一片凌乱,身体逐渐僵硬。


    他想将人推开,可手刚搭上去,立即感受到柔软,倏地又缩回去。


    “你、你……”


    晏归罕见结巴。


    “阿月,你怎么了?”


    明漱雪察觉不对,蹙眉道:“你受伤了?”


    她起身,两手在晏归身上上下摸索,“你哪儿受伤了?”


    柔软手心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晏归绷着下颌,一把拽住明漱雪的手。


    “别摸了。”


    声音有些急,又带着躁意,和平日里的阿月全然不同。


    明漱雪越发觉得奇怪,“阿月,你怎么了?”


    她挣脱晏归的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皱眉道:“好像有哪儿怪怪的。”


    微凉侧脸紧贴少女柔软掌心,热度一直传到晏归脸上,仿佛将他的脸也烫红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早些和明漱雪说清楚。


    晏归深吸一口气,拽下明漱雪一双手。


    远离那股柔软温热,他的情绪似乎也冷静下来,理智回归。


    “我有话和你说。”


    “嗯……”


    忽然一声轻吟,惊得晏归额角青筋一跳,倏地低头朝明漱雪看去。


    少女洁白的脸染上绯红,似晚霞明媚娇艳,凤眼溢出水色,濡湿长睫翩跹,眸色迷蒙,清冷之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缱绻的媚。


    “阿月……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明漱雪软软靠进晏归怀里,停顿须臾,断断续续地说:“情、情蛊发作了……”


    晏归脑子都要炸了。


    情蛊?!


    他怎么把这劳什子情蛊给忘了?!


    这些邪修一天天的都在钻研什么东西?这不是害人吗?


    “阿月,我难受……好难受……”


    明漱雪虚虚勾住晏归肩膀,声音似泣似吟,侧脸贴上他脖子,轻轻蹭动。


    “阿月,阿月……”


    晏归浑身僵硬,手背青筋显露,下颌绷得极紧。


    他想把怀里人丢出去,可迟来的身体反应却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


    抱紧她,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相触的肌肤热度不断攀升,火气从小腹往上蔓延,仿佛不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决不罢休。


    晏归忍得发疼,死死压住亢奋冲动,握住明漱雪双肩。


    “阿月,你怎么……”


    迟迟没得到回应,明漱雪浑身难受,心底生出委屈,徐徐抬头,眸带泪光,直直看着晏归。


    她小声,“你……怎么还不动……?”


    晏归狠狠闭眼。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明漱雪?


    明漱雪会说出这种话?


    失个忆罢了,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他不愿面对现实,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骨骼分明的侧脸滴落。


    握在明漱雪肩上的手逐渐用力,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将她推开。


    尚未动作,身体忽然重重往后一仰,后背触碰到冰冷地面。


    晏归霍地睁眼,难以置信,“你做什么?”


    明漱雪双颊绯红,一言不发掀开裙子坐在他身上。


    他不动,那就她来,反正、反正也不是没有过。


    明漱雪沉沉吐气,纤细手指搭上晏归衣领,重重往外一扯。


    晏归瞳孔瞬间放大,震惊得脸色都变了,“你……”


    少女馨香不断凑近,不似熏香,是如暖阳般更为温暖自然的体香。


    晏归恍神一瞬,情热寻到空隙,愈发往他大脑侵入,试图勾得他理智全无,化身欲色傀儡。


    他微微晃头,寻回理智,然而下一瞬,唇上落下一点温热,软得不可思议。


    意识到那是什么,晏归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她在做什么??


    她、她她她在亲他?


    明漱雪在亲他??!


    晏归眼前一黑,睁大的眼里充斥着迷茫与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他不动,反而让明漱雪更加顺畅,双唇贴着他细细吮吻,寻到空隙探入他口中,学着晏归从前的样子吻她。


    有些生涩,密密匝匝的水声魔音似的回荡在晏归耳侧,勾得他心神不宁,全身仿佛都起了火。


    眼睛紧闭又睁开,如此反复几次,再度将手放在明漱雪肩上。


    重重一推。


    许是身体因情蛊发作的原因没什么力气,晏归只将明漱雪推出一小段距离。


    红艳的唇微微一撇,上面还残存着水色。


    明漱雪不满,“你别动。”


    指尖轻抬,藤蔓缠住晏归手腕,倏地往外用力,令他双手大张,被牢牢束缚在地。


    熟悉的姿势勾起了晏归的回忆。


    曾经,明漱雪也这么绑过他,后来……


    晏归急忙打住,不愿往深处想。


    一只小手探入衣内在身上抚摸,摸得他身躯一抖,险些跳起来。


    双眉紧皱,精致面庞一片潮红,情热过后,是深入五脏六腑的疼痛。


    晏归有些呼吸不上来,神志逐渐恍惚。


    那只手往下探去,蓦地一捏。


    晏归咬牙,理智险些崩溃。


    她的手在捏哪儿?!!


    “你……”


    他想低斥,可紧接着,更为柔软的东西覆上来,相触的刹那,晏归脑中一片空白。


    迷乱中好似看到一场烟花,噼里啪啦的,在他脑海中响个不停。


    涣散的视线里,少女的发丝不断在他眼前乱晃,似春柳轻拂,晃得人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撑在肩上的柔软小手力道渐轻,仿佛是主人没了力气,灼热的体温却仿佛镌刻在晏归心底,令他无法忘怀。


    ……


    狭小的空间再度陷入沉寂,所有细密水声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可空气里久久不散的气息,却好似巴掌扇在晏归脸上。


    他一脸生无可恋,呆呆地盯着黑暗出神。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就、就……


    腰间搭上一双手,身后有人靠近。


    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令晏归头皮发麻,半边身子陡然僵硬。


    “阿月。”


    低低的,略显委屈的沙哑嗓音在耳畔响起。


    晏归张唇,缓缓“嗯”了一声。


    明漱雪在他肩头蹭了蹭,“你究竟怎么了?”


    “……你……都不抱我了。”


    晏归从未想过,高不可攀,冷漠得像块冰的明漱雪还会发出这种声音。


    又低又软,仿佛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小兽,听了直叫人心尖发软。


    意识尚未回归,身体却下意识转回去,抱住少女柔软的身子。


    明漱雪心满意足,枕在晏归胸膛缓缓闭眼。


    晏归却蓦地醒神。


    他在做甚?


    他和明漱雪是这种关系吗?


    他怎么就抱她了?


    应该早些和她说清楚,过往恩怨他可以一笔勾销,想法子把那该死的情蛊给解了,然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见面。


    可转念一想,这样好似太不近人情了。


    他们刚刚做完那事,虽然非他意愿也非他主动,但做了就是做了,他并非做了不承认之人。


    何况明漱雪如今尚未恢复记忆,在她的印象中,他应该是与她恩爱情深的夫君,如此,会伤她心吧?


    毕竟她没了记忆,实在不像曾经的明漱雪。


    晏归内心复杂,纠结不已。


    要不……还是缓一缓再说?


    细小呼吸声响起,晏归低头。


    少女枕着他,浓密长睫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已然酣睡。


    算了。


    晏归无声叹气。


    明日再说吧,没准明日她就想起来了。


    晏归满心复杂,缓缓闭上眼。


    他心神俱疲,可却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那道呼吸声一直萦绕在耳畔,牵引着他的心神,令他徒生烦躁。


    晏归焦灼不解。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


    明漱雪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晏归的身影。


    衣物完好,腰间搭着一件宽大外袍。


    她缓缓坐起。


    土墙上破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阳光从外面渗出,明漱雪侧眼避了避,等适应过后拿起外袍,缓步走出。


    外头早已面目全非,乱石嶙峋,树木横倒,晏归坐在一块巨石上,一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明漱雪徐步上前,将外袍递过去,“衣服。”


    晏归似是一怔,受惊似的站起。


    狐疑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扫,明漱雪疑声问:“怎么了?”


    晏归轻咳一声,“没什么。”


    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和她说清楚,他……


    “没事眉头干嘛皱这么紧?”


    明漱雪上前,手指落在晏归眉心,轻轻将他眉头抚平,嗓音含笑,“瞧你,都快像个小老头了。”


    眉间属于少女的指腹如此明显,晏归挺直腰背,正欲后退。


    余光扫过明漱雪的脸,却蓦地一怔。


    从前见面,无一不是针锋相对,冷言冷语,他还从未见过明漱雪这般放松的神情。


    嘴角上扬,凤眼含星,似万年不化的冰川之上忽地有花绽放。


    令人惊诧,又吸人眼球。


    到嘴边的话陡然咽了回去。


    明漱雪收回手,转而牵住晏归,偏头对他道:“那伙人进来定然有他们的目的,秘境还有八日就结束了,在那之间他们定会动手,我们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师兄的下落。”


    被握住的手一僵,须臾,晏归“嗯”声。


    算了,眼下情况不明,此地定还会生出事端,还是先把此事放下。


    等出去了,再找机会和明漱雪说清楚。


    明漱雪微微弯眼,“我们走吧。”


    “好。”


    二人在秘境中寻了两日,人影没瞧见,倒是又碰上了几只妖兽。


    联手将妖兽击杀,明漱雪意外,“你的修为,好似增长不少。”


    晏归言简意赅,“是那块晶石,吸收了里面的月华,我提升金丹中期。”


    “还有这么好的事?”


    明漱雪不满,“为何我就碰不上?”


    腮帮子微鼓,凤眼微睁,是与平日里相差甚大的可爱。


    晏归下意识扬唇,“机缘可遇不可求,没准明个儿就遇上了。”


    话音甫落,陡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晏归瞳孔一颤。


    他在干嘛?


    他为何要安慰明漱雪?


    是忘了这十年流的血,断的胳膊和腿吗?


    明漱雪搭上他的胳膊,眼尾上挑,轻轻斜了晏归一眼,口中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日若是遇不上,我可要来找你了。”


    俏皮生动的表情,那十年里晏归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


    他一时有些恍惚。


    胳膊上一疼,明漱雪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语气不满,“你怎么不说话?”


    晏归生硬开口,“好,只管寻我。”


    明漱雪满意了,凤眼蕴着浅淡笑意,“这还差不多。”


    “咱们走吧。”


    ……


    “圣女。”


    “怎么,他还是一句话不说?”


    “是。”


    慕雪抱臂,清纯小脸掠过不耐烦躁,挥手让人退下,迈步进入山洞。


    洞内光线昏暗,一点微光摇曳,有人盘腿而坐,墨发安静落于身后,眉眼被光芒映出暖意,积玉堆琼,渊清玉絜。


    “南道友,你是在怪我吗?”


    慕雪挨着南正阳坐下,纤白小手搭在他肩上,脸颊挨着手背,抬眸望着他的侧脸,“怪我把你抓来?”


    秀眉微蹙,我见犹怜,委屈可怜道:“可谁让南道友先把我丢下的,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此处,心中难免害怕,恐惧之下失了分寸,这才将南道友抓来,你怎么能怪我呢?”


    慕雪离他更近,呼吸若有似无扑打在南正阳侧颈,声音越发低柔,“你该好好怜惜我才对。”


    南正阳无奈一叹,缓缓睁眼。


    “慕雪姑娘,不……合欢圣女,南某自诩愚钝,不解风情,亦非怜香惜玉之人,实在不解,究竟有何令圣女念念不忘之处,竟让你一路追寻至此。”


    慕雪惊讶,“你认出我了?如何认出来的?”


    南正阳侧目,“圣女的伪装之术的确天衣无缝,可惜你并未放弃心仪的熏香,南某不才,嗅觉颇为灵敏。”


    徐朝雨眼尾一挑,嗓音柔媚,“这么久了,连我惯用的熏香都记得一清二楚,南郎还说你心中无我。”


    她抬脸,指尖在面上轻抚。


    瓜子脸,妖媚狐狸眼,红唇艳丽如血,美得惊心动魄,勾魂摄魄。


    徐朝雨抓起南正阳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南郎,你说是慕雪的脸美,还是我更美?”


    南正阳不为所动。


    “南郎,你怎么不说话?”


    徐朝雨也不恼,素手顺着南正阳的肩头缓慢往下。


    南正阳一惊,抽出手,快速攥住她的腕子。


    “我还当南郎是石头做的,原来还是有感觉的?”


    徐朝雨笑靥如花。


    “圣女。”南正阳深吸一口气,“请自重。”


    似是听见什么笑话,徐朝雨笑得花枝乱颤,肩膀抖动。


    “南郎这话说的,我可是合欢宗圣女,又不是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我若自重,合欢妖女的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倒是你。”


    徐朝雨伸出食指,在南正阳喉结一勾,满意见到他喉头滚动,柔声娇笑,“这么敏感,南郎还是第一次?”


    南正阳扯开她的手,别开头不语。


    “哎呀,别害羞嘛。”


    徐朝雨笑着倒在南正阳肩头,“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这么避讳作甚?南郎该与你那位师妹好生学学。”


    南正阳沉下脸,嗓音发沉,“不可辱我小师妹。”


    徐朝雨眸色一暗,面上笑容不变,娇声道:“这么在乎你的小师妹?那你可知,她比你更早知晓情色滋味。”


    “哎呀,忘了,南郎不知呢。”


    徐朝雨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南正阳脸颊,“我曾炼制一对情蛊,能使中蛊之人失去记忆,每逢半月若不交合,必然身亡。”


    “不巧,那蛊现在就在你师妹体内呢。”


    南正阳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徐朝雨。


    “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给她下的蛊。”


    徐朝雨不满,捂住南正阳的眼睛。


    “我把那蛊给了邓天骄,鬼知道它怎么跑到你师妹身体里的。”


    原来如此。


    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


    难怪师妹和晏归会失忆,难怪他们会错认对方为夫妻,竟是因为如此。


    耳畔声音若即若离,“南郎,那蛊是我炼制而成,唯有我知道解法,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从了我,我就替你师妹解蛊。”


    南正阳沉眸不语。


    徐朝雨眸中闪过笑意,软下身子投入南正阳怀中,纤纤玉指探入他衣襟内。


    “南郎……”


    南正阳一把将她从身上扯落,绷着脸道:“圣女请自重。”


    自重自重自重!


    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可她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她只需要他紧紧抱住她,扯下她的衣物,将他的体温传递到她身上,与她缠绵,共赴巫山。


    徐朝雨恨得牙痒痒。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裙子都快脱了,他居然把她推开了?


    混蛋!


    徐朝雨自幼众星捧月,何曾遇上过这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心中一时愤怒,却又控制不住钻出一股征服欲。


    这个男人,迟早是她的。


    徐朝雨冷哼一声,拉上衣襟,遮住雪白肩背,从南正阳怀中起身。


    “你不是很在乎你的小师妹?为了贞洁居然不管她死活?”


    南正阳闭眼,“你的话,不可信。”


    徐朝雨气笑了,“那接下来的话,你不得不信。”


    “只要你小师妹为了你折回寻我,她便是不死也伤。”


    南正阳倏地睁眼。


    终于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徐朝雨展颜一笑,抬起南正阳下巴,柔声道:“南郎啊,祈祷她还活着吧。”


    “否则你若是愧疚终生,我也会心疼的。”


    微微一笑,徐朝雨松手,娉娉袅袅离开。


    重新封上结界,娇媚笑意散去,眸底生出冷色,她道:“方位可确定了?”


    “禀圣女,大致已可锁定。”


    “加快速度。”


    徐朝雨面色冷冽,“不可被人捷足先登,那东西,必须落在我合欢宗手上。”


    “是。”


    ……


    与晏归联手将妖兽斩杀,明漱雪拧眉,“阿月,为何这么久了,我们一个人都没碰上。”


    从前只与明漱雪交手,晏归从未想过他们竟有共同御敌的一天,心中复杂难言,微微恍惚。


    闻言回神,沉吟道:“此地不对劲,我们最好早些与宗门汇合,找到你师兄。”


    明漱雪正欲点头,神识忽然扫到某处,眼里溢出喜色。


    “终于有人来了。”


    晏归的神识跟随她探过去,眉头一挑。


    “是他们。”


    第54章


    明漱雪神识扫过去,“你认识?”


    “算也不算。”


    晏归抬睫,声音懒散,“那些人身上穿的,乃是天玄宗的服饰,不出意料,为首之人应是天玄宗林宗主座下大弟子,楚翰。”


    明漱雪偏头看他一眼,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晏归脸色一僵。


    从前的阿月自是不清楚的,但已经恢复记忆的晏归对此却一清二楚。


    他扯了个谎敷衍过去,“来之前寻师兄打听过。”


    明漱雪点点头,小声嘟囔,“早知道我也向师姐打听一番了,什么都不知,岂不是被你比过去了?”


    玉如君虽然与她说过修真界的大致情况,但各大仙门座下有哪些弟子却不曾言明。


    晏归满心无语。


    失了忆都不忘和他争个高低,真不愧是明漱雪。


    可瞧着少女微鼓的侧脸,他眸光复杂。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明漱雪和平共处,只要一想到此事,始终觉得跟做梦似的让他难以置信。


    要不直接把真相告诉她吧。


    晏归压着心底烦躁。


    打一架,也好过现在这般不清不楚的。


    念头刚闪现又被晏归强行摁下。


    算了,莫要生事,出去再说。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玄宗众人也发现了二人的踪迹,一路寻了过来。


    “两位是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道友?”


    为首之人一身青衫,身量高挑,容貌算不上多出色,但气质温润内敛,宁静如水,一眼望去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晏归拱手,“归元剑宗晏归,见过楚道友,这位是太初门的明漱雪。”


    “原来是晏道友和明道友。”


    楚翰拱手回礼,疑声不解,“二位怎会单独在此?”


    “我们不慎走散,正要询问道友,可曾见过两宗同门?”


    楚翰摇头,“并未。实不相瞒,我们也是头一次遇见外宗道友。”


    这就奇怪了。


    晏归忖度,这南山秘境有这么大?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晏归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无人跟上,回头招呼,“明……”


    声音一顿,藏着艰涩,“阿雪,我们该走了。”


    明漱雪视线往天玄宗人群里一扫,对楚翰颔首致意,跟上晏归。


    飞出几里之外,她蓦地出声,“方才有人在看我。”


    晏归:“……?”


    这是何意?


    没理会晏归古怪的表情,明漱雪敛眉思索,“像是认识我,视线里藏着微妙的恶意。”


    她狐疑,“是我从前惹的仇家?”


    晏归拧眉,回忆方才匆匆一扫的面孔,并未发现端倪,“你确定感知没错?”


    “我确定。”


    明漱雪点头,“那人一定认识我,且对我心怀恶意。”


    她的性子晏归也有些了解,平素不爱惹是生非,结丹之前更是鲜少离开太初门,什么情况下能惹上天玄宗的弟子?


    毕竟两州之间距离并不近。


    脑子里有灵光闪过,晏归忽地一顿。


    倘若那并非天玄宗弟子呢?


    那群围攻他们三人的红衣人善蛊,像极了合欢宗门人,连他们都能混进来,再多一个邪修也不算奇怪。


    他们进来有何目的?


    这南山秘境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引得邪修们纷纷冒险闯入?


    沉思间,手臂缠上一双手,贴着他的皮肉狠狠一拧,不满女声随之道:“你不信我?”


    “嘶……”


    她力道大,晏归疼得出声。


    他不理解,明漱雪不是法修?为何手劲这么大?


    回忆起她在白虹镇扛木头赚银钱的画面,晏归心道,这分明是个体修的苗子,商云真人怎么就把她带回太初门了?


    “怎么不说话?”


    明漱雪再度出声。


    晏归忙道:“信信信,我方才是在想别的事,没有不信你。”


    明漱雪勉强满意,哼声道:“信你一次。”


    晏归松了口气。


    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明漱雪对他下手最轻的一次。


    二人继续上路,可除了天玄宗的人,这日再没碰上别人。


    又是一日清晨,明漱雪刚飞至半空,忽然感应到东方有动静传来。


    她一喜,拽着晏归就往那处飞去。


    “那儿有人。”


    离得越近动静越大,神识扫过去,却见一行人正被妖兽攻击。


    素衫上绣着几株草药,与慕雪的一模一样。


    是慕家的人?


    慕家皆是医修,不擅斗法,但慕家家主显然早有准备,明漱雪瞥见人群中有两个一身劲装的金丹期修士,神态动作与慕家人全然不同,应是他们族中供奉。


    她问:“要去帮忙吗?”


    晏归眸带异色,缓缓摇头,“静观其变。”


    两名金丹期修士联手将妖兽斩杀,不防它竟留有后手,趁着二人松懈之际猛地扑向最近的弟子,企图与他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刀气自空中飞来,斩破妖兽尸体,连着体内妖丹一道破碎。


    鲜血浇了弟子满头,他大叫一声。


    “师弟,你怎么样?”


    “师兄可有受伤?方才吓死我了。”


    发现自己还活着,弟子默默往后退一步,掏出帕子憋着气,默不作声擦掉脸上满是腥气的血。


    其中一名女子见他安然无恙,微松一口气,对空中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出手相助,何不现身一见?”


    这姑娘一身白衫,腰间束着月白色绣折枝花纹衣带,袖口领口处皆有精致绣纹,一半青丝被白玉兰花簪绾起,剩余的披散在肩头。


    下颌微扬,柳眉浓淡相宜,似白梨清淡婉约,姝色无双,仿佛一盏清茶,清香扑鼻,回味带甘。


    其余慕家子弟明显以她为尊,安静立在她身后。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慕家少主,章州第一美人,师瑗妃。


    晏归收回视线,对明漱雪颔首,“咱们下去。”


    “好。”


    二人甫一露面,师瑗妃便将人认出来了,唇畔挽笑。


    “原来是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两位道友,多谢相助。”


    那名男弟子拱手,感激道:“多谢道友相助。”


    明漱雪意外,“你认识我们?”


    师瑗妃轻笑,“那日云舟之上,晏道友与南宫少主的对峙,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还未祝贺晏道友与明道友好事将近,二位举行大典时可莫忘了给瑗妃发张请帖,我也好上门讨杯喜酒喝。”


    明漱雪面色微红,暗中恼怒。


    那日的事,该不会各门各派都传遍了?


    实在是……


    她悄悄瞪了晏归一眼。


    晏归摸鼻尖,心虚移开视线,不禁责怪失忆的自己。


    这么高调作甚?


    若是弄得人尽皆知,往后还怎么收手?


    他尴尬懊恼,急忙转移话题。


    “师道友,不知你可曾见过我师兄骆子湛?”


    “晏道友这是和师门走散了?”


    师瑗妃歉疚摇头,“抱歉,我们并未见过。”


    晏归也不失落,颔首道:“多谢。”


    正欲走,身体蓦地一僵。


    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抚动。


    情蛊不是已经发作过了?这是在作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干嘛?


    晏归一阵心慌意乱。


    迟迟没得到反馈,明漱雪在晏归背上捏一把,他身上肌肉紧实,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疼得晏归险些出声。


    往某个方向跑去的思绪被半路拉回来,隐隐沸腾的血液倏地僵硬,晏归后知后觉,明漱雪好像在他背上写了两个字。


    慕雪。


    意识到这点,他脸黑了又绿。


    憋了口气,问道:“师道友,慕家此行可有一名唤作慕雪的女子?”


    “慕雪?”


    师瑗妃惊讶,“确有此人,不过在进入秘境后便与我们失散了,慕道友见过她?”


    晏归将碰见慕雪一事告知,“那位慕道友有些古怪,几位若是遇见了,最好警惕些。”


    “是有些古怪。”


    师瑗妃秀眉微蹙,“慕雪师妹虽性子内敛,但并非怯懦之人,怎会……”


    极大可能是被人顶替了。


    真正的慕雪,或许已经遭了毒手。


    师瑗妃沉下脸,“多谢道友告知。”


    晏归颔首,告辞离开。


    据师瑗妃所说,他们之前所在的方位并无人影,二人择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寻找骆子湛等人的踪迹。


    远离慕家人后,明漱雪忽然飞到晏归身边,冷不丁问:“那位师道友好看吗?”


    晏归正在思索别的,闻言慢半拍,“什么?”


    明漱雪抿唇,“我觉得挺好看的。”


    晏归没多想,随口道:“毕竟是章州第一美人,容貌自然出……”


    话音未落,一巴掌朝他扇来。


    晏归一惊,下意识以为明漱雪恢复记忆要与他动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做什么?”


    明漱雪脸色冷下来,眼里却冒着火,“怪不得你盯着她看了这么久。”


    晏归:“?”


    什么跟什么啊?


    “晏归。”


    明漱雪挣脱开晏归的手,嗓音泛冷,“你若有他念,只管告知于我,我绝不纠缠。”


    根据以往对她的了解,晏归接了句,“然后呢?”


    “然后?”


    明漱雪冷笑,视线似不经意下滑,落在晏归某处,意有所指道:“背叛我的人,还有留下的必要?”


    晏归额角青筋直跳。


    他就知道,就知道!


    哪怕失忆了,终究还是那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明漱雪。


    不知明漱雪是怎么产生的误会,晏归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你误会了……阿、雪……”


    “我看她,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师瑗妃被誉为慕家女神农,在医道上天赋极高,是慕家内定的下任家主人选。我只是在想,或许她能解开我们体内的情蛊。”


    晏归这话说得无比诚恳,毕竟他心里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明漱雪心知他并非三心二意之人,抿抿唇,偏眸看向另一侧。


    并未再提师瑗妃,语调很轻,笃定道:“你有事瞒着我。”


    晏归一怔。


    “你醒来后就有些不对劲,像是有心事,不仅话少了,甚至还在避着我。”


    “夫妻之间本该留有余地,不该事事相告,可也需要应有的坦诚。”


    “你苦恼所遇之事,应该说是手足无措,才令你状态不佳,态度大变。”


    “我能理解,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明漱雪抬眸,清凌凌的凤眼直视晏归,似要看破一切表象,深入他的内心。


    “晏归,我有点难过。”


    许是晏归看错了,他好似从那双漂亮到冷冽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红意。


    水光浮现,一闪即逝。


    明漱雪收回视线,垂眸道:“我有些失态,你……”


    停顿许久,终是什么都没说,侧身离开。


    她转身的瞬间,晏归心里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股慌乱,仓皇抬手,触了满手青丝。


    发丝从他手中溜走,再一抬眼,眸底唯有一道逐渐缩小的背影。


    她身上的气息仍在,人已不见了踪影。


    晏归:“……”


    前几日,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忘了明漱雪原就是个敏锐的人。


    且晏归之前与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他有一丝不对劲都会被她看在眼里。


    她忍了多日,没想到在今日爆发了。


    现在怎么办?


    晏归头疼。


    是趁机挑明,一拍两散,还是追上去……哄她?


    晏归迷茫。


    要他哄自己的多年宿敌?


    一巴掌拍在额上,晏归自嘲哂笑。


    这都叫什么事啊!


    尚未做出决定,他人已追了上去。


    此地潜藏着危机,明漱雪现在明显情绪不对,放任她一人离开并不安全。


    好歹也……总不能不管啊。


    明漱雪速度极快,晏归追了快两个时辰才追上,飞到她身边,踯躅开口,“我……”


    “吞吞吐吐的做甚?”


    明漱雪眉眼不动,冷声道:“没想清楚就别开口。”


    晏归:“……”


    这才像他记忆里的明漱雪啊,先前那些……像极了荒诞无稽的梦。


    一时间,晏归竟感觉有些亲切。


    他依言闭嘴。


    片刻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明漱雪。


    不得不承认,哪怕以他挑剔的眼光看,明漱雪也是个极为漂亮的姑娘。


    眉如远山,琼鼻樱唇,无一不美,尤其是那双凤眼,哪怕蕴着冷意,依旧漂亮得引人注目。


    甚至生出妄想,只要被她正眼看一次,这辈子也值了。


    愣神间,明漱雪眼尾上扬,唇角绽出清浅明丽的笑,连带着那双眼睛也被点亮,星河逆转,星光落于她眼中。


    晏归竟一时呆住了。


    “师姐!”


    明漱雪唤了一声,朝某个方向快速飞去。


    晏归下意识追寻她的身影。


    两座青山间的草坪上立着数十人,身穿他熟悉的弟子服饰。


    是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人。


    在人群中瞧见骆子湛的身影,晏归追上明漱雪。


    “小师妹,太好了,你没事!”


    玉如君伸手想给明漱雪一个拥抱,记起她失忆,又克制着收回手,眼里满是笑。


    明漱雪对她浅笑颔首。


    玉如君左看右看,没看见南正阳,不解道:“师兄呢?”


    笑意落下,明漱雪面色微凝,轻声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


    “小师弟!”


    骆子湛满脸惊喜朝晏归奔去,“我就知道,以你的实力怎么会出事?”


    晏归扬唇,笑得真心实意,“师兄,好久不见。”


    “不就几日,哪有好久……”


    骆子湛忽地一怔,眼底爆发精光,上上下下扫视着晏归。


    警惕地往明漱雪的方向看一眼,他拽着晏归走到一旁,甚至贴心地设下隔音结界。


    “小师弟,你想起来了?”


    晏归点头。


    骆子湛先是一喜,旋即想到什么,不确定重复,“确定什么都想起来了?没再忘点什么?”


    “什么都想起来了,没。”


    听到晏归的回复,骆子湛眼前一黑,偷偷指向明漱雪的方向。


    “那你……怎么想的?”


    晏归沉默了。


    “咳。”


    骆子湛清清嗓子,试探性问:“你和明师妹……”


    他对了对手指,满含暗示。


    若是没有那皆大欢喜,各归其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嘛。


    晏归依旧沉默。


    骆子湛脑子发晕。


    得,懂了,这是什么都做过了。


    “那你想怎么办?”


    骆子湛抓抓头发,眉头紧锁。


    “小师弟,当初找到你时我好说歹说,你一个字都不信,甚至自己编了一出大戏,宁愿把我们送走也要和明师妹在一起。”


    “那时候你失忆,谁都信不过,行,我尊重你的选择。”


    骆子湛面色严肃,“可事情是你做下的,没人强压着你和明师妹……咳咳,做都做了,你若是翻脸不认人,那和禽兽有何区别?”


    似是想起自己离谱的操作,晏归眸光闪动,表情逐渐扭曲。


    骆子湛道:“要是明师妹愿意,我看你们将错就错得了,回去我就请师尊为你上门提亲。”


    起初他也不同意,可旁观两人失忆时的相处,虽有时挺酸的,但骆子湛心中却很是欣慰。


    没了偏见与隔阂,他小师弟和明师妹简直是金玉良缘,佳偶天成。


    何况方才见他与明漱雪相处,虽说别扭了些,但也不似往常冷着脸,一言不合就开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弟内心也动摇了!


    晏归闻言睁大眼,满目荒唐,“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骆子湛反驳,“你们年岁相当,又皆是宗内佼佼者,双方尊长又是好友,门当户对天生一对,怎么就不行了?”


    “不行不行,这太荒唐了。”


    晏归摇头,一脸惊骇。


    “那你是要当陈世美了?”


    骆子湛冷哼一声,骂道:“小畜生。”


    晏归:“……”


    “你这么混账,别说明师妹和她两个师兄师姐了,连我都想揍你。”


    晏归:“……”


    他揉了把脸,满眼复杂。


    骆子湛觑他一眼,忽地问道:“我且问你,你和明师妹究竟有什么隔阂?”


    晏归:“我和她……”


    他及时打住,闭口不言。


    骆子湛眯了眯眼,“那我再问你,她是杀你血亲了,还是夺你家财了?”


    晏归摇头,“没有。”


    “那是险些害了你的性命,还是抢你看上的天材地宝了?”


    晏归想了想,迟疑道:“没……”有吧……?


    “那是害你和心中白月光分离了?还是害你友人丧命了?”


    越说越离谱了,晏归急忙叫骆子湛打住,黑着脸道:“都没有。”


    他忍不住道:“师兄,你平日里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我何曾有什么白月光了?”


    骆子湛不屑,“自己的事都没理清楚,少来教训我。”


    晏归:“……”


    “既然明师妹既未害你亲友,又未夺你机缘,你究竟因为什么和她过不去?”


    脑海里一幅幅画面闪过,晏归沉默许久,头疼地揉着额角,“一时半刻的说不清楚。”


    骆子湛朝晏归勾勾手指,“来来来,师兄我有的是时间,给你两个时辰,说。”


    晏归:“……”


    他缄默。


    骆子湛朝他翻白眼,“我说的那些都不存在,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在晏归肩上重重一拍,他语重心长,“在这世上,除了性命与爱侣亲友,许多东西皆可有可无,你仔细想想,你因明师妹所失去的,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晏归忽地愣住。


    骆子湛又道:“你和明师妹的事,总共不过两个选择,一个将错就错,另一个嘛……现在就去和她说清楚,说你要和她一刀两断,从此以后,云霞峰和藏剑峰彻底结下梁子。”


    他幽幽一叹,“往后师兄我见到玉如君那小妮子只有低头的份,谁让我小师弟是个没良心的陈世美呢?”


    晏归:“……”


    黑着脸道:“师兄,除了明漱雪,我再没招惹别的女子。”


    “都一样都一样。”


    骆子湛挥手,“都抛弃了糟糠之妻,在我眼里就是一样的。”


    晏归:“……”


    忍住,这是师兄,不能打。


    “小师弟啊。”


    骆子湛重重在晏归肩头拍了两下,叹道:“你好好想想吧。”


    话落,他撤下结界,负手悠悠离去。


    离开晏归的视线范围,骆子湛躲在树后,悄悄打量晏归。


    哎哟喂,都站这么久了,内心是在犹豫。


    有戏有戏,看起来有戏。


    肩上陡然落下一只手,幽幽女声响在耳畔,“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骆子湛心跳停了一拍,听出这是玉如君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


    “玉师妹,你偷偷摸摸的又是在做什么?”


    玉如君不屑,“我偷偷摸摸?这分明是光明正大。”


    “喂。”


    她往晏归的方向努努嘴,“你师弟是不是惹我小师妹生气了?”


    “哪有哪有。”


    骆子湛干笑,“小夫妻闹别扭罢了,过两日就好了。”


    “我警告你,你师弟要是敢做对不起我小师妹的事,我要你们师兄弟俩好看。”


    玉如君攥拳威胁。


    “哪能啊。”


    骆子湛把手搭在玉如君肩头,推着她离开,“他们夫妻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这些外人就不要多事了,免得弄巧成拙。”


    “诶,你别推我啊,我自己能走。骆子湛!别推!”


    声音逐渐远去,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晏归往这边看了眼,缓缓收回视线。


    无意间掠过某处,他忽地一顿,重新看回去。


    明漱雪正对着他,正仰着头,与面前身形高大的男子说着什么。


    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干净莹润,玉砌的似的,有股宁静的乖巧。


    这一幕不知为何看着无比刺眼,晏归心中陡然生出无名火,意识还未反应,身体已大步朝二人走去。


    第55章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漱雪抿唇,“梅师兄可有法子能找到师兄?”


    梅乐湖从沉思中醒神,缓缓摇头,“出发前,商云长老给了我一物,能感知师兄妹们安全与否,却不能知晓具体方位。”


    明漱雪略有失落。


    梅乐湖安慰道:“明师妹放心,南师弟现下性命无虞,想必那些人抓他另有用处。”


    明漱雪心下稍安,“那便好。梅师兄……”


    “在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明漱雪和梅乐湖循声望去。


    相同的动作在当下竟显出几分熟悉,晏归心中那股火意更旺,烧得他心口泛疼。


    他大步走到明漱雪身边,认出了面前人。


    “原是梅师兄,这是在和我家阿雪说什么呢。”


    重音咬在“我家阿雪”上。


    梅乐湖显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道:“在说南师弟的事。晏师弟来得正好,对那些红衣人的身份,你可有猜测?”


    在他看来,晏归既然与明漱雪冰释前嫌,还成了未来道侣,以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关系,这门婚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太初门未来的女婿,那就是自家人,说起话来比之前娴熟不少。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晏归脸色一僵。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浑身都不自在,喉结剧烈滚动。


    尤其是身边人的存在。


    方才情急,他与明漱雪站得极近,手臂挨着手臂,馨香源源不断从她身上传来。


    那香仿佛有魔力,勾得人将注意全部集中在它身上,心神摇曳,无法自拔。


    晏归别扭不已,忍下想逃的冲动,稳住声线与梅乐湖交谈。


    听他说完自己的猜测,梅乐湖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充斥着无法理解。


    “南师弟怎么会和合欢宗的人扯上关系?”


    这事除了南正阳,别人无从得知。


    朝晏归二人颔首,梅乐湖拧眉,满脸沉思走了。


    只剩下晏归与明漱雪。


    无人开口,其余人的声音似被结界隔离,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两人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是避着我?方才你又在做什么?”


    明漱雪遥望天际白云。


    冷淡声线携带一丝嘲讽,“别告诉我,你醋了。”


    “我……”


    晏归正欲解释,听到这话原地呆滞,整个人都傻了。


    他方才醋了?


    他……在吃明漱雪和梅乐湖的醋?


    掌心放在心口,晏归想,他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会听到这么荒诞的话?


    他吃醋?为了明漱雪?


    怎么可能。


    这比明日整个修真界的邪修全部自戕还要荒谬。


    那他方才过来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和梅乐湖讨论南正阳的事吧?


    没等到回复,明漱雪垂睫,掩下眸中失落。


    心中暗恨。


    有什么不能和她说的?非要别别扭扭地藏着掖着,混蛋晏归。


    心口堵着一口气,懒得再看他那副纠结的表情,明漱雪扭头就走。


    尚未想清楚的晏归只觉余光里有道身影掠过,抬睫的瞬间,脚下急急追出去。


    “等……”


    方吐出一个字,却见明漱雪骤然抬头,一动不动望着某个方向。


    晏归随之抬头,神识扫过。


    西方正有人在迅速靠近,再一看北方,也有大队人马接近。


    是天玄宗和定禅书院的人。


    可真是奇了,平时遇不着,怎么今个儿都扎堆了?


    心思转换间,两宗人逐渐靠近。


    楚翰微微一怔,停下与梅乐湖与骆子湛寒暄。


    定禅书院的人落后一步。


    书院之名名副其实,他们一行皆身着长袍,头戴儒巾,有的手持书卷,有的背着书箱,看上去像是平平无奇的书生。


    晏归道:“为首的叫司乘云,定禅书院院长亲传弟子,听闻他三岁识文,五岁能诗,天赋卓绝,是出了名的神童。”


    明漱雪目光看过去。


    那人一身青衣,和天玄宗的人走在一起,乍然一看似乎分不出区别,然他身上并无多余饰物,有股返璞归真的简约朴素之感,浑身的儒雅气,眉目端正,气质斐然。


    似是注意到明漱雪的视线,他偏眸看来,对她微微颔首。


    明漱雪微怔,回了一礼,心道,这人看着倒是和易安有些像。


    只是易安身上可没那么强大的气势。


    两人目光只相交一瞬,便自然而然移开,将这幕尽收眼底,晏归眯了眯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明漱雪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迈步朝梅乐湖走去。


    晏归险些气笑了。


    气性这么大?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他脸阴了一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大步跟上。


    楚翰正与梅乐湖寒暄,看见他的刹那,晏归忽然记起,先前明漱雪说,天玄宗内有道对她充满恶意的视线。


    他落于人群后,目光在天玄宗弟子身上一一巡睃。


    平平无奇,看着毫无异常。


    是她感觉错了还是他漏看了?


    一个人的感觉有时最为灵验,明漱雪不太可能出错,晏归重新将视线落入天玄宗弟子中。


    “诶,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天上骤然响起一道清朗男声,旋即数道身影落下。


    是燕家与南宫家的人。


    “明妹妹,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南宫松风惊喜唤道,听在晏归耳里格外不爽。


    他不屑冷哼,好大一条死皮赖脸的狗。


    明漱雪颇为意外,颔首道:“南宫少主。”


    南宫松风眼睛一亮,瞄到她身后的晏归,眸光微暗。


    “哟,这就是太初门大名鼎鼎的明道友?”


    燕楼空挑眉,“上回一见,还没来得及和明道友打招呼,在下燕楼空,幸会。”


    “明漱雪,幸会。”


    明漱雪眉眼冷淡,简略开口。


    燕楼空手臂搭在南宫松风肩头,与他传音,“不愧是传闻中的冰美人啊,这般气度,难怪你一头陷进去,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啊。”


    “喏,你瞧。”


    燕楼空朝挡在明漱雪身前的晏归努努嘴,“守得这么严,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啊。”


    南宫松风苦笑,“燕少主,这话不妥,明妹妹已经有了道侣,传出去会败坏她名声。”


    燕楼空翻白眼,“又不是在凡间,传出两件风流韵事还会逼死人不成?修真界强者为尊,若是真喜欢,你直接去抢啊。”


    “别说兄弟不帮你,届时我……”


    声音忽然一顿,燕楼空的视线停留在晏归脸上,久久无法回神。


    南宫松风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燕少主,明妹妹既心有所属,我自该成全。修真界女修那么多,我迟早能找到情投意合的道侣。往后我就当明妹妹是我亲妹子,这些话还是莫要说了。”


    “燕少主,燕少主?”


    “啊?”


    燕楼空甩甩脑袋回神,看着晏归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他叫晏归?”


    “不错。”


    南宫松风道:“归元剑宗双华真人的得意弟子。”


    “这名字我听过,你不说我也知道。”


    燕楼空又问:“哪两个字?”


    “河清海晏的晏,众望所归的归。”


    燕楼空垂睫,低声喃喃,“河清海晏……”


    南宫松风不解,“燕少主何故问起晏道友的名字?”


    “好奇而已。”


    燕楼空一甩马尾,神情张扬,“都姓燕,没准是我本家呢。”


    南宫松风腹诽,一个燕,一个晏,不知是哪门子的本家。


    说话间,又有三波人马到来。


    身着粉衫,清灵毓秀的少女蝴蝶般翩然而落,精致眉眼疑惑不解,声音清脆悠扬,似黄鹂绕梁,“怎么都聚在这儿?你们也是被宝贝引过来的?”


    陌夕阁,花梓灵。


    “宝贝?什么宝贝?”


    剑眉星目,身量高大,粗粗看去显得些许粗犷的男子道:“我一路追着一只罕见五尾白狐,怎么没看见什么宝贝?”


    无相宗,昌弦。


    再加上慕家,各门各派的弟子竟然都来齐了。


    晏归下意识觉得不对。


    这种情况,很适合被人瓮中捉鳖啊。


    “你说谁是鳖?”


    冷淡疏离的女声,晏归倏地一惊,才发觉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眼前少女冷着一张脸,眸色淡淡看着他,晏归摸鼻尖。


    分明是早已习惯的神情,眼下却感到不适。


    不过这祖宗主动和他说话,还真是稀奇。


    晏归答非所问,“天玄宗那道视线,还能感应出来吗?”


    明漱雪拧眉,神识下意识落在天玄宗弟子间,细细感应。


    当时她并未揪出那道视线的主人,只是微妙感觉到落在身上,藏得极深的憎意。


    此时此刻想将他找出,无异于大海捞针。


    神识一一从弟子面上扫过。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落到最后一人身上时,他似是感应到什么,眼珠子忽地上抬,却又死死压制住冲动,硬生生忍下。


    找到了。


    明漱雪眸光大亮。


    收回神识,她道:“最后一人。”


    晏归眸色一凝。


    各门各派亲传弟子正在互通消息,有的是被宝物吸引而来,有的被妖兽追杀,有的……


    谈话间,忽见一道刀光划破长空,杀气凛然冲向天玄门的方向。


    楚翰抬头,霎时大惊,“晏道友,你要做什么?!”


    他匆匆拔剑。


    剑柄挡下楚翰的动作,骆子湛笑眯眯拍上他肩膀。


    “楚道友莫慌,我师弟只是想和你师弟切磋切磋罢了。”


    楚翰无语,“骆道友,你看那动静,像是切磋吗?”


    骆子湛偏头,只见晏归刀刀致命,朝那天玄门弟子劈去。


    “……”


    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做事随心所欲全无章法,也不和他商量商量。


    楚翰趁此间隙挣脱骆子湛的桎梏,大喊着冲上去,“晏道友刀下留情!我师弟若有得罪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罪,可……”


    腰上一重,骆子湛拖住他,“楚道友,再等等,咱们再等等,我师弟做事必有他的道理。”


    楚翰大怒,“再等下去我师弟都要没命了!骆子湛,给我松开!”


    梅乐湖拧眉,“我心知楚道友友爱同门,但晏师弟并非胡作非为之人,此举或许有内情。”


    “对对对,梅师兄说得对。”


    其余宗门之人旁观,或若有所思,或沉眸不语,或乐得看戏,各有反应。


    楚翰心中焦急,不断去掰骆子湛的手,大喊道:“晏归!不可伤我师弟!”


    “楚道友这话说的。”


    晏归朗声道:“我何曾伤你师弟了?”


    楚翰怒不可遏,“那你当下又在作甚?你若伤我师弟,天玄门定会追究到底!”


    被晏归一刀逼退的天玄门弟子急忙道:“没错!晏归,你若伤我,天玄门绝对不会放过你。”


    “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晏归嘴角上挑,勾起玩味笑意,重重一刀斩下。


    “天玄门弟子?你是吗?”


    此话一出,楚翰登时愣住,“你这是何意?”


    天玄宗弟子咬牙,眸底飞快掠过暗恨,高声道:“晏归!你不仅无缘无故对我出手,还出言污蔑,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晏归一连斩了两刀,冲着天玄宗弟子脖颈和心口而去,“当然是要戳穿你的真面目了。”


    这两刀威力极大,天玄宗弟子持剑去挡,下一瞬,“咔嚓”一声清脆声响,那剑竟然拦腰折断,剑身“啪嗒”坠落。


    刀气轰然往前,将他逼退数步。


    楚翰焦急大喊:“师弟!骆子湛,你赶紧放开我!”


    “轰——”


    刀气引发灵力震荡,烟雾弥漫,晏归稳稳落地,五指微张,骨节脆声作响。


    他将刀柄握得更紧,冷眼瞧着迷雾中心的身影,漫不经心道:“你说呢,邓、天、骄。”


    “邓天骄?”


    骆子湛惊讶。


    玉如君意外,“竟然是他?”


    “邓天骄是谁?”


    其余人意外,楚翰更是直接问出声,“说清楚,邓天骄是谁。”


    见他冷静下来,骆子湛这才将人松开,解释道:“蛮荒殿少主,我们曾在一个秘境中遇到的邪修。”


    “蛮荒殿?”


    “不可能吧,蛮荒殿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对啊,外面有我家家主守着,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议论声中,楚翰握紧剑柄,绷着脸看向烟雾中心。


    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那人一身红色劲装,长发飞舞,生得英俊不凡,斜飞凤眼却透出些许邪肆,双拳交握,骨节捏得嘎吱作响,转着脖子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晏归眼尾上挑,唇畔挽笑,“邓少主,剑修和体修的区别,可是很大的。”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他蓦地飞身攻上去。


    邓天骄咬牙,“好啊,上回的账,我还没和你们算呢,今天正好一并了结了!”


    双拳对撞,邓天骄大喝一声,身上灵力燃烧,迎面冲上去。


    眼前骤然升起一面火墙,他略一停顿,惊觉自己竟被四面升起的火墙围住。


    熟悉的火让邓天骄瞬间想起自己损失的灵力,心中大恨。


    咬牙切齿大吼,“明、漱、雪!”


    “在。”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下,明漱雪双手成印,面上映出火光,眸中却是一片冷色。


    “你有遗言要告诉我?”


    “遗言个屁!”


    邓天骄大怒,“老子今天就要为我逝去的灵石报仇!”


    “明漱雪,你给老子拿命来!”


    邓天骄浑身灵力暴涨,奋力轰出一拳。


    火墙晃动,却毫发无伤。


    邓天骄咬牙,“一拳不行,那就再来一拳!”


    “喝!”


    他大吼一声,气势如虹,一连在火墙上轰出三拳。


    火墙破开一道口子,邓天骄趁机出去,甩了甩手嘟囔,“邪门了,这到底是什么火?连我的手都能烧伤。”


    迎面一道雪亮刀光掠来,邓天骄一惊,却见晏归眉眼冷冽。


    “来得正好。”


    一道斩下,邓天骄横臂去挡,身后破空声响起,两支箭矢朝他射来。


    邓天骄大骂,“什么正道名门,居然搞偷袭!”


    “偷袭怎么了,不是和你学的吗?”


    晏归勾唇,一刀劈向邓天骄脖颈,“有用就行。”


    战况激烈,玉如君面色冷然,“梅师兄,我们一起上,拿下这个邪修,他说不定会知道师兄的下落。”


    梅乐湖点头,“好。”


    骆子湛挠挠头,也上前帮忙,“我也来。”


    其余宗门之人面面相觑,师瑗妃道:“大家警醒些,当心他还有同伙。”


    南宫松风凑近燕楼空,“要去帮忙吗?”


    燕楼空抱胸,闻言不屑,“不过一个邪修,他们那么多人还拿不下?”


    “若是如此,那太初门和归元剑宗可就是浪得虚名了。”


    “说的也是。”


    南宫松风支起下巴,满口赞赏,“明妹妹依旧英勇如初,晏道友的刀法势不可挡,锋锐无比,骆道友……”


    燕楼空的目光随之落在晏归身上,神色微微恍惚。


    ……也,用刀吗?


    四个金丹,一个筑基巅峰,如此战力,哪怕是强悍无比的金丹期体修也难以坚持,随着时间流逝,邓天骄逐渐露出颓势。


    刚避开晏归的刀,骆子湛的剑随之而来,还有阴魂不散的明漱雪和两个法修,简直令他苦不堪言,没过多久便已负伤。


    一拳轰开刀气,邓天骄暴怒,“你们这些混蛋,再不帮忙,老子就真的要死了!”


    “老子要是出了事,你们也别想好过!”


    明漱雪拧了下眉,偏头提醒,“小心,还有埋伏。”


    “哈哈哈!难得见这邓蛮子如此狼狈,真是大快人心!”


    嚣张女声回荡在空中,声音里满是畅快。


    “谁在装神弄鬼,赶紧出来!”


    昌弦大吼一声,拔出佩剑。


    邓天骄一拳轰散迎面丢来的灵火,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火诗槐,你再冷嘲热讽,信不信老子一拳打爆你的头!”


    “哼,就会说大话。连这几个人都解决不了,还想对付我?”


    女声骤然低沉下去,幽幽鬼魅,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让你们这些正道子弟见识见识,姑奶奶的火。”


    一道喝声,地面陡然升起簇簇青绿色的火焰,远远望去犹如无数点荧光,充斥着梦幻又奇异的美。


    “去。”


    女声落地,火焰骤然往最近的弟子飞去。


    “区区一团火,不足为虑。”


    昌弦冷哼,“无相宗弟子听命,拿下这些邪修。”


    “是!”


    “哟哟哟,竟敢小看姑奶奶的火,那你们可要吃大亏了。”


    火诗槐的声音环绕空中,花梓灵皱眉,“这妖女究竟在何处?”


    “想知道姑奶奶在哪儿?下地狱找去吧。”


    无相宗弟子不慎被青绿色火焰击中,他面色一变,然而出乎意料,身上并无疼痛。


    那弟子喜出望外,大喊道:“这妖女徒有其表,这火根本就不痛!”


    “哼。”


    火诗槐冷哼一声,旋即嘻嘻笑道:“当然不痛了,因为这火……”


    “可是会吞噬生机的。”


    话音甫落,无相宗弟子的表情陡然僵住,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满头黑发瞬间雪白,年轻面容迅速衰老,不过瞬息之间,已化为一具白骨。


    昌弦大怒,“妖女,还我师弟命来!”


    花梓灵一惊,“好诡异的火,大家小心躲避。”


    火诗槐冷笑,“晚了。”


    与此同时,负伤累累的邓天骄怒声喝道:“徐朝雨!你再不出来,老子真要死了!”


    “哎呀,骄哥别急嘛,好戏,马上开场。”


    娇滴滴的女声一落,半空中忽然闪现一道红色身影。


    红纱如云,轻轻围绕在她身侧,女子额前缀着红宝石,华彩闪烁,映得眸光璀璨。腰间一圈铃铛叮当作响,雪肤白腻,婀娜多姿。


    无数蝴蝶在她身后构筑成一张座椅,她往后坐下,双腿交叠,露出一双修长的白皙长腿。


    素手微张,细小红蛇如镯子般缠绕在她手腕,丝丝吐着信子。


    红唇一勾,轻轻吐出一个字。


    “杀。”


    “唰——”


    一名无相宗弟子忽然拔剑刺向身侧同门。


    那人并未设防,被一剑刺中胸腹,不可置信抬头,“徐师弟,你在做什么?!”


    楚翰蓦地回头,正巧望见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小心,他被控制了!”


    人群中,无数个相似的场景正在上演。


    “谭师兄,你怎么了,快醒醒!”


    “莫师弟,我是吴师兄啊!”


    “蛊,是蛊!”


    师瑗妃蓦地抬头,惊声道:“他们都被蛊控制了。”


    “该死。”


    燕楼空一掌将朝他攻击的师弟打晕,放出两具傀儡,怒道:“那妖女何时种下的蛊?”


    娇媚笑声环绕,女子笑意盈盈,“当然是在你们不设防的时候啊。”


    师瑗妃看着她,“一身红衣,善蛊,是合欢宗的人。”


    她沉着脸上前,质问道:“你把我慕雪师妹怎么了?”


    “你说那个安静内向,不喜欢说话的小姑娘?”


    徐朝雨莞尔,“当然是杀了啊。不然留下带回去,让她加入我合欢宗?”


    “混蛋。”


    师瑗妃紧攥双拳,眸中泪光闪烁,“慕雪师妹……”


    “那我师兄呢?”


    清凌凌的女声响起,一道身影随之掠来。


    “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第56章


    “是你啊,那小呆子的小师妹。”


    徐朝雨放下腿,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素衫上绣簇簇兰花,清雅高洁,容颜似玉,螓首蛾眉,好一个仙姿佚貌的绝代佳人。


    她眼一弯,笑得愉悦欢欣,“当然是也杀了啊。”


    “你说什么?”


    明漱雪眼中结冰。


    徐朝雨笑意盈盈,素手在侧脸轻抚,“我看上了那小呆子,想把他带回合欢宗做个小面首,谁知他抵死不从。”


    “这么无趣的男人,还留着做甚?当然是杀了啊。”


    女子嗓音柔媚,声音里满是笑意,令明漱雪眸色骤厉。


    “朝雨姐,和她们这么多话做甚?杀了就是!”


    一道身影掠出,甩掉身上属于陌夕阁的衣裳,振臂大呼,“别藏了,都出来,随姑奶奶杀个痛快!”


    那是名身量娇小的女子,一头长发绿中泛黑,海藻般披散在身后,身上裹着绿衫,雪白双足裸露在外,青绿色眼珠犹如宝石熠熠生辉,此刻正涌动着异样的光彩。


    她瞧着年龄并不大,眉眼稚气未脱,脸颊微鼓,灵动可爱,然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随着她话音落下,数道身影飞跃而出。


    金丹、金丹、金丹……


    一眼望去,竟足足有十几个金丹修士,其中不乏金丹后期的强者。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杀啊!”


    火诗槐大呼,“今日就将这些正道精英弟子的命全部留下,让他们名门正派大出血!”


    一团灵火迎面朝她砸来,火诗槐不屑,伸手去抓,“竟敢在姑奶奶面前用火,简直……”


    “啊!”


    灵火包裹住火诗槐的手,灼痛感传来,她痛得大叫,眼角涌出泪来。


    “可恶可恶!这是什么火?好痛好痛!”


    火诗槐拼命甩手,一边用嘴吹气,恶狠狠瞪向明漱雪,“居然敢伤我,我要你的命!”


    她吱哇乱叫着扑上去,嘿嘿诡笑,“还有你的火,姑奶奶也要了!”


    明漱雪眉目沉凝,丝毫不惧,双手快成残影,操控着灵火朝火诗槐攻去。


    “蛊虫被那妖女所控,先擒住她。”


    南宫松风和燕楼空对视一眼,齐齐朝徐朝雨扑去。


    “阿松师弟。”


    一道人影面色狰狞朝师瑗妃扑来,她将人定住,另一只手挥动,将三根银针刺入那弟子体内,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你醒醒,快醒过来。”


    阿松目光呆滞,啊啊地叫喊着。


    师瑗妃咬牙,蓦地想到什么,霍地抬头,“花道友,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花梓灵将将制服被蛊虫控制的师妹,闻言道:“什么?”


    “听闻陌夕阁能用音律影响生灵情绪,蛊虫也是生灵之一,你能否令它们现身?”


    师瑗妃沉声道:“只要现身,我就能把它们逼出来。”


    花梓灵大喜过望,“此话当真?”


    师瑗妃颔首,眉眼凝出张扬之色,语气笃定,“我从不夸海口。”


    “行,我来助你。”


    一张七弦琴凭空出现,花梓灵手一挥,用琴将师妹砸晕,素手落于琴上,眉眼低垂,拨弄琴弦。


    “铮——”


    泠泠琴音往周围散开,琴声悠扬,似有空灵之音穿过竹林,伴随着沙沙竹涛声,缓慢涌入汩汩清泉,苔痕初现,百鸟归巢,羽翼翩翩,与琴弦共舞。


    闻此琴音,体内流失的灵力仿佛正在回转。


    琴声骤然激昂,昌弦眼中战意满满,缓缓转动手腕,“书呆子,楚道友,我们一起给师道友和花道友护法。”


    楚翰牙关咬紧,一言不发提剑冲向一名金丹邪修。


    司乘云从容不迫,温和颔首,“好。”


    他低低念起诗文,周身金色符文环绕,挡住不远处面色苍白的青年男子攻击。


    声音清润,“请止步。”


    男子身形高挑消瘦,生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却面无血色,似重病缠身之人弱不禁风。


    惨白嘴角微勾,他道:“那你试试,能不能阻我。”


    手指快成残影,数团黑色的诡异鬼火朝司乘云掠去。


    那火霸道无比,甫一撞上金色符文立即将之吞噬,火焰中有绿色烟雾徐徐上升。


    “有毒。”


    司乘云面色微变,指尖在一枚符文上轻点,“去。”


    符文疾速朝男子飞去,金光大亮,无数金色光束朝他射出。


    “轰——”


    光束爆开,将男子身侧炸出巨坑。


    他侧目,“没想到一个书生还有两把刷子,见识见识我这……”


    “啊啊啊!!邬蔚哥哥救我!”


    空中忽然响起火诗槐的声音,邬蔚面色一变,立即丢下司乘云。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


    火诗槐狼狈逃窜,一张小脸黑乎乎的,咬牙切齿地骂道:“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亏你们还自诩正派,居然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晏归哼笑一声,眸底充斥冷意,“小孩子?我看是小魔女吧。小小年纪不学好偏爱杀人,回家喝奶去吧!”


    刀锋一转,对准火诗槐重重斩下。


    火诗槐手腕一翻,面前升起一大片青绿色火焰,下一瞬,更为炽热的火红焰火燃起,将她的火牢牢挡住。


    刀光一现,右臂骤然一痛,火诗槐眼泪冒出,呜哇哇气急败坏骂道:“好痛好痛,混蛋,居然敢伤我,等我邬蔚哥哥来了,我要让他把你们都烧死!!”


    “正好,让他和你一起去死。”


    晏归话音一落,横刀一斩。


    “咻”一下,黑色焰火无声落至身侧,挡住锐气无比的一刀。


    火诗槐大喜,眸中发亮扑上去抱住来人的手臂,对着明漱雪和晏归叫嚣,“邬蔚哥哥,就是他们欺负我,你快帮我打回去!”


    邬蔚摸她头顶,声音温柔,“好。”


    再一偏头,眸色骤厉。


    晏归跃回明漱雪身边,侧眸往刀身看一眼,眉头拧起,“好厉害的火,还有毒,小心。”


    明漱雪目不斜视,“我知道。”


    她双手结印,眸中红光大盛。


    火吗?


    我也有。


    ……


    战况激烈,因同门被蛊虫控制,众人投鼠忌器,纷纷被邪修牵制。


    “可恶。”


    燕楼空低咒一声,“这妖女身边人太多了,又有蛊虫护体,根本近不了她身。”


    南宫松风抬头,目光穿过几名红衣金丹,落在徐朝雨身上。


    他眉头一拧,察觉不对,“那妖女要做什么?”


    视线里,红衣女子取出一枚阵盘,那阵盘通体莹白,却萦绕着邪佞黑雾。


    徐朝雨低头望了眼下方战况。


    正道弟子顾忌着被蛊虫控制的师兄弟,可他们却不会留手,一个又一个倒在昔日同门的剑下,鲜血淋漓,满目猩红。


    徐朝雨喃喃,“不够呢,那就再加点料。”


    素手一扬,一个小瓷瓶飞至半空,“砰”一声炸开。


    奇异香味弥漫,风一吹,顿时往远处飘去。


    “我的娘诶,老子都要死了,你终于把这玩意用出来了。”


    邓天骄连滚带爬飞到徐朝雨身侧。


    晏归支援明漱雪,梅乐湖也去帮助同门后,他面对的唯有骆子湛和玉如君,好歹也是个金丹中期,邓天骄自恃自己决计不会落于下风,谁能想到剑修都这么猛,那人又无比阴险,专挑他伤口打,还有那小娘们在一旁添乱,灵符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让本就受了伤的邓天骄伤势加重。


    若不是得益于体修的强悍体质,他怕是早就已经死了。


    奄奄一息地趴坐在徐朝雨蝶蛊化作的椅子上,邓天骄不经意间触碰到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徐朝雨,这次行动我蛮荒殿可没参与,老子是看在你我的情分上才答应助你,要是折在这儿,老子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徐朝雨捂唇娇笑,弹去一瓶丹药,“骄哥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


    心里暗暗翻白眼,分明是为了报痛失灵石的仇才来的,非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哼,男人。


    邓天骄拔掉木塞,一口气将丹药全吞了下去,“这才差不多。”


    徐朝雨往某个方向看去,“瞧,那不是来了吗?”


    邓天骄循声望去,果真见远处黄烟滚滚,大批妖兽正往此处赶来,登时一喜,“来得正好,随老子杀……哎哟……”


    “骄哥先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几只蝶蛊摁住邓天骄的肩膀,将他压进椅内,徐朝雨目光掠过下方,眼眸轻弯。


    再多来点吧。


    “那是什么?”


    去帮忙制住丧失神智同门的玉如君眉间一拧,忽地往远处看去。


    骆子湛放开神识,倏地一惊,“是妖兽,好多妖兽,正往我们这边赶来。”


    片刻的工夫,最快的妖兽已经抵达,朝与昌弦一道为花梓灵与师瑗妃护法的梅乐湖背后袭去。


    “梅师兄小心!”


    骆子湛快速斩出一剑。


    玉如君也上前帮忙。


    “妖兽?”


    明漱雪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目光看向下方,眼睛微睁,“怎么会有这么多妖兽?”


    “啊呀呀,是朝雨姐姐唤来的!”


    火诗槐兴奋地扶住邬蔚,凶巴巴吼道:“敢伤我邬蔚哥哥,你们死定了!和妖兽们一起死吧!”


    邬蔚擦去嘴角血迹,“小槐,我们走。”


    二人转瞬飞至徐朝雨身侧。


    明漱雪追了一步,蓦地停下,深吸一口气,“下去帮忙。”


    晏归沉眉,“好。”


    “混蛋。”


    燕楼空愤恨往徐朝雨的方向看了眼,往下飞去,“南宫,去帮忙。”


    那么多燕家子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妖腹。


    妖兽一到,邪修们瞬间抽身而出,飞至徐朝雨与火诗槐身侧,将她们牢牢护住。


    数不清的妖兽狂啸而来,嘶吼着冲上前,众人迅速将伤员围在内围。


    一条火蟒猛地将沉重尾巴砸来,明漱雪侧身避过,手中法印大亮,然而下一瞬,火蟒尾巴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它痛得仰天嘶吼,攻击越发狂乱。


    晏归落到她身前,墨发与衣袂齐飞,沉声道:“我为你护法,你只管攻击。”


    明漱雪眸光微动,轻轻“嗯”一声。


    神色沉凝,她十指翻飞,炽热火团朝兽群砸去。


    身后忽然有破空声袭来,明漱雪回头,瞧见一张狰狞的小脸。


    是黄珊珊,黄师妹。


    此刻双眼不复灵动,唯有空洞与杀戮,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柄剑,正朝她后心刺来。


    看清她的脸,晏归及时换成刀背,重重往黄珊珊后颈来了一下。


    咬住下唇,明漱雪腾出一只手,指尖勾勒,藤蔓缠住被打晕的黄珊珊,将她送到师瑗妃身侧。


    “师道友,这是我同门师妹,劳烦照看。”


    师瑗妃头也不抬,“明道友放心。”


    额上有汗珠滑落,她不断将银针刺入面前弟子身上,神识外放,终于在某处发现异常。


    师瑗妃眸色一亮,欣喜道:“找到了。”


    银针往外一挑,腥臭弥漫,一只蚂蚁大小的蛊虫落到地上,被师瑗妃用银针刺死。


    弟子呕出一口血,脸色灰败,眸中杀意却逐渐消减。


    师瑗妃拉起黄珊珊,对花梓灵道:“花道友,可还能坚持?”


    “当然能。”


    花梓灵下巴微抬,“本姑娘平日里要弹的曲比这多了去了,再来五十首我也能行。”


    指尖落在琴弦上,花梓灵对并未中蛊的师妹们道:“你们去助阵,这儿有我就行。”


    “是,少阁主。”


    云端之上,火诗槐守在盘腿调息的邬蔚面前,瞧着这一幕吱哇乱叫。


    “朝雨姐姐,你的蛊被人破了呢,这可如何是好?”


    语调分明是担忧的,配合着那双笑不见底的大眼睛,却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徐朝雨微微一笑,“诗槐妹妹放心,中我噬魂蛊之人,就算取出蛊虫也会元气大伤,若是妄用灵力,修行也就到头了。”


    “那些人,不足为惧。”


    火诗槐眸光一闪,朝徐朝雨竖起大拇指,甜甜夸赞,“不愧是朝雨姐姐,就是厉害。合欢宗有你,定能再昌盛百年。”


    徐朝雨莞尔,“那就借诗槐妹妹吉言了。”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邓天骄见此,不屑冷哼。


    女人啊,皆是蛇蝎心肠之辈,尤其是明漱雪!


    被邓天骄惦念的明漱雪丝毫不知自己已被冠上“蛇蝎心肠”的名头,仰头望向空中邪修,“他们为何不攻击了?”


    “是想用这些妖兽,来消耗我们的灵力。”


    晏归挥刀的间隙抽空回一句。


    玉如君疑惑,“为何这些妖兽不攻击他们?”


    “你傻啊。”


    骆子湛回,“这些妖兽既然是他们引来的,他们定然有法子躲避攻击。”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聪明。”


    玉如君翻白眼,手一挥,立即扬出数张爆破符,爆炸声连续不断。


    明漱雪心中仍有疑虑,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等。


    要等什么?


    等妖兽将他们都杀光吗?


    一只三头狮鹫朝明漱雪飞来,她收敛心神,认真对敌。


    “找到了。”


    女声褪去柔媚,只剩下独有的欣喜。


    徐朝雨唇角笑意渐深,“诸位,已找到那东西的具体方位。”


    此话一出,邬蔚瞬间睁眼,眸光微微一闪,火诗槐满脸惊喜,“在哪儿在哪儿,快把它弄出来啊。”


    唯有邓天骄对此不感兴趣,掩唇打了个哈欠,眼睛紧盯着明漱雪。


    上啊,那只三头狮鹫怎么回事,这样都没打中?


    可恶,晏归和骆子湛怎么毫发无损,还有玉如君,她手上符箓怎么还未用完?


    这些人都是什么做的?打了这么久一点不累?


    该死。


    徐朝雨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纤纤玉指指着左边那座青山,“就在那里。”


    “诗槐妹妹别慌,应该差不多了。”


    徐朝雨往下方扫一眼。


    剩下这些不愧是各大仙门的佼佼者,已将妖兽杀了一小半,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妩媚狐狸眼里充斥着漠然冷色,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爆。”


    “砰——”


    碎肉和鲜血猛地溅在师瑗妃脸上,她神情一滞,眸光颤动,心跳有一瞬间的停顿,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她面前爆开了。


    她清晰看见他眸中的挣扎之色,明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救回他。


    为什么……


    会这样……


    眼泪夺眶而出,师瑗妃浑身颤抖,喉咙似被石子堵住,极难吐出两个字。


    “道友……”


    对不起……


    “啊!师妹!”


    “方师兄,师兄!”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昔日熟悉的同门,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爆体而亡。


    惊骇沉默过后,有人绝望嘶吼。


    “妖女,我要杀了你!!!”


    “杀了她,杀了这妖女!”


    “唉。”


    徐朝雨轻轻一叹,轻柔嗓音散在空中,“我也不想杀你们,谁让你们挡了我的路呢?”


    “想报仇?尽管来,我等着。”


    “朝雨姐姐,你和他们废什么话,快些开始吧。”


    徐朝雨弯眼,“好。”


    托起掌中阵盘,徐朝雨指尖一勾,盘桓在空中的血雾与地面流淌的鲜血顺着指引而来,被她渡入阵盘中。


    阵盘缓缓变为红色,其上龙首骤然睁眼,兽瞳中似有雷霆万钧。


    “以血为引,以骨为媒,四方指路,寻斩天之门。”


    将全部灵力注入阵盘,徐朝雨低喝一声,“开!”


    “吼!”


    血气全部注入龙首,它向天嘶吼,挣脱阵盘,化为一条血龙飞向天空,盘桓于青山之上。


    徐朝雨面色泛白,“邬蔚兄,诗槐妹妹,看你们了。”


    “好,让我来。”


    火诗槐浑身灵力暴涨,眸中青光大盛。


    “劈开这座山!”


    头顶骤然出现一把浑身漆黑的斧子,随着火诗槐高喝一声,斧子化作巨影,带着劈山断水的气势,重重朝青山劈去。


    “轰隆——”


    青山坍塌,碎石滚滚,天幕被漆黑笼罩,仿佛灭顶之日。


    火诗槐咬牙,“再来!”


    她又劈下一斧。


    “再吃姑奶奶一斧头!”


    邓天骄打了个哈欠,语调懒散道:“小鬼,吃饭了吗,力气这么小。”


    火诗槐偏头瞪他,“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


    邓天骄近前,抢过那把斧子,重重往下一劈。


    接连砍下三斧,整座青山皆被劈开,连带着它身旁矮小那座山峰也受到波及,岩石噼里啪啦往下掉落。


    “他们在做什么?”


    骆子湛惊叫。


    明漱雪的藤蔓化作的鞭子一鞭抽在朝晏归扑去的雷豹身上,抽空往天上看一眼。


    犹疑道:“他们好像是想得到某样东西。”


    “该死。”


    玉如君暗骂一声,“该不会那样东西出现需要鲜血吸引,他们才会设下此计?”


    骆子湛罕见地没和她呛声,说不准这回玉如君真说对了。


    “死这么多人才会现身,究竟是什么邪物?”


    玉如君咬牙。


    话音甫落,只见一片红光蓦地罩住半边天空,红得妖异怪诞。


    在这样的光芒笼罩下,浑身都充斥着不适。


    火诗槐大喜,“来了。”


    红光越来越盛,几乎到了灼目的地步。


    徐朝雨忍着刺目的痛,努力睁大眼。


    有东西从破碎的山体中上升,朝空中血龙飞去。半空中,一道身影逆光而上。


    徐朝雨攥紧双手,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倏地飞出,比那人更快飞向空中。


    徐朝雨霍地抬头,脸色难看到极致。


    “你们敢使诈。”


    “哈哈哈!”


    火诗槐叉腰大笑,“你不也使诈了?分明说的是这座山,可那东西为何会从另一座山里飞出来?”


    她在青山与另一座稍小的山峰间指了指。


    “略略略,你骗我,我也骗你,两清了。”


    火诗槐朝徐朝雨做了个鬼脸,小手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吼道:“哥!快把东西拿下!”


    一头红发,生得与火诗槐极为相似,但五官更为立体成熟的男子勾唇,“知道了。”


    燃烧灵力,疾速朝上追。


    “火烨,你敢!”


    徐朝雨大怒,立即冲出去。


    邬蔚挡在她面前,嗓音温和,“抱歉了圣女,这东西我们炎一门要了。”


    “滚开!别挡道。”


    手臂上的红蛇直起身子,朝邬蔚嘶嘶吐信子。


    “圣女这圣蛊的确威力不凡,但我的噬心毒火也不差,圣女可要试试?”


    邬蔚浑身燃起黑色火焰,寸步不让。


    邓天骄不耐,“徐朝雨,让你天天算计,这下吃瘪了吧?闪开,让老子来,你去取东西。”


    他往前迈两步,挡在徐朝雨身侧。


    “谢了骄哥。”


    徐朝雨提气欲飞。


    “朝雨姐姐,别忘了还有我哦。”


    火诗槐掌心燃起一簇青绿色火焰,眸色幽幽挡在她面前。


    徐朝雨沉下脸,“你们去。”


    “是,圣女。”


    几名红衣人朝那东西飞去,火诗槐一声令下,带来的金丹修士立即将人围住,双方二话不说开始乱斗。


    徐朝雨抬眼看去,一直在山峰旁守着准备取宝的合欢宗人已经追上火烨,正与他缠斗。


    她松了口气。


    幸好,还来得及。


    血龙倏地往下俯冲,被那东西吞下,红光大盛中,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徐朝雨一喜,正要越过邬蔚上前,就在这时,有道青色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徒手将之抓住。


    “这东西,本公主要了。”


    徐朝雨瞳孔一缩,火诗槐脸色大变,齐声震惊。


    “姬青婠?!”


    少女徐徐转身,青裙摇曳如菡萏,衣上绣着丛丛兰花,眉如远山,眸如点漆,琼鼻挺翘如山峦,唇似桃花娇艳。


    墨发在身后狂舞,尚未散去的红光映在眼中,透出几许高高在上的倨傲。


    她堂而皇之将东西收入芥子囊,轻轻勾唇,声音充斥着感激,却有股说不出的高傲挑衅。


    “几位,多谢了。”


    话落,化为一道青色流光,转眼不见踪迹。


    “姬青婠!!”


    火诗槐恼怒大吼,“姑奶奶不会放过你的!”


    “还打什么,赶快追啊!”


    金丹修士不再恋战,跟随火诗槐一道追了上去。


    姬青婠?


    明漱雪闻声,望着那道逐渐消失的流光,拧眉不解。


    那是谁?


    第57章


    “混蛋。”


    筹谋多日,没想到功亏一篑。


    徐朝雨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璧合宫、姬青婠!”


    她咬牙切齿。


    “圣女,这下怎么办?”


    红衣人们纷纷飞回徐朝雨身侧。


    “追。”


    徐朝雨往某处看一眼,“留个人,记得把那人给我带回合欢宗。”


    “是。”


    几道流光消散,火烨和邬蔚也朝姬青婠离开的方向追去。


    眨眼之间,所有邪修跑个干干净净。


    “就这么走了?”


    骆子湛不可思议抬睫。


    “什么叫就这么走了?”


    玉如君呛声,“没瞧见还有那么多妖兽?”


    她往天边看一眼,咬牙道:“走得这么干净,我还没问出师兄的下落呢!”


    还有妖兽,他们要杀到什么时候才杀得完?


    玉如君目光一转,颇为忧虑。


    那些中蛊的弟子自爆而亡后,师瑗妃大受打击,浑浑噩噩的。


    花梓灵琴声不停,不断进攻。


    燕楼空的傀儡被打烂好几具,他似是受到了刺激,面色狰狞地指挥剩下的傀儡继续攻击。


    还有梅乐湖、南宫松风、司乘云……


    每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灵力也在流逝,可这些妖兽仿佛杀不完似的,杀死一只又来一只。


    玉如君暗恨。


    也不知道那合欢宗妖女究竟是怎么把它们引来的。


    还有那些蛊,到底是何时种下的?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实在可恨。


    “那是什么?”


    明漱雪的声音吸引了玉如君的注意,她朝最近的妖兽丢出一把寒冰符,趁它们被冻住的间隙猛地抬头。


    只见天边乌云密布,云层中有紫光闪烁,闷雷声阵阵。


    骆子湛哀嚎,“不是吧?又来?”


    玉如君看了一会儿,蓦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分明是有人在渡金丹雷劫。”


    “谁会在这个时候渡雷劫啊!”


    骆子湛惊叫,险些被一只螳螂妖刺中,他急急避开,正要斩出一剑,几张爆破符在眼前爆开。


    玉如君暗骂,“不专心对敌,你胡乱咧咧什么呢!”


    骆子湛怪叫,感动道:“好妹子,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这个……”


    “闭嘴!”


    玉如君气得险些把爆破符扔他身上。


    雷声大作,紫雷劈下,发出巨大响声。


    晏归似是想到什么,往天边看一眼,“该不会是……”


    “是师兄!”


    明漱雪声音惊喜。


    晏归暗道,不愧是和他斗了十年的人物,居然想一块儿去了。


    紧接着,玉如君含着喜悦叫了一声,“真的是师兄!”


    晏归一刀砍在妖蝎背上,躲过蝎尾攻击,纵身一跃,趁机往雷声轰鸣处看去。


    山石碎裂,有道人影冲出来,直直往他们所在之地飞来。


    头顶雷劫追随而来,紫雷蜿蜒,毫不留情当头劈下。


    那道人影晃了晃,顿了两息之后,马不停蹄再度赶来。


    玉如君与南正阳师兄妹多年,瞬间领会他的心思,“师兄是想把雷劫引来,消灭这些妖兽。”


    雷劫威力巨大,且妖兽比人修更加惧怕天雷,在这般雷劫下必定元气大伤。


    好机会。


    晏归和明漱雪心里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师兄,把人带出去。”


    “师姐,让他们都离开。”


    二人不约而同出声。


    晏归一怔,一刀砍向蝎尾,往明漱雪的方向看一眼。


    后者微微仰头,侧脸紧绷,衬得神色越发冰冷。


    骆子湛迟疑,“光你们两个人,能对付这些妖兽?”


    玉如君担忧,“是啊,太冒险了,安全为重。”


    “再拖下去,他们不一定能活。”


    晏归往人群中心看去,除了领军人物,各门各派的亲传弟子只剩下寥寥几个,身上还都负了伤。


    晏归道:“师兄,先带他们出去,我和阿雪在内,你们在外围,一同对付这些妖兽。”


    “成。”


    骆子湛咬牙应了,“你们当心。”


    “师兄放心。”


    晏归颔首。


    玉如君指尖夹着几张灵符,往伤员处甩去。


    “去!把他们带出去。”


    落地的瞬间,灵符化为数个无脸的金色小人,扛起人就跑。


    其余人架着同门离开时,纷纷对二人道:“晏道友,明道友,万事小心。”


    最后一人离开,有妖兽咆哮着朝他扑去,一面火墙毫无征兆出现,阻拦了它的去路。


    明漱雪双手在胸前交叉,红色法印轮转,火墙将妖兽们团团围住,试图越界者,立即被灵火灼烧,发出阵阵嘶鸣。


    金色小人扛着伤员离开,各大门派的领队却没走。


    梅乐湖看着比人还高的火墙,拧着眉头道:“我们一起,助明师妹和晏师弟一臂之力。”


    “好。”


    骆子湛率先响应,他飞至半空,隔着火墙朝内里妖兽一连斩出七八剑。


    花梓灵指尖颤抖,深吸一口气,轻抚琴弦。


    琴音震荡,闻此曲的妖兽捂着脑袋连声嘶吼。


    司乘云背诗背得嘴起了皮,数枚符文飞至火墙上空,对准妖兽发出重重一击。


    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们接二连三死去,楚翰满脸沉怒悲愤,剑气一道比一道锋锐。


    燕楼空眉头皱得死紧,南宫松风拽他一把,“燕少主,愣着做甚,快去帮忙啊。”


    “本少主最后两具傀儡都留在里边了,还怎么帮?”


    燕楼空心疼不已,“那可是堪比金丹的战力啊。”


    南宫松风面露理解,“那你去照看伤员,昌道友,我们一起上。”


    昌弦:“成!”


    外围攻击不断,内围,晏归估量着南正阳的速度,“还有三息。”


    “足够了。”


    明漱雪沉声。


    她双手结印,巨大炽热的法印出现在身后,火星溢出,瞬间将周围土壤燃烧殆尽。


    “以吾五灵之力,请真凤现身。”


    “唳!”


    凤鸣声响彻天际,一道硕大身影从法印中钻出,双翅熠熠生辉,振动间灵火簌簌降落,凤尾垂落与明漱雪身后,似一件华丽羽服。


    她立于凤凰身前,姿态从容,眉目沉静,瞬间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好、好美……”


    南宫松风喃喃自语。


    玉如君忽然惊叫一声,“愣着做甚,快跑啊!”


    强大威压自凤凰身上传来,灵火温度节节攀升,众人回神,鱼溃鸟散状四散而逃。


    晏归咽了口唾沫,暗自庆幸。


    幸好她从前从未对他用过这招,否则这世上岂不是早就没了晏归这个人?


    思维分散一瞬立即收敛,晏归将灵气汇于摘月。


    星子自他身后攀升,他旋身分出,一刀斩下。


    陨星刀法第三式,泯星。


    星子跃出,化为上百道刀气,纷纷朝着妖兽急掠而去。


    与此同时,明漱雪最后一个手势落下,轻启唇,“真凤,诛邪。”


    “唳!”


    凤凰高声鸣叫,振动双翅从明漱雪头顶掠过,朝着妖兽群而去。


    所过之处,皆为火海。


    头顶雷声震耳,晏归道:“你师兄到了,快走。”


    他落到明漱雪身侧,拉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察觉到她体内灵气尽失,晏归一惊。


    当机立断揽住明漱雪的腰,带着她飞出火海。


    身下火息灼热,几乎要将身体融化,晏归用灵力将明漱雪护住,沉声道:“马上就出去了,坚持住。”


    眉目火光跳跃,少女清冷凤眼映上暖光,眸底似有星光摇曳。


    眼睛似乎弯了一瞬,她轻轻“嗯”一声,双臂勾住晏归劲瘦腰身,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似乎蹭了蹭。


    被她挨蹭那一块好似也被火苗烧着,温暖到炽热。


    天地似乎化为一片火海,灼烧声中,晏归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快过一下,重如擂鼓。


    “轰——”


    紫雷坠落,雷光闪烁,火光摇曳,将此地彻底变为雷火的天下。


    暗地里,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种情形,如何能将人给圣女带回去?


    圣女不缺男人,一个正道修士罢了,她应当不会在意。


    红衣人望了眼噼里啪啦轰鸣的雷海,一咬牙飞身遁走。


    远处被劈落一半的山上,玉如君将手放在额上,踮着脚观望。


    雷光连成网,真凤化为灿烂火海,壮观又震撼。


    她担忧吼道:“师兄,小师妹!”


    “师妹,我在。”


    雷光暗了一瞬,露出飘在火海上空的南正阳的身影。引着天雷劈下,只他离天空太近,不时有天雷落在头顶,将他劈得浑身焦黑。


    声音断断续续,“我的雷劫……还得持续片刻……你们……先走……”


    气息还算强劲,玉如君松了口气,“小师妹呢,小师妹!”


    骆子湛也吼,“师弟,你们出来了没啊!”


    “在这儿。”


    晏归抱着明漱雪落地。


    玉如君惊道:“我小师妹怎么了?”


    “无碍,灵力枯竭睡过去罢了,回去休息几日就好。”


    玉如君拍拍胸口,“那就好。”


    晏归眸色复杂地看了怀中人一眼。


    这一招使出来,她必定晕厥,是因为有他在,才能义无反顾?


    她知道他一定会带她出来?


    什么时候,她竟对他如此信任了?


    他们可是……


    晏归垂睫,看着明漱雪露在外面的小半张侧脸。


    她睡得很沉,仿佛抱着她的人,是令她极为心安的存在。


    宿敌?夫妻?


    两人如今的关系实在是理不清,剪不断。


    ……


    又疼又饿。


    这是明漱雪醒来的第一感受。


    她懵懂睁眼,眸底有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她在云舟上的房间。


    这是……从南山秘境里平安出来了?


    捂着小腹起身,明漱雪倒吸一口凉气。


    内府隐隐作痛,肚子也好饿。


    他们都去哪儿了?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晏归走了进来。


    “醒了?先把药吃了,再吃点东西。”


    “什么药?”


    “回灵丹,你灵力用尽,三日内最好别使用灵力。”


    晏归将丹药递到明漱雪面前。


    她抬睫,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晏归眸间。


    这是何意?


    晏归怔愣一瞬,在她眸色渐凉后陡然醒神。


    这是要他喂?


    在、在撒娇……?


    晏归试探性倒出丹药,放到明漱雪唇边。


    她张唇含住,喉咙一滚咽下。


    神色依旧冷淡,眼里的温度却暖了两分。


    还真是啊。


    高不可攀,清冷疏离的仙子撒起娇来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还挺可爱的。


    一连给明漱雪喂了三颗丹药,晏归挥手在床上放置一张小桌,把饭菜摆在她面前,“都是你师姐亲手做的,尝尝。”


    明漱雪扫了一眼,语气不明道:“没有汤。”


    汤?


    记忆搜寻到白虹镇时,他亲自下厨给明漱雪炖汤的画面。


    晏归:“……”


    不会是在等他炖的汤吧?


    他觑了眼明漱雪。


    少女垂着睫一动不动,眸光里似乎藏着低落,连半垂的毛茸茸脑袋都显得有些恹恹的提不起劲。


    晏归心道,分明还是冷冰冰的,但怎么看出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先前事多,一时给忘了。”


    明漱雪抬头看他,眸光冷淡。


    奇怪的是,晏归竟一时受不住这样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我现在去给你炖?”


    明漱雪矜持颔首,“嗯。”


    她拿起放在面前的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晏归:“……”


    脚步发虚地出门去了。


    走到门口,他心中一动,回头注视着坐在床榻上的少女。


    她微微垂首,小口小口喝着粥,一束光线打在她面庞上,静谧又美好。


    总觉得失忆后的明漱雪,和之前的判若两人。


    会不动声色撒娇,甚至会依赖他……


    恍惚间让晏归怀疑,那十年与他针锋相对的明漱雪是否真的存在。


    定了定神,晏归揉着额角,抬步走向厨房。


    本以为会生疏,可奇怪的是,当他拿起厨具后,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思维,娴熟到令他惊愕。


    将汤炖上,晏归守在一旁,双臂交叉放在门框上,脑袋枕上去,望着天边浮云怔怔出神。


    “师弟,原来你在这儿。”


    骆子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晏归偏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哟,在给明师妹炖汤呢?”


    往灶上扫去,骆子湛笑眯眯举着大拇指夸奖,“不错不错,有做人夫君的模样了。”


    晏归一言难尽,“师兄,你若是无事便去修炼。”


    拿他做什么消遣?


    “嗐,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坐在门口,怕你孤单来和你说说话嘛。”


    骆子湛靠在另一边,忽然正色,沉下嗓音,“你说,那些邪修究竟要做什么?”


    晏归眸色一冷,轻嗤一声,“总不过是做着杀人夺宝灭宗,企图占据整个修真界的白日梦。”


    “唉。”


    骆子湛一声叹息,仰望天际,眸底沉着愁色与哀意,“山雨欲来啊。”


    ……


    明漱雪不紧不慢喝着粥,房门响了一声,她眸中流光溢彩,倏地抬睫。


    玉如君探出一个脑袋,“小师妹,你怎么样了?”


    明漱雪微顿,轻轻牵唇,“师姐,我已经无碍了。”


    南正阳从玉如君身后走出来,“小师妹。”


    “师兄。”


    明漱雪观他周身灵气充足,气息却略有不稳,想来是刚突破金丹,还未来得及稳固境界便寻来了。


    心中暖流淌过,双眉一弯,“恭喜师兄,因祸得福。”


    南正阳摸着脑袋笑道:“运气好罢了。”


    笑意落下,面色转哀,无声一叹,“其他人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玉如君:“我们太初门此行损失了三名弟子,存活的也多有伤势,这还算情况好的,别的宗门……”


    她攥紧双拳,恨恨骂道:“邪修该死!”


    明漱雪动作一顿,捧着粥碗不解,“那些究竟是何人?”


    “你说那几个邪修?”


    玉如君道:“穿红衣的,是合欢宗圣女徐朝雨,与她一伙的男子,是蛮荒殿少主邓天骄,上回我们在秘境中碰到过,也是害你流落凡间的罪魁祸首。”


    “那个绿衣的,是炎一门门主的小女儿,火诗槐。另外两个男子,一个是她师兄邬蔚,另一个是她同胞兄长火烨。炎一门从门主到门徒,皆修习火术,寻找天地奇火,以自身为炉将其炼化。这三人用的火阴邪不已,往后若是碰上,定要万分小心。”


    明漱雪颔首,“师姐放心,我省得。”


    迟疑一二,她又问:“那最后的青衣女子呢?”


    “她啊。”


    玉如君摸下巴,“那两个妖女叫她姬青婠,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姬吧?”


    “是谁?”


    南正阳接话,“璧合宫,澧兰邪君。”


    “对对对,就是他。”


    玉如君拊掌,“忘了与师妹解释,九州四海中,赢州与卯州皆是邪修大本营。赢州有三宗,合欢宗、蛮荒殿、炎一门。这三个势力并驾齐驱,牢牢把控住赢州。”


    “卯州却只有二宫,璧合宫与飘渺宫。”


    玉如君一左一右竖起两根食指,弯下左指,她道:“飘渺宫的人不常在修真界走动,神神秘秘的,至今不知他们修习的什么功法。他们不显山不露水,璧合宫却大力发展,吞并了卯州大大小小的势力。如今的卯州,已经算得上是璧合宫的一言堂。”


    “璧合宫的主人澧兰邪君自称君主,他生性风流,膝下子女无数。”


    玉如君翻了个白眼,“大概是皇帝做上瘾了,澧兰邪君命令属下唤他子女为皇子公主,从大皇子到十七公主,他足足生了十七个,十七个啊。”


    玉如君语气夸张,伸出双手,“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了这么多。”


    见她话题往别处挪,南正阳无奈扶额,“那位青裙少女,应该便是澧兰邪君最小的女儿,十七公主姬青婠。”


    赢州、卯州、璧合宫、合欢宗……


    明漱雪问:“赢州卯州关系不睦?”


    南正阳:“璧合宫势力扩张太快,这些年隐隐有向赢州进军的趋势,关系自然称不上和睦。”


    玉如君终于回神,冷冷哼一声,“虽说都是一丘之貉,但那妖女辛苦这么久,眼看就要得偿所愿,却被人黄雀在后,现在的心情应当不好受吧?”


    “活该!”


    玉如君咬牙,“害死那么多人,她该死!”


    记起众多弟子齐齐自爆那一幕,明漱雪紧紧抿唇。


    那么多人,就为了她夺宝,硬生生失去了生命。


    邪修,当真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见她脸色不好看,南正阳忙拉了玉如君一把,“小师妹,此事闹得极大,我们还要在章州停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等……”


    门口传来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晏归回来了。


    南正阳拽着玉如君离开,“小师妹,我和你师姐还有事,先走一步。”


    与晏归擦身而过时,他微微颔首。


    玉如君难得对晏归有了好脸色,摆摆手道:“照顾好我小师妹。”


    晏归一脸惊奇地看着两人。


    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玉师姐好像从未对他如此慈眉善目过。


    关上房门,晏归走到明漱雪边上,把一小盅汤取出,“趁热尝尝。”


    明漱雪看他一眼,舀起半勺粥。


    “都凉了,别喝了。”


    晏归抢过碗放到一旁,对上那双清凌凌的凤眼,瞬间心领神会,僵硬着舀了一勺汤,下意识吹了吹,送到明漱雪唇边。


    她张唇咽下,眉间舒展,似藏了缕小愉悦。


    “火候好像不够。”


    晏归正在混乱疑惑自己的动作怎么这么娴熟,听到这话耷拉着眉眼。


    可不是,怕这位大小姐等急了,一炖好就给她送来,哪儿顾得上什么火候?


    心中腹诽一通,口中却道:“下次注意。”


    等等。


    晏归不解,他为何要说下次?


    还有下次??


    明漱雪闻言眉目愈发疏朗,轻轻点了下头,将晏归舀来的肉一并咽下。


    喝完一盅汤,她心情开阔不少,用帕子点着唇角问道:“你是怎么认出邓天骄的?”


    “我和他曾结下很大的梁子?”


    晏归一僵。


    忘了在她的印象里,他与她一同失忆,应该不识得邓天骄才对。


    “邓天骄啊?师兄与我说起过,我们失忆前曾与他在秘境中相遇,你打了一场。许是心高气傲接受不了败在你手中,一直记恨着。”


    不对。


    晏归茫然。


    他为何要掩饰?


    不应该趁此功夫和明漱雪说清楚一拍两散吗?


    “这样啊。”


    明漱雪撇嘴,“这些邪修气量真小。”


    没听到声音,她抬头,见晏归一脸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又是这样。


    说着说着就不知想什么去了。


    明漱雪盯着他看了两眼,眼睛微微一眯,忽地直起身。


    晏归正在犹豫纠结,倏地感觉到脖子上缠来一双手臂。


    一垂眸,却见明漱雪揽住他缓缓靠近,双唇一抬,轻轻覆在他唇上。


    柔软唇瓣贴着他摩挲,一会儿含住他的下唇,一会儿又探出舌尖,在他唇上描摹。


    晏归脑子一炸,尾椎骨控制不住发麻,双手双脚似乎使不上力,僵硬地站在原地。


    啧啧水声传入耳中,他睁大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浓密长睫。


    床上小桌不知何时被明漱雪收入芥子囊,她抱着晏归的脖子,与他双双倒在被褥上。


    双唇还贴着他,唇缝里传出细小轻喘,听得晏归控制不住发热。


    她声音很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晏归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经大脑思考,回道:“在想你。”


    明漱雪轻轻一哼,明显不信。


    “就知道说好听的。”


    她再度覆上去,咬住晏归的唇。


    片刻后松开,“你方才在想什么?”


    晏归晕晕乎乎,“……想你。”


    你真的是明漱雪吗?


    怎么和……妖精似的。


    第58章


    都这样了,还是同一个答复,看来真没说假话。


    明漱雪面颊微红,直视晏归眼睛,“想我什么?为何不能说?”


    眼底漫上水雾,水灵灵的眼睛能把铁石心肠的人给看心软。


    晏归脑子乱得很,怕抵着明漱雪,他往后退了退。


    “我在想……”


    看着那双眼睛,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晏归叹气,“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如何?”


    明漱雪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不知为何让晏归心里发虚。


    “好啊。”


    许久,明漱雪痛快点头,“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晏归心口一松,气还未吐出,腰上重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后背已落到地面。


    明漱雪坐起身,冷冷投去一眼。


    “在你想清楚之前,别来找我。”


    穿鞋下榻,明漱雪往晏归身上一迈,跨过他从容不迫出门去了。


    “砰——”


    甚至还贴心关上门。


    晏归:“……”


    等反应下去,他匆匆追出去,然而门一开,哪儿还有明漱雪的身影。


    ……


    她这回是认真的。


    这是晏归第七次寻明漱雪未果后得出的结论。


    正常情况下,能见到她与师兄师姐们立在一处谈话,可等他靠近,人影却不见了。


    去她门前,屋里不是没人就是避而不见。


    也是奇了,往日里巴不得和明漱雪避开,却偏偏总是能碰上面。


    如今想见她一面,又这么难。


    两人的异常如此明显,身为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骆子湛三人想装看不见都做不到,不约而同找上晏归。


    骆子湛:“小师弟,你和明师妹闹矛盾了?”


    玉如君:“你惹我小师妹生气了?”


    南正阳走在最后,虽是一言不发,可眼神却透露着和玉如君相同的意思。


    晏归:“……”


    他头疼地揉着额角,压着内心的烦躁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口是心非道:“师兄师姐们不必担心,我们没事。”


    玉如君不信,“那我小师妹这几日为何闷闷不乐的?分明是你欺负她了。你敢说和你无关?”


    晏归哑口无言。


    “哼。”


    玉如君重重一哼,“能让我小师妹那样好的性子生这么大的气,你到底做了什么?”


    晏归语气犹疑,“她……性子好?”


    那是谁每次碰了面,一言不发冲上来就开打的?


    “你这是什么语气!”


    玉如君叉腰,对晏归怒目而视,“我小师妹性子怎么就不好了?”


    “她虽说外表看着是冷了些,但内心最是柔软不过,刚入太初门那段时日,她寡言孤僻,但我无论与她说什么都会记在心上,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最是乖巧不过了。”


    晏归微怔。


    记忆里,在白虹镇时的明漱雪也是如此。


    她闲不住去帮郝大娘做事,郝大娘吩咐什么,她都乖乖在一旁认真做。


    为了补贴家用跑去给池员外扛木头,从始至终都没抱怨过一句。


    面对任何人,都没在她眼里看见过半分区别。


    她的确……是个性子好的姑娘。


    只有那十年瞧见他时,她眼里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晏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么久以来,他是不是对明漱雪偏见太深?


    失忆时的她,大概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可……


    “哈,你还敢摇头?”


    玉如君双眉倒竖,“我说的不对?”


    “没没没,他没那个意思。”


    骆子湛连忙摇头。


    “晏师弟。”


    一直沉默的南正阳开口。


    晏归心尖酸涩又窒闷,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自己也不知在慌乱难受什么,下意识想躲避,闻言微抿了唇,抬头道:“南师兄请说。”


    南正阳直视晏归,“我小师妹是个很纯粹的人,她向来与人为善,但偏偏遇见你时控制不住情绪,三两句不合便与你动手,你可有想过原因?”


    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含泪的倔强眼神在晏归脑中浮现,他猛地愣住。


    南正阳道:“我不知你们从前发生过什么,但因为那事,你们二人在对方眼里都抱有偏见。这十年里相见的次数多了,积累的矛盾越多,那股偏见就越深,只要看见对方,便控制不住想起那件对你们而言不好的事。”


    “你很清楚你是因为什么对小师妹不满,那她呢?你可知她为何厌你?”


    这话仿佛重锤砸在晏归心里,令他心脏重重一跳。


    不是因为那株……


    可依现在对明漱雪的了解,她不像是为了那事记仇十年的人。


    那又是为了什么?


    晏归回神,对上南正阳的眼睛。


    沉着冷静,眸如点漆,似星空深邃包容,又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看进他内心深处。


    玉如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狐疑地拧起眉,小声道:“师兄,晏归失忆了,你和他说这些做甚?”


    骆子湛冷汗都要落下来了。


    南正阳倏地醒神,急忙道:“啊,我忘了。”


    玉如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对晏归摆手,“我师兄他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晏归心里一团乱麻,面上却适时摆出不耐的表情,“嗯。”


    骆子湛舒了口气,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晏师弟,你和我小师妹闹什么矛盾了?不如说一说,没准我们还能和你出出主意。”


    晏归避而不答,“玉师姐可知明……阿雪去了何处?”


    一刻钟后,玉如君叉腰一哼,“神神秘秘的,不说就不说,下回我可不会这么好心帮忙了。”


    她一甩头,昂首挺胸走了。


    骆子湛拍拍南正阳肩头,感激道:“谢了,南师弟。”


    “骆师兄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小师妹。”


    南正阳小声道:“倘若晏师弟恢复记忆后对着小师妹喊打喊杀,我是断不可能助他的。”


    可正因为看见了晏归的挣扎纠结,南正阳才决定帮他一把。


    毕竟现在的小师妹,是真的把晏归放在了心上,他见不得她心中难受。


    至于恢复记忆的小师妹……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骆子湛朝南正阳竖起大拇指,“你这师兄做得可真称职。”


    南正阳憨憨一笑,“谁让我只有两个师妹呢?”


    骆子湛好奇,“那往后若是玉师妹也碰上了自己心意的男子,你可会如此?”


    南正阳思索一二,认真道:“需得看是何人。倘若是我熟悉的,人品端正的,该帮的自然会帮,若是不熟的,那自该考校一二。”


    骆子湛笑眯眯搂住南正阳的肩膀,“不错不错,做师兄的怎能一味宠溺师妹?该有的考验还是得有啊,不过我小师弟和你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大家都知根知底,他就不必了。”


    南正阳犹豫,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骆师兄,你和我玉师妹的关系……”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说出口。


    骆子湛却大惊失色,“你看出来了?”


    南正阳呆住,发出叹息的一声,“啊……”


    “嘘,这话可不能和别人说。”


    骆子湛做贼似的左看右看,小声道:“那丫头记仇得很,倘若让宗门里的人知道我是她亲表哥,她不得跟我拼命?”


    南正阳:“哦,原来骆师兄是师妹……”


    他霍地抬头,满脸震惊。


    “啊?”


    ……


    因有天玄宗坐镇,大吉城内处处繁华。


    明漱雪走在街上,随处可见叫卖的商贩,法器法衣灵丹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天玄宗的修士或许并不好口腹之欲,走了许久也不闻饭香,不过身处闹市之中看芸芸众生,倒也是种别样的体会。


    走着走着,明漱雪鼻尖用力一嗅。


    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酒香,很是浅淡,可嗅着却极为香醇。


    明漱雪心中一动,不自觉循着酒香味而去。


    余光瞄到一道素色身影,熟悉感刚起,那道身影直直朝她撞来。


    明漱雪侧身避开,那人由着惯性往前扑去,幸亏她手快拉了一把,才没脸朝下摔倒。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不好意思,我……”


    充满歉疚的柔和女声响起,看清来人的脸,明漱雪微讶,“师道友?”


    师瑗妃亦是惊讶,“明道友。”


    “你怎么会在这儿?”


    二人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明漱雪微微弯眸,“我还未来过章州,出来走走,师道友呢?”


    “我一个人待着闷,也出来散散心。”


    师瑗妃面色柔和,“原来明道友还未来过章州?这里风景不错,酒也多,其中一款名为青桑的酒,清香扑鼻,回味无穷,昔日我与师弟师妹们闲暇时也会去……”


    尾音消散在唇齿间,师瑗妃住了嘴,眉眼黯然。


    明漱雪迟疑,“慕家损失很大?”


    “少了五名师弟师妹。”


    师瑗妃声音低落。


    “抱歉,我……”


    “无碍,明道友不必介怀。”


    不知为何,当着熟悉的师妹与师长说不出的话,此刻却一股脑涌了上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明漱雪侧眸。


    女子柔美侧脸微凝,眉目仿佛笼罩着一层灰雾,连带那双星眸也极为黯淡。


    “从前,我自诩天资卓绝,甚至会对慕家女神农的称号沾沾自喜,经此一事才知我有多么愚蠢自傲。”


    “明明、明明只差一点点我就能救下他,可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染上带着哭腔,师瑗妃捂住脸。


    “他就死在我面前,他分明已经快恢复神智了,可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我的修为能再高些,再努力些,他和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怪我,都怪我……”


    “师道友。”


    清泠女声将师瑗妃从自愧中拉出,她松开手,怔怔抬眸。


    少女靡颜腻理,似月中聚雪,风度卓绝。


    一双冷傲凤眼澄澈如波,专注地注视着她。


    “你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


    师瑗妃耳畔钟声重重一落,振聋发聩。


    她喃喃重复,“我……不是圣人?”


    “当然。”


    明漱雪点头,“我知你医者仁心,眼睁睁看着同道修士自爆在自己面前,心里很不好受。我且问你,倘若正常情形下,给足你时辰,你可能将所有人救下?”


    师瑗妃抿抿唇,小声迟疑,“明道友不是说,我救不下所有人?”


    明漱雪正色,“那日情况特殊,谁也不知那妖女会突然让蛊虫自爆,这是无法预料之事,因而我才有此言。”


    “师道友。”明漱雪又问:“我假设之事,你能否做到?”


    师瑗妃沉默须臾,遵从内心道:“可姑且一试。”


    话是如此说,语气却极为笃定。


    “既如此,这怎么能是你的问题?”


    明漱雪道:“你不必怀疑自己,该憎该厌的,是那妖女才对。”


    “你于医道天赋出众,那妖女强于蛊术,处处不同。你若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何不也去钻研蛊术?”


    明漱雪很轻地笑了下,“说不准以你的天资,往后能在蛊术上胜过那妖女。”


    师瑗妃喃喃,“钻研蛊术?”


    “不错。”


    明漱雪罕见揶揄,“届时我看她还敢不敢仗着蛊术横行霸道。”


    清冷声线说出这等调皮话,让师瑗妃不禁露出笑意,心中阴霾尽扫。


    “对,让她自愧弗如。”


    二人目光相对,皆是一笑。


    “师道友,多谢你救回我师妹性命。”


    明漱雪忽而道:“你是个厉害的医者,我相信以你之能,定能泽被苍生。”


    师瑗妃轻轻一笑,“可有人说过,明道友说话甚是好听?”


    明漱雪微怔摇头,“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从前也不会说些安慰之语,这些……都是和一个人学的。”


    “是晏道友?”


    明漱雪微讶,点了下头。


    师瑗妃笑了,“都说夫妻间待得久了会越来越像,看来明道友和晏道友也是如此。”


    明漱雪面色微红,张唇不知该如何回复,憋出一句,“是吗?”


    师瑗妃眼中笑意愈盛,“是啊。”


    “今日多谢明道友了。”


    她唇角上扬,“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明道友说得对,我既对此耿耿于怀,那便放下所有骄傲自矜,去学一门从未涉猎过的术法。”


    师瑗妃仰头望天。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吗?


    明漱雪忽地怔住。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师瑗妃垂首,对她一笑,“再会,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青桑酒。”


    “好。”


    明漱雪弯唇,“一言为定。”


    目送师瑗妃离开,明漱雪在原地静立须臾,偏头往后方看去。


    声音微冷,“出来。”


    两息之后,一道身影从墙后现身。


    少年一袭玄衣,衣绣满月,宽肩窄腰,郎艳独绝。


    墨发飞舞,衣袂翩翩,眉目熠熠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在明漱雪面前落定。


    她别开头,“你来做甚?”


    晏归启唇,“来寻你。”


    “寻我做甚?想说什么?”


    说什么?


    没见到人之前,想见她的欲望盖过一切,可真见了人,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要开口问她,是否因当年那事,始终对他耿耿于怀?


    别说他问不出口,就算是问了,当下的明漱雪也给不了他答案。


    又没听到回复,明漱雪条件反射就想走人,脚步抬起的刹那忆起方才师瑗妃的话,又硬生生顿住。


    终究还是心气不平,赌气般开口,“既然不说,那我走了。”


    “诶。”


    见她作势要走,晏归心中一急,忙拉住纤细手腕。


    唇张了又张,忽然嗅到空气中的酒香味,灵机一动问:“喝酒吗?”


    ……


    半刻钟后,两人寻到一间酒馆,点了两壶青桑酒,上了二楼雅间。


    开了窗户,微风打着旋吹进来,拂起明漱雪腮边碎发。


    她回头,晏归正往酒盏中倒酒,端起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


    “尝尝。”


    明漱雪执起酒杯,轻轻抿一口。


    果真如师瑗妃所说,清香扑鼻,香醇不已。


    她心中喜欢,没忍住一口气喝了半杯。


    晏归手肘抵着桌面,片刻的工夫杯中酒已见了底。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也不说话,不时便将两壶酒饮了个尽。


    晏归并未提前服用解酒丹,此时眸底蒙了一层雾,他分明没醉,只是不知为何,神思却有些恍惚。


    木窗仿佛将此间隔成两个世界。


    窗外热闹不已,喧嚣声不绝于耳,窗内却格外寂静,落针可闻。


    许久,低低一声散在空中。


    “对不起。”


    明漱雪迟缓抬头,往左右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找方才说话之人。


    一本正经地皱着眉,目光四处搜寻,那模样看得晏归好笑。


    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间破功,无奈道:“是我在说话。”


    明漱雪倔强道:“我知道,这屋里除了我们又没有外人。”


    晏归喉间发出一声闷响,她瞬间板起脸,“你笑话我?”


    “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那你笑什么笑?”


    “因为我生性。爱笑啊。”


    熟悉的对话令晏归一怔,愣神的工夫,明漱雪已凑过来。


    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腮帮子微鼓,好似有些不服气。


    “好吧,你没笑话我。”


    轻哼一声,明漱雪退回去。


    一只大手稳稳落在她后腰,往前一带,怀里刹那被填满。


    “对不起。”


    “这段时日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委屈了。”


    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晏归独有的沙哑与温柔。


    明漱雪听着这道声音咬住下唇,心底有委屈冒出,直往她眼眶里钻,钻得她眼眶酸涩。


    攥着晏归胸前衣襟的手收紧,她握拳在他胸膛重重捶两下。


    嗓音里尤带着气。


    “对,都是你的错,全怪你。”


    “你要是不想和我过了,咱们就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晏归设想了一下那个情景。


    他彻底与明漱雪说清楚,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此生再不相见。


    若是失忆前的他,怕是要拍手称快,可此时此刻,他心里却有股说不出来的闷痛,喉咙仿佛一口气吞下无数根针,密密麻麻的疼意让他说不出话来。


    迷迷糊糊间,晏归恍然意识到,原来他竟是舍不得的。


    他并非拧巴的性子,倘若当真决定要与明漱雪分开,便该当断则断,早日抽身才是。


    可每每看着她,那些话总是说不出口,扭扭捏捏的,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也许见不到明漱雪急急寻她,内心产生无法言喻的慌乱时他就该明白。


    自从失忆与她产生纠葛起,他便深陷一张名为“明漱雪”的情网中,无法挣脱。


    记忆回归后那些犹豫的瞬间,皆是在挣扎。


    可当下,晏归不想折腾了。


    他不躲不跑,也不犹豫了。


    承认自己喜欢上相斗十年的死对头而已,没什么丢人的。


    情之一字本就捉弄不透,既有了心思,那就从于内心。


    “你又不说话了,是不是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怀里的人倏地抬起盛着愤怒火光的眼。


    “不是。”


    看着她,晏归轻声开口。


    “不是你沉默那么久!”


    明漱雪不满。


    虽剖析了自己的心意,但让晏归当着明漱雪的面把这些话说出口,他暂时还做不到。


    思索一瞬,语气正经道:“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可是醉了。”


    修长手掌捧住明漱雪脸蛋,晏归垂眸,与她额头相触,闷笑道:“平时那么冷淡一个人,怎么沾了酒就大变样了?上回呆呆的,这回火气这么大?”


    明漱雪掰开他的手,冷着脸道:“你不满意?不满意也没办法,只能忍着。”


    “我也没说不满啊。”


    晏归轻叹一声,从芥子囊内取出醒酒丹,放在明漱雪嘴边。


    “这什么?我不吃。”


    明漱雪别开脸。


    “醒酒的。”


    “我不要。”


    明漱雪转过身子,背对着晏归,冷冷道:“我在和你生气,你的东西我都不吃。”


    少女坐得极为板正,挺直的腰背勾勒出倔强。


    天呐。


    晏归扶额,眼里泄出笑意。


    这也太可爱了。


    从前他是怎么觉得明漱雪冰冷无情的?


    起身蹲在明漱雪身前,晏归问:“那你要如何才能消气?”


    明漱雪偏头思索片刻,“像上次那样。”


    上次那样?上次哪样?


    晏归不明白。


    见他不理解,明漱雪不太高兴,忍着小情绪低头,在晏归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救回小娟后情蛊发作的那一次?


    数个词在晏归耳畔接连落下,他偏头回忆。


    好像是……在黄昏时分和她厮混,给她舔……


    记忆回放,晏归耳后根越来越红,连带着脖颈也红成一片,指尖一颤,手中醒酒丹掉落,顺着地毯滚向角落。


    晏归仰头看着明漱雪微红的脸,眸底夹杂的浅淡醉意。


    原来她……这么喜欢吗?


    “你不同意?”


    连抱着她给她哼小曲都不愿,还想求得她原谅?


    明漱雪心中恼怒,一巴掌朝晏归打去。


    “不同意算了,我去找别人!”


    还是师姐好,师姐肯定会同意的。


    明漱雪作势起身。


    手腕被人拉住,她歪歪扭扭地又坐了回去。


    再一抬头,少年顶着一张印着红痕的脸,眸含隐怒。


    “你还想找别人?想都别想!”


    手用力一扯,明漱雪晕乎乎倒在晏归身上。


    下一瞬,唇瓣被人重重含住。


    第59章


    炙热双唇紧紧相贴,带着将她吞吃入腹的力道,在她唇上重重碾过。


    长睫一颤,明漱雪视线上抬,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阖着眼,眉目漂亮到好似是画就的,含着她又亲又咬,揽着腰身的力道极重,却又带着令明漱雪安心的熟悉感。


    唇舌交缠,烫得仿佛能将心融化。


    她的阿月……好像回来了。


    半开的眸子渗出星光般的亮光,明漱雪闭上眼,抱住晏归的脖子,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舌尖尝到酒味,让明漱雪本就有些迷糊的大脑再度放空,晕晕乎乎的好似更醉了。


    被放开时,双唇又红又艳,嘴角挂着几丝水渍,晏归覆上去轻轻一舔。


    他好似也醉了,竟将明漱雪放在地毯上,手探向她腰间。


    系带抽出一半,陡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晏归拍打额头,暗骂自己色令智昏。


    他俯身抱起明漱雪,正要离开,隔壁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怀里人朦胧目光亮了一瞬,“是师兄。”


    她挣扎着从晏归怀里离开。


    明漱雪动作太灵活,晏归一时没抱住,急忙勾住她的腰把人揽回来。


    “南师兄应该有正事,先忙我们……”


    话音一顿,晏归骤然听到了骆子湛的声音。


    师兄和南师兄?


    他们怎么在这儿?


    两人只出了个声,再一细听,就什么都听不着了。


    这么一会儿,明漱雪已掰开晏归的手,在墙角蹲下。


    指尖勾出一缕灵力,撬开骆子湛设下的隔音结界,对晏归勾勾手指。


    “快过来。”


    “过来吧,我的小狗。”


    两道声音在晏归耳畔接连响起,他眸色一暗,阔步朝明漱雪走近。


    明漱雪双手捧着微红脸蛋,努力凝神听了片刻,歪头不解,“他们在说师姐。”


    晏归目光一眨不眨落在明漱雪脸上,闻言听了几句,意外扬眉。


    隔壁。


    骆子湛正坐在南正阳对面,仰首喝下一杯酒,满肚子的话止都止不住。


    “南师弟,我是家中独子,幼时看见邻居们出门总是带着弟妹,心里止不住羡慕,多次央求爹娘给我生一个,好让我过过大哥的瘾。”


    “但任我撒泼打滚,他们死活不愿,只说我有个小妹妹,可我却见不着人,便认定他们在骗人,只好就此作罢。”


    “懂事后才知道,原来我小姨当真给我生了个小表妹,只是她和姨丈常年在外云游,我自然见不到人。”


    南正阳猜测,“那小表妹,就是我师妹?”


    “是啊。”


    骆子湛点头。


    “表妹大了些,小姨一家三口云游归来。我第一次见表妹时她只有三岁,看着白白嫩嫩一个雪团子,特别可爱。”


    骆子湛给两人倒满酒,苦恼道:“但也不知怎么了,起初见了我还乖乖喊表哥,后来不知何故对我意见极大,横眉冷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动辄大呼小叫。”


    “我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宠着了。”


    南正阳默默饮酒,“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啊……”


    骆子湛尴尬咳两声,仰头灌进一杯酒。


    “我那时候还小,性子不似现在这般成熟稳重。”


    捏着酒杯又给自己倒满,骆子湛轻叹,“起初还能惯着她,可一来二去的,心里也有了火气,就……忍不住小小还了下手。”


    他伸出两指,掐了小小一截指节,“真的小小一点。”


    南正阳瞄他一眼,浅抿一口,“比如?”


    “比如……”


    骆子湛眯眼回想,“打雷时在她床边讲鬼故事,把她吓得哇哇大哭。半夜悄悄潜入她房间,把她画成年画娃娃。往她身上丢虫子,佯装救她结果没收住脚,一脚把她踹飞出去,那虫子当场死亡,还弄脏了她的新衣服……”


    南正阳深吸一口气,束起手掌,“骆师兄,这真不怪师妹对你没有好脸色。”


    骆子湛干笑一声,尴尬道:“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喝酒,喝酒。”


    拎着酒壶给南正阳倒满,骆子湛接着道:“我爹娘和我师尊有几分交情,见我颇有天赋,便将我带回归元剑宗修行。有年归家时,听说表妹拜入了商云真人门下,还来不及高兴,她特意遣人给我送了封信,明令禁止我透露和她的关系,否则就和我拼命。”


    “后来嘛,你就都知道了。”


    南正阳点头,“原来如此。骆师兄可知师妹为何对你不假辞色?”


    “起初不知,后来琢磨过来了。”


    骆子湛悠悠浅啄,“南师弟不知,那丫头小时候霸道得很,最是粘她娘,许是见我小姨待我好,心中吃味罢了。”


    “只我年少不懂事,偏和她计较。算了。”


    骆子湛摆手,大气道:“兄妹间哪有不吵吵闹闹的?她比我小,我让着她就是。”


    南正阳暗道,他可没看出来骆师兄哪儿让过师妹。


    怎么说呢,师尊和双华真人不愧是好友,两人总共收了五个弟子,其中一对是兄妹,一对是夫妻。


    这可真是。


    南正阳感慨摇头。


    “来来来,南师弟,咱们接着喝。”


    骆子湛和南正阳碰杯,清脆响声过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明漱雪努力理解方才的话,讷讷道:“原来骆师兄和师姐,是兄妹啊。”


    晏归也没想到。


    入门这么多年,可从未听他们二人提起过。


    可更没想到的是……


    视线凝在明漱雪脸上。


    有朝一日,他竟和明漱雪蹲在一起偷听墙角。


    南师兄说得不错,他从前的确对明漱雪抱有偏见。


    她其实也是个简单、普通的姑娘。


    会绞尽脑汁说一大堆话安慰遭受重创的师瑗妃,还会好奇心旺盛地偷听两位师兄说话。


    当时幸亏师瑗妃和她不熟,看不出她微微发飘的目光和因思考轻拧的眉心,否则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么想,她好像更可爱了。


    “听完了,我们继续。”


    明漱雪收手,双臂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上面,歪着头看他。


    想到一会儿就能被他抱在怀里听小曲,她睫毛颤动,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


    那目光依赖又充满期待,看得晏归下腹起火。


    眸色渐深,将明漱雪从地上抱起,足底在窗台一蹬,转眼飞出雅间。


    明漱雪眼睛微瞪,窝在晏归怀里指责,“你喝酒怎么不给灵石?”


    “给了,在桌上。”


    晏归仓促回一声,以最快的速度飞回云舟,避开人钻进明漱雪的屋子。


    将人放在床上,他舒了一口气。


    明漱雪往内里滚一圈,给他空出位置。


    晏归大步走近,在床边立住,盯着她看了须臾,拽下外衫。


    看着他的动作,明漱雪微微眯眼,疑惑不解。


    哄她睡觉要脱衣裳吗?


    好像是要的。


    她往空床铺上拍了下,无声催促。


    晏归上了床铺,顺手扯下床帐,两只手握住明漱雪纤细脚腕,往肩上一放。


    他拨开碍事的衣裙,俯下身子,重重一抿。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明漱雪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无耻小贼偷香窃玉。


    她满脸空白,神色又带着说不出的迷惘,颤颤巍巍道:“你、你做什么……?”


    “别动。”


    她挣扎得厉害,晏归稳住她的腿,嗓音带着沙哑,“在哄你消气。”


    可她要的不是这样啊。


    明漱雪声音隐忍,“你弄错了,我是要你嗯……”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含着哽咽断断续续道:“你、你错了……别……阿月,停下……”


    感受到晏归的齿尖,明漱雪轻哽一声,“我、我是要你给我……”


    晏归加快速度,携带黏腻水声含糊道:“马上给你。”


    “……唱曲儿,哄我睡觉。”


    颤抖着说完这句,明漱雪忽地一颤,目光发直。


    晏归放下她,一时不敢去看她的表情,用袖子擦去脸上湿痕。


    这还是恢复记忆后第一次主动做这种事。毕竟不是毫无记忆无所顾忌的他,还怪、怪难为情的。


    晏归没开口,默默将脸上水渍全部拭去。


    末了压下身子,食指戳了戳明漱雪潮红的脸蛋,没忍住笑话她。


    “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么快就去了。”


    明漱雪平复呼吸,不理他。


    晏归又在她脸上戳一下,“怎么不说话?”


    “啪。”


    明漱雪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语调不稳,“闭嘴!”


    凶巴巴的语气配合那张泛着情。欲的小脸,毫无威慑力。


    晏归嘴角勾起一抹笑,不仅没闭嘴,反而问:“你方才说了什么?”


    好像是唱什么曲。


    认真回想片刻,他脸色骤然一僵。


    给她唱曲,哄她睡觉?


    晏归疑惑,“说的不是救回小娟后情蛊发作那回吗?”


    明漱雪愤而咬牙,“我说的是你第一次给我唱曲儿那回!”


    “阿雪。”


    晏归认真道:“我可以确定,你说的就是救回小娟后第一次情蛊发作。”


    明漱雪双眼迷茫,“是吗?”


    “千真万确。”


    这么说,是她记错了?


    明漱雪羞愤不已,双手捂脸,没脸见人了。


    她往里侧滚,不愿面对晏归,然而一抬腿,立即感到凉意。


    明漱雪蓦地僵住,瞪了晏归一眼。


    这一眼含羞带怒,看得晏归眸底越发深沉,抬手勾住她一条腿,凑过去贴着她耳畔轻声道:“你说的哪夜就是哪夜,我们把剩下的做完,我再给你唱家乡小调,好不好?”


    明漱雪一怔,眼神发飘。


    剩下的做完?


    他们之后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把剩下的再重复一遍,我才好给你唱曲,好不好?”


    晏归嗓音放柔,仿佛在引诱不谙世事的小白兔。


    明漱雪脑子有些不清醒,“一定要这样?”


    “当然。”


    晏归道:“做事合该有先有后,一步一步来,唱曲也是一样。”


    明漱雪微微张唇,“那好吧。”


    她拽住晏归的衣襟,“我们继续。”


    晏归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放下明漱雪的腿,剥去她的衣裳。


    并非第一次看见她的身体,可此时此刻,给晏归的冲击也不亚于第一次。


    她不愧“雪”这个名字,浑身上下雪一样白,触手却满是滑腻,令人爱不释手。


    晏归睁着眼,注视眼前双眉微蹙,满脸潮红的少女。


    他一点点沉下身,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柔软与包容。


    舒爽之意从尾椎骨涌上后脑,晏归清楚地意识到。


    迈出这一步,就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阿月,阿月……”


    她发出低低泣音,声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


    晏归抬指,一点点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凑过去落下轻轻一吻。


    “我一直在。”


    泪眼朦胧间,明漱雪抬眸,注视着眼前无比熟悉的人。


    她抬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肌肤相触,身体交缠,密不可分。


    ……


    翌日。


    明漱雪醒来时险些喘不上气来,睁眼才发现,她躺在一人怀里,被他紧紧拥住,力道大得似乎能将她揉进骨子里。


    微微挣了挣,没挣开,她轻叹一声,脸颊枕在晏归胸膛,极其缓慢,又轻柔地蹭了下。


    “别蹭。”


    一只手捧住明漱雪的脸,捏着下巴将她抬起,无奈道:“大清早的,很容易蹭出火的。”


    明漱雪脸色微红,轻轻啐一口,“色胚。”


    被骂那么多次色胚,晏归早已免疫。


    且根据记忆里他的表现来看……嗯,确实是个色胚。


    晏归微微别扭地点了下头。


    明漱雪:“……”


    在晏归腰间掐了一把,趁他抽气的间隙,她钻出晏归的怀抱,翻身滚到一旁,抱着被褥看他。


    被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晏归火气愈盛,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清心咒,终于将那股躁意压下去。


    昨夜的事他颇有些食髓知味,怕挨着明漱雪又惹一身火,隔着些微距离问她。


    “气可消了?”


    昨夜一幕幕涌入脑海,明漱雪眼里泛起羞意,慢慢往被褥里缩,不太清晰地“嗯”一声。


    他虽然阳奉阴违,但结束之后的确抱着她轻哄,怀抱温暖,声音低沉又温柔,她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浑身上下都在流淌着舒适惬意,心情甚好入睡。


    抬头偷觑晏归眼中亮光,明漱雪掩在被褥下的嘴角轻弯,小声道:“这次就原谅你了,若有下回,决不轻饶。”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说就不说,只要还是那个阿月就好。


    晏归扬唇,心道怎么这么好哄。


    他抬手,在明漱雪头顶轻拍。


    “你这样若是遇见旁人,可是会吃亏的。”


    明漱雪唇瓣动了动,险些咬住被角,她半阖着眼睫,小声嗫喏。


    晏归没听清,“你说什么?”


    明漱雪却不肯再说了,脑袋微转,耳后根隐隐泛红。


    晏归仔细回忆自己方才听到的含糊声音。


    将之组合在一起,好像是——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吗?”


    那一瞬间,晏归心里仿佛有瀑布直坠而下,稀里哗啦的水声中,心脏好似被水流淹没,暖暖的,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涩意。


    他看着明漱雪,忽地拦腰,将人带被紧紧抱住。


    明漱雪小声惊呼,“你做什么?”


    “抱抱你。”


    晏归垂睫,用脸去蹭明漱雪的脸,像两只小猫互相打招呼。


    明漱雪面上微红,与他接触的地方传来淡淡痒意,她忍着没动,澄澈眸底水波荡漾,似有碎金浮动。


    “阿雪。”


    “嗯?”


    她轻轻应一声,“怎么了?”


    一只手落在头顶,晏归含笑道:“只是想叫叫你。”


    明漱雪翻了个白眼,小小哼一声。


    趴在晏归身上,她忽而想起一事,问:“你唱的是什么曲子?”


    晏归微怔,脑海里记忆翻滚。


    他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是我娘教我的。”


    “你娘?”


    明漱雪疑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娘。”


    不对。


    她忽而狐疑,“你不是失忆了?怎么还记得你娘?”


    晏归心里一个咯噔。


    不知为何,他不太愿意让明漱雪知晓他已恢复记忆,若她知晓两人从前的关系,可还会像如今一般?


    想起明漱雪从前见了他就动手的场景,晏归一阵发虚,没什么底气。


    他面色无波道:“前阵子在梦中总能瞧见一个妇人揽着我,唱那首曲子,不是我娘还能是谁?”


    明漱雪盯着他看。


    这么说来,他的异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他娘不会已经……


    明漱雪抿抿唇,不太服气道:“为何只有你想起来,我却不行?”


    晏归松了口气,笑道:“这事急不得,慢慢来。”


    明漱雪又问:“那你还想起了什么?有我吗?”


    “我们从前……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是个好问题。


    晏归也不知道怎么答复,只能糊弄过去。


    “只想起了我娘。”


    “哦。”


    明漱雪略有失落。


    其实她还挺想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毕竟双方师长不睦,如此情形下,定是困难重重。


    趁着明漱雪不注意,晏归擦了下额上冷汗,轻轻舒出一口气。


    静静相拥片刻,眼见时辰不早了,二人接连起身。


    昨日的衣裳有些不成样,从芥子囊中另取一套换上后,晏归想起什么,双手搭在明漱雪肩上。


    “阿雪,往后除了在我面前,无论与谁饮酒,都先吃颗解酒丹吧。”


    忆起自己喝醉过后和晏归发生的荒唐事,明漱雪双颊绯红,眼中含羞。


    “知道了。”


    她拧眉,不解道:“为何要把你除外?”


    晏归勾唇,俯身在明漱雪耳畔轻语。


    少女雪白双颊肉眼可见变得绯红,眸中蒙上羞恼,她抬手给了晏归一巴掌。


    “浪荡、下流!”


    不痛不痒的一下,晏归笑意加深,牵着明漱雪的手走向屋外。


    调侃道:“哪日我不做色胚了,你才该恼了。”


    气得明漱雪在他后腰处重重一拧。


    ……


    今日太初门和归元剑宗正在养伤的师弟师妹们皆能瞧见,两道人影手牵着手在甲板上看风景。


    定睛一瞧,赫然是那对宿敌夫妻。


    据说他们前几日闹了别扭,这是和好了?


    看热闹的好奇暂时盖过悲伤,数道隐晦的视线齐齐往两人身上飞。


    明漱雪被看得很不自在,“停在这儿做甚?咱们回去罢。”


    晏归堂而皇之拿起她的手在掌中把玩,懒洋洋道:“亲眼看着我们进屋,你说他们会想什么?”


    明漱雪:“……”


    那还不如就在人眼皮子底下呢。


    “我们应该快回无极州了,要再去逛逛吗?”


    明漱雪微怔,“你怎么知道?”


    “师兄说的。”


    晏归抬头望着浮在天际的白云。


    “各大仙门称得上是损失惨重,可我们至今不知,那些邪修究竟是怎么避开众位长老的视线,进入南山秘境的。”


    “有两个可能。”


    晏归眸色晦暗,清越嗓音泛着凉意,“一,南山秘境的发现并非偶然,而是他们精心设下的局,因此他们才能如入无人之境。”


    “至于二嘛……”


    他故意买了个关子。


    明漱雪往左右看看,小声道:“是因为仙门中,有邪修的奸细?”


    “聪明。”


    晏归轻刮明漱雪鼻尖。


    “我猜,师尊和众长老便是在纠结此事。”


    “若是一尚好,若是二……”


    捏着明漱雪的手一重,晏归沉声,“那可就要变天了。”


    明漱雪仰头。


    天穹之上白云渺渺,青山绿水泼墨如画。暗金色光束倾泻而下,浓雾翻滚,汇聚成波澜壮阔之景。


    这样宁静美好的一幕,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出神之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小师妹,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明漱雪和晏归回头,只见玉如君站在不远处,背着手微微偏头,目光一下又一下往他们紧握的手掌上落。


    明漱雪条件反射想缩回去,却被晏归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她偏头瞪他一眼,得到一个无所畏惧的眼神。


    心下一叹随他去了,明漱雪问:“师姐寻我有事?”


    看见她,忽地记起昨夜醉酒后听到的话。


    真没想到,师姐和骆师兄竟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他们瞒得也太紧了。


    平日里全然看不出来啊。


    玉如君看着明漱雪微微上扬的眼尾,心知小师妹此刻心情大好,心里高兴又不免失落。


    唉,养了这么久的小师妹,终究还是被隔壁的小子给骗去了。


    她撇了下嘴,目光看向晏归,“小师妹,我不是寻你,而是寻晏师弟。”


    “阿月?”


    “我?”


    二人疑声,交缠的目光均是不解。


    “确切地说,寻他的另有其人。”


    玉如君指向一旁,“喏,人在那边呢,你自己过去吧。”


    明漱雪偏头望去。


    甲板的另一头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红衣似火,长身玉立。


    他双臂环抱,百无聊赖候在一旁,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两道目光,倏地抬头看来。


    高马尾在空中一荡,漾出张扬的弧度。


    第60章


    红烛帐暖,熏香靡靡。


    红纱拂过雪肤,轻轻一点,暧昧丛生。


    沙沙声在屋内徘徊,盖过若有似无的轻吟声。


    许久。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撩开轻薄红纱,帐内钻出的女子不着寸缕,一身雪白细腻动人。


    感受到体内充盈的灵力,她紧蹙的眉间微微舒展,目光下落,滑直胸前红痕,眸底闪过厌恶。


    “我记得我说过,最讨厌别人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指尖落在胸前用力一碾,红痕刹那消失无踪。


    床上伏着一道身影,闻言笑声沙哑,“情到浓时自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圣女这也要与我计较?”


    徐朝雨展臂,小红蛇尾一甩,将挂在衣桁上的衣衫扔过来。


    她利落穿上,冷冷看了床上人一眼。


    “自以为是心比天高,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男人。”


    指尖一勾,小红遥遥飞来,熟练地缠绕在她脖子上。


    徐朝雨赤足往外,“我厌了,往后不必来见我了。”


    男人一惊,急忙起身往外追,“圣女,圣女!我知错了,再给我一个机会,圣女!”


    大门在他眼前阖上,前方妖娆绝丽的女子一次也未回头。


    “圣女。”


    一迈出门,立即有红衣人躬身上前。


    徐朝雨指了指屋内,“里头那个……叫什么来着?往后不允他迈入合欢宗一步。”


    红衣人恭敬道:“是。”


    红裙被风拂起,徐朝雨面色沉郁。


    筹谋多日,竟是功亏一篑。眼看就要得手的东西,竟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夺走了。


    璧合宫实在可恶。


    那姬青婠更是可恨。


    还有她的引兽蛊,费尽心机将子蛊放入那么多妖兽体内,如今也被毁个干净。母蛊奄奄一息,活不了多久了。


    下回想要炼制如此威力的引兽蛊可不容易。


    不过此次折损了那么多正道精英,也不算一无所获。


    可她最想要的……


    徐朝雨心中终是不平,愤恨之下,眸光忽然一闪。


    璧合宫,可不止姬青婠一个少主。


    “替我给璧合宫三皇子带封信。”


    红唇一勾,徐朝雨柔声道:“就说,我有事相商。”


    红衣人:“是。”


    “诶。”


    徐朝雨仰头望向天边绵绵白云。


    心里有些厌烦。


    又要与无趣的男人周旋。


    还是那小呆子有意思,可惜居然让他给跑了。


    徐朝雨抬步往外。


    下次见面,可不会这么轻易让他逃走了。


    “阿嚏!”


    南正阳重重打了个喷嚏。


    “南师弟,你怎么了?”


    骆子湛勾住南正阳肩膀,揶揄道:“该不会是哪个女修在念叨你?”


    南正阳无奈一笑,“骆师兄就别拿我打趣了,我性子这么无趣,哪儿会有女修记挂?”


    想起那位特地将他抓去的合欢宗圣女,南正阳心里咯噔一下。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可说不定。”


    骆子湛笑,“南师弟仪表堂堂,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修士,没眼色的才会认为你无趣。”


    南正阳不愿多谈这个话题,目光望向某处,“咦,那不是燕家少主吗?”


    骆子湛循声望去,忽然惊讶地“诶”一声。


    “还真是。他对面的是我小师弟?他俩有交情?”


    甲板上,两名少年相对而立,一个玄衣如墨,一个红衣似火。


    风往云舟上来,二人衣袂翩翩,长发飞舞,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萦绕着生疏与客气。


    晏归率先启唇,“不知燕少主寻晏某有何贵干?”


    燕楼空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晏归,从他的眉眼到五官,再到四肢躯体,企图寻找熟悉之处。


    他露出笑,“那日秘境之中,见晏道友风姿非凡,想来结识一二。”


    晏归“哦”一声,“我叫晏归。”


    燕楼空一怔,条件反射道:“我名燕楼空。”


    “既然认识了,我可以走了吗?”


    晏归往后一指,“我娘子还在等我。”


    燕楼空:“……”


    他收起无语的表情,笑道:“晏道友何必如此焦急,明道友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她还能跑了不成?”


    晏归心道,那可不一定。


    “晏道友师从双华真人,可是无极州人士?”


    晏归随口,“不是。”


    燕楼空眼睛一亮,“敢问晏道友可是来自衡州?”


    “不是。”


    晏归看了燕楼空一眼,“我无父无母,孤儿一个,自有意识起便在遥州游荡,后来无意间被师尊所救,这才随他回到归元剑宗。”


    燕楼空一怔,失落道:“不是吗?”


    他不死心,又问:“归元剑宗上下皆是剑修,晏道友何故使刀。”


    “自然是我喜欢。”


    晏归一脸无语,“我师双华真人刀法剑法均有涉猎,在他教导下,我使刀有什么稀奇的?”


    “且我剑法学得也不错,不过不常用罢了。”


    燕楼空双唇抿成直线,“那你……”


    “打住。”


    晏归竖起手掌,“燕少主,你究竟想做什么?我看你不是来结识我,而是来试探我的。”


    他嘴角一勾,隐有嘲讽,“怎么,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燕楼空一噎,“实不相瞒,我有一好友,十一年前他家突逢大难,合族被灭,我寻找多日不见他的身影,推测他尚在人世。晏道友与他……实在颇有相似之处。”


    “可别。”


    晏归嫌弃,“晏归便是晏归,可不是燕少主的什么好友,你找错人了。”


    “再者,你都说了他合族被灭,一个小孩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别是死在哪儿了,或者尸骨无存了吧?”


    “晏道友慎言!”


    燕楼空沉下脸,眸中有火光跳跃,气道:“不是就不是,你何故如此咒他?”


    少年一甩袖,怒而转身。


    “是我眼拙,晏道友如此刻薄,怎会是他?告辞!”


    足尖一跃,燕楼空消失在云舟上。


    红色身影从眼中消散,晏归垂睫,浓密长睫轻轻一颤,眸底似有情绪翻涌,转瞬已不见踪迹。


    他转身,大步朝明漱雪走去。


    “谈完了?”


    明漱雪抬头,好奇问:“燕少主和你说了什么?”


    晏归眼角一耷,抱怨道:“他把我当成了幼时好友,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我否认后,他却恼羞成怒走了。”


    “燕少主的幼时好友?”


    明漱雪惊讶。


    晏归点头,仍旧气不过,“分明是他找上门,一言不合又怒气冲冲跑了,弄得像是我不对似的。旁人见了,岂不是要怀疑是我欺负了他去?”


    “是他不对。”


    明漱雪抿唇。


    见少年一脸委屈,她伸手拍拍他后背,“和你没关系。”


    晏归顺势低头,将下巴搁在明漱雪肩头,像只委屈的大狗在求主人安慰。


    “阿雪,我心里难受,你安慰安慰我。”


    明漱雪抚着他的长发,笨拙安抚道:“没事,都怪他,下回见面,我帮你揍他。”


    小娘子还挺护短。


    晏归眼里溢出笑,闷笑道:“好,揍他。”


    站在一旁的玉如君简直没眼看。


    捂着泛酸的牙,她快步走到一边,正巧撞上勾肩搭背宿醉而归的骆子湛和南正阳。


    “你们俩做什么去了?”


    玉如君狐疑,目光上下扫视。


    骆子湛清清嗓子,“和南师弟喝酒去了,玉师妹,你是做师妹的还是做管家婆的?怎么连你师兄去哪儿都要管?”


    这语气实在欠揍,玉如君抬脚在他脚背重重一踩,“你骂谁管家婆呢!我师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多问一句都不行?”


    “倒是你。”


    她冷冷看着骆子湛,微眯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锐利光芒,“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骆子湛心里一阵发虚,然他越是没底气,越是装得一本正经,“我们能说什么,不就是这回那几个妖女折腾出来的事?”


    玉如君盯着他看了片刻,没说话,看得骆子湛额上冷汗都要淌下来了。


    南正阳适时替他解围,朝远处相拥的二人一点,小声道:“师妹,他们和好了?”


    “和好了。”


    玉如君回神,翻了个白眼,“一早手牵手出来看风景,春风得意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骆子湛赶忙又问:“那燕家少主寻我小师弟做甚?”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呗。”


    “你刚刚就在旁边,一句话都没听到?”


    “他们设置了结界,我怎么……”


    两人又开始斗嘴,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的是停不了了。


    南正阳无奈失笑,目光掠过远处的两人,望向四散的白云。


    眸光明亮,笑意浅浅。


    日子若是一直如此,那也不错。


    ……


    翌日。


    各大仙门的人各自离去,太初门和归元剑宗也踏上了归途。


    本是来寻机缘的,谁知机缘没寻到,还折了那么多人,回去的途中气氛很是低迷。


    这种情况下,晏归也不好老往明漱雪哪儿跑。


    三日后,云舟到达无极州。


    明漱雪在屋内修炼,忽然感受到另外一股气息,神识一探,是晏归来了。


    她起身开门,把人拉进屋里,“怎么这个时辰到了?”


    晏归问:“伤可好了?”


    明漱雪点头,“好了大半。”


    神识将她来回扫视,见明漱雪仍有些气虚,晏归道:“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


    明漱雪眼睛微弯,“好啊。”


    云舟入了太初门,弟子们纷纷告辞。


    商云真人自是瞧见了晏归。


    从双华那儿得知这小子已经恢复了记忆,见他依旧守在明漱雪身边,商云真人颇有些意外,但也乐见其成。


    这些小儿女啊。


    正要朝晏归点头,蓦地想起什么,他负手转身,眼不见为净似的摆手,“行了,都回去歇着吧。”


    “是,师尊。”


    回到云霞峰侧峰,明漱雪舒了口气,隐含忧虑,“方才师尊的眼神不太对劲,我都怕他把你赶出去。”


    晏归:“呃。”


    那分明是欣慰的神情。


    他忙岔开话题,“咱们先进去吧。”


    “好。”


    这还是晏归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参观明漱雪的洞府。


    和上回的满是新奇不同,这回显然带了别的情绪。


    家里干净得快只剩下修炼秘籍了,真不愧是她。


    上上下下逛了一圈,晏归的目光落在小楼后的巨大花树上。


    这花常年花开不败,远远望去似是树梢垫雪,和她这人极为相配。


    “好了,我到了,你快些回去吧,不然天色该晚了。”


    明漱雪走到晏归身侧。


    “这么狠心,连盏茶都不给我喝就想赶我走?”


    晏归叹气。


    “我可没这么说。”


    明漱雪白他一眼,“家里还有些师姐制的花茶,要尝尝吗?”


    “好啊。”


    明漱雪去泡茶,晏归跟过去,坐在石桌前托腮看她动作。


    她的姿势很是随意,但有容貌气质加持,看着就优雅从容,赏心悦目。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被推到面前,晏归执盏,吹了几下浅啜一口。


    “怎么样?”


    晏归点头,“玉师姐的手艺自然不错,清香扑鼻,口感润滑,只是……”


    明漱雪问:“只是什么?”


    晏归拧眉,“有点过甜了。”


    “过甜?”


    明漱雪端起茶盏,浅浅喝一口,“我觉得正合适。”


    晏归暗道。


    喜欢喝甜茶,还真是个小姑娘。


    天边霞云卷卷,二人安静喝完一壶茶,不时吹吹风看看景,颇为闲适。


    晏归一时有些沉迷这种感觉,待明漱雪出声提醒。


    “你该走了。”


    他摆手,“急什么,不差这一时半刻。”


    明漱雪好笑,“不走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过夜?”


    晏归思索着这个可能性,“也不是……”


    不行两个还未出口,一道灵光从山下飞来,准确无误落到明漱雪面前。


    玉如君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


    “小师妹,晏归回去没?门主师伯有令,从今日起里外排查邪修奸细,将要闭山半月,他再不回就回不去了!”


    明漱雪:“……”


    晏归:“……”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放下茶盏。


    还未起身,只见主殿的方向落下一道结界,将整个太初门笼罩其中。


    晚了,已经出不去了。


    明漱雪呆呆看着那道结界,“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晏归耸肩,唇畔带笑,“只能求阿雪收留我了。”


    明漱雪:“……”


    山门已闭,不可能为晏归一人破例开启,没办法,他只能留下。


    暮色四合,晏归走进明漱雪房间。


    在清醒的状态下与她同床共枕,他有些不适应,慢条斯理脱衣解带,躺在她身侧。


    明漱雪十分熟练地钻进晏归怀里,枕着他闭眼。


    晏归舒出一口气。


    做都做了,矫情什么?


    他放松身体,揽着明漱雪柔软的身子。


    暖香温玉在怀,鼻尖是少女馨香,晏归心情奇异得很平静。


    以往闭眼前阴魂不散的画面并未出现,仿佛那些血与泪也不曾存在,他阖上眼,缓缓睡去。


    隔日,晏归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阳光爬入窗内,在他脸上跳跃,周身好似有暖流淌过,四肢百骸都泡在舒适中。


    鼻端微痒,他抬眼,一张玉雪皎洁的脸撞入眼底。


    明漱雪捻起一缕晏归的发丝,在他面盘扫动。


    声音因含笑微软,“你怎么还赖床啊。”


    晏归坐起身,看向窗外金色暖阳,喃喃道:“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明漱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时辰了?”


    “巳时中了,快起来。”


    晏归懒洋洋伸手,“拉我。”


    明漱雪嗔他一眼,握住晏归的手用力一拽。


    晏归顺势压下,将她抱了个满怀。


    少女身子抱在怀里,软绵绵的跟棉花似的,可手摸上去,却能感受到蕴藏其中的力量感。


    “啪。”


    明漱雪打落晏归探向她腰的手,面色微红骂道:“你乱摸什么呢。”


    “有个问题我疑惑很久了。”


    “什么?”


    她没好气道。


    晏归:“你不是法修,怎么力气那么大?”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也是。”


    晏归笑一声,在明漱雪后背轻拍一下。


    他每日都要练刀,召出摘月刀在院里舞刀。


    明漱雪趁晏归不注意,悄悄摸出藏起来的一封信。


    这是骆子湛昨晚上守在山门外,托守山弟子誊录的。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五日后,小师弟生辰。】


    明漱雪看向晏归的方向。


    少年身法极快,刀刀锋锐,看得她有些眼花,脑子也有些迷糊。


    生辰?


    生辰怎么过啊。


    她又该送什么生辰礼?


    明漱雪一时为难。


    “在看什么?”


    清越嗓音骤然响起,明漱雪一惊,捏着信的手缩到袖中,灵光一闪收入芥子囊。


    抬头一看,晏归立在几步之外,正朝她的方向看来。


    玉兰花瓣翩然而落,华光自眼前坠落,那张漂亮的脸仿佛在发光。


    明漱雪目光一虚。


    晏归莞尔,“看我看傻了?”


    “你胡说。”


    明漱雪偏过脸,露出微红的耳廓。


    晏归扬眉,“我生得这么好,看我出神不丢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明漱雪面色微烫,死不承认,“你看错了。”


    她匆匆起身,“我要去修炼了,别跟来。”


    注视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晏归眼里笑意加深。


    怎么一害羞就跑啊。


    小猫似的。


    ……


    每日都和晏归待在一处,明漱雪没办法给他偷偷准备惊喜,只能借口去寻玉如君。


    听闻明漱雪要给晏归过生辰,玉如君好奇,“小师妹,你准备怎么做?”


    明漱雪迟疑,“给他备份礼,然后请师姐和师兄热闹热闹?”


    玉如君撇嘴,食指在她额上轻点,“想什么,既然是晏归的生辰,那他肯定更想和你过,我和师兄去了,那不是碍眼吗?”


    在这种事上,她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虽说之前不待见晏归,但许是见多了已经习惯了,玉如君倒是不介意出出主意。


    “不如你亲手给他煮碗长寿面,再亲自给他做一份生辰礼?”


    明漱雪轻咳一声,坦然而羞赧道:“师姐,我不会下厨。”


    “简单,有我呢,我教你。”


    玉如君拍拍胸膛。


    “多谢师姐。”


    明漱雪眸光含笑。


    “那……要给他做什么?”


    “什么都行。”


    玉如君摆手,“随便一个小配饰,发绳腰封都可以。”


    明漱雪欲言又止,“师姐,我不擅女红。”


    “嗐,生辰礼最重要的是心意,心意到了不就行了?东西是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他若是不喜欢,那定是他的问题。”


    玉如君轻拍明漱雪肩头,“你回去想想要做什么,现在我先教你煮面。”


    “好。”


    明漱雪的天赋不在厨房,光是一碗面就学了许久。


    她有空就往玉如君那儿跑,搞得晏归内心狐疑不已。


    这日早晨,提前拦住准备离家的明漱雪,晏归认真问道:“你是不是厌弃我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问得明漱雪一头雾水,“胡说什么呢?”


    “那你为何天天往外跑?”


    晏归板着脸,“是我在家碍着你了?”


    “没有,怎么会?”


    明漱雪道:“是师姐有事寻我拿主意。”


    心知自己不会说谎,她努力控制语气和情绪,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


    “当真?”


    晏归垂眸,明亮眸光含着锐利,似要看透明漱雪的内心。


    “当然。”


    明漱雪踮起脚尖,捧着晏归的脸,往他鼻尖上亲了亲,“师姐还等着我呢,你乖乖在家等我,很快就回。”


    鼻尖蹭了蹭,明漱雪松手,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看着她的背影,晏归眼睛微眯。


    一定有事瞒着他。


    脚步刚往外抬,明漱雪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许跟来。”


    晏归:“……”


    好啊,还不许他跟,到底是什么勾得她乐不思蜀,连家都不回了?


    这日明漱雪又晚归了。


    屋里一片漆黑,她刚要把灯点上,骤然发现坐在床边的影子。


    “怎么不点灯?”


    晏归坐在黑暗里,浅灰色眸子晦暗不明,黑沉沉地看着她。


    “你和师姐做……”


    “好困,快睡吧。”


    明漱雪快速打断晏归的话,压着他倒在床上。


    晏归摸了摸,抬手抚上她后脑,“你……”


    刚出声,骤然发现怀里人呼吸均匀,已然熟睡。


    他心里堵了一口气。


    不行,明日必须得弄清楚,她究竟和玉如君做什么去了。


    总不可能是厌弃他了,故意躲着他?


    把这个离谱的想法甩出脑后,晏归抱着明漱雪,一脸阴郁地闭上眼。


    翌日醒来时明漱雪已不在身边。


    晏归恹恹坐起身,蓦地察觉不对,垂下眼睑。


    白皙手腕多了一抹红,那是根编织红绳,上面坠了一朵玉做的雪花,只消一眼便知出自谁的手笔。


    晏归目光怔怔,久久无法回神。


    房门被人推开,明漱雪走了进来,“醒了,快过来吃面。”


    晏归迟钝问:“什么面?”


    明漱雪放下碗,清澈眸子漾着清浅笑意。


    “长寿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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