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目光怔然,虚虚看着燕楼空的两具傀儡。
“阿月,阿月?”
明漱雪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
晏归猛然回神,握住明漱雪的手。
“你想什么呢?”
明漱雪不解。
晏归笑,“没什么,只是没见过傀儡,一时看入神了。”
他面色如常,明漱雪信了,转身与晏归并肩而立,望向燕楼空。
她没注意,晏归眸底藏了怔愣。
方才,他眼前又闪过几幅画面。
看不清容貌的女子牵着小童,缓缓步入院门。
院中有人在舞刀,刀如弦月,刀势温柔包容,仿佛不懂刀的门外汉随意舞动,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可他最后一刀落下,院中樱树瞬间化为齑粉,无数粉色光点落下,温柔环绕女子与小童身侧。
小童兴奋激动地扑过去,“爹爹好棒!爹爹最厉害了!”
“哎哟爹的乖儿子,想不想学?想学爹爹教你。”
“好,我要学!”
“学什么学!”
女子发怒,“我种了好些年的樱树,就这么被你毁了!”
她喊了个名字,晏归没听清,“……你混蛋,赔我的树!”
男子赔笑,“好好好,我赔我赔,娘子莫气。”
“你明天,不,今天就……”
声音越来越远,画面模糊不清,唯有挂在夜空的弯月,依旧皎洁高贵。
晏归垂睫,心中骤然一空。
……
与燕楼空对战的是一只极为奇特的妖兽,上身绽放一朵极其艳丽的红花,花芯红色晶体闪烁辉光,诡异又灿烂。
下身形似树干,粗糙树皮上点缀无数黑点,定睛一看,竟是无数双眼睛。
若是单看那朵红花,堪称漂亮,可与身下眼睛结合,简直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似被傀儡一剑刺痛,妖兽藏在花下的嘴发出痛呼,身后伸出无数根藤条,疾速朝傀儡缠去。
密密麻麻的,仿佛数不清的纠缠在一起的青蛇。
“燕少主。”
南宫松风迎向燕楼空,“这只妖兽是……?”
燕楼空回头,“原是南宫少主。”
少年昳丽眉眼盈满怒气,漂亮桃花眼仿佛喷了火,“这妖兽无缘无故将我燕家子弟吸入镜中,若非我的替身傀儡代我入镜,此刻怕是我也中了招。”
两只傀儡一人持剑,一人握刀,正与那怪异的妖兽酣战。
妖兽转身的刹那,后背一面镜子闪过亮光,明漱雪凝神细看,镜中之景,竟是他们方才所待的花海。
晏归也瞧见了,“看来我们之所以身处花海中,也是因为这只妖兽。”
“可我们已经出来了,那面镜子为何完好无损?”
玉如君纳闷。
骆子湛摇头,“并非完好无损,喏,你瞧。”
他努努嘴,“那镜子不是裂开一条缝了?”
玉如君定睛一观,果见镜子角落里有条缝隙。
“不对,方才此地只有我一人,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燕楼空当即警惕,抬手又召出两具傀儡,姿势防备。
“难不成是冒牌货?”
“燕少主误会了。”
梅乐湖自报家门,“在下太初门梅乐湖,这些是归元剑宗和我宗弟子,若没猜错的话,方才我们正是从那面镜子中。出来的。”
梅乐湖指向妖兽背后的镜子。
“镜子?”
燕楼空喃喃重复,神色犹疑。
“不错。”
南宫松风道:“燕少主若有法子,可知会族中弟子,让他们攻击天空,击碎镜子即可离开。”
燕楼空将信将疑。
他与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弟子并不熟悉,但与南宫松风有过几面之缘,对他还算信任。
见南宫松风眉目笃定,燕楼空联系上替身傀儡,让他命令燕家弟子向天攻击。
片刻后,草地上凭空出现数道人影。
“这是哪儿?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是少主,少主在那儿!”
燕楼空细细一扫,族中弟子一个不少,他面色稍缓,抬手作揖。
“多谢各位道友。”
玉如君小声嘟囔,“这燕少主看着高傲,没想到还挺有礼。”
明漱雪抬眸,目光在燕楼空眼睛上落定一瞬。
手心被人重重一握,晏归隐含不满的嗓音响在耳侧,“看他作甚?”
“你觉不觉得……”
明漱雪道:“他的眼睛和你有些像?”
晏归扫去一眼,立马收回视线,不满道:“哪儿像了?我的眼睛分明比他好看一百倍。”
他摁住明漱雪太阳穴,轻轻揉捏,“看你,昨夜没休息好,都眼花了。”
明漱雪:“……”
正欲启唇,骤然一声尖啸,妖兽被燕楼空的傀儡一剑穿过花心。
那颗红色晶体咔嚓一声破碎,脑后镜子裂成碎片,七零八落散在妖兽身下。
燕楼空高傲仰头,召回两只傀儡,不屑看了妖兽尸体一眼。
“既然这只妖兽已死,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诸位道友,再会。”
“燕少主,再会。”
燕楼空颔首,带领燕家弟子择了个方向飞去。
南宫松风觑了眼明漱雪,瞧见两人始终交握的手时被刺了眼,咬咬牙道:“那我们也走了,各位,有缘再会。”
余光最后落在明漱雪身上,南宫松风深吸口气,扭头离开。
玉如君:“梅师兄,骆师兄,我们接下来去何方?”
当着这么多师兄弟的面,她没当面唤骆子湛大名,还算给他面子。
骆子湛:“梅师兄决定即可。”
梅乐湖不是个性子扭捏的,沉吟片刻指向东方,“不如去此处?”
骆子湛扬手,“那就走。”
此地是片草原,茵茵绿草柔软葳蕤,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晴空万里,不见浮云,微风轻抚,舒适不已。
然而飞着飞着,最前头的梅乐湖却停了下来。
他垂首凝视身下碧草,皱眉道:“怎么觉得有些不对。”
骆子湛也发现了,托腮沉吟,“这种诡异的宁静,怎么和镜中世界那么像?”
南正阳仰头,眸底映着蓝天,“有没有可能,我们根本没有出去?”
“怎么可能?”
玉如君惊讶,“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还在镜中世界?”
师兄弟们窃窃私语。
“不可能吧?燕少主的傀儡不是已经把妖兽杀死了?”
“可梅师兄和骆师兄修为高深,我们感受不到的,他们肯定能感受到。”
归元剑宗一名性急的男弟子道:“试一试不就好了?不过是几剑的工夫,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这位师弟说得是。”
梅乐湖颔首赞同,“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试。”
众人齐齐朝天空攻去。
然一波攻击后,空中并无反应。
骆子湛皱眉,“多试几次。”
“好,不论什么妖兽,只管吃我一剑!”
“我也来!”
接连攻击几次,天空依旧毫无反应,身穿鹅黄色练功服的师妹道:“看来是师兄们多虑了。”
她仰头望着蓝天,“我们早就已经出来了。”
话音甫落,晏归和明漱雪霍地抬头。
“不对,有动静。”
“师妹小心!”
众目睽睽之下,空中骤然出现一根藤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黄衣师妹抽去。
晏归眼疾手快扔出摘月刀。
刀锋将藤条斩断,那师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掉落半空的藤条蓦地向外延伸,再度朝她抽去。
太初门此行共有十二人,除明漱雪师兄妹三人与梅乐湖之外,皆是八大长老的得意弟子,黄衣师妹反应迅速,旋身朝一旁躲去,反手掏出一沓爆破符,狠狠朝空中扔去。
“轰——”
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视线被火光遮挡。
黄衣师妹哼一声,“再来啊,姑奶奶还有别的符!”
“师妹躲开!”
泛着绿色灵光的藤条缠住黄衣师妹的腰,将她拉离原地。
她离开的下一刻,一根藤条从天而降,重重砸下,地面霎时出现一个深坑。
黄衣师妹黄珊珊惊魂未定,手掌蜷起,“多谢明师姐。”
明漱雪对她颔首,“举手之劳。”
黄珊珊弯眼,“还有方才晏归师兄那一刀,多谢师兄师姐。”
少女眉眼灵动,笑眼中满是善意的揶揄。
明漱雪轻咳一声,“好。”
来不及羞赧,凭空出现的藤条越来越多,众人急忙反击。
梅乐湖高声,“它怒了,大家趁机攻击天空。”
骆子湛挥出一剑,“都听梅师兄的,注意躲避。”
霎时间刀光剑影不断,灵符术法齐齐朝天上攻去。
诡异的尖啸声响起,“咔嚓”一声巨响,蓝天碎裂般下沉。
抬头的一瞬间,刺眼白光闪烁,明漱雪偏头,一只微凉大手搭在她眼上。
心知此人是谁,明漱雪嘴角微翘,朝晏归靠近,握住他的手。
两息之后,眼上大手挪开,明漱雪睁眼。
绿草遍野,白色灵花开满地,月光如鲛绡披散,为此地覆上一层柔光。
不远处巨石上立着一株花。
花色为白,形如满月,花心泛着淡淡绿光,中心嵌着一颗白色晶体,其间灵蕴环绕,皎洁美丽。
一根藤蔓向上牵引,与花冠一般大小的镜子垂落,镜面光洁,辉光如月,一条裂缝横贯而过,破坏了那份美丽。
玉如君意外,“这便是将我们困住的妖兽?长得还挺好看。”
镜子缝隙往外吐出人影,妖兽心疼地用藤蔓抚摸镜面。
最后一人被吐出,妖兽花冠上抬,露出一张长满密密麻麻尖齿的大嘴,朝众人咆哮。
“当心,这妖兽至少是半步元婴修为。”
梅乐湖出声提醒。
半步元婴算什么,元婴他和师弟都干过。
骆子湛扬眉,“咱们人多怕它作甚,走,一起上!”
晏归揉弄明漱雪毛茸茸的脑袋,“你是法修,不擅近战,就在此处待着,有我和那么多剑修师弟师妹呢。”
明漱雪点头,“好。”
归元剑宗此行共八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持剑跟在两位师兄身后攻上去。
他们人多,有两名金丹修士打头阵,还有数名法修辅助,就算是半步元婴的妖兽吃不消。
剑修们越战越勇,两刻钟后,晏归一刀斩入妖兽花心,刀尖一挑,那枚白色晶体一跃而出。
晏归伸手接住,低头打量一眼。
这是什么?
看着不像是妖丹。
更大的尖啸声响彻天空,晏归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阿雪,小心!”
又一只妖兽从暗处窜出,数根藤条向外蔓延,朝最近的修士抽去。
明漱雪首当其冲。
这个距离来不及施展术法,她一跃避开,手中捻诀,一团灵火向外砸去。
眸一侧,只见一根藤条正朝南正阳飞去。
明漱雪手指快成残影,带着灵光的藤蔓勾住南正阳的腰,将他拉到身边。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南正阳摇头,在人群中捕捉玉如君的身影。
见她不住往外掏灵符,心中微定。
“师妹,为我护法,我用阵法困住它。”
“好。”
话音甫落,猛然听见晏归一声暴喝。
“阿雪!”
明漱雪陡然意识到不对,“师兄小……”
“轰隆隆——”
足下石壁骤然坍塌,身子不断下坠,从碎石缝隙中,明漱雪瞧见晏归一跃而下,朝她而来。
“师兄,师妹!”
玉如君惊叫一声。
骆子湛倒是不慌,与梅乐湖携手将另外一只妖兽解决,疾走到悬崖边。
“好端端的,这崖怎么就塌了?”
黄珊珊道:“好像是那只妖兽做的。”
骆子湛随意点头,没在意。
以他们三人的修为,一座崖而已,还能摔死不成?
然而一刻钟过去。
骆子湛略显心慌。
不是,怎么还没飞上来?
这崖有这么高吗?
……
“嘶……”
明漱雪迷迷糊糊睁眼,手探向脑后。
好疼。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他们在崖顶遇上两只妖兽,她和师兄不慎掉下悬崖,然后……
脑袋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晕了过去。
明漱雪倏地坐起身。
对了,阿月也一起下来了。
“阿月,师兄!”
身侧传来暖意,晏归紧闭双眼躺在她身边,面色倒是正常。
余光瞄至某处,明漱雪拉开晏归的衣袖。
这是什么?
他手掌紧攥,一丝丝微光钻入肌肤之中。
原来那妖兽储存月华的晶体被晏归取了来,他来者不拒,全部吸收。
明漱雪纳闷。
阿月修的不是陨星刀法?为何还要吸取月华?
疑惑间,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是哪儿?师妹?”
明漱雪回头,“师兄!”
南正阳坐起身,手掌抚摸后脑,呆呆道:“有点疼,谁打我?”
“师兄,你可有大碍?”
“没什么大事,师妹,这是何处?我们怎会在这儿?”
明漱雪也是刚醒,自然不知。
“我们……”
“你们醒了?”
女声怯怯,娇柔动人。
师兄妹循声望去,只见山洞口立着一名少女,一身白裙,长发编成辫子垂落肩头,发上点缀几朵小花,清新脱俗。
鹅蛋脸,柳叶眉,杏眼脉脉如春水,其间泪光点点,扶风弱柳引人怜。
明漱雪迟疑,“你是……?”
少女往前迈步,嘴角抿出一点笑意,“我叫慕雪,是慕家弟子,先前不慎与同门失散,路上偶遇三位昏迷,便将你们带到了此处。”
明漱雪目光在她身上快速一扫,礼貌道:“多谢慕雪姑娘相救。”
南正阳拱手,“多谢。”
雪白小脸覆上薄红,慕雪快速收回目光,垂首羞涩。
“举手之劳,不、不必谢。”
南正阳没多言,瞥见仍在昏迷的晏归,问道:“小师妹,晏师弟怎么还没醒?”
“我也不知。”
明漱雪摇头,握住晏归的手,挡住他手心逸散的月华。
倘若此地唯有他们师兄妹二人,她当然不会避讳。
慕雪虽说救了他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警惕些总是好事。
而且……
总觉得脑后疼痛怪怪的。
是被掉落的岩石打中了?虽说法修体弱,那也不至于昏迷吧?
他们现在又在何处?
就算掉落悬崖昏迷,按理来说骆子湛和玉如君他们也该寻过来了,可为何至今不见人影?
明漱雪一时想不通。
“我、我可以帮忙看看。”
寂静中,慕雪鼓起勇气开口。
明漱雪抬睫。
少女垂落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嗓音怯怯,神色却极为坚定。
“我、我是医修,或许能唤醒他。”
明漱雪和南正阳对视一眼。
后者目光在她和昏迷的晏归身上虚虚一扫,默默移开视线。
“小师妹,晏师弟是你道侣,你决定就好。”
明漱雪:“……”
他明显是在无意识修炼,看什么啊。
“还是麻烦慕雪姑娘先给我师兄看看吧。”
明漱雪指着南正阳后脑勺,“师兄脑后都肿了。”
南正阳:“……”
对上慕雪殷切的目光,他扯扯嘴角,笑得虚假,“那就麻烦慕雪姑娘了。”
慕雪眼睛微亮,羞赧地小弧度摇头,“不、不客气。”
她迈着小碎步来到南正阳身后,纤白手指触碰他脑后的包。
一股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缭绕在南正阳身侧。
慕雪姑娘看着羞怯清纯,没想到却喜欢热烈缠绵的霸道香气。
南正阳盘腿而坐,缓缓闭眼。
慕雪不时问他几句,他简短“嗯”声,礼貌又不逾距,端的是正人君子做派。
明漱雪瞧了一眼,重新将视线落在晏归身上。
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倒是红润,手中月华还剩一半多。
一时半会儿的应该醒不了。
明漱雪挨着晏归,轻轻合眼,闭目养神。
……
晴空万里,落花缤纷。
一道小身影在树下舞刀,刀气所过之处,开得正盛的桃花一朵不留,纷纷扬扬飘落。
“好!”
身旁有小童鼓掌大喊:“鸣西哥好棒!鸣西哥最厉害!”
“有鸣西哥在,明日一定能把胖娃打得屁滚尿流!”
“那是,鸣西哥可是我们这一辈中第一个学会濯月刀法的人,未来的少主,打个胖娃,那都是小菜一碟。”
小童悄悄扬唇,刀舞得越发起劲。
他大喝一声,“濯月刀法第一呀呀呀疼!”
“小混蛋,好的不学光学你爹毁我的花,老娘非得今个儿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哎呀娘,这么多人在呢,你给我点面子,别揪、别揪耳朵!”
“揪的就是你!小混蛋,老娘辛辛苦苦种的花,全被你们父子俩毁了!”
女子扯着小童的耳朵离开,边走边挥手,“都回去吃饭吧,明个儿再让鸣西和你们一块玩儿。”
“夫人再会!”
小童们一窝蜂跑了。
小童被气得跳脚,“这帮没良心的,亏得我还帮他们打架!”
女子瞬间拔高音量,“你还想打架?!”
“错了错了,娘你听错了,我能和谁打啊?”
小童赔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先放开?”
“哼。”
女子松开小童耳朵,转而牵起他的手,“下回再犯,罚你给我种二十亩昙花。”
“知道了。”
夕阳余晖下,母子俩牵手回家。
杨柳依依,桃花葳蕤,霞光为之染上橘红色光芒,明媚又温暖。
小童蹦跳着前行,笑着回头,“娘……”
笑容陡然僵住。
霞光变为火光,柳树被大火燃烧殆尽,桃花不在,人亦不在。
火光滔天,喊杀声不断。
他仓皇抬头,猛然在前方发现父亲的背影。
“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父亲擦去嘴角血迹,握住刀柄,“我不知你们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但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衣人冷哼,举起血镰,重重朝浑身血迹的父亲挥下。
“爹!”
小童冲出去,被人捂住嘴,一把拉至身后。
女子将一物塞到他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道:“鸣西,东西收好,记住,绝对不能让它落入心思不轨的人之手。”
“往后就算没有爹娘,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鸣西,快走,千万别再回来了。”
女子松手,眷恋不已在小童额上落下一吻,随后含泪将他推开。
“换个名字,你……算了。”
女子咽下千言万语,眸中含泪,温柔道:“平安就好。”
世界在小童眼中倒退,杀戮与鲜血逐渐消弭,腥气退散,蓝天重现。
他小小身躯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哐当——”
东西从他身上掉落,小童慌乱去捡,一只脚往下一踩,东西霎时碎裂。
小童眸光震颤,霍地抬头。
面前人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陡然伸手。
“阿月,你怎么了?”
熟悉的,冷淡中蕴含关切的女声。
晏归缓缓睁眼,眸中映出明漱雪微蹙的眉,与带着担忧的凤眼。
第52章
所有思绪瞬间归位,晏归目光怔然,“……阿雪?”
“是我。”
明漱雪点头,温热手掌抚上晏归侧脸,秀眉微蹙,“你怎么了?”
晏归转动眼珠。
他们身处一间山洞,洞内燃着火,南正阳和一名不认识的女子坐在一处,后者红着小脸与他小声说话,神色羞涩,似情窦初开。
目光再一移,明漱雪坐在他身边,莹白侧脸爬上火光,清冷凤眼染上暖意,眉心蹙起,满含担忧。
没有梦里的厮杀与绝望,只有身边人最真实的体温。
晏归神色稍缓,覆上明漱雪的手,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柔声道:“无碍,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拇指摩挲晏归脸颊,明漱雪不解。
做了什么梦,脸色这么难看。
晏归微怔,低声道:“一个……不太好的梦。极有可能是我从前的经历。”
明漱雪一怔。
尚未反应,耳尖听到的南正阳噌一下站起,动作太大,险些将身边的慕雪带倒。
“诶,南道友……”
南正阳三两步走到明漱雪面前蹲下,神情说不上是兴奋激动还是担忧,总之格外复杂。
“晏师弟,你快要恢复记忆了?”
晏归将明漱雪的手从脸上摘下,放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不知,只是一个梦罢了,醒来便有些模糊了。”
南正阳一脸沉思,沉默良久,默默看向明漱雪。
“小师妹,你可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明漱雪摇头,“没有。”
南正阳一口气憋在胸间,迟迟无法吐出。
若是晏归什么都想起来了,对待小师妹的态度大变,而她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届时受伤的一定会是小师妹。
唉……
这可如何是好。
倘若小师妹先想起来,那就好了。
晏归余光觑向南正阳,将他担忧纠结的神色尽收眼底,桃花眼微微一眯。
南师兄可不像会担心他的人,这是在挂心自己的师妹?
这么怕他恢复记忆,倒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晏归早已下定决心,并未在此事上踯躅,笑道:“此事急不得,南师兄不必如此挂怀,没准我和阿雪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手指插入晏归指缝中,明漱雪抿唇,声线放柔,“如果是痛苦的记忆,忘了也好。”
晏归偏头,对她温柔一笑,“阿雪说得对。”
桃花眼脉脉温情,似蕴了浅浅一湖春水,荡漾多情。
明漱雪抿唇,回之一笑。
目光相缠,周围的温度仿佛在缓缓上升。
南正阳:“……”
算了,何必多虑。
没准晏归说对了,他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有他和师妹护着,总归不会让小师妹受委屈。
南正阳默默往后挪,正要后退,一道娇娇弱弱的声音闯进来。
“明道友和晏道友的记忆是出问题了吗?”
明媚火光下,慕雪一双杏眼亮如星辰,“我可以帮忙的。”
陌生的声音令晏归侧目,“这位是……?”
明漱雪回神,偏眸掩饰眸中赧然,清清嗓子,“这位是慕雪慕道友,我们从山崖上掉下来,是她将我们带回来的。”
晏归眯眼,上下扫视着慕雪。
许是他的目光太锐利,带着极其强烈的侵略性,慕雪被吓住,兔子似的窜到南正阳身后,胆怯地小声道:“晏道友。”
晏归不语,一味端量着她。
明漱雪拽了拽他衣角。
晏归缓慢收回视线,嘴角笑意温和,“慕道友,多谢。”
慕雪从南正阳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腼腆勾唇,“不必谢。”
“不知慕道友如何打算?是去寻慕家的人?”
慕雪缓慢点头,“要的。只是我一个人……”
她咬唇,泛泪的杏眼望向南正阳,“南道友、明道友……你们……你们可否与我同行?”
纤弱少女垂睫,怯弱小声,“我一个人,也不知能否活到与他们会面之时。”
南正阳拖长音调“啊”一声,“我都听我小师妹的。”
慕雪目光微滞,“那、那明道友以为如何?”
明漱雪:“……自然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
慕雪小脸一亮,雀跃欣喜从眸中溢出,激动之下抓住南正阳的手,“谢谢你们!”
她很快意识到不对,脸上浮现红云,针扎似的松开南正阳,“抱、抱歉。”
南正阳木着脸,脚下默默挪动,往旁边退去。
“无碍。”
目光饶有兴致在南正阳和慕雪身上绕了圈,晏归挑眉,“事不宜迟,这就出发吧。”
慕雪悄悄看了南正阳一眼,细声道:“好。”
离开山洞,明漱雪抬头一望。
此地虽也是座山,但与那座悬崖全然不同,草木不生,危岩嶙峋,明显是两个地方。
她不动声色看了慕雪一眼。
从悬崖上掉下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晏归问:“慕道友,我们如何走?”
慕雪指向某个方向,“我是在那边与族人们失散的,不如我们先过去看看?”
“好。”
慕雪所指的方向是片林子,其间白雾弥漫,眇眇忽忽。
她往前迈两步,踮着脚尖打量,面露迟疑,“我们要进去吗?”
无人回应。
慕雪微怔,霍地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哪儿还有南正阳三人的身影。
……
“阿月。”
明漱雪被晏归牵着立在摘月刀上,呼啸风声被甩在身后,她眉心堆起,迟疑道:“一声不吭就走了,真的没关系吗?”
晏归手往前一勾,让明漱雪靠在自己胸膛上,懒洋洋道:“一睁眼换了个地儿,还多了位弱质纤纤的姑娘,你不起疑?”
明漱雪点头,“心中自然是有疑虑的。”
“那不就得了。”
晏归道:“这事儿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早些走也好,免得中了什么圈套。”
明漱雪不解,“可她为何这么做?”
余光往身旁的南正阳身上瞟一眼,晏归轻哼,“谁知道呢。”
没准是因为眼光不好,看上了个呆子?
……
“啊!!!!”
“跑了?他们怎么跑了?!!”
女子抓狂,扯着长发跳脚,“他们什么时候跑的?为何我丝毫未曾察觉?”
“可恶!!好不容易避开他们行动,居然跑了?!”
“我连亲都没亲到啊!!!”
气死了!
女子愤怒挥袖,一道灵力打出,将不远处的巨石轰成碎块。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她胸膛剧烈起伏。
想了半天仍是不解气,浑身灵气震荡,将离得最近的树木齐齐斩断。
发泄一通后,女子心气顺了不少。
“哼。”
食指放在唇边,猩红舌头轻轻一舔,红唇沾染湿润,双眸顾盼生辉,满是势在必得。
“跑了,抓回来就是。”
……
此方秘境极大,飞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两个时辰后,三人暂且停下。
明漱雪举目四望,“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晏归沉思,“若是寻不到两宗,不如随意择个方向?”
既是来寻机缘的,那自然不能错过。
“师兄以为如何?”
明漱雪看向南正阳。
他半睁着眼,温声道:“都听小师妹和晏师弟的。”
话落再度闭上眼睛,瞧着像是发呆去了。
相处这么久,明漱雪也有些了解这位大师兄的性子,随和又亲和,平日里不管事,时常听从两位师妹的安排,像是个没脾气的木头桩子。
平素除了阵法没别的爱好,不过极为喜欢放空思绪,有时明漱雪经常能看到他在发呆。
既然南正阳表了态,明漱雪便对晏归道:“一会儿你随意择个方向吧。”
“好。”
“对了。”
她挨过去,下巴几乎搁在晏归肩臂上,轻声问:“你那月华吸收完了吗?”
毛茸茸的发丝在耳畔轻拂,蹭得晏归心中发痒。
手心摊开,白色晶体映入眼帘,他道:“还差一半。”
明漱雪小声腹诽,“这下真成昙花了。”
身上带着昙花香,又能吸收月华,他该不会是昙花精变的吧?
声音极小,晏归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明漱雪轻咳一声,“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只有十日,这秘境这么大,可不一定能寻到好东西。
晏归:“那便走吧。”
南正阳睁眼,眸底清明,“晏师弟准备……”
“轰——”
灵力攻击朝三人袭来,南正阳反应迅速,手掌在地面一撑,往后空一翻躲开。
明漱雪和晏归登时警觉。
“什么人?!”
几道身影迅速将三人围住,一行十二人,个个身穿红衣,头戴兜帽,只露出一双冷漠眼睛。
为首之人伸手,声音冷冽,“圣女有令,抓活的。”
话音甫落,几人霎时冲了上去。
晏归握紧摘月刀,迎面挡住一人的袭击。
交手后才发觉,这人竟是金丹修为,不仅如此,其余人身上气势也不弱。
这些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晏归沉下眼。
明漱雪快速掐诀,一道金色结界挡在头顶,拦住红衣人的攻势。
她面色微凝。
这些人速度太快,离得太近,像是心知她是个法修,特地与她近身缠斗。
迎面一刀袭来,明漱雪弯腰躲过,足尖一跃踩在朝她砍来的刀尖上,往空中跃去。
往自己身上贴了张飞行符,素手一张,手中霎时出现一张金红色长弓,海棠在阳光渲染下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指尖一勾,一箭朝离得最近的红衣人射去。
携带火意的箭矢擦着红衣人肩膀而过,留下一片火光。
明漱雪凝眸,再度射出一箭。
那一箭射中红衣人胳膊,鲜血流出的刹那,火光顺着伤口燃烧,噼里啪啦的皮肉燃烧声令人头皮发麻。
红衣人当机立断,暂时将手臂冻住。
“好邪门的火。”
红衣首领沉声喝道:“先把那女人弄下来。”
“是。”
两三名红衣人飞身而上,朝明漱雪飞去。
指尖一勾,两支灵箭搭在弦上,疾速朝二人射去!
明漱雪转身飞到另一处,余光瞥见一名红衣人持刀朝南正阳脑后袭去,立时大惊。
“师兄当心!”
下一瞬,南正阳甩出几颗玉珠,其上灵光大亮,将最近的五名红衣人困住。
阵中泛起大雾,瞧不清内里情形,依稀可闻吼叫大喊与金戈之声。
南正阳眉目温和,“正好让你们试试新研制出来的阵法。”
明漱雪见状松了口气。
南正阳的阵法困住了五人,她对付两个,晏归对付三个,一时轻松许多。
往下一看,晏归刀势清灵,携星掠影,丝毫不落下风。
明漱雪眼角微弯。
凛冽刀气蓦地朝面门攻来,少女眉间一冷,几根藤蔓凭空钻出,缠住追上来的红衣人双腿。
收回背在身后的手,纤细手指捻诀,明漱雪拉弓,两箭齐发,正中红衣人心脏。
“啊!”
红衣人惨叫一声,露在外头的眼睛充血,满是愤怒。
他用力挣开藤蔓,拔掉心口箭矢。
红雾从伤口处蔓延,吞噬箭矢上残留的灵火。
“可恶的修士,我要杀了你!”
另一人双臂一震,喝道:“我来助你!”
他身上溢出相同的红雾,铺天盖地朝明漱雪涌去。
这是什么?
明漱雪拧眉。
红雾出现的刹那,周边灵力好似都被吞噬。
什么功法这么邪门?
她拉弓,再度射出一箭。
箭矢触碰到红雾,刹那间被吞没。同一时间好似有奇怪的声音传出。
明漱雪面露思索,握着海棠焚火弓,安静等待红雾到来。
红衣人哈哈大笑,“瞧,她吓傻了。”
另一人愤恨,“敢伤我,必须让她……那是什么?”
声音陡然变调。
金红色法印在明漱雪身前旋转,耀眼火光倏地朝红雾掠去,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侧脸被灵光映照得格外明媚,明漱雪浅浅勾唇。
是虫子啊,那就好办了。
都烧了就是。
空中红云滚滚,烟雾滔天。
下方。
始终不曾动手的两人静立一侧。
落后一步的红衣人道:“首领,这三个修士都不弱,一定要抓活的?”
他们虽说也有三个金丹,却不一定能将人活着带回去。
倒是尸体,拼一拼却是可行。
“抓活的。”
红衣首领肯定,“不必着急,圣女的指令是拖,只要拖到明日,那两个金丹修士不足为虑。”
“可是首领。”
红衣人示意他看战局,迟疑道:“再拖下去,我们的人怕是都要折在这儿了。”
红衣首领抬头。
天空红浪翻滚,两声惨叫后,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坠落。
再看地面,那名刀修势如破竹,每一刀似乎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刀刀致命。
在两位金丹的攻击下,他丝毫不露颓势,甚至一刀刺入筑基期巅峰手下的心脏,颇有越战越勇的气势。
眼前红影一掠,红衣首领低头,正对上手下紧闭的眼。
胸前毫无起伏,显然已是气息断绝。
红衣首领:“……”
“不能再拖了,带着人撤。”
再拖下去,他的手下怕是都要死绝了。
红衣首领一跃而出,朝南正阳飞去。
南正阳十分警觉,立即扔出一直拿在手中的阵法球。
然而阵法球还未扔出去,红衣首领吹了声哨子,南正阳掌心一痛,两眼一翻,身体顿时往后倒,人事不省。
将南正阳接住,红衣首领喝道:“走!”
所有红衣人立即往回撤,瞬间不见踪迹。
“师兄!”
明漱雪立即追去。
晏归御刀跟上。
红衣人立时分散开,明漱雪试图搜寻南正阳的气息,然而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术法隔绝,她竟丝毫没有头绪。
这么一停顿,红衣人已飞出视线,不见踪迹。
明漱雪狠狠咬牙,“斗法不见得有多厉害,逃跑的本事倒是一流。”
“现在怎么办?继续追?”
晏归落在她身侧,闻言皱眉,“不知去向,如何追?”
明漱雪沉默须臾,不解道:“他们为何要抓师兄?”
晏归耸肩,“没准是你师兄惹的什么桃花债。”
明漱雪:“……啊?”
“我们刚走不久,立即就有人追上来,不像是巧合。”
明漱雪顺着他的思路思索,“你怀疑是……慕雪?”
“不是怀疑,一定是她。”
晏归笃定。
“且不提慕家是否有慕雪这号人,就算有,也不一定是出现在我们面前之人。”
明漱雪:“先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回想,慕家之人应该或多或少都会带些药味?那位慕雪姑娘身上,却只有暖香。”
“慕雪,还有那些红衣人,是怎么在各宗家主与长老的监视下进来的?”
他们进来又是想做什么?
一时间,明漱雪心中颇为忧虑。
晏归抬头望天,轻声道:“许是要变天了。”
明漱雪抿唇。
“要回去看看吗?”
回到之前的山洞,瞧瞧可有慕雪留下的线索。
晏归:“你若放心不下,那就走一趟吧。”
明漱雪心中微暖,轻轻点头,“好。”
她牵住晏归的手,用力一握,与他折回山洞。
里头痕迹仍在,却并未发现端倪,那位慕雪姑娘应是个心思极为细腻之人。
明漱雪心中失落,和晏归回到与慕雪分开的林子。
树木苍翠,树冠如伞,林间雾气弥漫,缥缈朦胧。
“没有线索,我们走……”
“吼!”
地面震颤,土锤陡然从土壤中钻出。
晏归反应迅捷,拉着明漱雪飞向空中。
土锤向空中追去,远远望去,仿佛几座高耸入云的小山。
二人躲避间,从地面冒出的土锥越来越多。
“没完没了。”
晏归眸色微冷,抽出摘月刀,“碎星!”
周遭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一点星光骤然在黑暗中。出现,似无数星子汇聚,越来越亮。
“轰——”
星光突然爆开,刀气携星而来,爆破声接连不断,瞬间将所有土锥全部绞碎。
漫天灰尘中,巨大身影重重落地。
明漱雪视线往下,“是金丹巅峰的磐岩熊。”
她眉间一沉,声音微冷,“中计了。”
这磐岩熊,怕不是慕雪留在这儿的后手。
此时懊悔已然无用,明漱雪道:“我们一起。”
“好,你留在此处,别下去。”
叮嘱一声,晏归松开明漱雪的手,纵身一跃,持刀朝磐岩熊斩去。
明漱雪纤长手指微勾,灵光一闪,海棠焚火弓出现手中。
她拉弓,一口气射出两箭。
磐岩熊外皮坚硬,但受庞大厚重的身躯所累,速度并不快,明漱雪和晏归联手,占据上风。
可磐岩熊比他们高出整整三个境界,一时半刻无法将它击杀,双方就此僵持。
磐岩熊大吼一声,熊掌朝空中的明漱雪扇去,她侧身躲避,身后破风声响起,回头一看,四面土墙轰隆上升。
“它想把我们困死。”
明漱雪扬声。
不能再拖下去了。
二人心中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晏归眸光一定,周身灵力暴涨,气势节节拔高。
浅灰色瞳仁中有星光溢出,桃花眼似九天银河,盛满星子。
他跃起,一连斩出六刀。
陨星刀法第一式,碎星!
与此同时,明漱雪也收起海棠焚火弓。
指尖萦绕绿荧,手势柔美缓慢,似春日嫩芽舒展身姿,彰显极致的生命力。
“道生一……”
指腹相触,绿光大振。
“……三生万物,万物生花。”
密密麻麻的绿藤缠绕住磐岩熊庞大的身躯,任它嘶吼咆哮,始终不为所动。
绿藤上结出数朵娇艳欲滴的灵花,灵花堆簇,几乎将磐岩熊全部包裹。
明漱雪轻启唇,“破。”
震天爆破声从磐岩熊身上传出,六道刀气随之而落,斩向它的四肢、头颅与胸膛。
灵力剧烈翻滚,明漱雪落至晏归身侧。
“死了吗?”
晏归沉眉。
灵光渐稳,旋即一股巨大能量波动,他双眉紧蹙,拽起明漱雪就跑。
“不好,它要自爆!”
“轰——”
山崩地裂,碎石滚滚,地面坍塌,无数树木落入裂缝中,不见踪影。
晏归只来得及将明漱雪护在怀中,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
狭小的空间内黑暗笼罩,透不出一丝光亮,唯有一点微光孜孜不倦闪烁。
两具身体好似双生木藤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辉光从芥子囊内钻出,涌入其中一人体内,直至最后一抹微光消散,黑暗重新聚拢,此地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纤长浓密的羽睫一颤,晏归迷茫睁眼。
“嘶……”
这是哪儿?
正欲动作,忽然感受到怀中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与柔软的触感。
馨香在鼻端缭绕,少女呼吸打在颈侧。
晏归皱眉,松开怀里人。
雪白肌肤显露,只一个侧脸晏归便将人认了出来,平静中略显不耐的面色霎时崩裂,瞳孔震颤,满脸不可置信。
明漱雪?
她怎么会在他怀里?
第53章
明漱雪三个字钻入脑海,所有记忆一幕幕在晏归眼前回放。
秘境之中,他和明漱雪被风卷走,流落到凡间一个叫做白虹镇的地方。
郝大娘、老张头、张小娟、池荣……
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浮现。
还有最熟悉,出现最多的一张脸。
明漱雪……
他们在白虹镇以夫妻相称,同室而居,互相扶持。或火热或宁静的夜晚,他们相拥而眠,肌肤相亲……
晏归脑子都要炸了。
他是在做梦吗?
一定是吧。
否则怎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
他和明漱雪,夫妻?
这个词是怎么放到他们身上的?
惊吓之中,晏归手一抖,直接将怀里人丢了出去。
明漱雪滚到地面,被发丝遮挡的脸颊彻底暴露在晏归眼中。
他针扎一般挪开视线,迷乱又迷茫的坐在一侧整理思绪。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漱雪的脸。
她坐在他身侧,择着菜和郝大娘说话,嘴角漾起浅浅弧度,有股岁月静好的安稳宁静。
她半靠在他怀里,乖巧咽下他喂去的汤。
缠绵时,她动情潮红的脸……
这都什么和什么?!
晏归抓狂,双手捂住脑袋不敢面对现实。
这是明漱雪?
她不应该永远清冷高贵,不染纤尘,冰冷得和个假人一样?
记忆里的都是什么鬼啊。
晏归心乱了,久久不能平静。
“嗯……”
地面少女唇瓣张阖,发出一声轻咛。
明漱雪缓缓睁眼,眼底残存着迷茫,朦胧间依稀瞧见面前的熟悉身影,下意识唤道:“阿月?”
轻轻柔柔的嗓音,仿佛春雨拂面,细润入肺,令人心旷神怡,心都软了两分。
晏归却不受控制地一抖,浑身不自在。
“阿月?”
没得到回复,神智逐渐清醒的明漱雪又唤了一声。
晏归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和明漱雪说清楚,失忆时误认是夫妻,那是阴差阳错,可如今他已经恢复记忆,假的就是假的,自然要拨乱反正。
“明……”
刚开了个头,怀里骤然多了具柔软身体。
明漱雪扑上来抱住晏归,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腰,凤眼蕴着清浅的笑。
“太好了,我们都还活着。”
磐岩熊自爆时,她用尽所有灵力为二人构筑出一片小天地,终究是让他们活了下来。
少女小巧的下巴搁置在晏归胸前,目光温淡,似月光温柔。
她全身仿佛都是软的,和记忆中的触感相似,却更加真实。
明漱雪抱他了?
明漱雪怎么可能抱他??
她抱他???
晏归脑子里一片凌乱,身体逐渐僵硬。
他想将人推开,可手刚搭上去,立即感受到柔软,倏地又缩回去。
“你、你……”
晏归罕见结巴。
“阿月,你怎么了?”
明漱雪察觉不对,蹙眉道:“你受伤了?”
她起身,两手在晏归身上上下摸索,“你哪儿受伤了?”
柔软手心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晏归绷着下颌,一把拽住明漱雪的手。
“别摸了。”
声音有些急,又带着躁意,和平日里的阿月全然不同。
明漱雪越发觉得奇怪,“阿月,你怎么了?”
她挣脱晏归的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皱眉道:“好像有哪儿怪怪的。”
微凉侧脸紧贴少女柔软掌心,热度一直传到晏归脸上,仿佛将他的脸也烫红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早些和明漱雪说清楚。
晏归深吸一口气,拽下明漱雪一双手。
远离那股柔软温热,他的情绪似乎也冷静下来,理智回归。
“我有话和你说。”
“嗯……”
忽然一声轻吟,惊得晏归额角青筋一跳,倏地低头朝明漱雪看去。
少女洁白的脸染上绯红,似晚霞明媚娇艳,凤眼溢出水色,濡湿长睫翩跹,眸色迷蒙,清冷之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缱绻的媚。
“阿月……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明漱雪软软靠进晏归怀里,停顿须臾,断断续续地说:“情、情蛊发作了……”
晏归脑子都要炸了。
情蛊?!
他怎么把这劳什子情蛊给忘了?!
这些邪修一天天的都在钻研什么东西?这不是害人吗?
“阿月,我难受……好难受……”
明漱雪虚虚勾住晏归肩膀,声音似泣似吟,侧脸贴上他脖子,轻轻蹭动。
“阿月,阿月……”
晏归浑身僵硬,手背青筋显露,下颌绷得极紧。
他想把怀里人丢出去,可迟来的身体反应却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
抱紧她,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相触的肌肤热度不断攀升,火气从小腹往上蔓延,仿佛不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决不罢休。
晏归忍得发疼,死死压住亢奋冲动,握住明漱雪双肩。
“阿月,你怎么……”
迟迟没得到回应,明漱雪浑身难受,心底生出委屈,徐徐抬头,眸带泪光,直直看着晏归。
她小声,“你……怎么还不动……?”
晏归狠狠闭眼。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明漱雪?
明漱雪会说出这种话?
失个忆罢了,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他不愿面对现实,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骨骼分明的侧脸滴落。
握在明漱雪肩上的手逐渐用力,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将她推开。
尚未动作,身体忽然重重往后一仰,后背触碰到冰冷地面。
晏归霍地睁眼,难以置信,“你做什么?”
明漱雪双颊绯红,一言不发掀开裙子坐在他身上。
他不动,那就她来,反正、反正也不是没有过。
明漱雪沉沉吐气,纤细手指搭上晏归衣领,重重往外一扯。
晏归瞳孔瞬间放大,震惊得脸色都变了,“你……”
少女馨香不断凑近,不似熏香,是如暖阳般更为温暖自然的体香。
晏归恍神一瞬,情热寻到空隙,愈发往他大脑侵入,试图勾得他理智全无,化身欲色傀儡。
他微微晃头,寻回理智,然而下一瞬,唇上落下一点温热,软得不可思议。
意识到那是什么,晏归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她在做什么??
她、她她她在亲他?
明漱雪在亲他??!
晏归眼前一黑,睁大的眼里充斥着迷茫与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他不动,反而让明漱雪更加顺畅,双唇贴着他细细吮吻,寻到空隙探入他口中,学着晏归从前的样子吻她。
有些生涩,密密匝匝的水声魔音似的回荡在晏归耳侧,勾得他心神不宁,全身仿佛都起了火。
眼睛紧闭又睁开,如此反复几次,再度将手放在明漱雪肩上。
重重一推。
许是身体因情蛊发作的原因没什么力气,晏归只将明漱雪推出一小段距离。
红艳的唇微微一撇,上面还残存着水色。
明漱雪不满,“你别动。”
指尖轻抬,藤蔓缠住晏归手腕,倏地往外用力,令他双手大张,被牢牢束缚在地。
熟悉的姿势勾起了晏归的回忆。
曾经,明漱雪也这么绑过他,后来……
晏归急忙打住,不愿往深处想。
一只小手探入衣内在身上抚摸,摸得他身躯一抖,险些跳起来。
双眉紧皱,精致面庞一片潮红,情热过后,是深入五脏六腑的疼痛。
晏归有些呼吸不上来,神志逐渐恍惚。
那只手往下探去,蓦地一捏。
晏归咬牙,理智险些崩溃。
她的手在捏哪儿?!!
“你……”
他想低斥,可紧接着,更为柔软的东西覆上来,相触的刹那,晏归脑中一片空白。
迷乱中好似看到一场烟花,噼里啪啦的,在他脑海中响个不停。
涣散的视线里,少女的发丝不断在他眼前乱晃,似春柳轻拂,晃得人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撑在肩上的柔软小手力道渐轻,仿佛是主人没了力气,灼热的体温却仿佛镌刻在晏归心底,令他无法忘怀。
……
狭小的空间再度陷入沉寂,所有细密水声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可空气里久久不散的气息,却好似巴掌扇在晏归脸上。
他一脸生无可恋,呆呆地盯着黑暗出神。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就、就……
腰间搭上一双手,身后有人靠近。
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令晏归头皮发麻,半边身子陡然僵硬。
“阿月。”
低低的,略显委屈的沙哑嗓音在耳畔响起。
晏归张唇,缓缓“嗯”了一声。
明漱雪在他肩头蹭了蹭,“你究竟怎么了?”
“……你……都不抱我了。”
晏归从未想过,高不可攀,冷漠得像块冰的明漱雪还会发出这种声音。
又低又软,仿佛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小兽,听了直叫人心尖发软。
意识尚未回归,身体却下意识转回去,抱住少女柔软的身子。
明漱雪心满意足,枕在晏归胸膛缓缓闭眼。
晏归却蓦地醒神。
他在做甚?
他和明漱雪是这种关系吗?
他怎么就抱她了?
应该早些和她说清楚,过往恩怨他可以一笔勾销,想法子把那该死的情蛊给解了,然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见面。
可转念一想,这样好似太不近人情了。
他们刚刚做完那事,虽然非他意愿也非他主动,但做了就是做了,他并非做了不承认之人。
何况明漱雪如今尚未恢复记忆,在她的印象中,他应该是与她恩爱情深的夫君,如此,会伤她心吧?
毕竟她没了记忆,实在不像曾经的明漱雪。
晏归内心复杂,纠结不已。
要不……还是缓一缓再说?
细小呼吸声响起,晏归低头。
少女枕着他,浓密长睫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已然酣睡。
算了。
晏归无声叹气。
明日再说吧,没准明日她就想起来了。
晏归满心复杂,缓缓闭上眼。
他心神俱疲,可却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那道呼吸声一直萦绕在耳畔,牵引着他的心神,令他徒生烦躁。
晏归焦灼不解。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
明漱雪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晏归的身影。
衣物完好,腰间搭着一件宽大外袍。
她缓缓坐起。
土墙上破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阳光从外面渗出,明漱雪侧眼避了避,等适应过后拿起外袍,缓步走出。
外头早已面目全非,乱石嶙峋,树木横倒,晏归坐在一块巨石上,一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明漱雪徐步上前,将外袍递过去,“衣服。”
晏归似是一怔,受惊似的站起。
狐疑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扫,明漱雪疑声问:“怎么了?”
晏归轻咳一声,“没什么。”
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和她说清楚,他……
“没事眉头干嘛皱这么紧?”
明漱雪上前,手指落在晏归眉心,轻轻将他眉头抚平,嗓音含笑,“瞧你,都快像个小老头了。”
眉间属于少女的指腹如此明显,晏归挺直腰背,正欲后退。
余光扫过明漱雪的脸,却蓦地一怔。
从前见面,无一不是针锋相对,冷言冷语,他还从未见过明漱雪这般放松的神情。
嘴角上扬,凤眼含星,似万年不化的冰川之上忽地有花绽放。
令人惊诧,又吸人眼球。
到嘴边的话陡然咽了回去。
明漱雪收回手,转而牵住晏归,偏头对他道:“那伙人进来定然有他们的目的,秘境还有八日就结束了,在那之间他们定会动手,我们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师兄的下落。”
被握住的手一僵,须臾,晏归“嗯”声。
算了,眼下情况不明,此地定还会生出事端,还是先把此事放下。
等出去了,再找机会和明漱雪说清楚。
明漱雪微微弯眼,“我们走吧。”
“好。”
二人在秘境中寻了两日,人影没瞧见,倒是又碰上了几只妖兽。
联手将妖兽击杀,明漱雪意外,“你的修为,好似增长不少。”
晏归言简意赅,“是那块晶石,吸收了里面的月华,我提升金丹中期。”
“还有这么好的事?”
明漱雪不满,“为何我就碰不上?”
腮帮子微鼓,凤眼微睁,是与平日里相差甚大的可爱。
晏归下意识扬唇,“机缘可遇不可求,没准明个儿就遇上了。”
话音甫落,陡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晏归瞳孔一颤。
他在干嘛?
他为何要安慰明漱雪?
是忘了这十年流的血,断的胳膊和腿吗?
明漱雪搭上他的胳膊,眼尾上挑,轻轻斜了晏归一眼,口中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日若是遇不上,我可要来找你了。”
俏皮生动的表情,那十年里晏归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
他一时有些恍惚。
胳膊上一疼,明漱雪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语气不满,“你怎么不说话?”
晏归生硬开口,“好,只管寻我。”
明漱雪满意了,凤眼蕴着浅淡笑意,“这还差不多。”
“咱们走吧。”
……
“圣女。”
“怎么,他还是一句话不说?”
“是。”
慕雪抱臂,清纯小脸掠过不耐烦躁,挥手让人退下,迈步进入山洞。
洞内光线昏暗,一点微光摇曳,有人盘腿而坐,墨发安静落于身后,眉眼被光芒映出暖意,积玉堆琼,渊清玉絜。
“南道友,你是在怪我吗?”
慕雪挨着南正阳坐下,纤白小手搭在他肩上,脸颊挨着手背,抬眸望着他的侧脸,“怪我把你抓来?”
秀眉微蹙,我见犹怜,委屈可怜道:“可谁让南道友先把我丢下的,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此处,心中难免害怕,恐惧之下失了分寸,这才将南道友抓来,你怎么能怪我呢?”
慕雪离他更近,呼吸若有似无扑打在南正阳侧颈,声音越发低柔,“你该好好怜惜我才对。”
南正阳无奈一叹,缓缓睁眼。
“慕雪姑娘,不……合欢圣女,南某自诩愚钝,不解风情,亦非怜香惜玉之人,实在不解,究竟有何令圣女念念不忘之处,竟让你一路追寻至此。”
慕雪惊讶,“你认出我了?如何认出来的?”
南正阳侧目,“圣女的伪装之术的确天衣无缝,可惜你并未放弃心仪的熏香,南某不才,嗅觉颇为灵敏。”
徐朝雨眼尾一挑,嗓音柔媚,“这么久了,连我惯用的熏香都记得一清二楚,南郎还说你心中无我。”
她抬脸,指尖在面上轻抚。
瓜子脸,妖媚狐狸眼,红唇艳丽如血,美得惊心动魄,勾魂摄魄。
徐朝雨抓起南正阳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南郎,你说是慕雪的脸美,还是我更美?”
南正阳不为所动。
“南郎,你怎么不说话?”
徐朝雨也不恼,素手顺着南正阳的肩头缓慢往下。
南正阳一惊,抽出手,快速攥住她的腕子。
“我还当南郎是石头做的,原来还是有感觉的?”
徐朝雨笑靥如花。
“圣女。”南正阳深吸一口气,“请自重。”
似是听见什么笑话,徐朝雨笑得花枝乱颤,肩膀抖动。
“南郎这话说的,我可是合欢宗圣女,又不是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我若自重,合欢妖女的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倒是你。”
徐朝雨伸出食指,在南正阳喉结一勾,满意见到他喉头滚动,柔声娇笑,“这么敏感,南郎还是第一次?”
南正阳扯开她的手,别开头不语。
“哎呀,别害羞嘛。”
徐朝雨笑着倒在南正阳肩头,“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这么避讳作甚?南郎该与你那位师妹好生学学。”
南正阳沉下脸,嗓音发沉,“不可辱我小师妹。”
徐朝雨眸色一暗,面上笑容不变,娇声道:“这么在乎你的小师妹?那你可知,她比你更早知晓情色滋味。”
“哎呀,忘了,南郎不知呢。”
徐朝雨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南正阳脸颊,“我曾炼制一对情蛊,能使中蛊之人失去记忆,每逢半月若不交合,必然身亡。”
“不巧,那蛊现在就在你师妹体内呢。”
南正阳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徐朝雨。
“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给她下的蛊。”
徐朝雨不满,捂住南正阳的眼睛。
“我把那蛊给了邓天骄,鬼知道它怎么跑到你师妹身体里的。”
原来如此。
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
难怪师妹和晏归会失忆,难怪他们会错认对方为夫妻,竟是因为如此。
耳畔声音若即若离,“南郎,那蛊是我炼制而成,唯有我知道解法,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从了我,我就替你师妹解蛊。”
南正阳沉眸不语。
徐朝雨眸中闪过笑意,软下身子投入南正阳怀中,纤纤玉指探入他衣襟内。
“南郎……”
南正阳一把将她从身上扯落,绷着脸道:“圣女请自重。”
自重自重自重!
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可她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她只需要他紧紧抱住她,扯下她的衣物,将他的体温传递到她身上,与她缠绵,共赴巫山。
徐朝雨恨得牙痒痒。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裙子都快脱了,他居然把她推开了?
混蛋!
徐朝雨自幼众星捧月,何曾遇上过这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心中一时愤怒,却又控制不住钻出一股征服欲。
这个男人,迟早是她的。
徐朝雨冷哼一声,拉上衣襟,遮住雪白肩背,从南正阳怀中起身。
“你不是很在乎你的小师妹?为了贞洁居然不管她死活?”
南正阳闭眼,“你的话,不可信。”
徐朝雨气笑了,“那接下来的话,你不得不信。”
“只要你小师妹为了你折回寻我,她便是不死也伤。”
南正阳倏地睁眼。
终于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徐朝雨展颜一笑,抬起南正阳下巴,柔声道:“南郎啊,祈祷她还活着吧。”
“否则你若是愧疚终生,我也会心疼的。”
微微一笑,徐朝雨松手,娉娉袅袅离开。
重新封上结界,娇媚笑意散去,眸底生出冷色,她道:“方位可确定了?”
“禀圣女,大致已可锁定。”
“加快速度。”
徐朝雨面色冷冽,“不可被人捷足先登,那东西,必须落在我合欢宗手上。”
“是。”
……
与晏归联手将妖兽斩杀,明漱雪拧眉,“阿月,为何这么久了,我们一个人都没碰上。”
从前只与明漱雪交手,晏归从未想过他们竟有共同御敌的一天,心中复杂难言,微微恍惚。
闻言回神,沉吟道:“此地不对劲,我们最好早些与宗门汇合,找到你师兄。”
明漱雪正欲点头,神识忽然扫到某处,眼里溢出喜色。
“终于有人来了。”
晏归的神识跟随她探过去,眉头一挑。
“是他们。”
第54章
明漱雪神识扫过去,“你认识?”
“算也不算。”
晏归抬睫,声音懒散,“那些人身上穿的,乃是天玄宗的服饰,不出意料,为首之人应是天玄宗林宗主座下大弟子,楚翰。”
明漱雪偏头看他一眼,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晏归脸色一僵。
从前的阿月自是不清楚的,但已经恢复记忆的晏归对此却一清二楚。
他扯了个谎敷衍过去,“来之前寻师兄打听过。”
明漱雪点点头,小声嘟囔,“早知道我也向师姐打听一番了,什么都不知,岂不是被你比过去了?”
玉如君虽然与她说过修真界的大致情况,但各大仙门座下有哪些弟子却不曾言明。
晏归满心无语。
失了忆都不忘和他争个高低,真不愧是明漱雪。
可瞧着少女微鼓的侧脸,他眸光复杂。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明漱雪和平共处,只要一想到此事,始终觉得跟做梦似的让他难以置信。
要不直接把真相告诉她吧。
晏归压着心底烦躁。
打一架,也好过现在这般不清不楚的。
念头刚闪现又被晏归强行摁下。
算了,莫要生事,出去再说。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玄宗众人也发现了二人的踪迹,一路寻了过来。
“两位是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道友?”
为首之人一身青衫,身量高挑,容貌算不上多出色,但气质温润内敛,宁静如水,一眼望去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晏归拱手,“归元剑宗晏归,见过楚道友,这位是太初门的明漱雪。”
“原来是晏道友和明道友。”
楚翰拱手回礼,疑声不解,“二位怎会单独在此?”
“我们不慎走散,正要询问道友,可曾见过两宗同门?”
楚翰摇头,“并未。实不相瞒,我们也是头一次遇见外宗道友。”
这就奇怪了。
晏归忖度,这南山秘境有这么大?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晏归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无人跟上,回头招呼,“明……”
声音一顿,藏着艰涩,“阿雪,我们该走了。”
明漱雪视线往天玄宗人群里一扫,对楚翰颔首致意,跟上晏归。
飞出几里之外,她蓦地出声,“方才有人在看我。”
晏归:“……?”
这是何意?
没理会晏归古怪的表情,明漱雪敛眉思索,“像是认识我,视线里藏着微妙的恶意。”
她狐疑,“是我从前惹的仇家?”
晏归拧眉,回忆方才匆匆一扫的面孔,并未发现端倪,“你确定感知没错?”
“我确定。”
明漱雪点头,“那人一定认识我,且对我心怀恶意。”
她的性子晏归也有些了解,平素不爱惹是生非,结丹之前更是鲜少离开太初门,什么情况下能惹上天玄宗的弟子?
毕竟两州之间距离并不近。
脑子里有灵光闪过,晏归忽地一顿。
倘若那并非天玄宗弟子呢?
那群围攻他们三人的红衣人善蛊,像极了合欢宗门人,连他们都能混进来,再多一个邪修也不算奇怪。
他们进来有何目的?
这南山秘境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引得邪修们纷纷冒险闯入?
沉思间,手臂缠上一双手,贴着他的皮肉狠狠一拧,不满女声随之道:“你不信我?”
“嘶……”
她力道大,晏归疼得出声。
他不理解,明漱雪不是法修?为何手劲这么大?
回忆起她在白虹镇扛木头赚银钱的画面,晏归心道,这分明是个体修的苗子,商云真人怎么就把她带回太初门了?
“怎么不说话?”
明漱雪再度出声。
晏归忙道:“信信信,我方才是在想别的事,没有不信你。”
明漱雪勉强满意,哼声道:“信你一次。”
晏归松了口气。
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明漱雪对他下手最轻的一次。
二人继续上路,可除了天玄宗的人,这日再没碰上别人。
又是一日清晨,明漱雪刚飞至半空,忽然感应到东方有动静传来。
她一喜,拽着晏归就往那处飞去。
“那儿有人。”
离得越近动静越大,神识扫过去,却见一行人正被妖兽攻击。
素衫上绣着几株草药,与慕雪的一模一样。
是慕家的人?
慕家皆是医修,不擅斗法,但慕家家主显然早有准备,明漱雪瞥见人群中有两个一身劲装的金丹期修士,神态动作与慕家人全然不同,应是他们族中供奉。
她问:“要去帮忙吗?”
晏归眸带异色,缓缓摇头,“静观其变。”
两名金丹期修士联手将妖兽斩杀,不防它竟留有后手,趁着二人松懈之际猛地扑向最近的弟子,企图与他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刀气自空中飞来,斩破妖兽尸体,连着体内妖丹一道破碎。
鲜血浇了弟子满头,他大叫一声。
“师弟,你怎么样?”
“师兄可有受伤?方才吓死我了。”
发现自己还活着,弟子默默往后退一步,掏出帕子憋着气,默不作声擦掉脸上满是腥气的血。
其中一名女子见他安然无恙,微松一口气,对空中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出手相助,何不现身一见?”
这姑娘一身白衫,腰间束着月白色绣折枝花纹衣带,袖口领口处皆有精致绣纹,一半青丝被白玉兰花簪绾起,剩余的披散在肩头。
下颌微扬,柳眉浓淡相宜,似白梨清淡婉约,姝色无双,仿佛一盏清茶,清香扑鼻,回味带甘。
其余慕家子弟明显以她为尊,安静立在她身后。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慕家少主,章州第一美人,师瑗妃。
晏归收回视线,对明漱雪颔首,“咱们下去。”
“好。”
二人甫一露面,师瑗妃便将人认出来了,唇畔挽笑。
“原来是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两位道友,多谢相助。”
那名男弟子拱手,感激道:“多谢道友相助。”
明漱雪意外,“你认识我们?”
师瑗妃轻笑,“那日云舟之上,晏道友与南宫少主的对峙,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还未祝贺晏道友与明道友好事将近,二位举行大典时可莫忘了给瑗妃发张请帖,我也好上门讨杯喜酒喝。”
明漱雪面色微红,暗中恼怒。
那日的事,该不会各门各派都传遍了?
实在是……
她悄悄瞪了晏归一眼。
晏归摸鼻尖,心虚移开视线,不禁责怪失忆的自己。
这么高调作甚?
若是弄得人尽皆知,往后还怎么收手?
他尴尬懊恼,急忙转移话题。
“师道友,不知你可曾见过我师兄骆子湛?”
“晏道友这是和师门走散了?”
师瑗妃歉疚摇头,“抱歉,我们并未见过。”
晏归也不失落,颔首道:“多谢。”
正欲走,身体蓦地一僵。
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抚动。
情蛊不是已经发作过了?这是在作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干嘛?
晏归一阵心慌意乱。
迟迟没得到反馈,明漱雪在晏归背上捏一把,他身上肌肉紧实,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疼得晏归险些出声。
往某个方向跑去的思绪被半路拉回来,隐隐沸腾的血液倏地僵硬,晏归后知后觉,明漱雪好像在他背上写了两个字。
慕雪。
意识到这点,他脸黑了又绿。
憋了口气,问道:“师道友,慕家此行可有一名唤作慕雪的女子?”
“慕雪?”
师瑗妃惊讶,“确有此人,不过在进入秘境后便与我们失散了,慕道友见过她?”
晏归将碰见慕雪一事告知,“那位慕道友有些古怪,几位若是遇见了,最好警惕些。”
“是有些古怪。”
师瑗妃秀眉微蹙,“慕雪师妹虽性子内敛,但并非怯懦之人,怎会……”
极大可能是被人顶替了。
真正的慕雪,或许已经遭了毒手。
师瑗妃沉下脸,“多谢道友告知。”
晏归颔首,告辞离开。
据师瑗妃所说,他们之前所在的方位并无人影,二人择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寻找骆子湛等人的踪迹。
远离慕家人后,明漱雪忽然飞到晏归身边,冷不丁问:“那位师道友好看吗?”
晏归正在思索别的,闻言慢半拍,“什么?”
明漱雪抿唇,“我觉得挺好看的。”
晏归没多想,随口道:“毕竟是章州第一美人,容貌自然出……”
话音未落,一巴掌朝他扇来。
晏归一惊,下意识以为明漱雪恢复记忆要与他动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做什么?”
明漱雪脸色冷下来,眼里却冒着火,“怪不得你盯着她看了这么久。”
晏归:“?”
什么跟什么啊?
“晏归。”
明漱雪挣脱开晏归的手,嗓音泛冷,“你若有他念,只管告知于我,我绝不纠缠。”
根据以往对她的了解,晏归接了句,“然后呢?”
“然后?”
明漱雪冷笑,视线似不经意下滑,落在晏归某处,意有所指道:“背叛我的人,还有留下的必要?”
晏归额角青筋直跳。
他就知道,就知道!
哪怕失忆了,终究还是那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明漱雪。
不知明漱雪是怎么产生的误会,晏归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你误会了……阿、雪……”
“我看她,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师瑗妃被誉为慕家女神农,在医道上天赋极高,是慕家内定的下任家主人选。我只是在想,或许她能解开我们体内的情蛊。”
晏归这话说得无比诚恳,毕竟他心里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明漱雪心知他并非三心二意之人,抿抿唇,偏眸看向另一侧。
并未再提师瑗妃,语调很轻,笃定道:“你有事瞒着我。”
晏归一怔。
“你醒来后就有些不对劲,像是有心事,不仅话少了,甚至还在避着我。”
“夫妻之间本该留有余地,不该事事相告,可也需要应有的坦诚。”
“你苦恼所遇之事,应该说是手足无措,才令你状态不佳,态度大变。”
“我能理解,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明漱雪抬眸,清凌凌的凤眼直视晏归,似要看破一切表象,深入他的内心。
“晏归,我有点难过。”
许是晏归看错了,他好似从那双漂亮到冷冽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红意。
水光浮现,一闪即逝。
明漱雪收回视线,垂眸道:“我有些失态,你……”
停顿许久,终是什么都没说,侧身离开。
她转身的瞬间,晏归心里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股慌乱,仓皇抬手,触了满手青丝。
发丝从他手中溜走,再一抬眼,眸底唯有一道逐渐缩小的背影。
她身上的气息仍在,人已不见了踪影。
晏归:“……”
前几日,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忘了明漱雪原就是个敏锐的人。
且晏归之前与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他有一丝不对劲都会被她看在眼里。
她忍了多日,没想到在今日爆发了。
现在怎么办?
晏归头疼。
是趁机挑明,一拍两散,还是追上去……哄她?
晏归迷茫。
要他哄自己的多年宿敌?
一巴掌拍在额上,晏归自嘲哂笑。
这都叫什么事啊!
尚未做出决定,他人已追了上去。
此地潜藏着危机,明漱雪现在明显情绪不对,放任她一人离开并不安全。
好歹也……总不能不管啊。
明漱雪速度极快,晏归追了快两个时辰才追上,飞到她身边,踯躅开口,“我……”
“吞吞吐吐的做甚?”
明漱雪眉眼不动,冷声道:“没想清楚就别开口。”
晏归:“……”
这才像他记忆里的明漱雪啊,先前那些……像极了荒诞无稽的梦。
一时间,晏归竟感觉有些亲切。
他依言闭嘴。
片刻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明漱雪。
不得不承认,哪怕以他挑剔的眼光看,明漱雪也是个极为漂亮的姑娘。
眉如远山,琼鼻樱唇,无一不美,尤其是那双凤眼,哪怕蕴着冷意,依旧漂亮得引人注目。
甚至生出妄想,只要被她正眼看一次,这辈子也值了。
愣神间,明漱雪眼尾上扬,唇角绽出清浅明丽的笑,连带着那双眼睛也被点亮,星河逆转,星光落于她眼中。
晏归竟一时呆住了。
“师姐!”
明漱雪唤了一声,朝某个方向快速飞去。
晏归下意识追寻她的身影。
两座青山间的草坪上立着数十人,身穿他熟悉的弟子服饰。
是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人。
在人群中瞧见骆子湛的身影,晏归追上明漱雪。
“小师妹,太好了,你没事!”
玉如君伸手想给明漱雪一个拥抱,记起她失忆,又克制着收回手,眼里满是笑。
明漱雪对她浅笑颔首。
玉如君左看右看,没看见南正阳,不解道:“师兄呢?”
笑意落下,明漱雪面色微凝,轻声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
“小师弟!”
骆子湛满脸惊喜朝晏归奔去,“我就知道,以你的实力怎么会出事?”
晏归扬唇,笑得真心实意,“师兄,好久不见。”
“不就几日,哪有好久……”
骆子湛忽地一怔,眼底爆发精光,上上下下扫视着晏归。
警惕地往明漱雪的方向看一眼,他拽着晏归走到一旁,甚至贴心地设下隔音结界。
“小师弟,你想起来了?”
晏归点头。
骆子湛先是一喜,旋即想到什么,不确定重复,“确定什么都想起来了?没再忘点什么?”
“什么都想起来了,没。”
听到晏归的回复,骆子湛眼前一黑,偷偷指向明漱雪的方向。
“那你……怎么想的?”
晏归沉默了。
“咳。”
骆子湛清清嗓子,试探性问:“你和明师妹……”
他对了对手指,满含暗示。
若是没有那皆大欢喜,各归其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嘛。
晏归依旧沉默。
骆子湛脑子发晕。
得,懂了,这是什么都做过了。
“那你想怎么办?”
骆子湛抓抓头发,眉头紧锁。
“小师弟,当初找到你时我好说歹说,你一个字都不信,甚至自己编了一出大戏,宁愿把我们送走也要和明师妹在一起。”
“那时候你失忆,谁都信不过,行,我尊重你的选择。”
骆子湛面色严肃,“可事情是你做下的,没人强压着你和明师妹……咳咳,做都做了,你若是翻脸不认人,那和禽兽有何区别?”
似是想起自己离谱的操作,晏归眸光闪动,表情逐渐扭曲。
骆子湛道:“要是明师妹愿意,我看你们将错就错得了,回去我就请师尊为你上门提亲。”
起初他也不同意,可旁观两人失忆时的相处,虽有时挺酸的,但骆子湛心中却很是欣慰。
没了偏见与隔阂,他小师弟和明师妹简直是金玉良缘,佳偶天成。
何况方才见他与明漱雪相处,虽说别扭了些,但也不似往常冷着脸,一言不合就开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弟内心也动摇了!
晏归闻言睁大眼,满目荒唐,“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骆子湛反驳,“你们年岁相当,又皆是宗内佼佼者,双方尊长又是好友,门当户对天生一对,怎么就不行了?”
“不行不行,这太荒唐了。”
晏归摇头,一脸惊骇。
“那你是要当陈世美了?”
骆子湛冷哼一声,骂道:“小畜生。”
晏归:“……”
“你这么混账,别说明师妹和她两个师兄师姐了,连我都想揍你。”
晏归:“……”
他揉了把脸,满眼复杂。
骆子湛觑他一眼,忽地问道:“我且问你,你和明师妹究竟有什么隔阂?”
晏归:“我和她……”
他及时打住,闭口不言。
骆子湛眯了眯眼,“那我再问你,她是杀你血亲了,还是夺你家财了?”
晏归摇头,“没有。”
“那是险些害了你的性命,还是抢你看上的天材地宝了?”
晏归想了想,迟疑道:“没……”有吧……?
“那是害你和心中白月光分离了?还是害你友人丧命了?”
越说越离谱了,晏归急忙叫骆子湛打住,黑着脸道:“都没有。”
他忍不住道:“师兄,你平日里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我何曾有什么白月光了?”
骆子湛不屑,“自己的事都没理清楚,少来教训我。”
晏归:“……”
“既然明师妹既未害你亲友,又未夺你机缘,你究竟因为什么和她过不去?”
脑海里一幅幅画面闪过,晏归沉默许久,头疼地揉着额角,“一时半刻的说不清楚。”
骆子湛朝晏归勾勾手指,“来来来,师兄我有的是时间,给你两个时辰,说。”
晏归:“……”
他缄默。
骆子湛朝他翻白眼,“我说的那些都不存在,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在晏归肩上重重一拍,他语重心长,“在这世上,除了性命与爱侣亲友,许多东西皆可有可无,你仔细想想,你因明师妹所失去的,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晏归忽地愣住。
骆子湛又道:“你和明师妹的事,总共不过两个选择,一个将错就错,另一个嘛……现在就去和她说清楚,说你要和她一刀两断,从此以后,云霞峰和藏剑峰彻底结下梁子。”
他幽幽一叹,“往后师兄我见到玉如君那小妮子只有低头的份,谁让我小师弟是个没良心的陈世美呢?”
晏归:“……”
黑着脸道:“师兄,除了明漱雪,我再没招惹别的女子。”
“都一样都一样。”
骆子湛挥手,“都抛弃了糟糠之妻,在我眼里就是一样的。”
晏归:“……”
忍住,这是师兄,不能打。
“小师弟啊。”
骆子湛重重在晏归肩头拍了两下,叹道:“你好好想想吧。”
话落,他撤下结界,负手悠悠离去。
离开晏归的视线范围,骆子湛躲在树后,悄悄打量晏归。
哎哟喂,都站这么久了,内心是在犹豫。
有戏有戏,看起来有戏。
肩上陡然落下一只手,幽幽女声响在耳畔,“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骆子湛心跳停了一拍,听出这是玉如君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
“玉师妹,你偷偷摸摸的又是在做什么?”
玉如君不屑,“我偷偷摸摸?这分明是光明正大。”
“喂。”
她往晏归的方向努努嘴,“你师弟是不是惹我小师妹生气了?”
“哪有哪有。”
骆子湛干笑,“小夫妻闹别扭罢了,过两日就好了。”
“我警告你,你师弟要是敢做对不起我小师妹的事,我要你们师兄弟俩好看。”
玉如君攥拳威胁。
“哪能啊。”
骆子湛把手搭在玉如君肩头,推着她离开,“他们夫妻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这些外人就不要多事了,免得弄巧成拙。”
“诶,你别推我啊,我自己能走。骆子湛!别推!”
声音逐渐远去,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晏归往这边看了眼,缓缓收回视线。
无意间掠过某处,他忽地一顿,重新看回去。
明漱雪正对着他,正仰着头,与面前身形高大的男子说着什么。
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干净莹润,玉砌的似的,有股宁静的乖巧。
这一幕不知为何看着无比刺眼,晏归心中陡然生出无名火,意识还未反应,身体已大步朝二人走去。
第55章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漱雪抿唇,“梅师兄可有法子能找到师兄?”
梅乐湖从沉思中醒神,缓缓摇头,“出发前,商云长老给了我一物,能感知师兄妹们安全与否,却不能知晓具体方位。”
明漱雪略有失落。
梅乐湖安慰道:“明师妹放心,南师弟现下性命无虞,想必那些人抓他另有用处。”
明漱雪心下稍安,“那便好。梅师兄……”
“在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明漱雪和梅乐湖循声望去。
相同的动作在当下竟显出几分熟悉,晏归心中那股火意更旺,烧得他心口泛疼。
他大步走到明漱雪身边,认出了面前人。
“原是梅师兄,这是在和我家阿雪说什么呢。”
重音咬在“我家阿雪”上。
梅乐湖显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道:“在说南师弟的事。晏师弟来得正好,对那些红衣人的身份,你可有猜测?”
在他看来,晏归既然与明漱雪冰释前嫌,还成了未来道侣,以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关系,这门婚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太初门未来的女婿,那就是自家人,说起话来比之前娴熟不少。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晏归脸色一僵。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浑身都不自在,喉结剧烈滚动。
尤其是身边人的存在。
方才情急,他与明漱雪站得极近,手臂挨着手臂,馨香源源不断从她身上传来。
那香仿佛有魔力,勾得人将注意全部集中在它身上,心神摇曳,无法自拔。
晏归别扭不已,忍下想逃的冲动,稳住声线与梅乐湖交谈。
听他说完自己的猜测,梅乐湖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充斥着无法理解。
“南师弟怎么会和合欢宗的人扯上关系?”
这事除了南正阳,别人无从得知。
朝晏归二人颔首,梅乐湖拧眉,满脸沉思走了。
只剩下晏归与明漱雪。
无人开口,其余人的声音似被结界隔离,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两人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是避着我?方才你又在做什么?”
明漱雪遥望天际白云。
冷淡声线携带一丝嘲讽,“别告诉我,你醋了。”
“我……”
晏归正欲解释,听到这话原地呆滞,整个人都傻了。
他方才醋了?
他……在吃明漱雪和梅乐湖的醋?
掌心放在心口,晏归想,他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会听到这么荒诞的话?
他吃醋?为了明漱雪?
怎么可能。
这比明日整个修真界的邪修全部自戕还要荒谬。
那他方才过来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和梅乐湖讨论南正阳的事吧?
没等到回复,明漱雪垂睫,掩下眸中失落。
心中暗恨。
有什么不能和她说的?非要别别扭扭地藏着掖着,混蛋晏归。
心口堵着一口气,懒得再看他那副纠结的表情,明漱雪扭头就走。
尚未想清楚的晏归只觉余光里有道身影掠过,抬睫的瞬间,脚下急急追出去。
“等……”
方吐出一个字,却见明漱雪骤然抬头,一动不动望着某个方向。
晏归随之抬头,神识扫过。
西方正有人在迅速靠近,再一看北方,也有大队人马接近。
是天玄宗和定禅书院的人。
可真是奇了,平时遇不着,怎么今个儿都扎堆了?
心思转换间,两宗人逐渐靠近。
楚翰微微一怔,停下与梅乐湖与骆子湛寒暄。
定禅书院的人落后一步。
书院之名名副其实,他们一行皆身着长袍,头戴儒巾,有的手持书卷,有的背着书箱,看上去像是平平无奇的书生。
晏归道:“为首的叫司乘云,定禅书院院长亲传弟子,听闻他三岁识文,五岁能诗,天赋卓绝,是出了名的神童。”
明漱雪目光看过去。
那人一身青衣,和天玄宗的人走在一起,乍然一看似乎分不出区别,然他身上并无多余饰物,有股返璞归真的简约朴素之感,浑身的儒雅气,眉目端正,气质斐然。
似是注意到明漱雪的视线,他偏眸看来,对她微微颔首。
明漱雪微怔,回了一礼,心道,这人看着倒是和易安有些像。
只是易安身上可没那么强大的气势。
两人目光只相交一瞬,便自然而然移开,将这幕尽收眼底,晏归眯了眯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明漱雪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迈步朝梅乐湖走去。
晏归险些气笑了。
气性这么大?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他脸阴了一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大步跟上。
楚翰正与梅乐湖寒暄,看见他的刹那,晏归忽然记起,先前明漱雪说,天玄宗内有道对她充满恶意的视线。
他落于人群后,目光在天玄宗弟子身上一一巡睃。
平平无奇,看着毫无异常。
是她感觉错了还是他漏看了?
一个人的感觉有时最为灵验,明漱雪不太可能出错,晏归重新将视线落入天玄宗弟子中。
“诶,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天上骤然响起一道清朗男声,旋即数道身影落下。
是燕家与南宫家的人。
“明妹妹,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南宫松风惊喜唤道,听在晏归耳里格外不爽。
他不屑冷哼,好大一条死皮赖脸的狗。
明漱雪颇为意外,颔首道:“南宫少主。”
南宫松风眼睛一亮,瞄到她身后的晏归,眸光微暗。
“哟,这就是太初门大名鼎鼎的明道友?”
燕楼空挑眉,“上回一见,还没来得及和明道友打招呼,在下燕楼空,幸会。”
“明漱雪,幸会。”
明漱雪眉眼冷淡,简略开口。
燕楼空手臂搭在南宫松风肩头,与他传音,“不愧是传闻中的冰美人啊,这般气度,难怪你一头陷进去,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啊。”
“喏,你瞧。”
燕楼空朝挡在明漱雪身前的晏归努努嘴,“守得这么严,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啊。”
南宫松风苦笑,“燕少主,这话不妥,明妹妹已经有了道侣,传出去会败坏她名声。”
燕楼空翻白眼,“又不是在凡间,传出两件风流韵事还会逼死人不成?修真界强者为尊,若是真喜欢,你直接去抢啊。”
“别说兄弟不帮你,届时我……”
声音忽然一顿,燕楼空的视线停留在晏归脸上,久久无法回神。
南宫松风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燕少主,明妹妹既心有所属,我自该成全。修真界女修那么多,我迟早能找到情投意合的道侣。往后我就当明妹妹是我亲妹子,这些话还是莫要说了。”
“燕少主,燕少主?”
“啊?”
燕楼空甩甩脑袋回神,看着晏归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他叫晏归?”
“不错。”
南宫松风道:“归元剑宗双华真人的得意弟子。”
“这名字我听过,你不说我也知道。”
燕楼空又问:“哪两个字?”
“河清海晏的晏,众望所归的归。”
燕楼空垂睫,低声喃喃,“河清海晏……”
南宫松风不解,“燕少主何故问起晏道友的名字?”
“好奇而已。”
燕楼空一甩马尾,神情张扬,“都姓燕,没准是我本家呢。”
南宫松风腹诽,一个燕,一个晏,不知是哪门子的本家。
说话间,又有三波人马到来。
身着粉衫,清灵毓秀的少女蝴蝶般翩然而落,精致眉眼疑惑不解,声音清脆悠扬,似黄鹂绕梁,“怎么都聚在这儿?你们也是被宝贝引过来的?”
陌夕阁,花梓灵。
“宝贝?什么宝贝?”
剑眉星目,身量高大,粗粗看去显得些许粗犷的男子道:“我一路追着一只罕见五尾白狐,怎么没看见什么宝贝?”
无相宗,昌弦。
再加上慕家,各门各派的弟子竟然都来齐了。
晏归下意识觉得不对。
这种情况,很适合被人瓮中捉鳖啊。
“你说谁是鳖?”
冷淡疏离的女声,晏归倏地一惊,才发觉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眼前少女冷着一张脸,眸色淡淡看着他,晏归摸鼻尖。
分明是早已习惯的神情,眼下却感到不适。
不过这祖宗主动和他说话,还真是稀奇。
晏归答非所问,“天玄宗那道视线,还能感应出来吗?”
明漱雪拧眉,神识下意识落在天玄宗弟子间,细细感应。
当时她并未揪出那道视线的主人,只是微妙感觉到落在身上,藏得极深的憎意。
此时此刻想将他找出,无异于大海捞针。
神识一一从弟子面上扫过。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落到最后一人身上时,他似是感应到什么,眼珠子忽地上抬,却又死死压制住冲动,硬生生忍下。
找到了。
明漱雪眸光大亮。
收回神识,她道:“最后一人。”
晏归眸色一凝。
各门各派亲传弟子正在互通消息,有的是被宝物吸引而来,有的被妖兽追杀,有的……
谈话间,忽见一道刀光划破长空,杀气凛然冲向天玄门的方向。
楚翰抬头,霎时大惊,“晏道友,你要做什么?!”
他匆匆拔剑。
剑柄挡下楚翰的动作,骆子湛笑眯眯拍上他肩膀。
“楚道友莫慌,我师弟只是想和你师弟切磋切磋罢了。”
楚翰无语,“骆道友,你看那动静,像是切磋吗?”
骆子湛偏头,只见晏归刀刀致命,朝那天玄门弟子劈去。
“……”
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做事随心所欲全无章法,也不和他商量商量。
楚翰趁此间隙挣脱骆子湛的桎梏,大喊着冲上去,“晏道友刀下留情!我师弟若有得罪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罪,可……”
腰上一重,骆子湛拖住他,“楚道友,再等等,咱们再等等,我师弟做事必有他的道理。”
楚翰大怒,“再等下去我师弟都要没命了!骆子湛,给我松开!”
梅乐湖拧眉,“我心知楚道友友爱同门,但晏师弟并非胡作非为之人,此举或许有内情。”
“对对对,梅师兄说得对。”
其余宗门之人旁观,或若有所思,或沉眸不语,或乐得看戏,各有反应。
楚翰心中焦急,不断去掰骆子湛的手,大喊道:“晏归!不可伤我师弟!”
“楚道友这话说的。”
晏归朗声道:“我何曾伤你师弟了?”
楚翰怒不可遏,“那你当下又在作甚?你若伤我师弟,天玄门定会追究到底!”
被晏归一刀逼退的天玄门弟子急忙道:“没错!晏归,你若伤我,天玄门绝对不会放过你。”
“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晏归嘴角上挑,勾起玩味笑意,重重一刀斩下。
“天玄门弟子?你是吗?”
此话一出,楚翰登时愣住,“你这是何意?”
天玄宗弟子咬牙,眸底飞快掠过暗恨,高声道:“晏归!你不仅无缘无故对我出手,还出言污蔑,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晏归一连斩了两刀,冲着天玄宗弟子脖颈和心口而去,“当然是要戳穿你的真面目了。”
这两刀威力极大,天玄宗弟子持剑去挡,下一瞬,“咔嚓”一声清脆声响,那剑竟然拦腰折断,剑身“啪嗒”坠落。
刀气轰然往前,将他逼退数步。
楚翰焦急大喊:“师弟!骆子湛,你赶紧放开我!”
“轰——”
刀气引发灵力震荡,烟雾弥漫,晏归稳稳落地,五指微张,骨节脆声作响。
他将刀柄握得更紧,冷眼瞧着迷雾中心的身影,漫不经心道:“你说呢,邓、天、骄。”
“邓天骄?”
骆子湛惊讶。
玉如君意外,“竟然是他?”
“邓天骄是谁?”
其余人意外,楚翰更是直接问出声,“说清楚,邓天骄是谁。”
见他冷静下来,骆子湛这才将人松开,解释道:“蛮荒殿少主,我们曾在一个秘境中遇到的邪修。”
“蛮荒殿?”
“不可能吧,蛮荒殿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对啊,外面有我家家主守着,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议论声中,楚翰握紧剑柄,绷着脸看向烟雾中心。
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那人一身红色劲装,长发飞舞,生得英俊不凡,斜飞凤眼却透出些许邪肆,双拳交握,骨节捏得嘎吱作响,转着脖子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晏归眼尾上挑,唇畔挽笑,“邓少主,剑修和体修的区别,可是很大的。”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他蓦地飞身攻上去。
邓天骄咬牙,“好啊,上回的账,我还没和你们算呢,今天正好一并了结了!”
双拳对撞,邓天骄大喝一声,身上灵力燃烧,迎面冲上去。
眼前骤然升起一面火墙,他略一停顿,惊觉自己竟被四面升起的火墙围住。
熟悉的火让邓天骄瞬间想起自己损失的灵力,心中大恨。
咬牙切齿大吼,“明、漱、雪!”
“在。”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下,明漱雪双手成印,面上映出火光,眸中却是一片冷色。
“你有遗言要告诉我?”
“遗言个屁!”
邓天骄大怒,“老子今天就要为我逝去的灵石报仇!”
“明漱雪,你给老子拿命来!”
邓天骄浑身灵力暴涨,奋力轰出一拳。
火墙晃动,却毫发无伤。
邓天骄咬牙,“一拳不行,那就再来一拳!”
“喝!”
他大吼一声,气势如虹,一连在火墙上轰出三拳。
火墙破开一道口子,邓天骄趁机出去,甩了甩手嘟囔,“邪门了,这到底是什么火?连我的手都能烧伤。”
迎面一道雪亮刀光掠来,邓天骄一惊,却见晏归眉眼冷冽。
“来得正好。”
一道斩下,邓天骄横臂去挡,身后破空声响起,两支箭矢朝他射来。
邓天骄大骂,“什么正道名门,居然搞偷袭!”
“偷袭怎么了,不是和你学的吗?”
晏归勾唇,一刀劈向邓天骄脖颈,“有用就行。”
战况激烈,玉如君面色冷然,“梅师兄,我们一起上,拿下这个邪修,他说不定会知道师兄的下落。”
梅乐湖点头,“好。”
骆子湛挠挠头,也上前帮忙,“我也来。”
其余宗门之人面面相觑,师瑗妃道:“大家警醒些,当心他还有同伙。”
南宫松风凑近燕楼空,“要去帮忙吗?”
燕楼空抱胸,闻言不屑,“不过一个邪修,他们那么多人还拿不下?”
“若是如此,那太初门和归元剑宗可就是浪得虚名了。”
“说的也是。”
南宫松风支起下巴,满口赞赏,“明妹妹依旧英勇如初,晏道友的刀法势不可挡,锋锐无比,骆道友……”
燕楼空的目光随之落在晏归身上,神色微微恍惚。
……也,用刀吗?
四个金丹,一个筑基巅峰,如此战力,哪怕是强悍无比的金丹期体修也难以坚持,随着时间流逝,邓天骄逐渐露出颓势。
刚避开晏归的刀,骆子湛的剑随之而来,还有阴魂不散的明漱雪和两个法修,简直令他苦不堪言,没过多久便已负伤。
一拳轰开刀气,邓天骄暴怒,“你们这些混蛋,再不帮忙,老子就真的要死了!”
“老子要是出了事,你们也别想好过!”
明漱雪拧了下眉,偏头提醒,“小心,还有埋伏。”
“哈哈哈!难得见这邓蛮子如此狼狈,真是大快人心!”
嚣张女声回荡在空中,声音里满是畅快。
“谁在装神弄鬼,赶紧出来!”
昌弦大吼一声,拔出佩剑。
邓天骄一拳轰散迎面丢来的灵火,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火诗槐,你再冷嘲热讽,信不信老子一拳打爆你的头!”
“哼,就会说大话。连这几个人都解决不了,还想对付我?”
女声骤然低沉下去,幽幽鬼魅,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让你们这些正道子弟见识见识,姑奶奶的火。”
一道喝声,地面陡然升起簇簇青绿色的火焰,远远望去犹如无数点荧光,充斥着梦幻又奇异的美。
“去。”
女声落地,火焰骤然往最近的弟子飞去。
“区区一团火,不足为虑。”
昌弦冷哼,“无相宗弟子听命,拿下这些邪修。”
“是!”
“哟哟哟,竟敢小看姑奶奶的火,那你们可要吃大亏了。”
火诗槐的声音环绕空中,花梓灵皱眉,“这妖女究竟在何处?”
“想知道姑奶奶在哪儿?下地狱找去吧。”
无相宗弟子不慎被青绿色火焰击中,他面色一变,然而出乎意料,身上并无疼痛。
那弟子喜出望外,大喊道:“这妖女徒有其表,这火根本就不痛!”
“哼。”
火诗槐冷哼一声,旋即嘻嘻笑道:“当然不痛了,因为这火……”
“可是会吞噬生机的。”
话音甫落,无相宗弟子的表情陡然僵住,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满头黑发瞬间雪白,年轻面容迅速衰老,不过瞬息之间,已化为一具白骨。
昌弦大怒,“妖女,还我师弟命来!”
花梓灵一惊,“好诡异的火,大家小心躲避。”
火诗槐冷笑,“晚了。”
与此同时,负伤累累的邓天骄怒声喝道:“徐朝雨!你再不出来,老子真要死了!”
“哎呀,骄哥别急嘛,好戏,马上开场。”
娇滴滴的女声一落,半空中忽然闪现一道红色身影。
红纱如云,轻轻围绕在她身侧,女子额前缀着红宝石,华彩闪烁,映得眸光璀璨。腰间一圈铃铛叮当作响,雪肤白腻,婀娜多姿。
无数蝴蝶在她身后构筑成一张座椅,她往后坐下,双腿交叠,露出一双修长的白皙长腿。
素手微张,细小红蛇如镯子般缠绕在她手腕,丝丝吐着信子。
红唇一勾,轻轻吐出一个字。
“杀。”
“唰——”
一名无相宗弟子忽然拔剑刺向身侧同门。
那人并未设防,被一剑刺中胸腹,不可置信抬头,“徐师弟,你在做什么?!”
楚翰蓦地回头,正巧望见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小心,他被控制了!”
人群中,无数个相似的场景正在上演。
“谭师兄,你怎么了,快醒醒!”
“莫师弟,我是吴师兄啊!”
“蛊,是蛊!”
师瑗妃蓦地抬头,惊声道:“他们都被蛊控制了。”
“该死。”
燕楼空一掌将朝他攻击的师弟打晕,放出两具傀儡,怒道:“那妖女何时种下的蛊?”
娇媚笑声环绕,女子笑意盈盈,“当然是在你们不设防的时候啊。”
师瑗妃看着她,“一身红衣,善蛊,是合欢宗的人。”
她沉着脸上前,质问道:“你把我慕雪师妹怎么了?”
“你说那个安静内向,不喜欢说话的小姑娘?”
徐朝雨莞尔,“当然是杀了啊。不然留下带回去,让她加入我合欢宗?”
“混蛋。”
师瑗妃紧攥双拳,眸中泪光闪烁,“慕雪师妹……”
“那我师兄呢?”
清凌凌的女声响起,一道身影随之掠来。
“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第56章
“是你啊,那小呆子的小师妹。”
徐朝雨放下腿,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素衫上绣簇簇兰花,清雅高洁,容颜似玉,螓首蛾眉,好一个仙姿佚貌的绝代佳人。
她眼一弯,笑得愉悦欢欣,“当然是也杀了啊。”
“你说什么?”
明漱雪眼中结冰。
徐朝雨笑意盈盈,素手在侧脸轻抚,“我看上了那小呆子,想把他带回合欢宗做个小面首,谁知他抵死不从。”
“这么无趣的男人,还留着做甚?当然是杀了啊。”
女子嗓音柔媚,声音里满是笑意,令明漱雪眸色骤厉。
“朝雨姐,和她们这么多话做甚?杀了就是!”
一道身影掠出,甩掉身上属于陌夕阁的衣裳,振臂大呼,“别藏了,都出来,随姑奶奶杀个痛快!”
那是名身量娇小的女子,一头长发绿中泛黑,海藻般披散在身后,身上裹着绿衫,雪白双足裸露在外,青绿色眼珠犹如宝石熠熠生辉,此刻正涌动着异样的光彩。
她瞧着年龄并不大,眉眼稚气未脱,脸颊微鼓,灵动可爱,然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随着她话音落下,数道身影飞跃而出。
金丹、金丹、金丹……
一眼望去,竟足足有十几个金丹修士,其中不乏金丹后期的强者。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杀啊!”
火诗槐大呼,“今日就将这些正道精英弟子的命全部留下,让他们名门正派大出血!”
一团灵火迎面朝她砸来,火诗槐不屑,伸手去抓,“竟敢在姑奶奶面前用火,简直……”
“啊!”
灵火包裹住火诗槐的手,灼痛感传来,她痛得大叫,眼角涌出泪来。
“可恶可恶!这是什么火?好痛好痛!”
火诗槐拼命甩手,一边用嘴吹气,恶狠狠瞪向明漱雪,“居然敢伤我,我要你的命!”
她吱哇乱叫着扑上去,嘿嘿诡笑,“还有你的火,姑奶奶也要了!”
明漱雪眉目沉凝,丝毫不惧,双手快成残影,操控着灵火朝火诗槐攻去。
“蛊虫被那妖女所控,先擒住她。”
南宫松风和燕楼空对视一眼,齐齐朝徐朝雨扑去。
“阿松师弟。”
一道人影面色狰狞朝师瑗妃扑来,她将人定住,另一只手挥动,将三根银针刺入那弟子体内,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你醒醒,快醒过来。”
阿松目光呆滞,啊啊地叫喊着。
师瑗妃咬牙,蓦地想到什么,霍地抬头,“花道友,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花梓灵将将制服被蛊虫控制的师妹,闻言道:“什么?”
“听闻陌夕阁能用音律影响生灵情绪,蛊虫也是生灵之一,你能否令它们现身?”
师瑗妃沉声道:“只要现身,我就能把它们逼出来。”
花梓灵大喜过望,“此话当真?”
师瑗妃颔首,眉眼凝出张扬之色,语气笃定,“我从不夸海口。”
“行,我来助你。”
一张七弦琴凭空出现,花梓灵手一挥,用琴将师妹砸晕,素手落于琴上,眉眼低垂,拨弄琴弦。
“铮——”
泠泠琴音往周围散开,琴声悠扬,似有空灵之音穿过竹林,伴随着沙沙竹涛声,缓慢涌入汩汩清泉,苔痕初现,百鸟归巢,羽翼翩翩,与琴弦共舞。
闻此琴音,体内流失的灵力仿佛正在回转。
琴声骤然激昂,昌弦眼中战意满满,缓缓转动手腕,“书呆子,楚道友,我们一起给师道友和花道友护法。”
楚翰牙关咬紧,一言不发提剑冲向一名金丹邪修。
司乘云从容不迫,温和颔首,“好。”
他低低念起诗文,周身金色符文环绕,挡住不远处面色苍白的青年男子攻击。
声音清润,“请止步。”
男子身形高挑消瘦,生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却面无血色,似重病缠身之人弱不禁风。
惨白嘴角微勾,他道:“那你试试,能不能阻我。”
手指快成残影,数团黑色的诡异鬼火朝司乘云掠去。
那火霸道无比,甫一撞上金色符文立即将之吞噬,火焰中有绿色烟雾徐徐上升。
“有毒。”
司乘云面色微变,指尖在一枚符文上轻点,“去。”
符文疾速朝男子飞去,金光大亮,无数金色光束朝他射出。
“轰——”
光束爆开,将男子身侧炸出巨坑。
他侧目,“没想到一个书生还有两把刷子,见识见识我这……”
“啊啊啊!!邬蔚哥哥救我!”
空中忽然响起火诗槐的声音,邬蔚面色一变,立即丢下司乘云。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
火诗槐狼狈逃窜,一张小脸黑乎乎的,咬牙切齿地骂道:“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亏你们还自诩正派,居然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晏归哼笑一声,眸底充斥冷意,“小孩子?我看是小魔女吧。小小年纪不学好偏爱杀人,回家喝奶去吧!”
刀锋一转,对准火诗槐重重斩下。
火诗槐手腕一翻,面前升起一大片青绿色火焰,下一瞬,更为炽热的火红焰火燃起,将她的火牢牢挡住。
刀光一现,右臂骤然一痛,火诗槐眼泪冒出,呜哇哇气急败坏骂道:“好痛好痛,混蛋,居然敢伤我,等我邬蔚哥哥来了,我要让他把你们都烧死!!”
“正好,让他和你一起去死。”
晏归话音一落,横刀一斩。
“咻”一下,黑色焰火无声落至身侧,挡住锐气无比的一刀。
火诗槐大喜,眸中发亮扑上去抱住来人的手臂,对着明漱雪和晏归叫嚣,“邬蔚哥哥,就是他们欺负我,你快帮我打回去!”
邬蔚摸她头顶,声音温柔,“好。”
再一偏头,眸色骤厉。
晏归跃回明漱雪身边,侧眸往刀身看一眼,眉头拧起,“好厉害的火,还有毒,小心。”
明漱雪目不斜视,“我知道。”
她双手结印,眸中红光大盛。
火吗?
我也有。
……
战况激烈,因同门被蛊虫控制,众人投鼠忌器,纷纷被邪修牵制。
“可恶。”
燕楼空低咒一声,“这妖女身边人太多了,又有蛊虫护体,根本近不了她身。”
南宫松风抬头,目光穿过几名红衣金丹,落在徐朝雨身上。
他眉头一拧,察觉不对,“那妖女要做什么?”
视线里,红衣女子取出一枚阵盘,那阵盘通体莹白,却萦绕着邪佞黑雾。
徐朝雨低头望了眼下方战况。
正道弟子顾忌着被蛊虫控制的师兄弟,可他们却不会留手,一个又一个倒在昔日同门的剑下,鲜血淋漓,满目猩红。
徐朝雨喃喃,“不够呢,那就再加点料。”
素手一扬,一个小瓷瓶飞至半空,“砰”一声炸开。
奇异香味弥漫,风一吹,顿时往远处飘去。
“我的娘诶,老子都要死了,你终于把这玩意用出来了。”
邓天骄连滚带爬飞到徐朝雨身侧。
晏归支援明漱雪,梅乐湖也去帮助同门后,他面对的唯有骆子湛和玉如君,好歹也是个金丹中期,邓天骄自恃自己决计不会落于下风,谁能想到剑修都这么猛,那人又无比阴险,专挑他伤口打,还有那小娘们在一旁添乱,灵符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让本就受了伤的邓天骄伤势加重。
若不是得益于体修的强悍体质,他怕是早就已经死了。
奄奄一息地趴坐在徐朝雨蝶蛊化作的椅子上,邓天骄不经意间触碰到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徐朝雨,这次行动我蛮荒殿可没参与,老子是看在你我的情分上才答应助你,要是折在这儿,老子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徐朝雨捂唇娇笑,弹去一瓶丹药,“骄哥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
心里暗暗翻白眼,分明是为了报痛失灵石的仇才来的,非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哼,男人。
邓天骄拔掉木塞,一口气将丹药全吞了下去,“这才差不多。”
徐朝雨往某个方向看去,“瞧,那不是来了吗?”
邓天骄循声望去,果真见远处黄烟滚滚,大批妖兽正往此处赶来,登时一喜,“来得正好,随老子杀……哎哟……”
“骄哥先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几只蝶蛊摁住邓天骄的肩膀,将他压进椅内,徐朝雨目光掠过下方,眼眸轻弯。
再多来点吧。
“那是什么?”
去帮忙制住丧失神智同门的玉如君眉间一拧,忽地往远处看去。
骆子湛放开神识,倏地一惊,“是妖兽,好多妖兽,正往我们这边赶来。”
片刻的工夫,最快的妖兽已经抵达,朝与昌弦一道为花梓灵与师瑗妃护法的梅乐湖背后袭去。
“梅师兄小心!”
骆子湛快速斩出一剑。
玉如君也上前帮忙。
“妖兽?”
明漱雪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目光看向下方,眼睛微睁,“怎么会有这么多妖兽?”
“啊呀呀,是朝雨姐姐唤来的!”
火诗槐兴奋地扶住邬蔚,凶巴巴吼道:“敢伤我邬蔚哥哥,你们死定了!和妖兽们一起死吧!”
邬蔚擦去嘴角血迹,“小槐,我们走。”
二人转瞬飞至徐朝雨身侧。
明漱雪追了一步,蓦地停下,深吸一口气,“下去帮忙。”
晏归沉眉,“好。”
“混蛋。”
燕楼空愤恨往徐朝雨的方向看了眼,往下飞去,“南宫,去帮忙。”
那么多燕家子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妖腹。
妖兽一到,邪修们瞬间抽身而出,飞至徐朝雨与火诗槐身侧,将她们牢牢护住。
数不清的妖兽狂啸而来,嘶吼着冲上前,众人迅速将伤员围在内围。
一条火蟒猛地将沉重尾巴砸来,明漱雪侧身避过,手中法印大亮,然而下一瞬,火蟒尾巴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它痛得仰天嘶吼,攻击越发狂乱。
晏归落到她身前,墨发与衣袂齐飞,沉声道:“我为你护法,你只管攻击。”
明漱雪眸光微动,轻轻“嗯”一声。
神色沉凝,她十指翻飞,炽热火团朝兽群砸去。
身后忽然有破空声袭来,明漱雪回头,瞧见一张狰狞的小脸。
是黄珊珊,黄师妹。
此刻双眼不复灵动,唯有空洞与杀戮,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柄剑,正朝她后心刺来。
看清她的脸,晏归及时换成刀背,重重往黄珊珊后颈来了一下。
咬住下唇,明漱雪腾出一只手,指尖勾勒,藤蔓缠住被打晕的黄珊珊,将她送到师瑗妃身侧。
“师道友,这是我同门师妹,劳烦照看。”
师瑗妃头也不抬,“明道友放心。”
额上有汗珠滑落,她不断将银针刺入面前弟子身上,神识外放,终于在某处发现异常。
师瑗妃眸色一亮,欣喜道:“找到了。”
银针往外一挑,腥臭弥漫,一只蚂蚁大小的蛊虫落到地上,被师瑗妃用银针刺死。
弟子呕出一口血,脸色灰败,眸中杀意却逐渐消减。
师瑗妃拉起黄珊珊,对花梓灵道:“花道友,可还能坚持?”
“当然能。”
花梓灵下巴微抬,“本姑娘平日里要弹的曲比这多了去了,再来五十首我也能行。”
指尖落在琴弦上,花梓灵对并未中蛊的师妹们道:“你们去助阵,这儿有我就行。”
“是,少阁主。”
云端之上,火诗槐守在盘腿调息的邬蔚面前,瞧着这一幕吱哇乱叫。
“朝雨姐姐,你的蛊被人破了呢,这可如何是好?”
语调分明是担忧的,配合着那双笑不见底的大眼睛,却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徐朝雨微微一笑,“诗槐妹妹放心,中我噬魂蛊之人,就算取出蛊虫也会元气大伤,若是妄用灵力,修行也就到头了。”
“那些人,不足为惧。”
火诗槐眸光一闪,朝徐朝雨竖起大拇指,甜甜夸赞,“不愧是朝雨姐姐,就是厉害。合欢宗有你,定能再昌盛百年。”
徐朝雨莞尔,“那就借诗槐妹妹吉言了。”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邓天骄见此,不屑冷哼。
女人啊,皆是蛇蝎心肠之辈,尤其是明漱雪!
被邓天骄惦念的明漱雪丝毫不知自己已被冠上“蛇蝎心肠”的名头,仰头望向空中邪修,“他们为何不攻击了?”
“是想用这些妖兽,来消耗我们的灵力。”
晏归挥刀的间隙抽空回一句。
玉如君疑惑,“为何这些妖兽不攻击他们?”
“你傻啊。”
骆子湛回,“这些妖兽既然是他们引来的,他们定然有法子躲避攻击。”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聪明。”
玉如君翻白眼,手一挥,立即扬出数张爆破符,爆炸声连续不断。
明漱雪心中仍有疑虑,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等。
要等什么?
等妖兽将他们都杀光吗?
一只三头狮鹫朝明漱雪飞来,她收敛心神,认真对敌。
“找到了。”
女声褪去柔媚,只剩下独有的欣喜。
徐朝雨唇角笑意渐深,“诸位,已找到那东西的具体方位。”
此话一出,邬蔚瞬间睁眼,眸光微微一闪,火诗槐满脸惊喜,“在哪儿在哪儿,快把它弄出来啊。”
唯有邓天骄对此不感兴趣,掩唇打了个哈欠,眼睛紧盯着明漱雪。
上啊,那只三头狮鹫怎么回事,这样都没打中?
可恶,晏归和骆子湛怎么毫发无损,还有玉如君,她手上符箓怎么还未用完?
这些人都是什么做的?打了这么久一点不累?
该死。
徐朝雨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纤纤玉指指着左边那座青山,“就在那里。”
“诗槐妹妹别慌,应该差不多了。”
徐朝雨往下方扫一眼。
剩下这些不愧是各大仙门的佼佼者,已将妖兽杀了一小半,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妩媚狐狸眼里充斥着漠然冷色,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爆。”
“砰——”
碎肉和鲜血猛地溅在师瑗妃脸上,她神情一滞,眸光颤动,心跳有一瞬间的停顿,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她面前爆开了。
她清晰看见他眸中的挣扎之色,明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救回他。
为什么……
会这样……
眼泪夺眶而出,师瑗妃浑身颤抖,喉咙似被石子堵住,极难吐出两个字。
“道友……”
对不起……
“啊!师妹!”
“方师兄,师兄!”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昔日熟悉的同门,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爆体而亡。
惊骇沉默过后,有人绝望嘶吼。
“妖女,我要杀了你!!!”
“杀了她,杀了这妖女!”
“唉。”
徐朝雨轻轻一叹,轻柔嗓音散在空中,“我也不想杀你们,谁让你们挡了我的路呢?”
“想报仇?尽管来,我等着。”
“朝雨姐姐,你和他们废什么话,快些开始吧。”
徐朝雨弯眼,“好。”
托起掌中阵盘,徐朝雨指尖一勾,盘桓在空中的血雾与地面流淌的鲜血顺着指引而来,被她渡入阵盘中。
阵盘缓缓变为红色,其上龙首骤然睁眼,兽瞳中似有雷霆万钧。
“以血为引,以骨为媒,四方指路,寻斩天之门。”
将全部灵力注入阵盘,徐朝雨低喝一声,“开!”
“吼!”
血气全部注入龙首,它向天嘶吼,挣脱阵盘,化为一条血龙飞向天空,盘桓于青山之上。
徐朝雨面色泛白,“邬蔚兄,诗槐妹妹,看你们了。”
“好,让我来。”
火诗槐浑身灵力暴涨,眸中青光大盛。
“劈开这座山!”
头顶骤然出现一把浑身漆黑的斧子,随着火诗槐高喝一声,斧子化作巨影,带着劈山断水的气势,重重朝青山劈去。
“轰隆——”
青山坍塌,碎石滚滚,天幕被漆黑笼罩,仿佛灭顶之日。
火诗槐咬牙,“再来!”
她又劈下一斧。
“再吃姑奶奶一斧头!”
邓天骄打了个哈欠,语调懒散道:“小鬼,吃饭了吗,力气这么小。”
火诗槐偏头瞪他,“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
邓天骄近前,抢过那把斧子,重重往下一劈。
接连砍下三斧,整座青山皆被劈开,连带着它身旁矮小那座山峰也受到波及,岩石噼里啪啦往下掉落。
“他们在做什么?”
骆子湛惊叫。
明漱雪的藤蔓化作的鞭子一鞭抽在朝晏归扑去的雷豹身上,抽空往天上看一眼。
犹疑道:“他们好像是想得到某样东西。”
“该死。”
玉如君暗骂一声,“该不会那样东西出现需要鲜血吸引,他们才会设下此计?”
骆子湛罕见地没和她呛声,说不准这回玉如君真说对了。
“死这么多人才会现身,究竟是什么邪物?”
玉如君咬牙。
话音甫落,只见一片红光蓦地罩住半边天空,红得妖异怪诞。
在这样的光芒笼罩下,浑身都充斥着不适。
火诗槐大喜,“来了。”
红光越来越盛,几乎到了灼目的地步。
徐朝雨忍着刺目的痛,努力睁大眼。
有东西从破碎的山体中上升,朝空中血龙飞去。半空中,一道身影逆光而上。
徐朝雨攥紧双手,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倏地飞出,比那人更快飞向空中。
徐朝雨霍地抬头,脸色难看到极致。
“你们敢使诈。”
“哈哈哈!”
火诗槐叉腰大笑,“你不也使诈了?分明说的是这座山,可那东西为何会从另一座山里飞出来?”
她在青山与另一座稍小的山峰间指了指。
“略略略,你骗我,我也骗你,两清了。”
火诗槐朝徐朝雨做了个鬼脸,小手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吼道:“哥!快把东西拿下!”
一头红发,生得与火诗槐极为相似,但五官更为立体成熟的男子勾唇,“知道了。”
燃烧灵力,疾速朝上追。
“火烨,你敢!”
徐朝雨大怒,立即冲出去。
邬蔚挡在她面前,嗓音温和,“抱歉了圣女,这东西我们炎一门要了。”
“滚开!别挡道。”
手臂上的红蛇直起身子,朝邬蔚嘶嘶吐信子。
“圣女这圣蛊的确威力不凡,但我的噬心毒火也不差,圣女可要试试?”
邬蔚浑身燃起黑色火焰,寸步不让。
邓天骄不耐,“徐朝雨,让你天天算计,这下吃瘪了吧?闪开,让老子来,你去取东西。”
他往前迈两步,挡在徐朝雨身侧。
“谢了骄哥。”
徐朝雨提气欲飞。
“朝雨姐姐,别忘了还有我哦。”
火诗槐掌心燃起一簇青绿色火焰,眸色幽幽挡在她面前。
徐朝雨沉下脸,“你们去。”
“是,圣女。”
几名红衣人朝那东西飞去,火诗槐一声令下,带来的金丹修士立即将人围住,双方二话不说开始乱斗。
徐朝雨抬眼看去,一直在山峰旁守着准备取宝的合欢宗人已经追上火烨,正与他缠斗。
她松了口气。
幸好,还来得及。
血龙倏地往下俯冲,被那东西吞下,红光大盛中,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徐朝雨一喜,正要越过邬蔚上前,就在这时,有道青色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徒手将之抓住。
“这东西,本公主要了。”
徐朝雨瞳孔一缩,火诗槐脸色大变,齐声震惊。
“姬青婠?!”
少女徐徐转身,青裙摇曳如菡萏,衣上绣着丛丛兰花,眉如远山,眸如点漆,琼鼻挺翘如山峦,唇似桃花娇艳。
墨发在身后狂舞,尚未散去的红光映在眼中,透出几许高高在上的倨傲。
她堂而皇之将东西收入芥子囊,轻轻勾唇,声音充斥着感激,却有股说不出的高傲挑衅。
“几位,多谢了。”
话落,化为一道青色流光,转眼不见踪迹。
“姬青婠!!”
火诗槐恼怒大吼,“姑奶奶不会放过你的!”
“还打什么,赶快追啊!”
金丹修士不再恋战,跟随火诗槐一道追了上去。
姬青婠?
明漱雪闻声,望着那道逐渐消失的流光,拧眉不解。
那是谁?
第57章
“混蛋。”
筹谋多日,没想到功亏一篑。
徐朝雨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璧合宫、姬青婠!”
她咬牙切齿。
“圣女,这下怎么办?”
红衣人们纷纷飞回徐朝雨身侧。
“追。”
徐朝雨往某处看一眼,“留个人,记得把那人给我带回合欢宗。”
“是。”
几道流光消散,火烨和邬蔚也朝姬青婠离开的方向追去。
眨眼之间,所有邪修跑个干干净净。
“就这么走了?”
骆子湛不可思议抬睫。
“什么叫就这么走了?”
玉如君呛声,“没瞧见还有那么多妖兽?”
她往天边看一眼,咬牙道:“走得这么干净,我还没问出师兄的下落呢!”
还有妖兽,他们要杀到什么时候才杀得完?
玉如君目光一转,颇为忧虑。
那些中蛊的弟子自爆而亡后,师瑗妃大受打击,浑浑噩噩的。
花梓灵琴声不停,不断进攻。
燕楼空的傀儡被打烂好几具,他似是受到了刺激,面色狰狞地指挥剩下的傀儡继续攻击。
还有梅乐湖、南宫松风、司乘云……
每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灵力也在流逝,可这些妖兽仿佛杀不完似的,杀死一只又来一只。
玉如君暗恨。
也不知道那合欢宗妖女究竟是怎么把它们引来的。
还有那些蛊,到底是何时种下的?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实在可恨。
“那是什么?”
明漱雪的声音吸引了玉如君的注意,她朝最近的妖兽丢出一把寒冰符,趁它们被冻住的间隙猛地抬头。
只见天边乌云密布,云层中有紫光闪烁,闷雷声阵阵。
骆子湛哀嚎,“不是吧?又来?”
玉如君看了一会儿,蓦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分明是有人在渡金丹雷劫。”
“谁会在这个时候渡雷劫啊!”
骆子湛惊叫,险些被一只螳螂妖刺中,他急急避开,正要斩出一剑,几张爆破符在眼前爆开。
玉如君暗骂,“不专心对敌,你胡乱咧咧什么呢!”
骆子湛怪叫,感动道:“好妹子,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这个……”
“闭嘴!”
玉如君气得险些把爆破符扔他身上。
雷声大作,紫雷劈下,发出巨大响声。
晏归似是想到什么,往天边看一眼,“该不会是……”
“是师兄!”
明漱雪声音惊喜。
晏归暗道,不愧是和他斗了十年的人物,居然想一块儿去了。
紧接着,玉如君含着喜悦叫了一声,“真的是师兄!”
晏归一刀砍在妖蝎背上,躲过蝎尾攻击,纵身一跃,趁机往雷声轰鸣处看去。
山石碎裂,有道人影冲出来,直直往他们所在之地飞来。
头顶雷劫追随而来,紫雷蜿蜒,毫不留情当头劈下。
那道人影晃了晃,顿了两息之后,马不停蹄再度赶来。
玉如君与南正阳师兄妹多年,瞬间领会他的心思,“师兄是想把雷劫引来,消灭这些妖兽。”
雷劫威力巨大,且妖兽比人修更加惧怕天雷,在这般雷劫下必定元气大伤。
好机会。
晏归和明漱雪心里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师兄,把人带出去。”
“师姐,让他们都离开。”
二人不约而同出声。
晏归一怔,一刀砍向蝎尾,往明漱雪的方向看一眼。
后者微微仰头,侧脸紧绷,衬得神色越发冰冷。
骆子湛迟疑,“光你们两个人,能对付这些妖兽?”
玉如君担忧,“是啊,太冒险了,安全为重。”
“再拖下去,他们不一定能活。”
晏归往人群中心看去,除了领军人物,各门各派的亲传弟子只剩下寥寥几个,身上还都负了伤。
晏归道:“师兄,先带他们出去,我和阿雪在内,你们在外围,一同对付这些妖兽。”
“成。”
骆子湛咬牙应了,“你们当心。”
“师兄放心。”
晏归颔首。
玉如君指尖夹着几张灵符,往伤员处甩去。
“去!把他们带出去。”
落地的瞬间,灵符化为数个无脸的金色小人,扛起人就跑。
其余人架着同门离开时,纷纷对二人道:“晏道友,明道友,万事小心。”
最后一人离开,有妖兽咆哮着朝他扑去,一面火墙毫无征兆出现,阻拦了它的去路。
明漱雪双手在胸前交叉,红色法印轮转,火墙将妖兽们团团围住,试图越界者,立即被灵火灼烧,发出阵阵嘶鸣。
金色小人扛着伤员离开,各大门派的领队却没走。
梅乐湖看着比人还高的火墙,拧着眉头道:“我们一起,助明师妹和晏师弟一臂之力。”
“好。”
骆子湛率先响应,他飞至半空,隔着火墙朝内里妖兽一连斩出七八剑。
花梓灵指尖颤抖,深吸一口气,轻抚琴弦。
琴音震荡,闻此曲的妖兽捂着脑袋连声嘶吼。
司乘云背诗背得嘴起了皮,数枚符文飞至火墙上空,对准妖兽发出重重一击。
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们接二连三死去,楚翰满脸沉怒悲愤,剑气一道比一道锋锐。
燕楼空眉头皱得死紧,南宫松风拽他一把,“燕少主,愣着做甚,快去帮忙啊。”
“本少主最后两具傀儡都留在里边了,还怎么帮?”
燕楼空心疼不已,“那可是堪比金丹的战力啊。”
南宫松风面露理解,“那你去照看伤员,昌道友,我们一起上。”
昌弦:“成!”
外围攻击不断,内围,晏归估量着南正阳的速度,“还有三息。”
“足够了。”
明漱雪沉声。
她双手结印,巨大炽热的法印出现在身后,火星溢出,瞬间将周围土壤燃烧殆尽。
“以吾五灵之力,请真凤现身。”
“唳!”
凤鸣声响彻天际,一道硕大身影从法印中钻出,双翅熠熠生辉,振动间灵火簌簌降落,凤尾垂落与明漱雪身后,似一件华丽羽服。
她立于凤凰身前,姿态从容,眉目沉静,瞬间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好、好美……”
南宫松风喃喃自语。
玉如君忽然惊叫一声,“愣着做甚,快跑啊!”
强大威压自凤凰身上传来,灵火温度节节攀升,众人回神,鱼溃鸟散状四散而逃。
晏归咽了口唾沫,暗自庆幸。
幸好她从前从未对他用过这招,否则这世上岂不是早就没了晏归这个人?
思维分散一瞬立即收敛,晏归将灵气汇于摘月。
星子自他身后攀升,他旋身分出,一刀斩下。
陨星刀法第三式,泯星。
星子跃出,化为上百道刀气,纷纷朝着妖兽急掠而去。
与此同时,明漱雪最后一个手势落下,轻启唇,“真凤,诛邪。”
“唳!”
凤凰高声鸣叫,振动双翅从明漱雪头顶掠过,朝着妖兽群而去。
所过之处,皆为火海。
头顶雷声震耳,晏归道:“你师兄到了,快走。”
他落到明漱雪身侧,拉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察觉到她体内灵气尽失,晏归一惊。
当机立断揽住明漱雪的腰,带着她飞出火海。
身下火息灼热,几乎要将身体融化,晏归用灵力将明漱雪护住,沉声道:“马上就出去了,坚持住。”
眉目火光跳跃,少女清冷凤眼映上暖光,眸底似有星光摇曳。
眼睛似乎弯了一瞬,她轻轻“嗯”一声,双臂勾住晏归劲瘦腰身,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似乎蹭了蹭。
被她挨蹭那一块好似也被火苗烧着,温暖到炽热。
天地似乎化为一片火海,灼烧声中,晏归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快过一下,重如擂鼓。
“轰——”
紫雷坠落,雷光闪烁,火光摇曳,将此地彻底变为雷火的天下。
暗地里,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种情形,如何能将人给圣女带回去?
圣女不缺男人,一个正道修士罢了,她应当不会在意。
红衣人望了眼噼里啪啦轰鸣的雷海,一咬牙飞身遁走。
远处被劈落一半的山上,玉如君将手放在额上,踮着脚观望。
雷光连成网,真凤化为灿烂火海,壮观又震撼。
她担忧吼道:“师兄,小师妹!”
“师妹,我在。”
雷光暗了一瞬,露出飘在火海上空的南正阳的身影。引着天雷劈下,只他离天空太近,不时有天雷落在头顶,将他劈得浑身焦黑。
声音断断续续,“我的雷劫……还得持续片刻……你们……先走……”
气息还算强劲,玉如君松了口气,“小师妹呢,小师妹!”
骆子湛也吼,“师弟,你们出来了没啊!”
“在这儿。”
晏归抱着明漱雪落地。
玉如君惊道:“我小师妹怎么了?”
“无碍,灵力枯竭睡过去罢了,回去休息几日就好。”
玉如君拍拍胸口,“那就好。”
晏归眸色复杂地看了怀中人一眼。
这一招使出来,她必定晕厥,是因为有他在,才能义无反顾?
她知道他一定会带她出来?
什么时候,她竟对他如此信任了?
他们可是……
晏归垂睫,看着明漱雪露在外面的小半张侧脸。
她睡得很沉,仿佛抱着她的人,是令她极为心安的存在。
宿敌?夫妻?
两人如今的关系实在是理不清,剪不断。
……
又疼又饿。
这是明漱雪醒来的第一感受。
她懵懂睁眼,眸底有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她在云舟上的房间。
这是……从南山秘境里平安出来了?
捂着小腹起身,明漱雪倒吸一口凉气。
内府隐隐作痛,肚子也好饿。
他们都去哪儿了?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晏归走了进来。
“醒了?先把药吃了,再吃点东西。”
“什么药?”
“回灵丹,你灵力用尽,三日内最好别使用灵力。”
晏归将丹药递到明漱雪面前。
她抬睫,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晏归眸间。
这是何意?
晏归怔愣一瞬,在她眸色渐凉后陡然醒神。
这是要他喂?
在、在撒娇……?
晏归试探性倒出丹药,放到明漱雪唇边。
她张唇含住,喉咙一滚咽下。
神色依旧冷淡,眼里的温度却暖了两分。
还真是啊。
高不可攀,清冷疏离的仙子撒起娇来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还挺可爱的。
一连给明漱雪喂了三颗丹药,晏归挥手在床上放置一张小桌,把饭菜摆在她面前,“都是你师姐亲手做的,尝尝。”
明漱雪扫了一眼,语气不明道:“没有汤。”
汤?
记忆搜寻到白虹镇时,他亲自下厨给明漱雪炖汤的画面。
晏归:“……”
不会是在等他炖的汤吧?
他觑了眼明漱雪。
少女垂着睫一动不动,眸光里似乎藏着低落,连半垂的毛茸茸脑袋都显得有些恹恹的提不起劲。
晏归心道,分明还是冷冰冰的,但怎么看出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先前事多,一时给忘了。”
明漱雪抬头看他,眸光冷淡。
奇怪的是,晏归竟一时受不住这样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我现在去给你炖?”
明漱雪矜持颔首,“嗯。”
她拿起放在面前的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晏归:“……”
脚步发虚地出门去了。
走到门口,他心中一动,回头注视着坐在床榻上的少女。
她微微垂首,小口小口喝着粥,一束光线打在她面庞上,静谧又美好。
总觉得失忆后的明漱雪,和之前的判若两人。
会不动声色撒娇,甚至会依赖他……
恍惚间让晏归怀疑,那十年与他针锋相对的明漱雪是否真的存在。
定了定神,晏归揉着额角,抬步走向厨房。
本以为会生疏,可奇怪的是,当他拿起厨具后,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思维,娴熟到令他惊愕。
将汤炖上,晏归守在一旁,双臂交叉放在门框上,脑袋枕上去,望着天边浮云怔怔出神。
“师弟,原来你在这儿。”
骆子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晏归偏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哟,在给明师妹炖汤呢?”
往灶上扫去,骆子湛笑眯眯举着大拇指夸奖,“不错不错,有做人夫君的模样了。”
晏归一言难尽,“师兄,你若是无事便去修炼。”
拿他做什么消遣?
“嗐,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坐在门口,怕你孤单来和你说说话嘛。”
骆子湛靠在另一边,忽然正色,沉下嗓音,“你说,那些邪修究竟要做什么?”
晏归眸色一冷,轻嗤一声,“总不过是做着杀人夺宝灭宗,企图占据整个修真界的白日梦。”
“唉。”
骆子湛一声叹息,仰望天际,眸底沉着愁色与哀意,“山雨欲来啊。”
……
明漱雪不紧不慢喝着粥,房门响了一声,她眸中流光溢彩,倏地抬睫。
玉如君探出一个脑袋,“小师妹,你怎么样了?”
明漱雪微顿,轻轻牵唇,“师姐,我已经无碍了。”
南正阳从玉如君身后走出来,“小师妹。”
“师兄。”
明漱雪观他周身灵气充足,气息却略有不稳,想来是刚突破金丹,还未来得及稳固境界便寻来了。
心中暖流淌过,双眉一弯,“恭喜师兄,因祸得福。”
南正阳摸着脑袋笑道:“运气好罢了。”
笑意落下,面色转哀,无声一叹,“其他人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玉如君:“我们太初门此行损失了三名弟子,存活的也多有伤势,这还算情况好的,别的宗门……”
她攥紧双拳,恨恨骂道:“邪修该死!”
明漱雪动作一顿,捧着粥碗不解,“那些究竟是何人?”
“你说那几个邪修?”
玉如君道:“穿红衣的,是合欢宗圣女徐朝雨,与她一伙的男子,是蛮荒殿少主邓天骄,上回我们在秘境中碰到过,也是害你流落凡间的罪魁祸首。”
“那个绿衣的,是炎一门门主的小女儿,火诗槐。另外两个男子,一个是她师兄邬蔚,另一个是她同胞兄长火烨。炎一门从门主到门徒,皆修习火术,寻找天地奇火,以自身为炉将其炼化。这三人用的火阴邪不已,往后若是碰上,定要万分小心。”
明漱雪颔首,“师姐放心,我省得。”
迟疑一二,她又问:“那最后的青衣女子呢?”
“她啊。”
玉如君摸下巴,“那两个妖女叫她姬青婠,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姬吧?”
“是谁?”
南正阳接话,“璧合宫,澧兰邪君。”
“对对对,就是他。”
玉如君拊掌,“忘了与师妹解释,九州四海中,赢州与卯州皆是邪修大本营。赢州有三宗,合欢宗、蛮荒殿、炎一门。这三个势力并驾齐驱,牢牢把控住赢州。”
“卯州却只有二宫,璧合宫与飘渺宫。”
玉如君一左一右竖起两根食指,弯下左指,她道:“飘渺宫的人不常在修真界走动,神神秘秘的,至今不知他们修习的什么功法。他们不显山不露水,璧合宫却大力发展,吞并了卯州大大小小的势力。如今的卯州,已经算得上是璧合宫的一言堂。”
“璧合宫的主人澧兰邪君自称君主,他生性风流,膝下子女无数。”
玉如君翻了个白眼,“大概是皇帝做上瘾了,澧兰邪君命令属下唤他子女为皇子公主,从大皇子到十七公主,他足足生了十七个,十七个啊。”
玉如君语气夸张,伸出双手,“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了这么多。”
见她话题往别处挪,南正阳无奈扶额,“那位青裙少女,应该便是澧兰邪君最小的女儿,十七公主姬青婠。”
赢州、卯州、璧合宫、合欢宗……
明漱雪问:“赢州卯州关系不睦?”
南正阳:“璧合宫势力扩张太快,这些年隐隐有向赢州进军的趋势,关系自然称不上和睦。”
玉如君终于回神,冷冷哼一声,“虽说都是一丘之貉,但那妖女辛苦这么久,眼看就要得偿所愿,却被人黄雀在后,现在的心情应当不好受吧?”
“活该!”
玉如君咬牙,“害死那么多人,她该死!”
记起众多弟子齐齐自爆那一幕,明漱雪紧紧抿唇。
那么多人,就为了她夺宝,硬生生失去了生命。
邪修,当真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见她脸色不好看,南正阳忙拉了玉如君一把,“小师妹,此事闹得极大,我们还要在章州停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等……”
门口传来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晏归回来了。
南正阳拽着玉如君离开,“小师妹,我和你师姐还有事,先走一步。”
与晏归擦身而过时,他微微颔首。
玉如君难得对晏归有了好脸色,摆摆手道:“照顾好我小师妹。”
晏归一脸惊奇地看着两人。
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玉师姐好像从未对他如此慈眉善目过。
关上房门,晏归走到明漱雪边上,把一小盅汤取出,“趁热尝尝。”
明漱雪看他一眼,舀起半勺粥。
“都凉了,别喝了。”
晏归抢过碗放到一旁,对上那双清凌凌的凤眼,瞬间心领神会,僵硬着舀了一勺汤,下意识吹了吹,送到明漱雪唇边。
她张唇咽下,眉间舒展,似藏了缕小愉悦。
“火候好像不够。”
晏归正在混乱疑惑自己的动作怎么这么娴熟,听到这话耷拉着眉眼。
可不是,怕这位大小姐等急了,一炖好就给她送来,哪儿顾得上什么火候?
心中腹诽一通,口中却道:“下次注意。”
等等。
晏归不解,他为何要说下次?
还有下次??
明漱雪闻言眉目愈发疏朗,轻轻点了下头,将晏归舀来的肉一并咽下。
喝完一盅汤,她心情开阔不少,用帕子点着唇角问道:“你是怎么认出邓天骄的?”
“我和他曾结下很大的梁子?”
晏归一僵。
忘了在她的印象里,他与她一同失忆,应该不识得邓天骄才对。
“邓天骄啊?师兄与我说起过,我们失忆前曾与他在秘境中相遇,你打了一场。许是心高气傲接受不了败在你手中,一直记恨着。”
不对。
晏归茫然。
他为何要掩饰?
不应该趁此功夫和明漱雪说清楚一拍两散吗?
“这样啊。”
明漱雪撇嘴,“这些邪修气量真小。”
没听到声音,她抬头,见晏归一脸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又是这样。
说着说着就不知想什么去了。
明漱雪盯着他看了两眼,眼睛微微一眯,忽地直起身。
晏归正在犹豫纠结,倏地感觉到脖子上缠来一双手臂。
一垂眸,却见明漱雪揽住他缓缓靠近,双唇一抬,轻轻覆在他唇上。
柔软唇瓣贴着他摩挲,一会儿含住他的下唇,一会儿又探出舌尖,在他唇上描摹。
晏归脑子一炸,尾椎骨控制不住发麻,双手双脚似乎使不上力,僵硬地站在原地。
啧啧水声传入耳中,他睁大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浓密长睫。
床上小桌不知何时被明漱雪收入芥子囊,她抱着晏归的脖子,与他双双倒在被褥上。
双唇还贴着他,唇缝里传出细小轻喘,听得晏归控制不住发热。
她声音很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晏归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经大脑思考,回道:“在想你。”
明漱雪轻轻一哼,明显不信。
“就知道说好听的。”
她再度覆上去,咬住晏归的唇。
片刻后松开,“你方才在想什么?”
晏归晕晕乎乎,“……想你。”
你真的是明漱雪吗?
怎么和……妖精似的。
第58章
都这样了,还是同一个答复,看来真没说假话。
明漱雪面颊微红,直视晏归眼睛,“想我什么?为何不能说?”
眼底漫上水雾,水灵灵的眼睛能把铁石心肠的人给看心软。
晏归脑子乱得很,怕抵着明漱雪,他往后退了退。
“我在想……”
看着那双眼睛,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晏归叹气,“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如何?”
明漱雪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不知为何让晏归心里发虚。
“好啊。”
许久,明漱雪痛快点头,“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晏归心口一松,气还未吐出,腰上重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后背已落到地面。
明漱雪坐起身,冷冷投去一眼。
“在你想清楚之前,别来找我。”
穿鞋下榻,明漱雪往晏归身上一迈,跨过他从容不迫出门去了。
“砰——”
甚至还贴心关上门。
晏归:“……”
等反应下去,他匆匆追出去,然而门一开,哪儿还有明漱雪的身影。
……
她这回是认真的。
这是晏归第七次寻明漱雪未果后得出的结论。
正常情况下,能见到她与师兄师姐们立在一处谈话,可等他靠近,人影却不见了。
去她门前,屋里不是没人就是避而不见。
也是奇了,往日里巴不得和明漱雪避开,却偏偏总是能碰上面。
如今想见她一面,又这么难。
两人的异常如此明显,身为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骆子湛三人想装看不见都做不到,不约而同找上晏归。
骆子湛:“小师弟,你和明师妹闹矛盾了?”
玉如君:“你惹我小师妹生气了?”
南正阳走在最后,虽是一言不发,可眼神却透露着和玉如君相同的意思。
晏归:“……”
他头疼地揉着额角,压着内心的烦躁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口是心非道:“师兄师姐们不必担心,我们没事。”
玉如君不信,“那我小师妹这几日为何闷闷不乐的?分明是你欺负她了。你敢说和你无关?”
晏归哑口无言。
“哼。”
玉如君重重一哼,“能让我小师妹那样好的性子生这么大的气,你到底做了什么?”
晏归语气犹疑,“她……性子好?”
那是谁每次碰了面,一言不发冲上来就开打的?
“你这是什么语气!”
玉如君叉腰,对晏归怒目而视,“我小师妹性子怎么就不好了?”
“她虽说外表看着是冷了些,但内心最是柔软不过,刚入太初门那段时日,她寡言孤僻,但我无论与她说什么都会记在心上,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最是乖巧不过了。”
晏归微怔。
记忆里,在白虹镇时的明漱雪也是如此。
她闲不住去帮郝大娘做事,郝大娘吩咐什么,她都乖乖在一旁认真做。
为了补贴家用跑去给池员外扛木头,从始至终都没抱怨过一句。
面对任何人,都没在她眼里看见过半分区别。
她的确……是个性子好的姑娘。
只有那十年瞧见他时,她眼里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晏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么久以来,他是不是对明漱雪偏见太深?
失忆时的她,大概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可……
“哈,你还敢摇头?”
玉如君双眉倒竖,“我说的不对?”
“没没没,他没那个意思。”
骆子湛连忙摇头。
“晏师弟。”
一直沉默的南正阳开口。
晏归心尖酸涩又窒闷,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自己也不知在慌乱难受什么,下意识想躲避,闻言微抿了唇,抬头道:“南师兄请说。”
南正阳直视晏归,“我小师妹是个很纯粹的人,她向来与人为善,但偏偏遇见你时控制不住情绪,三两句不合便与你动手,你可有想过原因?”
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含泪的倔强眼神在晏归脑中浮现,他猛地愣住。
南正阳道:“我不知你们从前发生过什么,但因为那事,你们二人在对方眼里都抱有偏见。这十年里相见的次数多了,积累的矛盾越多,那股偏见就越深,只要看见对方,便控制不住想起那件对你们而言不好的事。”
“你很清楚你是因为什么对小师妹不满,那她呢?你可知她为何厌你?”
这话仿佛重锤砸在晏归心里,令他心脏重重一跳。
不是因为那株……
可依现在对明漱雪的了解,她不像是为了那事记仇十年的人。
那又是为了什么?
晏归回神,对上南正阳的眼睛。
沉着冷静,眸如点漆,似星空深邃包容,又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看进他内心深处。
玉如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狐疑地拧起眉,小声道:“师兄,晏归失忆了,你和他说这些做甚?”
骆子湛冷汗都要落下来了。
南正阳倏地醒神,急忙道:“啊,我忘了。”
玉如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对晏归摆手,“我师兄他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晏归心里一团乱麻,面上却适时摆出不耐的表情,“嗯。”
骆子湛舒了口气,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晏师弟,你和我小师妹闹什么矛盾了?不如说一说,没准我们还能和你出出主意。”
晏归避而不答,“玉师姐可知明……阿雪去了何处?”
一刻钟后,玉如君叉腰一哼,“神神秘秘的,不说就不说,下回我可不会这么好心帮忙了。”
她一甩头,昂首挺胸走了。
骆子湛拍拍南正阳肩头,感激道:“谢了,南师弟。”
“骆师兄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小师妹。”
南正阳小声道:“倘若晏师弟恢复记忆后对着小师妹喊打喊杀,我是断不可能助他的。”
可正因为看见了晏归的挣扎纠结,南正阳才决定帮他一把。
毕竟现在的小师妹,是真的把晏归放在了心上,他见不得她心中难受。
至于恢复记忆的小师妹……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骆子湛朝南正阳竖起大拇指,“你这师兄做得可真称职。”
南正阳憨憨一笑,“谁让我只有两个师妹呢?”
骆子湛好奇,“那往后若是玉师妹也碰上了自己心意的男子,你可会如此?”
南正阳思索一二,认真道:“需得看是何人。倘若是我熟悉的,人品端正的,该帮的自然会帮,若是不熟的,那自该考校一二。”
骆子湛笑眯眯搂住南正阳的肩膀,“不错不错,做师兄的怎能一味宠溺师妹?该有的考验还是得有啊,不过我小师弟和你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大家都知根知底,他就不必了。”
南正阳犹豫,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骆师兄,你和我玉师妹的关系……”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说出口。
骆子湛却大惊失色,“你看出来了?”
南正阳呆住,发出叹息的一声,“啊……”
“嘘,这话可不能和别人说。”
骆子湛做贼似的左看右看,小声道:“那丫头记仇得很,倘若让宗门里的人知道我是她亲表哥,她不得跟我拼命?”
南正阳:“哦,原来骆师兄是师妹……”
他霍地抬头,满脸震惊。
“啊?”
……
因有天玄宗坐镇,大吉城内处处繁华。
明漱雪走在街上,随处可见叫卖的商贩,法器法衣灵丹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天玄宗的修士或许并不好口腹之欲,走了许久也不闻饭香,不过身处闹市之中看芸芸众生,倒也是种别样的体会。
走着走着,明漱雪鼻尖用力一嗅。
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酒香,很是浅淡,可嗅着却极为香醇。
明漱雪心中一动,不自觉循着酒香味而去。
余光瞄到一道素色身影,熟悉感刚起,那道身影直直朝她撞来。
明漱雪侧身避开,那人由着惯性往前扑去,幸亏她手快拉了一把,才没脸朝下摔倒。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不好意思,我……”
充满歉疚的柔和女声响起,看清来人的脸,明漱雪微讶,“师道友?”
师瑗妃亦是惊讶,“明道友。”
“你怎么会在这儿?”
二人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明漱雪微微弯眸,“我还未来过章州,出来走走,师道友呢?”
“我一个人待着闷,也出来散散心。”
师瑗妃面色柔和,“原来明道友还未来过章州?这里风景不错,酒也多,其中一款名为青桑的酒,清香扑鼻,回味无穷,昔日我与师弟师妹们闲暇时也会去……”
尾音消散在唇齿间,师瑗妃住了嘴,眉眼黯然。
明漱雪迟疑,“慕家损失很大?”
“少了五名师弟师妹。”
师瑗妃声音低落。
“抱歉,我……”
“无碍,明道友不必介怀。”
不知为何,当着熟悉的师妹与师长说不出的话,此刻却一股脑涌了上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明漱雪侧眸。
女子柔美侧脸微凝,眉目仿佛笼罩着一层灰雾,连带那双星眸也极为黯淡。
“从前,我自诩天资卓绝,甚至会对慕家女神农的称号沾沾自喜,经此一事才知我有多么愚蠢自傲。”
“明明、明明只差一点点我就能救下他,可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染上带着哭腔,师瑗妃捂住脸。
“他就死在我面前,他分明已经快恢复神智了,可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我的修为能再高些,再努力些,他和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怪我,都怪我……”
“师道友。”
清泠女声将师瑗妃从自愧中拉出,她松开手,怔怔抬眸。
少女靡颜腻理,似月中聚雪,风度卓绝。
一双冷傲凤眼澄澈如波,专注地注视着她。
“你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
师瑗妃耳畔钟声重重一落,振聋发聩。
她喃喃重复,“我……不是圣人?”
“当然。”
明漱雪点头,“我知你医者仁心,眼睁睁看着同道修士自爆在自己面前,心里很不好受。我且问你,倘若正常情形下,给足你时辰,你可能将所有人救下?”
师瑗妃抿抿唇,小声迟疑,“明道友不是说,我救不下所有人?”
明漱雪正色,“那日情况特殊,谁也不知那妖女会突然让蛊虫自爆,这是无法预料之事,因而我才有此言。”
“师道友。”明漱雪又问:“我假设之事,你能否做到?”
师瑗妃沉默须臾,遵从内心道:“可姑且一试。”
话是如此说,语气却极为笃定。
“既如此,这怎么能是你的问题?”
明漱雪道:“你不必怀疑自己,该憎该厌的,是那妖女才对。”
“你于医道天赋出众,那妖女强于蛊术,处处不同。你若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何不也去钻研蛊术?”
明漱雪很轻地笑了下,“说不准以你的天资,往后能在蛊术上胜过那妖女。”
师瑗妃喃喃,“钻研蛊术?”
“不错。”
明漱雪罕见揶揄,“届时我看她还敢不敢仗着蛊术横行霸道。”
清冷声线说出这等调皮话,让师瑗妃不禁露出笑意,心中阴霾尽扫。
“对,让她自愧弗如。”
二人目光相对,皆是一笑。
“师道友,多谢你救回我师妹性命。”
明漱雪忽而道:“你是个厉害的医者,我相信以你之能,定能泽被苍生。”
师瑗妃轻轻一笑,“可有人说过,明道友说话甚是好听?”
明漱雪微怔摇头,“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从前也不会说些安慰之语,这些……都是和一个人学的。”
“是晏道友?”
明漱雪微讶,点了下头。
师瑗妃笑了,“都说夫妻间待得久了会越来越像,看来明道友和晏道友也是如此。”
明漱雪面色微红,张唇不知该如何回复,憋出一句,“是吗?”
师瑗妃眼中笑意愈盛,“是啊。”
“今日多谢明道友了。”
她唇角上扬,“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明道友说得对,我既对此耿耿于怀,那便放下所有骄傲自矜,去学一门从未涉猎过的术法。”
师瑗妃仰头望天。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吗?
明漱雪忽地怔住。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师瑗妃垂首,对她一笑,“再会,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青桑酒。”
“好。”
明漱雪弯唇,“一言为定。”
目送师瑗妃离开,明漱雪在原地静立须臾,偏头往后方看去。
声音微冷,“出来。”
两息之后,一道身影从墙后现身。
少年一袭玄衣,衣绣满月,宽肩窄腰,郎艳独绝。
墨发飞舞,衣袂翩翩,眉目熠熠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在明漱雪面前落定。
她别开头,“你来做甚?”
晏归启唇,“来寻你。”
“寻我做甚?想说什么?”
说什么?
没见到人之前,想见她的欲望盖过一切,可真见了人,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要开口问她,是否因当年那事,始终对他耿耿于怀?
别说他问不出口,就算是问了,当下的明漱雪也给不了他答案。
又没听到回复,明漱雪条件反射就想走人,脚步抬起的刹那忆起方才师瑗妃的话,又硬生生顿住。
终究还是心气不平,赌气般开口,“既然不说,那我走了。”
“诶。”
见她作势要走,晏归心中一急,忙拉住纤细手腕。
唇张了又张,忽然嗅到空气中的酒香味,灵机一动问:“喝酒吗?”
……
半刻钟后,两人寻到一间酒馆,点了两壶青桑酒,上了二楼雅间。
开了窗户,微风打着旋吹进来,拂起明漱雪腮边碎发。
她回头,晏归正往酒盏中倒酒,端起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
“尝尝。”
明漱雪执起酒杯,轻轻抿一口。
果真如师瑗妃所说,清香扑鼻,香醇不已。
她心中喜欢,没忍住一口气喝了半杯。
晏归手肘抵着桌面,片刻的工夫杯中酒已见了底。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也不说话,不时便将两壶酒饮了个尽。
晏归并未提前服用解酒丹,此时眸底蒙了一层雾,他分明没醉,只是不知为何,神思却有些恍惚。
木窗仿佛将此间隔成两个世界。
窗外热闹不已,喧嚣声不绝于耳,窗内却格外寂静,落针可闻。
许久,低低一声散在空中。
“对不起。”
明漱雪迟缓抬头,往左右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找方才说话之人。
一本正经地皱着眉,目光四处搜寻,那模样看得晏归好笑。
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间破功,无奈道:“是我在说话。”
明漱雪倔强道:“我知道,这屋里除了我们又没有外人。”
晏归喉间发出一声闷响,她瞬间板起脸,“你笑话我?”
“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那你笑什么笑?”
“因为我生性。爱笑啊。”
熟悉的对话令晏归一怔,愣神的工夫,明漱雪已凑过来。
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腮帮子微鼓,好似有些不服气。
“好吧,你没笑话我。”
轻哼一声,明漱雪退回去。
一只大手稳稳落在她后腰,往前一带,怀里刹那被填满。
“对不起。”
“这段时日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委屈了。”
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晏归独有的沙哑与温柔。
明漱雪听着这道声音咬住下唇,心底有委屈冒出,直往她眼眶里钻,钻得她眼眶酸涩。
攥着晏归胸前衣襟的手收紧,她握拳在他胸膛重重捶两下。
嗓音里尤带着气。
“对,都是你的错,全怪你。”
“你要是不想和我过了,咱们就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晏归设想了一下那个情景。
他彻底与明漱雪说清楚,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此生再不相见。
若是失忆前的他,怕是要拍手称快,可此时此刻,他心里却有股说不出来的闷痛,喉咙仿佛一口气吞下无数根针,密密麻麻的疼意让他说不出话来。
迷迷糊糊间,晏归恍然意识到,原来他竟是舍不得的。
他并非拧巴的性子,倘若当真决定要与明漱雪分开,便该当断则断,早日抽身才是。
可每每看着她,那些话总是说不出口,扭扭捏捏的,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也许见不到明漱雪急急寻她,内心产生无法言喻的慌乱时他就该明白。
自从失忆与她产生纠葛起,他便深陷一张名为“明漱雪”的情网中,无法挣脱。
记忆回归后那些犹豫的瞬间,皆是在挣扎。
可当下,晏归不想折腾了。
他不躲不跑,也不犹豫了。
承认自己喜欢上相斗十年的死对头而已,没什么丢人的。
情之一字本就捉弄不透,既有了心思,那就从于内心。
“你又不说话了,是不是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怀里的人倏地抬起盛着愤怒火光的眼。
“不是。”
看着她,晏归轻声开口。
“不是你沉默那么久!”
明漱雪不满。
虽剖析了自己的心意,但让晏归当着明漱雪的面把这些话说出口,他暂时还做不到。
思索一瞬,语气正经道:“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可是醉了。”
修长手掌捧住明漱雪脸蛋,晏归垂眸,与她额头相触,闷笑道:“平时那么冷淡一个人,怎么沾了酒就大变样了?上回呆呆的,这回火气这么大?”
明漱雪掰开他的手,冷着脸道:“你不满意?不满意也没办法,只能忍着。”
“我也没说不满啊。”
晏归轻叹一声,从芥子囊内取出醒酒丹,放在明漱雪嘴边。
“这什么?我不吃。”
明漱雪别开脸。
“醒酒的。”
“我不要。”
明漱雪转过身子,背对着晏归,冷冷道:“我在和你生气,你的东西我都不吃。”
少女坐得极为板正,挺直的腰背勾勒出倔强。
天呐。
晏归扶额,眼里泄出笑意。
这也太可爱了。
从前他是怎么觉得明漱雪冰冷无情的?
起身蹲在明漱雪身前,晏归问:“那你要如何才能消气?”
明漱雪偏头思索片刻,“像上次那样。”
上次那样?上次哪样?
晏归不明白。
见他不理解,明漱雪不太高兴,忍着小情绪低头,在晏归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救回小娟后情蛊发作的那一次?
数个词在晏归耳畔接连落下,他偏头回忆。
好像是……在黄昏时分和她厮混,给她舔……
记忆回放,晏归耳后根越来越红,连带着脖颈也红成一片,指尖一颤,手中醒酒丹掉落,顺着地毯滚向角落。
晏归仰头看着明漱雪微红的脸,眸底夹杂的浅淡醉意。
原来她……这么喜欢吗?
“你不同意?”
连抱着她给她哼小曲都不愿,还想求得她原谅?
明漱雪心中恼怒,一巴掌朝晏归打去。
“不同意算了,我去找别人!”
还是师姐好,师姐肯定会同意的。
明漱雪作势起身。
手腕被人拉住,她歪歪扭扭地又坐了回去。
再一抬头,少年顶着一张印着红痕的脸,眸含隐怒。
“你还想找别人?想都别想!”
手用力一扯,明漱雪晕乎乎倒在晏归身上。
下一瞬,唇瓣被人重重含住。
第59章
炙热双唇紧紧相贴,带着将她吞吃入腹的力道,在她唇上重重碾过。
长睫一颤,明漱雪视线上抬,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阖着眼,眉目漂亮到好似是画就的,含着她又亲又咬,揽着腰身的力道极重,却又带着令明漱雪安心的熟悉感。
唇舌交缠,烫得仿佛能将心融化。
她的阿月……好像回来了。
半开的眸子渗出星光般的亮光,明漱雪闭上眼,抱住晏归的脖子,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舌尖尝到酒味,让明漱雪本就有些迷糊的大脑再度放空,晕晕乎乎的好似更醉了。
被放开时,双唇又红又艳,嘴角挂着几丝水渍,晏归覆上去轻轻一舔。
他好似也醉了,竟将明漱雪放在地毯上,手探向她腰间。
系带抽出一半,陡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晏归拍打额头,暗骂自己色令智昏。
他俯身抱起明漱雪,正要离开,隔壁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怀里人朦胧目光亮了一瞬,“是师兄。”
她挣扎着从晏归怀里离开。
明漱雪动作太灵活,晏归一时没抱住,急忙勾住她的腰把人揽回来。
“南师兄应该有正事,先忙我们……”
话音一顿,晏归骤然听到了骆子湛的声音。
师兄和南师兄?
他们怎么在这儿?
两人只出了个声,再一细听,就什么都听不着了。
这么一会儿,明漱雪已掰开晏归的手,在墙角蹲下。
指尖勾出一缕灵力,撬开骆子湛设下的隔音结界,对晏归勾勾手指。
“快过来。”
“过来吧,我的小狗。”
两道声音在晏归耳畔接连响起,他眸色一暗,阔步朝明漱雪走近。
明漱雪双手捧着微红脸蛋,努力凝神听了片刻,歪头不解,“他们在说师姐。”
晏归目光一眨不眨落在明漱雪脸上,闻言听了几句,意外扬眉。
隔壁。
骆子湛正坐在南正阳对面,仰首喝下一杯酒,满肚子的话止都止不住。
“南师弟,我是家中独子,幼时看见邻居们出门总是带着弟妹,心里止不住羡慕,多次央求爹娘给我生一个,好让我过过大哥的瘾。”
“但任我撒泼打滚,他们死活不愿,只说我有个小妹妹,可我却见不着人,便认定他们在骗人,只好就此作罢。”
“懂事后才知道,原来我小姨当真给我生了个小表妹,只是她和姨丈常年在外云游,我自然见不到人。”
南正阳猜测,“那小表妹,就是我师妹?”
“是啊。”
骆子湛点头。
“表妹大了些,小姨一家三口云游归来。我第一次见表妹时她只有三岁,看着白白嫩嫩一个雪团子,特别可爱。”
骆子湛给两人倒满酒,苦恼道:“但也不知怎么了,起初见了我还乖乖喊表哥,后来不知何故对我意见极大,横眉冷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动辄大呼小叫。”
“我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宠着了。”
南正阳默默饮酒,“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啊……”
骆子湛尴尬咳两声,仰头灌进一杯酒。
“我那时候还小,性子不似现在这般成熟稳重。”
捏着酒杯又给自己倒满,骆子湛轻叹,“起初还能惯着她,可一来二去的,心里也有了火气,就……忍不住小小还了下手。”
他伸出两指,掐了小小一截指节,“真的小小一点。”
南正阳瞄他一眼,浅抿一口,“比如?”
“比如……”
骆子湛眯眼回想,“打雷时在她床边讲鬼故事,把她吓得哇哇大哭。半夜悄悄潜入她房间,把她画成年画娃娃。往她身上丢虫子,佯装救她结果没收住脚,一脚把她踹飞出去,那虫子当场死亡,还弄脏了她的新衣服……”
南正阳深吸一口气,束起手掌,“骆师兄,这真不怪师妹对你没有好脸色。”
骆子湛干笑一声,尴尬道:“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喝酒,喝酒。”
拎着酒壶给南正阳倒满,骆子湛接着道:“我爹娘和我师尊有几分交情,见我颇有天赋,便将我带回归元剑宗修行。有年归家时,听说表妹拜入了商云真人门下,还来不及高兴,她特意遣人给我送了封信,明令禁止我透露和她的关系,否则就和我拼命。”
“后来嘛,你就都知道了。”
南正阳点头,“原来如此。骆师兄可知师妹为何对你不假辞色?”
“起初不知,后来琢磨过来了。”
骆子湛悠悠浅啄,“南师弟不知,那丫头小时候霸道得很,最是粘她娘,许是见我小姨待我好,心中吃味罢了。”
“只我年少不懂事,偏和她计较。算了。”
骆子湛摆手,大气道:“兄妹间哪有不吵吵闹闹的?她比我小,我让着她就是。”
南正阳暗道,他可没看出来骆师兄哪儿让过师妹。
怎么说呢,师尊和双华真人不愧是好友,两人总共收了五个弟子,其中一对是兄妹,一对是夫妻。
这可真是。
南正阳感慨摇头。
“来来来,南师弟,咱们接着喝。”
骆子湛和南正阳碰杯,清脆响声过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明漱雪努力理解方才的话,讷讷道:“原来骆师兄和师姐,是兄妹啊。”
晏归也没想到。
入门这么多年,可从未听他们二人提起过。
可更没想到的是……
视线凝在明漱雪脸上。
有朝一日,他竟和明漱雪蹲在一起偷听墙角。
南师兄说得不错,他从前的确对明漱雪抱有偏见。
她其实也是个简单、普通的姑娘。
会绞尽脑汁说一大堆话安慰遭受重创的师瑗妃,还会好奇心旺盛地偷听两位师兄说话。
当时幸亏师瑗妃和她不熟,看不出她微微发飘的目光和因思考轻拧的眉心,否则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么想,她好像更可爱了。
“听完了,我们继续。”
明漱雪收手,双臂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上面,歪着头看他。
想到一会儿就能被他抱在怀里听小曲,她睫毛颤动,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
那目光依赖又充满期待,看得晏归下腹起火。
眸色渐深,将明漱雪从地上抱起,足底在窗台一蹬,转眼飞出雅间。
明漱雪眼睛微瞪,窝在晏归怀里指责,“你喝酒怎么不给灵石?”
“给了,在桌上。”
晏归仓促回一声,以最快的速度飞回云舟,避开人钻进明漱雪的屋子。
将人放在床上,他舒了一口气。
明漱雪往内里滚一圈,给他空出位置。
晏归大步走近,在床边立住,盯着她看了须臾,拽下外衫。
看着他的动作,明漱雪微微眯眼,疑惑不解。
哄她睡觉要脱衣裳吗?
好像是要的。
她往空床铺上拍了下,无声催促。
晏归上了床铺,顺手扯下床帐,两只手握住明漱雪纤细脚腕,往肩上一放。
他拨开碍事的衣裙,俯下身子,重重一抿。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明漱雪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无耻小贼偷香窃玉。
她满脸空白,神色又带着说不出的迷惘,颤颤巍巍道:“你、你做什么……?”
“别动。”
她挣扎得厉害,晏归稳住她的腿,嗓音带着沙哑,“在哄你消气。”
可她要的不是这样啊。
明漱雪声音隐忍,“你弄错了,我是要你嗯……”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含着哽咽断断续续道:“你、你错了……别……阿月,停下……”
感受到晏归的齿尖,明漱雪轻哽一声,“我、我是要你给我……”
晏归加快速度,携带黏腻水声含糊道:“马上给你。”
“……唱曲儿,哄我睡觉。”
颤抖着说完这句,明漱雪忽地一颤,目光发直。
晏归放下她,一时不敢去看她的表情,用袖子擦去脸上湿痕。
这还是恢复记忆后第一次主动做这种事。毕竟不是毫无记忆无所顾忌的他,还怪、怪难为情的。
晏归没开口,默默将脸上水渍全部拭去。
末了压下身子,食指戳了戳明漱雪潮红的脸蛋,没忍住笑话她。
“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么快就去了。”
明漱雪平复呼吸,不理他。
晏归又在她脸上戳一下,“怎么不说话?”
“啪。”
明漱雪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语调不稳,“闭嘴!”
凶巴巴的语气配合那张泛着情。欲的小脸,毫无威慑力。
晏归嘴角勾起一抹笑,不仅没闭嘴,反而问:“你方才说了什么?”
好像是唱什么曲。
认真回想片刻,他脸色骤然一僵。
给她唱曲,哄她睡觉?
晏归疑惑,“说的不是救回小娟后情蛊发作那回吗?”
明漱雪愤而咬牙,“我说的是你第一次给我唱曲儿那回!”
“阿雪。”
晏归认真道:“我可以确定,你说的就是救回小娟后第一次情蛊发作。”
明漱雪双眼迷茫,“是吗?”
“千真万确。”
这么说,是她记错了?
明漱雪羞愤不已,双手捂脸,没脸见人了。
她往里侧滚,不愿面对晏归,然而一抬腿,立即感到凉意。
明漱雪蓦地僵住,瞪了晏归一眼。
这一眼含羞带怒,看得晏归眸底越发深沉,抬手勾住她一条腿,凑过去贴着她耳畔轻声道:“你说的哪夜就是哪夜,我们把剩下的做完,我再给你唱家乡小调,好不好?”
明漱雪一怔,眼神发飘。
剩下的做完?
他们之后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把剩下的再重复一遍,我才好给你唱曲,好不好?”
晏归嗓音放柔,仿佛在引诱不谙世事的小白兔。
明漱雪脑子有些不清醒,“一定要这样?”
“当然。”
晏归道:“做事合该有先有后,一步一步来,唱曲也是一样。”
明漱雪微微张唇,“那好吧。”
她拽住晏归的衣襟,“我们继续。”
晏归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放下明漱雪的腿,剥去她的衣裳。
并非第一次看见她的身体,可此时此刻,给晏归的冲击也不亚于第一次。
她不愧“雪”这个名字,浑身上下雪一样白,触手却满是滑腻,令人爱不释手。
晏归睁着眼,注视眼前双眉微蹙,满脸潮红的少女。
他一点点沉下身,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柔软与包容。
舒爽之意从尾椎骨涌上后脑,晏归清楚地意识到。
迈出这一步,就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阿月,阿月……”
她发出低低泣音,声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
晏归抬指,一点点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凑过去落下轻轻一吻。
“我一直在。”
泪眼朦胧间,明漱雪抬眸,注视着眼前无比熟悉的人。
她抬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肌肤相触,身体交缠,密不可分。
……
翌日。
明漱雪醒来时险些喘不上气来,睁眼才发现,她躺在一人怀里,被他紧紧拥住,力道大得似乎能将她揉进骨子里。
微微挣了挣,没挣开,她轻叹一声,脸颊枕在晏归胸膛,极其缓慢,又轻柔地蹭了下。
“别蹭。”
一只手捧住明漱雪的脸,捏着下巴将她抬起,无奈道:“大清早的,很容易蹭出火的。”
明漱雪脸色微红,轻轻啐一口,“色胚。”
被骂那么多次色胚,晏归早已免疫。
且根据记忆里他的表现来看……嗯,确实是个色胚。
晏归微微别扭地点了下头。
明漱雪:“……”
在晏归腰间掐了一把,趁他抽气的间隙,她钻出晏归的怀抱,翻身滚到一旁,抱着被褥看他。
被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晏归火气愈盛,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清心咒,终于将那股躁意压下去。
昨夜的事他颇有些食髓知味,怕挨着明漱雪又惹一身火,隔着些微距离问她。
“气可消了?”
昨夜一幕幕涌入脑海,明漱雪眼里泛起羞意,慢慢往被褥里缩,不太清晰地“嗯”一声。
他虽然阳奉阴违,但结束之后的确抱着她轻哄,怀抱温暖,声音低沉又温柔,她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浑身上下都在流淌着舒适惬意,心情甚好入睡。
抬头偷觑晏归眼中亮光,明漱雪掩在被褥下的嘴角轻弯,小声道:“这次就原谅你了,若有下回,决不轻饶。”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说就不说,只要还是那个阿月就好。
晏归扬唇,心道怎么这么好哄。
他抬手,在明漱雪头顶轻拍。
“你这样若是遇见旁人,可是会吃亏的。”
明漱雪唇瓣动了动,险些咬住被角,她半阖着眼睫,小声嗫喏。
晏归没听清,“你说什么?”
明漱雪却不肯再说了,脑袋微转,耳后根隐隐泛红。
晏归仔细回忆自己方才听到的含糊声音。
将之组合在一起,好像是——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吗?”
那一瞬间,晏归心里仿佛有瀑布直坠而下,稀里哗啦的水声中,心脏好似被水流淹没,暖暖的,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涩意。
他看着明漱雪,忽地拦腰,将人带被紧紧抱住。
明漱雪小声惊呼,“你做什么?”
“抱抱你。”
晏归垂睫,用脸去蹭明漱雪的脸,像两只小猫互相打招呼。
明漱雪面上微红,与他接触的地方传来淡淡痒意,她忍着没动,澄澈眸底水波荡漾,似有碎金浮动。
“阿雪。”
“嗯?”
她轻轻应一声,“怎么了?”
一只手落在头顶,晏归含笑道:“只是想叫叫你。”
明漱雪翻了个白眼,小小哼一声。
趴在晏归身上,她忽而想起一事,问:“你唱的是什么曲子?”
晏归微怔,脑海里记忆翻滚。
他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是我娘教我的。”
“你娘?”
明漱雪疑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娘。”
不对。
她忽而狐疑,“你不是失忆了?怎么还记得你娘?”
晏归心里一个咯噔。
不知为何,他不太愿意让明漱雪知晓他已恢复记忆,若她知晓两人从前的关系,可还会像如今一般?
想起明漱雪从前见了他就动手的场景,晏归一阵发虚,没什么底气。
他面色无波道:“前阵子在梦中总能瞧见一个妇人揽着我,唱那首曲子,不是我娘还能是谁?”
明漱雪盯着他看。
这么说来,他的异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他娘不会已经……
明漱雪抿抿唇,不太服气道:“为何只有你想起来,我却不行?”
晏归松了口气,笑道:“这事急不得,慢慢来。”
明漱雪又问:“那你还想起了什么?有我吗?”
“我们从前……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是个好问题。
晏归也不知道怎么答复,只能糊弄过去。
“只想起了我娘。”
“哦。”
明漱雪略有失落。
其实她还挺想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毕竟双方师长不睦,如此情形下,定是困难重重。
趁着明漱雪不注意,晏归擦了下额上冷汗,轻轻舒出一口气。
静静相拥片刻,眼见时辰不早了,二人接连起身。
昨日的衣裳有些不成样,从芥子囊中另取一套换上后,晏归想起什么,双手搭在明漱雪肩上。
“阿雪,往后除了在我面前,无论与谁饮酒,都先吃颗解酒丹吧。”
忆起自己喝醉过后和晏归发生的荒唐事,明漱雪双颊绯红,眼中含羞。
“知道了。”
她拧眉,不解道:“为何要把你除外?”
晏归勾唇,俯身在明漱雪耳畔轻语。
少女雪白双颊肉眼可见变得绯红,眸中蒙上羞恼,她抬手给了晏归一巴掌。
“浪荡、下流!”
不痛不痒的一下,晏归笑意加深,牵着明漱雪的手走向屋外。
调侃道:“哪日我不做色胚了,你才该恼了。”
气得明漱雪在他后腰处重重一拧。
……
今日太初门和归元剑宗正在养伤的师弟师妹们皆能瞧见,两道人影手牵着手在甲板上看风景。
定睛一瞧,赫然是那对宿敌夫妻。
据说他们前几日闹了别扭,这是和好了?
看热闹的好奇暂时盖过悲伤,数道隐晦的视线齐齐往两人身上飞。
明漱雪被看得很不自在,“停在这儿做甚?咱们回去罢。”
晏归堂而皇之拿起她的手在掌中把玩,懒洋洋道:“亲眼看着我们进屋,你说他们会想什么?”
明漱雪:“……”
那还不如就在人眼皮子底下呢。
“我们应该快回无极州了,要再去逛逛吗?”
明漱雪微怔,“你怎么知道?”
“师兄说的。”
晏归抬头望着浮在天际的白云。
“各大仙门称得上是损失惨重,可我们至今不知,那些邪修究竟是怎么避开众位长老的视线,进入南山秘境的。”
“有两个可能。”
晏归眸色晦暗,清越嗓音泛着凉意,“一,南山秘境的发现并非偶然,而是他们精心设下的局,因此他们才能如入无人之境。”
“至于二嘛……”
他故意买了个关子。
明漱雪往左右看看,小声道:“是因为仙门中,有邪修的奸细?”
“聪明。”
晏归轻刮明漱雪鼻尖。
“我猜,师尊和众长老便是在纠结此事。”
“若是一尚好,若是二……”
捏着明漱雪的手一重,晏归沉声,“那可就要变天了。”
明漱雪仰头。
天穹之上白云渺渺,青山绿水泼墨如画。暗金色光束倾泻而下,浓雾翻滚,汇聚成波澜壮阔之景。
这样宁静美好的一幕,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出神之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小师妹,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明漱雪和晏归回头,只见玉如君站在不远处,背着手微微偏头,目光一下又一下往他们紧握的手掌上落。
明漱雪条件反射想缩回去,却被晏归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她偏头瞪他一眼,得到一个无所畏惧的眼神。
心下一叹随他去了,明漱雪问:“师姐寻我有事?”
看见她,忽地记起昨夜醉酒后听到的话。
真没想到,师姐和骆师兄竟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他们瞒得也太紧了。
平日里全然看不出来啊。
玉如君看着明漱雪微微上扬的眼尾,心知小师妹此刻心情大好,心里高兴又不免失落。
唉,养了这么久的小师妹,终究还是被隔壁的小子给骗去了。
她撇了下嘴,目光看向晏归,“小师妹,我不是寻你,而是寻晏师弟。”
“阿月?”
“我?”
二人疑声,交缠的目光均是不解。
“确切地说,寻他的另有其人。”
玉如君指向一旁,“喏,人在那边呢,你自己过去吧。”
明漱雪偏头望去。
甲板的另一头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红衣似火,长身玉立。
他双臂环抱,百无聊赖候在一旁,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两道目光,倏地抬头看来。
高马尾在空中一荡,漾出张扬的弧度。
第60章
红烛帐暖,熏香靡靡。
红纱拂过雪肤,轻轻一点,暧昧丛生。
沙沙声在屋内徘徊,盖过若有似无的轻吟声。
许久。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撩开轻薄红纱,帐内钻出的女子不着寸缕,一身雪白细腻动人。
感受到体内充盈的灵力,她紧蹙的眉间微微舒展,目光下落,滑直胸前红痕,眸底闪过厌恶。
“我记得我说过,最讨厌别人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指尖落在胸前用力一碾,红痕刹那消失无踪。
床上伏着一道身影,闻言笑声沙哑,“情到浓时自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圣女这也要与我计较?”
徐朝雨展臂,小红蛇尾一甩,将挂在衣桁上的衣衫扔过来。
她利落穿上,冷冷看了床上人一眼。
“自以为是心比天高,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男人。”
指尖一勾,小红遥遥飞来,熟练地缠绕在她脖子上。
徐朝雨赤足往外,“我厌了,往后不必来见我了。”
男人一惊,急忙起身往外追,“圣女,圣女!我知错了,再给我一个机会,圣女!”
大门在他眼前阖上,前方妖娆绝丽的女子一次也未回头。
“圣女。”
一迈出门,立即有红衣人躬身上前。
徐朝雨指了指屋内,“里头那个……叫什么来着?往后不允他迈入合欢宗一步。”
红衣人恭敬道:“是。”
红裙被风拂起,徐朝雨面色沉郁。
筹谋多日,竟是功亏一篑。眼看就要得手的东西,竟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夺走了。
璧合宫实在可恶。
那姬青婠更是可恨。
还有她的引兽蛊,费尽心机将子蛊放入那么多妖兽体内,如今也被毁个干净。母蛊奄奄一息,活不了多久了。
下回想要炼制如此威力的引兽蛊可不容易。
不过此次折损了那么多正道精英,也不算一无所获。
可她最想要的……
徐朝雨心中终是不平,愤恨之下,眸光忽然一闪。
璧合宫,可不止姬青婠一个少主。
“替我给璧合宫三皇子带封信。”
红唇一勾,徐朝雨柔声道:“就说,我有事相商。”
红衣人:“是。”
“诶。”
徐朝雨仰头望向天边绵绵白云。
心里有些厌烦。
又要与无趣的男人周旋。
还是那小呆子有意思,可惜居然让他给跑了。
徐朝雨抬步往外。
下次见面,可不会这么轻易让他逃走了。
“阿嚏!”
南正阳重重打了个喷嚏。
“南师弟,你怎么了?”
骆子湛勾住南正阳肩膀,揶揄道:“该不会是哪个女修在念叨你?”
南正阳无奈一笑,“骆师兄就别拿我打趣了,我性子这么无趣,哪儿会有女修记挂?”
想起那位特地将他抓去的合欢宗圣女,南正阳心里咯噔一下。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可说不定。”
骆子湛笑,“南师弟仪表堂堂,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修士,没眼色的才会认为你无趣。”
南正阳不愿多谈这个话题,目光望向某处,“咦,那不是燕家少主吗?”
骆子湛循声望去,忽然惊讶地“诶”一声。
“还真是。他对面的是我小师弟?他俩有交情?”
甲板上,两名少年相对而立,一个玄衣如墨,一个红衣似火。
风往云舟上来,二人衣袂翩翩,长发飞舞,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萦绕着生疏与客气。
晏归率先启唇,“不知燕少主寻晏某有何贵干?”
燕楼空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晏归,从他的眉眼到五官,再到四肢躯体,企图寻找熟悉之处。
他露出笑,“那日秘境之中,见晏道友风姿非凡,想来结识一二。”
晏归“哦”一声,“我叫晏归。”
燕楼空一怔,条件反射道:“我名燕楼空。”
“既然认识了,我可以走了吗?”
晏归往后一指,“我娘子还在等我。”
燕楼空:“……”
他收起无语的表情,笑道:“晏道友何必如此焦急,明道友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她还能跑了不成?”
晏归心道,那可不一定。
“晏道友师从双华真人,可是无极州人士?”
晏归随口,“不是。”
燕楼空眼睛一亮,“敢问晏道友可是来自衡州?”
“不是。”
晏归看了燕楼空一眼,“我无父无母,孤儿一个,自有意识起便在遥州游荡,后来无意间被师尊所救,这才随他回到归元剑宗。”
燕楼空一怔,失落道:“不是吗?”
他不死心,又问:“归元剑宗上下皆是剑修,晏道友何故使刀。”
“自然是我喜欢。”
晏归一脸无语,“我师双华真人刀法剑法均有涉猎,在他教导下,我使刀有什么稀奇的?”
“且我剑法学得也不错,不过不常用罢了。”
燕楼空双唇抿成直线,“那你……”
“打住。”
晏归竖起手掌,“燕少主,你究竟想做什么?我看你不是来结识我,而是来试探我的。”
他嘴角一勾,隐有嘲讽,“怎么,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燕楼空一噎,“实不相瞒,我有一好友,十一年前他家突逢大难,合族被灭,我寻找多日不见他的身影,推测他尚在人世。晏道友与他……实在颇有相似之处。”
“可别。”
晏归嫌弃,“晏归便是晏归,可不是燕少主的什么好友,你找错人了。”
“再者,你都说了他合族被灭,一个小孩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别是死在哪儿了,或者尸骨无存了吧?”
“晏道友慎言!”
燕楼空沉下脸,眸中有火光跳跃,气道:“不是就不是,你何故如此咒他?”
少年一甩袖,怒而转身。
“是我眼拙,晏道友如此刻薄,怎会是他?告辞!”
足尖一跃,燕楼空消失在云舟上。
红色身影从眼中消散,晏归垂睫,浓密长睫轻轻一颤,眸底似有情绪翻涌,转瞬已不见踪迹。
他转身,大步朝明漱雪走去。
“谈完了?”
明漱雪抬头,好奇问:“燕少主和你说了什么?”
晏归眼角一耷,抱怨道:“他把我当成了幼时好友,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我否认后,他却恼羞成怒走了。”
“燕少主的幼时好友?”
明漱雪惊讶。
晏归点头,仍旧气不过,“分明是他找上门,一言不合又怒气冲冲跑了,弄得像是我不对似的。旁人见了,岂不是要怀疑是我欺负了他去?”
“是他不对。”
明漱雪抿唇。
见少年一脸委屈,她伸手拍拍他后背,“和你没关系。”
晏归顺势低头,将下巴搁在明漱雪肩头,像只委屈的大狗在求主人安慰。
“阿雪,我心里难受,你安慰安慰我。”
明漱雪抚着他的长发,笨拙安抚道:“没事,都怪他,下回见面,我帮你揍他。”
小娘子还挺护短。
晏归眼里溢出笑,闷笑道:“好,揍他。”
站在一旁的玉如君简直没眼看。
捂着泛酸的牙,她快步走到一边,正巧撞上勾肩搭背宿醉而归的骆子湛和南正阳。
“你们俩做什么去了?”
玉如君狐疑,目光上下扫视。
骆子湛清清嗓子,“和南师弟喝酒去了,玉师妹,你是做师妹的还是做管家婆的?怎么连你师兄去哪儿都要管?”
这语气实在欠揍,玉如君抬脚在他脚背重重一踩,“你骂谁管家婆呢!我师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多问一句都不行?”
“倒是你。”
她冷冷看着骆子湛,微眯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锐利光芒,“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骆子湛心里一阵发虚,然他越是没底气,越是装得一本正经,“我们能说什么,不就是这回那几个妖女折腾出来的事?”
玉如君盯着他看了片刻,没说话,看得骆子湛额上冷汗都要淌下来了。
南正阳适时替他解围,朝远处相拥的二人一点,小声道:“师妹,他们和好了?”
“和好了。”
玉如君回神,翻了个白眼,“一早手牵手出来看风景,春风得意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骆子湛赶忙又问:“那燕家少主寻我小师弟做甚?”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呗。”
“你刚刚就在旁边,一句话都没听到?”
“他们设置了结界,我怎么……”
两人又开始斗嘴,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的是停不了了。
南正阳无奈失笑,目光掠过远处的两人,望向四散的白云。
眸光明亮,笑意浅浅。
日子若是一直如此,那也不错。
……
翌日。
各大仙门的人各自离去,太初门和归元剑宗也踏上了归途。
本是来寻机缘的,谁知机缘没寻到,还折了那么多人,回去的途中气氛很是低迷。
这种情况下,晏归也不好老往明漱雪哪儿跑。
三日后,云舟到达无极州。
明漱雪在屋内修炼,忽然感受到另外一股气息,神识一探,是晏归来了。
她起身开门,把人拉进屋里,“怎么这个时辰到了?”
晏归问:“伤可好了?”
明漱雪点头,“好了大半。”
神识将她来回扫视,见明漱雪仍有些气虚,晏归道:“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
明漱雪眼睛微弯,“好啊。”
云舟入了太初门,弟子们纷纷告辞。
商云真人自是瞧见了晏归。
从双华那儿得知这小子已经恢复了记忆,见他依旧守在明漱雪身边,商云真人颇有些意外,但也乐见其成。
这些小儿女啊。
正要朝晏归点头,蓦地想起什么,他负手转身,眼不见为净似的摆手,“行了,都回去歇着吧。”
“是,师尊。”
回到云霞峰侧峰,明漱雪舒了口气,隐含忧虑,“方才师尊的眼神不太对劲,我都怕他把你赶出去。”
晏归:“呃。”
那分明是欣慰的神情。
他忙岔开话题,“咱们先进去吧。”
“好。”
这还是晏归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参观明漱雪的洞府。
和上回的满是新奇不同,这回显然带了别的情绪。
家里干净得快只剩下修炼秘籍了,真不愧是她。
上上下下逛了一圈,晏归的目光落在小楼后的巨大花树上。
这花常年花开不败,远远望去似是树梢垫雪,和她这人极为相配。
“好了,我到了,你快些回去吧,不然天色该晚了。”
明漱雪走到晏归身侧。
“这么狠心,连盏茶都不给我喝就想赶我走?”
晏归叹气。
“我可没这么说。”
明漱雪白他一眼,“家里还有些师姐制的花茶,要尝尝吗?”
“好啊。”
明漱雪去泡茶,晏归跟过去,坐在石桌前托腮看她动作。
她的姿势很是随意,但有容貌气质加持,看着就优雅从容,赏心悦目。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被推到面前,晏归执盏,吹了几下浅啜一口。
“怎么样?”
晏归点头,“玉师姐的手艺自然不错,清香扑鼻,口感润滑,只是……”
明漱雪问:“只是什么?”
晏归拧眉,“有点过甜了。”
“过甜?”
明漱雪端起茶盏,浅浅喝一口,“我觉得正合适。”
晏归暗道。
喜欢喝甜茶,还真是个小姑娘。
天边霞云卷卷,二人安静喝完一壶茶,不时吹吹风看看景,颇为闲适。
晏归一时有些沉迷这种感觉,待明漱雪出声提醒。
“你该走了。”
他摆手,“急什么,不差这一时半刻。”
明漱雪好笑,“不走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过夜?”
晏归思索着这个可能性,“也不是……”
不行两个还未出口,一道灵光从山下飞来,准确无误落到明漱雪面前。
玉如君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
“小师妹,晏归回去没?门主师伯有令,从今日起里外排查邪修奸细,将要闭山半月,他再不回就回不去了!”
明漱雪:“……”
晏归:“……”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放下茶盏。
还未起身,只见主殿的方向落下一道结界,将整个太初门笼罩其中。
晚了,已经出不去了。
明漱雪呆呆看着那道结界,“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晏归耸肩,唇畔带笑,“只能求阿雪收留我了。”
明漱雪:“……”
山门已闭,不可能为晏归一人破例开启,没办法,他只能留下。
暮色四合,晏归走进明漱雪房间。
在清醒的状态下与她同床共枕,他有些不适应,慢条斯理脱衣解带,躺在她身侧。
明漱雪十分熟练地钻进晏归怀里,枕着他闭眼。
晏归舒出一口气。
做都做了,矫情什么?
他放松身体,揽着明漱雪柔软的身子。
暖香温玉在怀,鼻尖是少女馨香,晏归心情奇异得很平静。
以往闭眼前阴魂不散的画面并未出现,仿佛那些血与泪也不曾存在,他阖上眼,缓缓睡去。
隔日,晏归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阳光爬入窗内,在他脸上跳跃,周身好似有暖流淌过,四肢百骸都泡在舒适中。
鼻端微痒,他抬眼,一张玉雪皎洁的脸撞入眼底。
明漱雪捻起一缕晏归的发丝,在他面盘扫动。
声音因含笑微软,“你怎么还赖床啊。”
晏归坐起身,看向窗外金色暖阳,喃喃道:“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明漱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时辰了?”
“巳时中了,快起来。”
晏归懒洋洋伸手,“拉我。”
明漱雪嗔他一眼,握住晏归的手用力一拽。
晏归顺势压下,将她抱了个满怀。
少女身子抱在怀里,软绵绵的跟棉花似的,可手摸上去,却能感受到蕴藏其中的力量感。
“啪。”
明漱雪打落晏归探向她腰的手,面色微红骂道:“你乱摸什么呢。”
“有个问题我疑惑很久了。”
“什么?”
她没好气道。
晏归:“你不是法修,怎么力气那么大?”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也是。”
晏归笑一声,在明漱雪后背轻拍一下。
他每日都要练刀,召出摘月刀在院里舞刀。
明漱雪趁晏归不注意,悄悄摸出藏起来的一封信。
这是骆子湛昨晚上守在山门外,托守山弟子誊录的。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五日后,小师弟生辰。】
明漱雪看向晏归的方向。
少年身法极快,刀刀锋锐,看得她有些眼花,脑子也有些迷糊。
生辰?
生辰怎么过啊。
她又该送什么生辰礼?
明漱雪一时为难。
“在看什么?”
清越嗓音骤然响起,明漱雪一惊,捏着信的手缩到袖中,灵光一闪收入芥子囊。
抬头一看,晏归立在几步之外,正朝她的方向看来。
玉兰花瓣翩然而落,华光自眼前坠落,那张漂亮的脸仿佛在发光。
明漱雪目光一虚。
晏归莞尔,“看我看傻了?”
“你胡说。”
明漱雪偏过脸,露出微红的耳廓。
晏归扬眉,“我生得这么好,看我出神不丢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明漱雪面色微烫,死不承认,“你看错了。”
她匆匆起身,“我要去修炼了,别跟来。”
注视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晏归眼里笑意加深。
怎么一害羞就跑啊。
小猫似的。
……
每日都和晏归待在一处,明漱雪没办法给他偷偷准备惊喜,只能借口去寻玉如君。
听闻明漱雪要给晏归过生辰,玉如君好奇,“小师妹,你准备怎么做?”
明漱雪迟疑,“给他备份礼,然后请师姐和师兄热闹热闹?”
玉如君撇嘴,食指在她额上轻点,“想什么,既然是晏归的生辰,那他肯定更想和你过,我和师兄去了,那不是碍眼吗?”
在这种事上,她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虽说之前不待见晏归,但许是见多了已经习惯了,玉如君倒是不介意出出主意。
“不如你亲手给他煮碗长寿面,再亲自给他做一份生辰礼?”
明漱雪轻咳一声,坦然而羞赧道:“师姐,我不会下厨。”
“简单,有我呢,我教你。”
玉如君拍拍胸膛。
“多谢师姐。”
明漱雪眸光含笑。
“那……要给他做什么?”
“什么都行。”
玉如君摆手,“随便一个小配饰,发绳腰封都可以。”
明漱雪欲言又止,“师姐,我不擅女红。”
“嗐,生辰礼最重要的是心意,心意到了不就行了?东西是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他若是不喜欢,那定是他的问题。”
玉如君轻拍明漱雪肩头,“你回去想想要做什么,现在我先教你煮面。”
“好。”
明漱雪的天赋不在厨房,光是一碗面就学了许久。
她有空就往玉如君那儿跑,搞得晏归内心狐疑不已。
这日早晨,提前拦住准备离家的明漱雪,晏归认真问道:“你是不是厌弃我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问得明漱雪一头雾水,“胡说什么呢?”
“那你为何天天往外跑?”
晏归板着脸,“是我在家碍着你了?”
“没有,怎么会?”
明漱雪道:“是师姐有事寻我拿主意。”
心知自己不会说谎,她努力控制语气和情绪,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
“当真?”
晏归垂眸,明亮眸光含着锐利,似要看透明漱雪的内心。
“当然。”
明漱雪踮起脚尖,捧着晏归的脸,往他鼻尖上亲了亲,“师姐还等着我呢,你乖乖在家等我,很快就回。”
鼻尖蹭了蹭,明漱雪松手,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看着她的背影,晏归眼睛微眯。
一定有事瞒着他。
脚步刚往外抬,明漱雪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许跟来。”
晏归:“……”
好啊,还不许他跟,到底是什么勾得她乐不思蜀,连家都不回了?
这日明漱雪又晚归了。
屋里一片漆黑,她刚要把灯点上,骤然发现坐在床边的影子。
“怎么不点灯?”
晏归坐在黑暗里,浅灰色眸子晦暗不明,黑沉沉地看着她。
“你和师姐做……”
“好困,快睡吧。”
明漱雪快速打断晏归的话,压着他倒在床上。
晏归摸了摸,抬手抚上她后脑,“你……”
刚出声,骤然发现怀里人呼吸均匀,已然熟睡。
他心里堵了一口气。
不行,明日必须得弄清楚,她究竟和玉如君做什么去了。
总不可能是厌弃他了,故意躲着他?
把这个离谱的想法甩出脑后,晏归抱着明漱雪,一脸阴郁地闭上眼。
翌日醒来时明漱雪已不在身边。
晏归恹恹坐起身,蓦地察觉不对,垂下眼睑。
白皙手腕多了一抹红,那是根编织红绳,上面坠了一朵玉做的雪花,只消一眼便知出自谁的手笔。
晏归目光怔怔,久久无法回神。
房门被人推开,明漱雪走了进来,“醒了,快过来吃面。”
晏归迟钝问:“什么面?”
明漱雪放下碗,清澈眸子漾着清浅笑意。
“长寿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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