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面……?”
晏归一字字重复,目光攫住明漱雪不放。
她点头,“你忘了?今日是你生辰。”
生辰。
若非入门时骆子湛追着问他的生辰,他早就把这个日子给忘了。
这么多年,只有师尊和师兄会给他过生辰,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个。
桃花眼里似盛了灯火,明亮灼目,一动不动看着明漱雪,似乎要用眼里的温度将她融化。
“快些,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被他看得不太自然,明漱雪拉住晏归的手。
仿佛提线木偶般被压着坐在椅上,晏归依旧浑身轻飘飘的,许久未曾回神。
长寿面热气腾腾,最上方卧着一枚煎蛋,铺着肉青菜和葱花,面汤浓郁,香味逸散在空中。
他缓了许久,才缓慢开口,“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骆师兄废了好大的工夫传信进来的。”
明漱雪把木筷递到晏归手里,“快吃。”
他握住木筷,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吃了两口,没等到明漱雪的问题,晏归问:“你怎么不问我味道如何?”
“我知道啊。”
明漱雪收回放在桌上的手,揪着手边桌帏不放。
晏归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记得,阿雪于厨艺一道并不擅长,面前这碗面的味道却堪称美味。
想到前几日她天天跑去找玉如君……
“这面……”
明漱雪皱了下脸,语气闷闷的,“我实在学不会,面汤是师姐提前给我熬制好的,面条也是她帮我擀好的,我只是把面放进锅里煮了下。”
晏归闷笑一声,意料之中。
明漱雪双颊微红,板着脸,语气骤然冷下来,“你笑话我?”
“你帮我准备惊喜,我转头就笑话你,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他只是……被可爱到了。
明漱雪轻哼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那……这个呢?”
晏归抬起手腕,露出系在上面的红色手绳。
明漱雪瞄去一眼,“我做的,亲手做的。”
在“亲手”上加重语气。
“这个雪花……”
晏归抬指拨弄那片雪花,白玉在他腕下微晃,与那根红绳相得益彰。
“是何意?”
这还需要问吗?
明漱雪脸颊越发滚烫,“你心知肚明。”
她伸手去夺,“你不要就还给我。”
“诶。”
晏归收手,袖子垂落,遮住那根手绳。
唇角挽笑,意味深长道:“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说这话时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明漱雪脸上,刹那间显露出的侵略性让她控制不住地心尖狂跳。
她垂下眼眸,把面往晏归面前推了推,“赶紧吃吧。”
晏归听话收回视线,一口一口,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
自觉去洗了碗,他拉住明漱雪不放,“然后呢?”
尾音上扬,显然心情大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明漱雪没懂,“什么然后?”
晏归不满,“头一次给我过生辰,这样就结束了?你不陪我做别的?”
明漱雪:“门内戒严,我们现在连云霞峰都出不去,你还想上哪儿,做什么?”
晏归:“……”
他托住明漱雪的腰,“那你今日不修炼了,就陪着我。”
明漱雪痛快点头,“好啊,今日。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晏归刚要说好,骤然想起什么,语气耐人寻味,“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明漱雪蹙眉,语气笃定,“我从不后悔。”
片刻后。
明漱雪闭上眼又睁开,语气发飘,“我想收回方才的话。”
“那可不行。”
晏归站在明漱雪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后衣领,呼吸落下,引起一片小疙瘩。
他含笑道:“堂堂商云真人亲传弟子,太初门的天骄,明道友怎么能言而无信?”
这还是明漱雪第一次听他喊自己“明道友”,似调侃,又带着亲昵,和着少年朗润清澈的声线,有股说不出的意味。
尤其是放在后颈处的手,若有似无的挨蹭令她心尖一颤,竟有些心慌。
明漱雪僵硬地梗着脖子,“谁说我言而无信了?我、我只是想想,又没说不同意……”
“我就知道,阿雪最是守信。”
晏归闷笑。
笑声在头顶震荡,明漱雪头皮发麻,忍着心口酥麻,垂下眼睫。
雾气氤氲下,看不太清水下之景,朦胧间依稀可见周围灵花摇曳时溢出的灵光,有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逐流。
晏归始终安静候着,也不催促,只是落在明漱雪脖子上的手不断作怪,一会儿戳一下,一会儿又用指腹勾画,弄得她心跳得越发急促。
深吸一口气,明漱雪艰难道:“你……先转过身去。”
“好。”
晏归利落转身,不见一丝犹豫。
明漱雪看了眼他的背影,红着脸无声骂了句色胚,解开衣衫,缓缓步入温泉之内。
温泉水热,暖意瞬间将她包围,心口弥漫的紧张似乎也退却一二。
她捂着脸,挡不住脸颊升起的绯色。
情蛊又没发作,怎么能答应他青天白日在这种地方……
她肯定是昏了头。
可今日是他生辰,不应的话,他……
“好了吗?”
岸上少年哑声询问,明漱雪一惊,险些咬到舌尖,“好、好了。”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入水声清晰钻入耳中,明漱雪方一抬头,眼前已映出一道身影。
晏归靠近她,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落于她脑后,将明漱雪紧紧禁锢在怀里,用力吻她。
早在今日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想这么做了。
“阿、阿月……等、等一下……”
他的吻密不透风,明漱雪险些呼吸不上来,憋红了脸推拒。
晏归稍稍将她放开,听她大口呼吸,哑声问:“可以了?”
明漱雪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眸中漾着水色,轻轻“嗯”一声。
尾音甫落,晏归立即又凑上去。
温泉水热,被他触碰的地方也热,片刻的工夫,明漱雪已出了一身的汗。
她仰起脸呼吸,有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下融入水面。
腰上力道一轻,明漱雪一惊,担心自己掉下去,紧紧抱住晏归。
低低笑声响在耳畔,带来丝丝缕缕的酥麻。
“这么热情?”
明漱雪咬唇不语。
“那就抱紧了。”
水面轻轻晃荡,明漱雪蹙眉。
无论多少次,刚开始都会觉得胀。
等她适应后,她听见晏归轻喘一声,握住她腰的手力道逐渐加大。
水面上的雾似乎更大了,明漱雪眼前一片模糊,有些看不清晏归的脸。
她抬手去摸他的脸。
触手湿滑,满脸的汗。
指腹沿着少年高挺如山峦的山根缓缓下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唇边。
柔软双唇微启,将她的手指含进去。
明漱雪脑子本就不清醒,一时竟没退出,反而在他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着。
可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妙。
每按压一下,晏归便加重一次,温泉水稀里哗啦地响,明漱雪在起伏不定的水中蹙紧了眉,唇瓣微张,吟出若有似无的曲。
她想收回手,却被晏归轻轻咬住指尖,不允她退。
明漱雪断断续续地低声抱怨,“你……好霸道。”
她自己的手,想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凭什么不准她收回?
晏归喉间轻哼,像是笑了一声,含糊道:“那我自己的嘴,想咬什么咬什么。”
另一只手攀着晏归肩膀,紧紧用力,明漱雪咬唇,“你蛮不讲理。”
“你才蛮不讲理,不经允许,就闯入别人心里。”
等发现时,却为时已晚。
尾音落地,晏归猛地一使劲。
明漱雪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惚间发现手已经被放开了,她攀上晏归脖颈,用力抱紧,与他密不可分。
汗水砸落,晏归低头,看着它落入水中。
眇眇忽忽间,忽见水下一抹红,他伸手去触,怀里人骤然一抖。
看不太清,晏归托起明漱雪,“哗啦”一声,她一半身子暴露在空气中。
明漱雪面色羞红,低头看他,“做什么?”
晏归不语,视线落在她右腰红梅处。
这枚胎记……
第一次见,还是有次和明漱雪斗法。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他的刀划破她腰间衣料,雪白肌肤连带着这枚胎记一同露了出来,被他无意间收入眼底。
这幅画面不知怎的刻入脑海,就连失忆了都还有个模糊的印象。
想必正是因为此事,明漱雪才对他们是夫妻这事深信不疑。
这么想着,晏归覆上去,伴随着“哗啦”水声,在那枚红梅胎记上轻轻印下一吻。
他的动作很轻,与平日里吻她时的力道全然不同,可望着晏归虔诚眉眼,却又比任何一吻都令明漱雪心跳加速。
心里仿佛吹来一股春风,随着它的到来,百花齐放,生机盎然。
晏归蓦地抬头。
精致眉眼泛着潮湿水汽,分明是仰望的姿态,眼神却危险得仿佛要将明漱雪吞吃入腹。
他问:“歇好了?”
明漱雪心道不妙,忙道:“没……”
话音未落,又被晏归放回水中。
水珠溅落脸颊,珠串般往下滚落,坠在顶端将落未落。
少年俯身将之吻去,含笑道:“既然歇好了,那我们继续。”
明漱雪浑身一颤,被晏归拉着坠入情海,沉溺漂浮。
从清晨到子时,明漱雪嗓子都哑了,才被晏归抱出温泉。
迷迷糊糊间,她略显崩溃地想,谁过生辰是这样的啊!
睡过去前,明漱雪拉着晏归的衣襟,再次确定,“你设好结界了?真的不会被师兄师姐发现?”
“放心。”
晏归精神抖擞,稳稳当当抱起明漱雪往回走,身后拖出一长串湿痕,“设好了的,绝对无人发现。”
何况明知道他今日过生辰,师兄师姐不会那么没眼色来打扰。
听到这话,明漱雪终于放下心,窝在晏归怀里沉沉睡去。
……
身子轻飘飘的充斥着暖意,仿佛依旧置身于那片温泉,随着水波晃漾,连意识都模糊了。
耳边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七嘴八舌的听不分明。
无数张脸在眼前掠过,有熟悉有陌生,却不约而同在唤她。
“小雪。”
“阿雪啊。”
“明漱雪!”
“小师妹!”
人影晃成残影,只出现一瞬便在眼前消散,她睁大眼努力看清。
一个小小身影站在她面前,双手举过头顶,小弧度对她摇了摇。
声音甜甜唤:“姐姐。”
明漱雪霍然睁眼。
阳光穿过窗户,室内无比亮堂,几缕浮尘在她眼前飘动。
明漱雪怔怔盯着墙壁上跳动的金光。
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叫她。
姐姐?
她曾经……有个妹妹?
为何从未听师兄师姐提起过?
明漱雪揉着额角坐起。
衣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她掀开衣领往下一看,青青紫紫的满是痕迹,身上却无任何不适,相反,丹田处暖洋洋的还挺舒服。
明漱雪穿好鞋下榻。
走动窗边,眼前顿时掠过一道寒光。
光影从脸上一闪而过,映得那双清澈眸子雪亮无比。
晏归正在院里练刀,刀气震荡,小楼后的玉兰花树震荡不已,雪白花瓣翩然而落。
少年的身影在漫天掉落的花瓣中游动,白与黑交织,似一幅泼了墨的绝美图画。
他倏地抬头,笑道:“来比试比试?”
明漱雪看着他的脸,一时也来了兴致,点点头应,“好。”
一脚踩在窗上,明漱雪足尖一跃,素衫飞舞,蝴蝶似的飘落。
即将落地时,一只手勾住她的腰,将她安稳放下。
明漱雪不太高兴,“接我做甚?”
她又不是不能自己下来。
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晏归含笑道:“这叫情趣。”
明漱雪不置可否,“来吧。”
话音方落,一刀已至。
她疾速腾飞,不断往后退,在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中,看见摘月刀上涌动的寒光。
眼前蓦地闪过一幅画面,与当前之景重叠。
那是什么?
迟疑一瞬,明漱雪甩头,指尖捻诀,两根藤蔓缠绕住刀身,阻止它再度向前。
明漱雪落在楼顶,双手结印。
风扬起少女裙摆,她立于蓝天之下,身后花树清雅如雪,似蟾宫月娥,遗世独立。
晏归眸色微暗,刀身一震将藤蔓震碎,飞身迎了上去。
几团灵火攻来,他用刀劈开,身后又有藤蔓缠绕而来,试图禁锢住他的四肢。
晏归旋身避开,刀光一亮将藤蔓斩开,快速跃到明漱雪身前。
刀尖勾出一抹锐色,明漱雪目光怔怔,手中一滞,法印溃散。
面前少年含笑的脸与另一张重叠,只是那人眸色冷漠,眼底满是冷锐,全无眼前人的温柔。
那是……什么?
“唰——”
晏归收刀,拧眉问道:“阿雪,你今个儿怎么了?”
怎么魂不守舍的。
“啊?”
明漱雪回神,“我……”
“我的天老爷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急促女声由远及近,二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玉如君和南正阳正疾速往他们的方向飞来,一个两个脸上皆是焦急。
明漱雪不解,“师兄师姐,你们这是做甚?”
玉如君气喘吁吁,“我还没问你们这是在干嘛呢?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明漱雪理所应当道:“我和阿月在切磋啊。”
“切……”
声音猛然顿住,对上晏归似笑非笑的目光,玉如君后知后觉感到窘迫,“切、切磋啊。”
略微落后的南正阳神色微缓,明显松了口气。
“不然师兄师姐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
玉如君尴尬摆手,“对了,昨日不是晏师弟生辰?我和师兄没什么好送的,特地给他做了一桌好菜,咱们先吃,吃着聊。”
她大步走向石桌。
南正阳紧随其后。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一眼,后者耸肩,牵着她下去。
玉如君这回可是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刚走进凉亭,鼻尖便已弥漫着香气。
南正阳拿出一壶好酒,“晏师弟,请。”
往凉亭走去时,趁着二人不注意,晏归往明漱雪嘴里塞了颗醒酒丹。
她双唇一张,咽下去了。
提前做好准备,这回明漱雪惊奇地发现,无论喝多少酒她都丝毫没有醉意。
见状,玉如君醉醺醺举起大拇指夸赞,“不愧是我小师妹,千杯不醉,当是我云霞峰酒神!”
晏归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明漱雪羞窘不已,在他脚背重重踩一脚。
玉如君全然没发现两人的小动作,霍地站起身往晏归肩上重重一拍。
“你这个妹夫目前来看还算不错,不过往后你若是敢做出对不住我小师妹的事,就算修为不如你,我也要你好看!”
晏归看了肩上的手一眼,笑得自信张扬,“玉师姐放心,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你说话算话!”
晏归撩眼皮,“一诺千金。”
“好,很好!咱们接着喝!”
南正阳无奈,“师妹,你喝醉了。”
“没,我才没醉。”
玉如君面色绯红,眼泛朦胧,手往空中重重一挥,“我还能再喝两坛!”
南正阳伸手抓她,手刚往玉如君肩上一放,她人已倒在桌上。
“……”
无奈叹气,南正阳道:“小师妹,晏师弟,我送师妹回去了。”
“南师兄,我送你。”
晏归起身。
“我也去。”
明漱雪刚站起身,又被晏归摁着肩膀重新坐下。
“你坐着,我去就行。”
“好。”
明漱雪嘴唇微弯,目光盈盈。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忽地拧眉,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是什么?
她消失的记忆?
可阿月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
是他们相爱之前的事吗?
明漱雪一手托腮,陷入沉思。
……
“你问小师妹的生辰?”
南正阳扛着玉如君,抬眼看晏归,语气惊讶。
“是。”
晏归摸鼻尖,略显尴尬,“连她生辰都不知晓,总觉得做得……不太称职。”
南正阳眼里浮现欣慰,说了个日期。
“离小师妹生辰还早着呢,慢慢准备吧。”
说着,他挥挥手,扛着皱眉昏睡的玉如君离开。
晏归算了算日子。
还有两个多月,尚早着呢。
在心里琢磨该送她什么生辰礼,晏归不知不觉回到家。
明漱雪依旧坐在石凳上,眉眼低垂,安静美好。
他眼里浮现笑意,阔步走近,揽着明漱雪的腰将人一把抱起。
“你做什么?”
明漱雪下意识抱住他脖子。
晏归煞有其事,“修炼。”
明漱雪歪头疑惑,“修炼?”
房门“砰”一声关上,片刻后,里头传来明漱雪拔高的声音。
“等等!不是说修炼?你脱我衣服做甚?”
“双修也是修炼。”
晏归一本正经解释,“阿雪,我比你高一个小境界,你我双修只会对你有益。”
“眼下魔道虎视眈眈,我们不该放过任何一个变强的机会。相信我,多试几次你就能发现其中好处。”
明漱雪明显不信,“你胡说八道什么唔……阿月……”
嘴唇被堵住,转变为另一种声音。
许久后,晏归含笑道:“我没骗你吧?”
明漱雪讷讷道:“还真行啊……但以前为何……”
“以前当然也行,只是没有在双修时运转功力的效果明显,来,我们再试一次。”
被连哄带骗地双修了几日,明漱雪被折腾得够呛。
尤其是情蛊发作那日,晏归仿佛吃错药似的抓着她不放。
可胡作非为了这么久,明漱雪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越发容光焕发,不仅面色红润气色大好,连修为都涨了不少。
她默默道,难怪合欢宗被称为邪修呢,修炼这么快,怎么不算一种邪法呢?
日子在两人放纵时一天天溜走,等明漱雪回过神来时,山门已经开了。
一想到她和晏归在家里胡闹这么久,明漱雪面红耳赤,羞于见人。
希望师兄师姐不会发现他们这么多日都在做什么。
否则……
那她真是没脸见人了。
“怎么一脸不高兴?舍不得我走?”
鼻尖被人捏了一下,明漱雪抬头,便见晏归笑盈盈站在她面前。
这几日太刺激了,导致明漱雪此时看见他就忍不住心口一麻。
“谁舍不得你了?赶紧走吧。”
明漱雪推着他往前走两步。
晏归怨气满满,“小没良心的,好歹服侍了你这么多日,我都要走了,连句好话都没有?”
明漱雪脸一红,绕到少年面前,踮脚在他唇上一吻,“我等你。”
说完立即别开头,“好了,快走吧。”
晏归莞尔,俯身捉住她的唇狠狠亲了一通,直把人亲得气喘吁吁,这才摸摸明漱雪发顶,笑得意气风发,“走了阿雪,等我来寻你。”
“嗯。”
少年似化身为风,御刀离去。
看着他离开,明漱雪捶捶脑袋往回走。
这几日脑子里闪过的画面越来越多了,或许她就快想起来了?
明漱雪舒出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还是修炼吧。
总感觉,她马上就要突破了。
第62章
晏归刚回到藏剑峰,骆子湛听着声儿就找来了,哼哼道:“小师弟,你还知道回来啊。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
池荣挺直腰背跟在他身后,一见晏归,立即声音洪亮地唤了声。
“师尊!”
和骆子湛打了声招呼,晏归招手让池荣近前,捏他肩膀和手臂。
“不错,挺有劲的,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没懈怠。”
“那是当然!”
池荣拍拍胸膛,眼睛亮晶晶的,“我修炼可努力了!”
他抬起下巴,一脸小骄傲,“师尊等着吧,我马上就能学会御刀飞行了!”
“成啊。”
晏归挑眉,“我等着。”
对于这个小徒弟,晏归心里还是喜欢的,看着他那股活泼机灵的劲,仿佛看见了将来和明漱雪的孩子。
摸着下巴思量。
不过应该要比池荣文静些,毕竟明漱雪就不是个外向的性子。
“小师弟,小师弟!”
晏归回神,就见骆子湛拧着眉头,一脸沉思看着他,“你想什么呢,小池荣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视线一转,池荣一脸好奇。
晏归清清嗓子,“没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师尊,我想让您指点指点我的刀法。”
池荣手里握了把刀,目光炯炯有神。
晏归控制不住朝那把刀看去,眸底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情绪仅外露一瞬,他坐在石凳上,一手支颐,笑着爽快点头,“来。”
池荣笑容灿烂,蹲身起势,将刀舞得虎虎生风。
他的确颇有天赋,一套刀法少有出错,晏归指出其中两处错误,指点两句,池荣立即精神抖擞道:“师尊,我去练刀了!下回我一定不会出错!”
晏归扬声,“别只光想着练刀,剑法也不能落下。”
“知道啦!”
池荣不仅不萎靡,反而格外开心,一蹦一跳地走了。
骆子湛感慨,“小师弟,你这徒弟精力可真旺盛啊。”
晏归笑着点头,“小孩嘛。”
偷偷觑了晏归一眼,见他眸光熠熠,神采飞扬,心知他这半月在太初门过得不错,骆子湛满是欣慰点头。
以前的小师弟整日只知沉迷修炼,现在除了他还有明师妹陪伴,人看着都开朗不少。
拍拍晏归肩头,骆子湛一言不发,哼着小曲儿背着手走了。
晏归莫名其妙望着他的背影,独坐片刻,唤出摘月练刀。
修炼了三日,晏归拍拍衣裳准备去找明漱雪。
还没离开藏剑峰,双华真人先到了。
“师尊。”
晏归躬身见礼,骆子湛也从洞府出来,恭敬道:“师尊。”
“嗯。”
双华真人负手而立,沉声道:“近段日子魔道蠢蠢欲动,各地多了不少杀戮之事,宗主念及你们这些小辈经验不足,准备派遣金丹弟子下山历练,你们俩注意些别乱跑。”
视线在晏归身上一顿,又道:“去太初门别忘了回,别像上次那般被关在门内了。”
骆子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晏归摸摸鼻尖,用笑容掩饰尴尬,“弟子知道了。”
双华真人颔首,“若遇邪修,打得过自然好,若是不敌,记得保命为上。”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着重落在晏归身上,一字一字道:“可听清了?”
骆子湛点头,“是,师尊。”
晏归缄默几许,“师尊放心,弟子会量力而行。”
双华真人无声一叹。
但愿吧。
这孩子如今有了牵挂,希望真如他所言。
挥挥袖子,双华真人踏空离去。
“小师弟。”
骆子湛将胳膊搭在晏归肩上,“咱们宗门派遣金丹弟子下山,那太初门应当也会吧?”
晏归耸肩,“也许。”
“师兄,我先走了,你留下看家。”
骆子湛抱怨,“怎么说话呢,我又不是狗。”
他双臂枕在脑后,悠悠往洞府走。
“唉,师弟幽会去了,这藏剑峰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还是修炼去。”
……
一路到达太初门,晏归却没见到明漱雪的人。
站在小楼外,他瞧着门外结界挑眉,“闭关了?”
南正阳点头,“你走后小师妹便是这种状态,许是入了定忘了时辰,再过几日就出来了。”
晏归心中略有失落。
没想到这趟来竟见不到人。
“成,南师兄帮我留意留意,若阿雪出来劳烦告知我一声,我明日再来。”
南正阳应了,“好。”
一连两日,明漱雪都没有出关的迹象,晏归日日来,回回失望而过。
第三日,他在小楼外练刀,累了便拿出木桌纸笔,思索该给明漱雪准备什么生辰礼。
他的生辰礼是她亲手所做,给她的自然也不能假手于人。
做什么好?
沉思许久,晏归眼睛一亮,提笔勾画。
玉制的首饰他还未做过,得先练练手才行。
晚霞遮天,晏归大手一挥,将东西收拾妥当,慢悠悠回了归元剑宗。
他走之后,连日未动的结界忽然闪烁。
小楼内,卧房里。
明漱雪盘腿坐于榻上,双手放于膝盖,双眼紧闭,浑身灵气动荡,气息不稳。
汗水从额上滑落,被周围逸散的灵气绞散。
眼皮下的眼珠子忽然一动,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被明漱雪强行压下。
许久之后,灵气越发凝实,安静地缭绕在明漱雪身侧。
金丹中期。
明漱雪吐出一口浊气,还未睁眼,脑海似有“咔嚓”一声,被禁锢的记忆争先恐后钻出。
所有熟悉、不熟悉的画面纷纷在眼前闪过。
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一个人。
浑身是血、一身狼狈的小男孩,眼神似离群孤狼,恶狠狠地瞪着她。
一袭玄衣,散漫不已的少年刀修,目光冷漠不屑,刀气携星而来,朝她重重斩下。
还有……
与她柔情蜜意,恩爱缠绵的枕边人。
少年含笑揉她脑袋,笑着刮她鼻尖,姿态亲密从容,声声唤她。
“阿雪。”
眼睛倏地睁开,震惊、不可置信、恼怒、羞愤等等情绪在眼底凝实成冰。
明漱雪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晏、归!”
“阿嚏!”
刚回到藏剑峰的晏归蓦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尖,莫名其妙,“谁在念我?”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飞至晏归身前。
他手一挥,里头传出南正阳焦急的声音,“晏师弟,小师妹出关了。”
晏归眸光明亮,眼底笑意还未浮现,南正阳的声音急转直下,“可她……”
“晏归!”
一团灵火从天而降,烧毁了南正阳的传音。
天边落下一道身影,少女白衣被风吹得鼓起,三千青丝用木簪挽住,碎发拂过眼尾,勾勒出明亮到灼目的碎光。
她沉着脸,牙关紧咬,怒气冲冲朝他跃来。
周身怒火如有实质,指尖溢出荧光,一根藤蔓直直朝着晏归抽去。
“啪!”
晏归将藤蔓抓在手中,若有所思看着明漱雪,“你……恢复记忆了?”
周身灵力深厚了几分,是因为修为突破的缘故?
如此想来,他当初也是突破后才想起来的。
和她一前一后的工夫,也没相差多久。
这么短的时日就能突破,真不愧是明漱雪。
不等他感慨完,明漱雪身后倏地钻出数根藤蔓,张牙舞爪对着他打去。
“混蛋!”
少女眼里淬着愤怒火光,冷声道:“你早就恢复记忆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晏归回神躲避她的攻击,无奈道:“先不说你相信与否,便是信了,又能改变什么?”
明漱雪脸色一僵。
她当时一心把晏归当成她的夫君,怎么会信这种话?
“夫君”二字在心底浮现,明漱雪难抑怒火,面色越发冰冷,双手结印朝晏归冲去。
“这么生气?”
晏归抽刀,斩断抽向面门的藤蔓,后者停顿一瞬,霎那间长出新芽,气势汹汹往他脸上打。
晏归后仰避开,侧面好几根藤蔓袭来,他在空中旋身,足尖在藤蔓上一点,飞身一跃。
“我当初想起来时,也没你这么生气啊。”
想过她恢复记忆后会恼羞成怒,可没想到会怒成这样。
明漱雪低斥,“闭嘴!”
调动全身灵力,她再次发动攻击。
“师伯,师尊和师娘为什么打架?”
角落里,一道小小声音响起。
语气是担忧的,可大眼睛里却盛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斗法的两人。
骆子湛愁眉苦脸,“他们切磋呢,你还在长身体,快回去睡吧。”
诶,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明明小师弟前几日回来还好好的。
他捏着池荣的肩膀,把人往回推,“赶紧回去。”
池荣老大不情愿,可拗不过骆子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小师侄,骆子湛一回眸,却见两人打得越发激烈,火光四溅,星光四溢,将夜晚衬得仿若白日。
他看了两眼,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算了,他们小两口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他就不掺和了。
“砰——”
骆子湛身后,一块巨石被晏归的刀气绞成齑粉,他抬眸望向火光中神色冰冷的明漱雪,用刀风一卷,趁此功夫猛然跃至她身后。
感受到身后靠近的气息,明漱雪正要攻击,一只手骤然揽向她的腰。
“这么凶。”
幽冷昙香铺天盖地,后背靠上熟悉的胸膛,少年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阿雪,你是要杀夫吗?”
手中一松,法印溃散,无数红色光点萦绕在二人身侧,烟花般簌簌消散。
耳边一声哼笑,晏归道:“我若是死了,谁来给你解蛊?”
明漱雪闭眼。
蛊。
情蛊。
那该死的情蛊!
就是因为它,她才会和晏归闹出这种乌龙,以致于沦落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晏归的手揉上明漱雪头顶,清润嗓音带着清风般的温柔。
“好了,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咱们不闹了。从前之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往后我们好好的,再也不……”
“从前之事”四个字钻入耳中,明漱雪眼前倏地闪现一幅幅画面。
她眸色一冷,嘴唇紧抿,拍开晏归的手,转身与他相对而立。
“谁要和你好好的?”
嗓音冷冽,裹挟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疏离,像极了未失忆之前的明漱雪。
晏归怔住。
明漱雪侧身,垂在身侧的手攥住衣袖,眉眼冷漠,“失忆之事阴差阳错,之后发生的事也不在你我预料之内,就当是一场梦。”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再无瓜葛。”
晏归气笑了,“穿上裙子就不认人了?明漱雪,你可真行。”
声音忿忿,隐带磨牙之意,“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我们身上还有情蛊。”
“我会想办法解除,就不劳晏道友了。”
明漱雪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行,明漱雪,你好样的。”
晏归气得声音都在抖,“发作了你别来找我。”
“绝不。”
撂下这两个字,明漱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人走了,留下的火却并未消散,烧得噼里啪啦,徒惹人心烦。
晏归握住刀柄,倏地斩出一刀。
火光熄灭,他眸中明明暗暗,晦涩难辨。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她刚记起来,正是混乱的时候,冲动之下难免口不择言。
他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不也难以接受?
应该给她一点时间。
山下。
咦,好像没动静了。
骆子湛侧耳细听。
真没打了。
这次这么快就结束了?
明师妹心软了?
那看来这两人之间也不是不能转圜。
骆子湛心下微松,安心打坐。
……
一路回到云霞峰,迎面瞧见南正阳和玉如君,明漱雪对他们浅浅牵唇。
“师兄,师姐。”
“咳咳。”
玉如君清清嗓子,“小师妹,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漱雪颔首,“说清楚了,自然就回了。”
没打起来?
玉如君和南正阳对了个眼神。
那这是有戏还是没戏啊?
“师兄师姐,从前冒犯之处……”
明漱雪犹疑的嗓音响起,南正阳当即打断,“小师妹,我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眸光微动,明漱雪很轻地笑了下,“好。”
“那……我先回去修炼了。”
在南正阳和玉如君的面面相觑中,明漱雪回了小楼。
在人前还能强撑,可回到熟悉的地方,面上冷淡再也维持不住。
明漱雪站在原地出神,片刻后提起僵硬的步子,木偶般坐在床榻上,凤眸里满是茫然。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和晏归……怎么会……
明漱雪紧紧抿唇。
手一动,触碰到床上被褥,她下意识看过去,下一瞬,又被针扎似的移开目光。
在这张床上,她和晏归曾无数次缠绵,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场景控制不住从脑海中钻出。
目光定格在窗台。
又一幅画面闪现。
晏归哄着她,和她在窗前交缠,还偏要在做那事时让她看着他,风吹入窗内,携带淡淡花香,与浓稠的……
还有桌边、温泉内……
明漱雪脸色越来越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从前令她无比安心的地方,如今变得如此不堪入目。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骤然一僵。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晏归身上的幽幽昙香,无孔不入往她鼻尖钻去。
明漱雪屏住呼吸,狠狠闭眼。
这地方,简直没法待了。
……
一夜过去,寻思着明漱雪或许多少已经想明白了,晏归往太初门而去。
刚飞出藏剑峰,心道,算了,还是再多给她一些时日。
于是晏归又折了回去。
练了一上午刀,又打坐两个时辰,晏归施了个除尘术,扫去身上灰尘,施施然去了太初门。
“小师弟!”
刚走出归元剑宗,骆子湛御剑追来,打量着他的神色,“你是去寻明师妹?”
“正是。”
晏归点头,随口问道:“师兄这是去何处?”
骆子湛本就是追着他出来的,自然是他去哪儿就去哪儿,闻言笑道:“刚好,我有事去寻南师弟,你我一道吧。”
晏归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师兄弟俩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太初门,来到云霞峰外。
骆子湛装模作样去寻南正阳,等晏归走后,又鬼鬼祟祟跟上去,紧张祈祷两人可别又打起来了。
一路追至明漱雪洞府外,却见晏归拧眉站在门前。
被拒之门外了?
骆子湛暗道不妙。
等了片刻也不见洞府内有动静,他轻轻叹了一声。
“喂,你偷偷摸摸躲在这儿做甚?”
幽幽女声贴着骆子湛后背,他一个激灵,肩膀重重一抖,吓得险些拔剑。
幸好及时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才没引发一场大战。
骆子湛叹气,“妹啊,能不能别总是神出鬼没的?你这样真的容易把人吓死。”
玉如君一惊,急忙朝晏归的方向看去,见他并未听见,这才松了口气。
重重往骆子湛脚上一踩,她咬牙压低嗓音,“你叫我什么呢!”
“玉师妹、玉师妹,这样总没错了?”
骆子湛抬起双手,无奈投降。
玉如君对他冷冷一哼,“我警告你,要是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
“玉师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齐齐让两人后背一凛,胆战心惊转身,却见晏归立在两人不远处,浅灰色瞳仁深沉如夜,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玉如君悄悄和骆子湛对了个眼神。
他没听到吧?
应该没,听到了也无碍,我们什么都没说啊。
玉如君松了口气,神色复杂朝晏归颔首。
“晏师弟。”
昨夜从师兄口中得知,晏归早就恢复了记忆,那他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留在云霞峰半个月是为了什么,南正阳不说玉如君也清楚。
可就是因为清楚,此刻看见晏归颇觉别扭。
他看样子是不想放手,但小师妹可不一定了。
否则也不会……
“敢问玉师姐,阿雪可是不在云霞峰?”
低沉嗓音散在风中。
少年身后杳霭流玉,远岫浮岚,头顶云蒸霞蔚,丹霞似锦。眸中映着浅光,面如刀削斧凿,精致昳丽,脸色虽依旧是温和的,眸中冷淡疏离之色却不减。
与失忆前的晏归一模一样。
有时候玉如君觉得这俩人也挺有趣的,小师妹看着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实则内心柔软心善,最是重情,尤其念旧,多年前的旧物至今保存完好。
晏归平日里一脸温和,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除了在乎之人,再装不下任何人。
骨子里冷傲又冷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俩还挺配的。
玉如君轻吁一声,摇头诚实道:“不在。”
晏归拧眉,“她去哪儿了?”
玉如君:“掌门师伯命金丹期弟子下山历练,小师妹和师兄今日一早就离山了。”
“我们宗主也下了一道命令。”
骆子湛道:“若非为了等小师弟,我们也该下山了。”
“那不对啊。”
骆子湛忽而看向玉如君,“你怎么还在这儿?”
玉如君吸气,吐气,又吸气,心中仍旧堵着一口气,她一把掐住骆子湛大臂内侧的软肉,狠狠一拧。
“当然是因为我还没结丹啊混蛋!!!”
“啊!疼疼疼,我错了错了,饶我一次。”
骆子湛求饶,奉承道:“我这不是下意识把你放进金丹修士那一列了嘛。”
“哼!”
玉如君往骆子湛脚背重重一跺,偏过头懒得搭理他。
晏归没在意这兄妹俩的打闹,皱眉沉声问:“玉师姐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玉如君掌心一翻,将一枚玉简丢给晏归,“喏,这是师兄留下的,你可以通过它获得师兄和小师妹的踪迹。”
这是南正阳临走前留给她的,特意叮嘱过,若是两日之内晏归未曾来寻人,就把这东西给毁了,若他来了,就交给他。
玉如君道:“师兄悄悄给我的,你可别暴露了。”
“我知道了。”
晏归收好玉简,对玉如君拱手,“多谢师兄师姐。”
玉如君摆摆手。
“师兄,走了。”
骆子湛捂着胳膊怔声,“去哪儿?”
“下山历练。”
丢下四个字,晏归转身就走。
“诶,小师弟,你等等我啊。”
看了玉如君一眼,骆子湛挥挥手,抬步跟上晏归。
两道人影飞出云霞峰,玉如君鼓脸,失落道:“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她拍拍脸颊,转身回去。
“不能懈怠,回去修炼吧,早些到达金丹,才能下山去找他们。”
……
离开太初门,晏归捏紧手中玉简,眸底阴翳聚拢如潮,汹涌澎湃,掀起滔天巨浪。
明、漱、雪。
居然一言不发就跑了?
这是在躲什么洪荒猛兽呢?
不想见他,他偏要往她面前凑。
不仅如此,他还要……
急忙打住,晏归压下心口躁动,轻舒一口气,视线往四周一转,慢下速度往回赶。
骆子湛见状追上,疑惑问:“小师弟,你怎么往回走?”
晏归面无表情,“走错路了。”
骆子湛:“……”
第63章
苍州。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黄沙戈壁,满目辽阔苍茫。
风沙卷地,沙尘之下,一只蝎子慢悠悠露出尾刺,朝不远处两只蜈蚣爬去。
忽有两道流光从黄沙上空飞过,风沙迷人眼,再一抬眼,蜈蚣已不见去向,气得它疯狂摆动尾刺。
空中。
明漱雪放开神识,四处巡睃。
“师兄,此地不见那两个邪修的踪迹。”
七日前,他们原准备按照既定路线前往两仪州,谁料半路无意间发现两个邪修,正要将人一网打尽,其中一人却发现了他们,提前逃走。
明漱雪和南正阳日夜兼程,一路追寻至苍州,可那两人就仿佛鱼入了水,彻底消失不见。
南正阳指着远处,“那里有座城,咱们先停下打听打听消息。”
“好。”
明漱雪颔首。
师兄妹俩朝城池飞去。
他们走后,黄沙之后忽有异动,两条蜈蚣被沙子吐出,转眼变为两个身着黄衣的男人。
“追得可真紧啊,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一人拍拍胸膛。
另一人喘着气得意道:“怕什么?我这法器可是殿下赏赐的,元婴期器修亲自锻造而成,最擅隐匿,怎会被两个金丹发现?”
那人腹诽,若是不把金丹修士放在眼里,你跑什么啊?
他朝明漱雪和南正阳离开的方向望去,“你说,这两人对上那位可有胜算?”
“管他谁输谁赢呢。”
男人毫不在意,“殿下只让我们往那位面前引几名正道修士,可没说要那位的命,毕竟是骨肉血亲。”
那人在心里翻白眼,在那种地方谈血脉,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也不知碰巧遇上的这两人能否……
罢了,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与他无关了。
“走吧,回去复命。”
……
苍州信佛,进入城中,随处可见寺庙佛陀,街面行走的也多是穿着僧袍的佛修。
明漱雪余光从商铺扫过,瞧见一个小佛修拿着刚买好的法器,笑意盈盈跨出门槛。
那小佛修看着不过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光秃秃的脑袋明光锃亮,裹着一身黄色僧衣,瞧着憨态可掬。
“小师妹,你看什么呢?”
南正阳发现明漱雪没跟上,驻足疑声问道。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是空空如也。
“没什么。”
明漱雪摇头,抬步跟上。
南正阳道:“前方有家客栈,咱们今晚就先在那儿落脚吧。”
“好。”
客栈内寥寥几人,要了两间客房,明漱雪和南正阳先后上楼。
窗边有两人正推杯换盏,喝得脸色酡红,双眼蒙上醉意。
其中一人将杯盏往桌面重重一落,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这地方鸟不拉屎,连个找乐子的地儿都没有,能有什么宝贝?”
另一人仰头灌了满满一杯酒,“也怪咱们倒霉,偏被发配到这种犄角旮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上了楼,二人声音依旧传入明漱雪耳中,无非是满腹牢骚,满口抱怨,她收回神识,推门进屋。
抬手布下结界,耳边霎时清净,所有鼓噪皆不过耳。
明漱雪盘腿坐在床上,运转心法闭眼修炼。
赶路时心无旁骛,可此时周遭都安静下来,那丝若有似无的烦躁再不能压抑,仿若有个调皮的孩童往她心里踢了个蹴鞠,那球上蹿下跳,扰得她不能宁静,甚至到了无法安心修炼的地步。
略显烦闷睁眼,明漱雪起身下榻,开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正好有个姑娘提裙上楼,与她迎面相遇。
少女一身青裙,衣上绣满素雅兰花,白色腰封勾出纤细腰肢,窈窕婀娜,恰似空谷幽兰。
发间却插着不少钗环,一左一右戴着两支镶金宝石青鸾步摇,青鸟栩栩如生,其内流光溢彩,一见非凡。
再点缀几朵珠花,越发贵气华丽。
脸上覆着面纱,影影绰绰显出半张姣好面容,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盈盈脉脉,双瞳剪水,漂亮得好似上等宝石。
少女的目光在明漱雪身上一顿,落在她衣摆兰花上。
双眼轻轻一弯,似在说“好巧”,侧身往一旁避开。
明漱雪看着那双眼睛,礼貌道:“多谢。”
略一颔首,与少女擦身而过,走下楼去。
双足落于地面时,不知为何,她心中一动,蓦地回眸。
青色裙摆在眼底一荡,目光再度挪动,已不见那少女身影。
明漱雪拧眉看着空空如也的楼梯口,静立片刻,迈步朝外。
在苍州城池里走一遭,身上好似都染上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酒馆,明漱雪要了两壶酒,择了个人最多的地方,足尖一点跃上房顶。
吃了颗醒酒丹,她在芥子囊内翻找出酒杯,抬手满上。
华灯初上,白日里寥若晨星的城池仿佛活了过来,灯光绚烂,灿若星河。
头顶明月高悬,辉光普照,明漱雪在月色下一杯接着一杯。
苍州的酒并不烈,喝完一壶,她竟觉得有些没滋没味的。
晚风习习,一声轻叹低低切切,转瞬湮灭。
翌日。
明漱雪刚回到客栈,南正阳的房门便开了。
他立在门口,疑惑道:“小师妹,你昨晚去哪儿了?”
这次出行他带上了讹风鸟,小家伙站在南正阳肩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翅膀指着明漱雪,仿佛在指责她一言不发就走,平白让人担心。
“出去走了走。”
明漱雪歉声,“抱歉师兄,下次去哪儿我定会告知你一声。”
南正阳熟练捏住讹风鸟的嘴。
知晓明漱雪这几日心里不好受,出去散散心也无可厚非,他理解一笑,“无碍,师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走吧,今日在城中走走,看能否寻到那两个邪修的踪迹。”
“好。”
二人相携下楼,恰好昨日碰见的青裙少女也在,身后两人有些熟悉。
是在窗边喝酒那两人。
原来他们是那姑娘的同伴。
恰在这时,一道清亮骄矜的女声道:“下回若再喝酒误事,绝不轻饶。”
“是。”
两人蔫头蔫脑回复。
少女乜了二人一眼,轻哼一声,抬步离开。
“那姑娘怎么了?”
南正阳看看青裙少女,又看看明漱雪。
明漱雪不解,“师兄这是何意?”
南正阳老实道:“你一直在看她。”
“是吗?”
明漱雪浅浅勾唇,“只是觉得,她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这样啊。”
南正阳挠挠头。
听不出来。
“好了师兄,我们走吧。”
“好。”
师兄妹俩在城中搜寻邪修下落,然而寻了几条街都不见人影,南正阳挠头,“小师妹,我们……”
回头一看,明漱雪目光怔然,似在出神。
南正阳在她面前挥手,“小师妹,你今日怎么了,为何总是出神?”
明漱雪拧眉,“师兄,方才那姑娘的声音,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莫名给她一股熟悉感。
“我怎么不觉得?”
南正阳小声嘟囔,“这世上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没准是你听岔……”
“我想起来了。”
明漱雪霍地抬头打断南正阳的话,“是与南山秘境内,名为姬青婠的邪修一模一样。”
姬青婠?
南正阳一怔,眸底蓦地浮现锐色。
璧合宫的十七公主,她来苍州做甚?邪修有什么阴谋?
师兄妹俩目光相对,不约而同赶往客栈。
周围已没了姬青婠的气息,往附近寻去,也不见踪迹。
明漱雪抿唇,“来晚了,她已经走了。”
她懊恼道:“若是我早些想起来就好了。”
南正阳安慰,“这不能怪你,你不过听过一回她的声音,能想起来便很厉害了。”
明漱雪轻轻吐气,“现在如何做?”
南正阳思索,“苍州地域辽阔,方圆百里内只有这一座城,他们兴许还会回来,不如我们先在客栈守株待兔。”
明漱雪蓦地记起昨日那两人喝酒时的谈话。
来苍州寻宝贝?
这里有什么值得邪修惦记的?
她在客栈待不住,索性再将这座城搜几遍,直至暮色降临,始终一无所获。
四周明灯接连亮起,今夜人多,有小贩带着自制的法器在街上叫卖。
一个小姑娘挎着篮子跑到明漱雪面前,扬起小脸笑盈盈道:“这位仙子,要买花吗?”
她个子不高,只到明漱雪腰间,梳着两个小髻,上面绕着一圈小花,身穿鹅黄、桃粉二色的上衫下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又漂亮。
明漱雪眸光微怔,被她看得心口发软,尚未开口,小姑娘从篮子里取出一朵花,口齿清晰介绍。
“仙子,这花是我爹爹亲手做的,不仅好看还实用哩!只要往里边注入灵力,它就能像烟花一样爆开,可漂亮了!”
明漱雪偏头,“那……不是只有好看吗?”
小姑娘叽叽喳喳道:“仙子是从外地来的吧?今日是我们八苦城的姻缘节,有情男女定情的日子,幽会时有这么一朵花在身边不是很浪漫?能增进感情就是实用!”
“仙子买一朵吧,很便宜的,一朵只要一颗灵石!”
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漱雪,“买一朵嘛仙子姐姐,你这么好看,有这花在肯定事半功倍,让你心仪的哥哥……”
“好,我买。”
明漱雪急忙打断小姑娘的话,从芥子囊里取出一枚灵石。
“谢谢仙子姐姐,希望你今日能和喜欢的仙君哥哥度过美好的一晚!”
小姑娘甜甜笑着接过灵石,举起篮子放到明漱雪眼下,“仙子姐姐挑一朵吧。”
这篮子是一件储物的法器,外表看着就像普通的编织篮子,内里却另有乾坤,神识一探进去,明漱雪险些被各种各样的灵花闪了眼。
她挑了束兰花,对小姑娘道:“就这朵吧。”
小姑娘嘴甜道:“仙子姐姐眼光真好,兰花淡雅袭人,高洁清幽,和你很是相配呢!”
她朝明漱雪挥手,“仙子姐姐再见,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蹦蹦跳跳走了,跑到人群里继续卖花。
小姑娘一张妙口,生得又玉雪可爱,没一会儿工夫就卖出了不少花。
明漱雪收回视线,略一垂眸。
这花的确极为漂亮,外形与普通兰花别无二致,青叶苍翠欲滴,上缀几朵小花,花瓣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散发着淡淡香味。
明漱雪拿着它,转身回客栈。
走出一小段,她蓦地拧眉。
身后好似有道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不知该怎么形容,宛如一场连绵不绝的雨后,石下生出潮湿青苔,湿哒哒的甩不掉,令她后心微凉。
故意走到偏僻巷口,下一瞬,明漱雪掩去身形。
仿佛是瞧见她不见了,那人急急现身,脚步声仓促,往前追了两步。
明漱雪倏地将手中兰花掷出,花茎化为锐利刀尖,直直朝那人心口刺去。
一道灵力打出,正正打在那株兰花上。
“砰——”
兰花倏地爆开,烟花绽放,明漱雪看清了巷口之景。
少年身如修竹,苍劲似松,一身玄衣似与夜色相融,精致眉眼笼罩在烟火之下,眸色灿烂如星,竟有股令人神晕目眩般的美。
烟火流星般落于他身,在衣摆跳跃几下消失无踪,仿佛他便是那场烟花的化身,璀璨绚烂,令人惊叹。
烟火放至尾声,一颗兰花组成的爱心飘浮在空中。
指尖在兰花上一点,几朵小花化为星光萦绕在身侧。
少年喉间带笑,嗓音清越悦耳,“这是……见面礼?”
明漱雪怔愣一瞬。
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她立即醒神,冷着脸问:“你怎么在这儿?”
“接了宗门下山历练的命令,想着从未来过苍州,便来转一转。”
晏归挑眉,拉长尾音,“怎么,明道友也是?那可真是……”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漱雪,嘴角轻轻一弯,“巧了。”
“相逢即是有缘,接下来的路不如我们同行?”
追了这么多日,没见到人时,晏归在心里想象了无数种折腾她的手段,可当她真俏生生站在面前,躁动许久的心逐渐平稳,所有念头瞬间消散,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明漱雪避开晏归的目光,侧眸淡声道:“不必,谁和你有缘。”
便是有缘,也是孽缘。
她不欲再与晏归纠缠,抬步就走。
与他擦身而过时,浅淡昙香顺着风送入鼻端,让她被浓重檀香折腾两日的鼻子得到短暂解脱。
明漱雪停顿一瞬,抿抿唇,再度提起脚步。
远处夜空倏地“咻”一声,“砰”一下燃起烟火,烟花占半边天空,绮丽绚烂,天地被一瞬点亮。
少年的声音清晰传入明漱雪耳畔。
“当真这么绝情?”
晏归转身,直视那双冷傲凤眼。
“从前种种,你能全忘了?”
明漱雪眸光微动,嘴角下撇,“我说了,只当是一场梦。”
“梦?”
晏归哼笑一声,“你在梦里和我交欢缠绵?那你这梦可真是……”
“你闭嘴!”
明漱雪恼怒抬头,瞪向晏归。
看出她眸中羞意,晏归适时住嘴,却并未住口,“你能当那是一场梦,我却不行。”
“随你。”
明漱雪肩背挺直,直视晏归双眸,“晏道友,你不过一时执迷不悟,日子久了便会发现,我与你记忆中的阿雪全然不同。”
“我们是两个人。”
“望你早日勘破虚妄,走回正轨。”
话落,明漱雪头也不回离去。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晏归桃花眼微眯。
什么一个人两个人的,鬼扯。
真当那是一场梦的话,她不应该恢复从前对他的态度,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冲上来和他打一架?
听到他说浑话,她羞什么?打啊。
方才说那番话时,也不该看着他的眼睛,合该背过身去,连看他一眼都嫌烦才对。
说谎时的小表情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这叫两个人?
真当他瞎呢。
一通腹诽,晏归眉眼笼上郁色。
很快,他舒出一口气。
那是他的妻子,她只是一时没想清楚,他该多多包容。
再给她一些时间,只要他天天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不信她不动容。
打定主意,晏归身形一闪,快速追上去。
……
走到客栈门口,感受到身后一直跟随的熟悉气息,明漱雪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还跟着我?”
“明道友误会了,我是来寻我师兄的。”
晏归走近,朝客栈内努努嘴,“喏,他在那儿。”
明漱雪抬眸。
骆子湛和南正阳坐在一处,笑眯眯和她打招呼,“明师妹,好久不见了。”
“骆师兄。”
明漱雪礼貌颔首,“你也住这家客栈?”
“是啊,这不是巧了?”
骆子湛笑,“刚入城就瞧见了南师弟,明师妹,既然都是历练,不如我们一道吧,正好还能有个照应。”
他勾住南正阳肩膀,“南师弟都同意了,是吧南师弟?”
胳膊压到讹风鸟,小家伙朝骆子湛怒目而视,愤怒张开鸟嘴,又猛地被人一把捏住,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明漱雪目光望向南正阳。
他似是正在出神,等对上明漱雪的目光,眸光逐渐聚拢,嘴角抿出一个赧然笑容。
“嗯。”
明漱雪:“……”
既然师兄都同意了,她自然不能驳他面子,对二人颔首,不管跟上来的晏归,目不斜视上楼。
房门一关,明漱雪泄气,双手捂住脸颊。
他怎么追上来了?
烦。
好烦。
楼下。
神识探向紧闭的房门,骆子湛和南正阳面面相觑,对晏归做了个口型。
谈崩了?
晏归没理他,转而问道:“南师兄,你们在这里做甚?”
南正阳道:“本是追着两个邪修来的,可到了八苦城,邪修没遇上,倒是碰上了璧合宫的十七公主。”
“十七公主?”骆子湛微讶,“是南山秘境内突然出现的姬青婠?”
南正阳点头,“没错,就是她。”
“她来苍州做甚?”
骆子湛眯眼,“难不成是见上回梵音寺的人没中计,心中气愤,特地来补刀的?”
南山秘境中,梵音寺的佛修被困在秘境中多日,一直不曾现身,倒是躲过了邪修的算计,是唯一一个全员存活的宗门。
“想知道她要做什么。”
晏归耷拉着眉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桌面敲击。
“抓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小师弟说得是。”
骆子湛知晓晏归对邪修深恶痛绝,闻言道:“咱们就在这儿守株待兔。”
……
夜色浓稠,星光暗淡,唯有明月高悬,辉光依旧。
几道人影快速返回客栈。
夜风瑟瑟,姬青婠眉头紧拧,潋滟狐狸眼里有烦躁闪过。
不过回去晚了几日,父君居然听信了姬无妄那小人的挑唆,怀疑她夺取神器别有用心,以让她寻找碎片的名义将她打发到这种地方。
可恶,这种除了沙就是沙的地方,哪儿有什么碎片。
姬无妄那卑鄙小人,她一定会向父君戳穿他的险恶心思,重回璧合宫。
还有徐朝雨那小贱人。
别以为她不知道,若不是她献计,姬无妄怎会使出这等恶心的法子?
实在可恨。
徐朝雨,将来可千万别落到她手上。
姬青婠攥拳。
“到了到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身后二人嘟囔一声,恭敬道:“十七殿下,我们先回房了。”
姬青婠瞥一眼这两个废物,把嫌弃藏入眼底,温和道:“去吧,明日一早我们再启程。”
“是。”
二人抱拳,转身离开。
离得远了,其中一人和同伴神识传音,嘀咕道:“十七殿下虽不受宠,但脾气好啊,比其他几位殿下温和多了。”
“那又怎样?她不得君上宠爱,跟着她可没什么前程。”
姬青婠胸前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杀意。
父君何时不疼爱她了?
两个蝼蚁罢了,居然敢非议她,该死。
往前迈一步,姬青婠浑身动荡的灵气忽地沉寂下来,抬眸看向楼上。
她忽地一笑,向两个属下传音,“我已经有了那东西的头绪,明日我们早些启程,别误了时辰。”
两人一个激灵,急忙道:“是,殿下。”
姬青婠轻蔑收回视线,缓步回到自己房间。
楼上。
骆子湛将拔出的剑放回去,不解道:“那东西?她要找什么?”
晏归立在门后,眸色冷沉,“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东方既白,天色大亮,三道流光倏地飞出客栈。
下一瞬,几道人影追随而出。
骆子湛道:“跟紧些,别跟丢了。”
苍州遍地黄沙,若是迷了路可不好找。
话音方落,明漱雪已化为流光,消失不见。
再一抬眼,晏归追着她的身影而去。
骆子湛一哽,“南师弟,咱俩走吧。”
南正阳从容不迫,温声应道:“好。”
第64章
一路追出八苦城,明漱雪始终与姬青婠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身后有人追上,她目不斜视,一味盯着前方。
那人也没开口,默默跟着她。
虽未说话,但晏归的视线一直落在明漱雪身上,眼珠子转个不停,暗自忖度。
避之不及的态度太刻意了,刻意到显得有些生硬。
少年的目光似带着勾子,从明漱雪脸上掠过时,她呼吸微顿,面色些许僵硬。
轻轻吐出一口气,明漱雪强行将之忽略,神识往前探去。
她忽然停住。
人呢?
晏归也发觉了异常,轻“咦”一声。
恰在这时,骆子湛和南正阳也追了上来,纳闷道:“小师弟,明师妹,你们怎么停下了?”
晏归沉眉,“人不见了。”
“不见了?”
骆子湛拧眉,四处巡睃,“怎么可能,难不成她发现我们了?”
“猜对了哦。不仅如此,恭喜你们——”
调皮女声在空中回荡,声线华丽含笑,骤然狠戾。
“自投罗网!”
尾音落下,四人身下骤然亮起阵纹,白光将他们笼罩其中,眼前蓦地晕眩。
黄沙之中忽然出现三道身影。
两名邪修恭维道:“不愧是十七殿下,这么容易就抓住了四名正道金丹修士。”
“十七殿下聪慧绝顶,这下他们跑不掉了。”
“那当然。”
姬青婠被恭维得眉眼舒展,抱臂抬起下巴,“本公主特地为他们准备的幻阵,他们绝对……”
白光一闪,几道人影出现在面前。
姬青婠不可置信,声音骤然变得尖利,“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这不是小意思?”
骆子湛拍手,“该说不说,这位公主殿下,自信是件好事,可若是自信过了头变成自负,那就不好了。”
“不过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不知道我们这儿有位阵修,还有专精幻阵的讹风鸟,有他们在,破个阵法轻轻松松。”
讹风鸟立在南正阳肩头,单边翅膀用力一挥,骄傲挺起胸膛。
失算了。
姬青婠咬牙。
南正阳低头,“这阵法布下有些时辰了,你昨日就布置好了陷阱?”
姬青婠眸色阴沉,目光在某处一顿,忽而笑道:“是啊,昨日遇见她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太初门大名鼎鼎的天之骄子,十八岁结丹的明漱雪。”
说这话时腔调怪异,有股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两指拄着下巴,姬青婠笑意盈盈,“只是这位明仙子好似有些名不副实,至今还在我的幻阵中没醒呢。”
骆子湛和南正阳倏地一惊,偏头看去,只见明漱雪倒在晏归怀里,双眼紧闭,眉头微蹙。
南正阳转头,眸色寒凉,“杀了你,我小师妹自然会醒。”
“南师弟说得对。”
话音甫落,骆子湛蓦地拔出观海剑,朝姬青婠杀去。
姬青婠冷冷一笑,“你们尽管试试。”
手腕翻转,掌中出现一张金玉琵琶。琴身上绘制柿子树,树上硕果累累,树下围绕一圈兰草,与琵琶华贵外表全然不符。
纤长手指勾动,肃杀之气四溢,灵力铺天盖地朝骆子湛和南正阳二人射去。
两名邪修召唤出法器,“上,助殿下一臂之力,拿下这两人!”
剑气清越,海潮声不断,期间夹杂着似珠落急雨的琵琶声。
晏归头也不抬,抱紧怀里双眼紧闭的明漱雪,眸色掩饰不住担忧。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被困这么久。
……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群山连绵起伏,半山秋色,红枫似火。
小道两侧种着两棵果树,风一吹,满树灯笼摇晃。
尽头出现一道身影,身着素衫,背着背篓,顶着秋阳踏上归家的路。
背篓上放着几张绿叶,里头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什么,她却走得如履平地,轻松不已。
连肩都没沉。
背后忽然一轻,明漱雪回头,眸中映出一张含笑俊容。
“背了什么,我帮你。”
明漱雪将背篓抢回来,径直往前走,“不用,我自己来。”
晏归长腿一迈,大步越过明漱雪走到她前面,双手负在身后退着走,无奈道:“阿雪,我们都成婚了,别对我这么冷漠嘛。”
明漱雪额角抽动,嘴角下撇,充耳不闻,快步越过晏归。
“阿雪,阿雪,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听见这声音,明漱雪走得更快了。
“阿雪,阿雪……”
“姐姐。”
稚嫩清脆的声音让明漱雪怔住,迈出去的脚步一顿,重重落到地面。
“姐姐,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缓慢转身,明漱雪怔愣地看着不远处站在晏归身边的小姑娘。
她穿着布衣,头上梳着两个小髻,小脸灰扑扑的,发间簪着几朵鲜花,大眼睛乌黑明亮,犹如两颗黑葡萄。
被那双眼睛一缀,整个人似乎都亮丽了几分。
明漱雪眸光微颤,长睫轻抖,眸底有水光闪烁。
她抬睫,轻声唤道:“盼秋。”
“姐姐!”
明盼秋笑着扑过来抱住明漱雪,“姐姐,快让我看看你都摘了什么!”
明漱雪顺从她的动作放下背篓,目光在她发间鲜花一定。
“这花……”
明盼秋弯起眼睛,笑容灿烂,“姐夫给我戴上的,姐姐好看吗?”
刚碰上鲜花的手一顿,倏地收回。
明漱雪低头,对上明盼秋期待的目光,默了一瞬,“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姐夫手真巧!”
“盼秋好眼光。”
晏归凑上来,无不遗憾,意有所指地瞄了眼明漱雪,“可惜有人不让我碰她的头发,不然还能梳出更好看的发式。”
明漱雪:“……”
“哇!好多果子!”
明盼秋欣喜地欢呼一声,“还有柿子!”
她从背篓里拿出三个红皮软烂的柿子,“姐姐一个我一个,姐夫也要一个!”
“盼秋真乖。”
明漱雪把柿子递给小姑娘,眸光温软,“姐姐不吃,盼秋吃吧。”
晏归也道:“姐夫也不吃,都给盼秋。”
听他自称姐夫,明漱雪嘴角抽动。
脸皮这么厚,真和他一模一样。
“耶!太好了!”
明盼秋抱着柿子转圈圈,小脸洋溢着灿烂笑容,“我有好多柿子,可以慢慢吃!”
“小馋猫,给你给你都给你。”
晏归从背篓里捡出几个果子,塞进小姑娘衣裳荷包里。
整片天空下,都是她欢快的笑声。
明漱雪目光温柔,注视着小姑娘的笑脸。
良久,她轻叹一声。
“盼秋,姐姐要走了。”
“走?”
两道声音重复,一大一小齐齐看向她,“你要去哪儿?”
“姐姐要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明漱雪脸上露出笑,“盼秋,你永远在姐姐心里,以后……”
声音就此顿住。
她已经没有以后了。
明漱雪眸色悲伤,最后再看了明盼秋一眼,身后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吞噬了周围一切,连带小姑娘的脸。
她眼中满是惶恐,抱着柿子踉跄朝她跑来。
柿子掉落一地,小姑娘顾不上捡,脚步跌跌撞撞。
“姐姐!你要去哪儿,别丢下我!”
“姐姐,不要留我一个人……”
“姐姐!”
明盼秋跌倒在地,泪流满面伸手,拼命往前抓。
“姐姐,不要丢下我!”
明漱雪狠狠闭眼,掩住眸底泪意。
大火烧得更烈,彻底将世界湮灭。
再一抬眼,已是满目黄沙。
眸底映着一张满是担忧的面容,“阿雪,你看到什么了?你怎么……”
晏归伸手,食指在明漱雪眼角一点。
指尖晶莹,他怔然,“你哭了?”
明漱雪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晏归怀里,倏地将人推开,别开脸生硬开口,“不关你的事。”
抬头一看,骆子湛和南正阳正与姬青婠三人激战。三个邪修明显不敌,已露颓势。
明漱雪眸色渐冷,飞身而上。
晏归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凝视指尖泪珠,鬼使神差把手放到唇边,伸出舌尖一舔。
咸的,好像又有点酸。
她……究竟在幻阵里看到了什么?
晏归垂睫,御剑追上明漱雪。
她站在姬青婠对面,彬彬有礼道:“多谢你让我再见她一面,作为报答,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话音一落,目光骤冷,纤长手指翻转,巨大法印在明漱雪身后显现,四周骤然升温。
晏归拦住进攻的骆子湛,“先别动。”
骆子湛不明所以,“怎么了?”
“阿雪生气了。”
而且是非常生气。
晏归看向明漱雪。
素衫被法印染红,眉间跳跃着火光,她宛如沐浴在火焰中的凤凰,高贵优雅,举手抬足间充斥着力量。
南正阳感知到明漱雪的情绪,也收了手,来到二人身旁。
“唳!”
嘹亮高昂的凤鸣声响彻天地,璀璨凤羽越过天际,径直朝姬青婠飞去。
“好强大的压迫感。”
姬青婠咬牙。
怎么办,避不过去了。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
姬青婠眸光一定,抬袖挥出一物。
她口中念起法诀,黑色卷轴一点点亮起。
“快、快跑啊!”
两个邪修惊叫一声,分开逃窜。
“他们要跑!”
骆子湛眼尖,当即去追。
南正阳也往另一个邪修逃跑的方向飞去。
“站住,别想跑!”
刚把人抓住,邪修周身忽然一亮,骆子湛一眨眼的工夫,身边已换了个环境。
身前是姬青婠,身后是高贵美丽的真凤,背后甚至已经感受到灼热火息。
骆子湛:“……”
他吱哇乱叫,“啊啊啊!!!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儿?!”
南正阳站在他不远处,温和的嗓音头一次携带崩溃,“我也不知。”
骆子湛大惊,“南师弟,你不是阵修吗?为何要学体修和人肉搏?”
南正阳目色呆滞,“我刚准备扔出阵法,就被他砸中了。”
他指了指近前的邪修。
“啊啊啊!!快跑啊!”
“想跑?”
姬青婠冷哼一声,“老实当我的替身符吧。”
“殿下!十七殿下饶命啊!!”
“殿下,你不能让我们去送死,我们可是君上的人!”
姬青婠面色冷漠,“两个属下罢了,死了就死了,父君岂会和我计较。”
“连自己人都能下手,不愧是澧兰邪君的女儿。”
骆子湛称赞一声,拉着南正阳御剑就跑。
明师妹那一招他可是见识过的,这一击下来便是不死也残啊。
“既然来了,就别想跑。”
琵琶声一响,灵气刃疯狂朝骆子湛二人涌去。
天空骤然一暗,无数星芒坠落,化为刀气铺天盖地朝灵气刃撞去。
“师兄,快过来!”
晏归的声音在漫天星光中响起。
骆子湛心里一喜,可感受到身后越发接近的火息,心里猛然一沉。
来不及了。
余光凝着姬青婠手中攥紧的黑色卷轴,骆子湛眸色微闪。
两个筑基巅峰的邪修可挡不住明师妹的真凤一击,这位公主殿下如此气定神闲,必然还有所依仗。
说不准就是她手里的卷轴。
骆子湛沉声,“南师弟,要不要陪我赌一把?”
眼下也没了别的法子,南正阳咬牙,“成,我赌。”
“那南师兄,你可得抓紧了。”
骆子湛眉梢一扬,倏地朝姬青婠冲去。
“你们做什么?!”
姬青婠大惊,灵气涌动,拨响琴弦。
南正阳扔出一物,“尝尝我的阵法。”
姬青婠下意识躲闪,下一瞬,手中黑色卷轴被夺。
“哈哈,拿到了。”
骆子湛一喜,“这是什么法器,居然能……”
话音一落,黑色卷轴骤然大亮,将骆子湛和南正阳吸入其中。
“混蛋!我的传送卷轴啊啊啊!!”
姬青婠咬牙冲上去,在灵光消失的前一瞬抓住卷轴。
“唳!”
火凤降临,火焰卷起一角青色裙角,连带着将两个邪修彻底吞没。
“师兄!”
明漱雪飞奔而来,眸色颤抖着望向火海。
“师兄他、他们……”
她咬唇,“都怪我,若我能及时收回法术,他们就不会……”
“别担心。”
晏归揽住明漱雪肩膀,“方才我看见两位师兄被卷入了姬青婠的黑色卷轴。我想,那应该是个极为罕见的传送卷轴,虽不知他们被传送到了何处,但应该是安全的。”
不过……就怕被传送到了卯州。
怕明漱雪担心,这话晏归并未说出口。
明漱雪松了口气,“那就好。”
黄沙之下,熊熊烈火似有冲天之势,她双手结印,火海被吸入法印中,满地焦黑,两具邪修的尸体早已被烧成灰。
情绪稳定下来,明漱雪理智重回,骤然发现晏归搂着她的肩膀,一惊之下急忙退开,低斥道:“谁允许你碰我了?”
晏归瞧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望向几步之外避人如蛇蝎的姑娘,眼睛微眯。
“方才你不说话,不就是默认了?”
“我只是没发现。”
明漱雪咬牙,“不经我允许,往后不准碰我,便是挨一下也不行。”
“成。”
晏归轻“啧”一声,嘟囔道:“规矩可真多。”
“你说什么?”
“我说。”
晏归扬声,“我们该去寻师兄了。”
明漱雪目光微颤,转身面向他,“你有法子得知师兄的下落?”
“当然,我有南师兄的玉……”
眼见明漱雪眸色越来越冷,晏归惊觉自己说了什么,陡然闭上嘴。
明漱雪意味不明地“呵”一声,“难怪。”
难怪他能追上来,原来是有内应。
然而当下,明漱雪却只能庆幸,否则她不知何时才能得知师兄的下落。
压下心中憋闷,她摊开手,语气微凉,“把玉简给我。”
晏归眨眨眼,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扬成灿烂弧度,坚定吐出两个字。
“我不。”
“你……”
明漱雪气极,“我师兄的东西,你凭什么昧下?!”
“南师兄既然把东西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两指之间出现一枚白色玉简,晏归抬手摇晃,手腕红绳上垂坠的雪花随之而动。
“我的东西,除了我的妻子,谁都不准碰。”
桃花眼似蕴了春水,多情潋滟,一动不动注视着明漱雪。
“你是吗?”
明漱雪一哽,一言不发冲上去就抢,晏归早有准备,踏着摘月一跃,流星般消失在她眼前。
“混蛋!”
晏归此人,实在太过讨厌!
明漱雪咬牙,愤愤追上去。
这一追便是三日。
飞了三日,二人到达苍州一座小城。
小城似是糅杂了几州风格,一路而来,明漱雪瞧见有穿着僧袍的佛修,也有身着长袍的剑修与法修,建筑亦是各有特色。
飞至一间客栈前,晏归道:“先在这儿歇一晚,我们明日再去梧州。”
也不知那魔道公主的卷轴是否随机,竟将南正阳和骆子湛传送到了梧州。
幸亏他二人没被传送到梧州深处,否则他就该担心他们的安危了。
明漱雪斜睨他一眼,一言不发走进客栈。
追着晏归飞了三日,她心里的火气差不多已经泄了,只是依旧没办法给这人好脸色。
晏归受惯她的冷脸,对此毫不在意,跟在明漱雪身后进入客栈,抢在她前头要了两间客房。
明漱雪依旧未开口,施施上了二楼。
看着她的背影,晏归无奈摇头,阔步跟上。
刚到房门口,木门忽然“砰”一声关上。
晏归:“……”
他幽幽叹气,转身去了对门。
夜幕降临,明漱雪坐于床畔,目色呆怔地低着头。
手中躺着一抹黄,是根被编成稻穗模样的穗子,颜色微浅,已然褪色,除此之外,被主人保存得极为完好。
指腹在穗子上摩挲,明漱雪喃喃出声。
“盼秋。”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活泼又乖巧,围着归家的她打转,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雀。
可她若是能平安长大,现在也是个漂亮的姑娘了。
在那场幻境之中,明漱雪多么希望她看见的,是长大后的明盼秋。
可惜,终究不过是一场奢望。
低低叹息在屋内消散,明漱雪无比珍重地收好穗子,看着窗外明月出神。
皎洁明月忽地在眼前变为一张格外熟悉的俊容。
明漱雪一惊,长睫猛地一抖。
眼花了?怎么会看见那个混蛋?
明漱雪咬牙。
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幻境里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挥袖打出一道灵力,抬手的瞬间,明漱雪蓦地察觉到不对。
熟悉的燥热自小腹升起,四肢倏地发软,使不上力。
那股热意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至全身,很快让她脸颊绯红,双眼迷离。
怎么在这个时候……
算算日子,距离上回的确已经过去了半月。
明漱雪绝望闭眼,头一次有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这该死的情蛊!
热意一股股涌上心头,明漱雪腰身一软,双手落在床榻上支撑着身体。
方才那股幻觉变本加厉,眼前有好几个晏归围着她打转,骨节分明的大手触上她肩膀。
明漱雪身子一抖,瞬间恼怒不已,一巴掌拍过去。
“走开!”
“啪!”
清脆一声,令明漱雪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瞬,猛地抬头。
晏归立在她身前,颀长身姿如山岳挺拔,落了她一身阴影。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手背一片红,晏归却看都没看一眼,稳着声线对她道:“情蛊发作了。”
明漱雪对此心知肚明。
晏归白皙脸庞一片潮红,似染了胭脂的玉髓,清透艳丽,漂亮到惊人。
她仓促别开眼,努力维持镇静,“我知道。”
“你……”
明漱雪立即警觉,拖着虚软的身子往里躲,警告道:“你别碰我。”
晏归眸色深沉,重复道:“可是情蛊发作了。”
“那又如何?”
明漱雪梗着脖子,“若非我脾性好,早在你抢走师兄的玉简时便该与你动手,你不知收敛也就罢了,谁准你深更半夜偷偷潜入我房间的?”
“现在就给我出去。”
晏归幽幽盯了明漱雪半晌,“当然是我的求生欲允许的。”
他不欲再与明漱雪多言,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扯开她腰间束带。
“晏归!”
明漱雪大惊,下意识甩出去一巴掌。
惊吓之下的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晏归脸上,与以往的都不同,倒是让晏归想起了当初在那奇怪秘境中的一掌。
明漱雪微怔,嘴唇嚅动,想说声抱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顶了顶腮帮子,晏归侧眸看着她一脸欲言又止,忽地勾唇一笑。
“明漱雪。”
明漱雪喉咙滚动,被情。欲侵占的脑子有些发懵,四肢发软。
不知为何,看着晏归的表情后背发凉,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被打了一巴掌,他笑得这么开心做甚?
好、好奇怪。
晏归倾身压下,忿忿在明漱雪唇上咬一口,印着巴掌印的侧脸贴上她的,眸色幽幽,“今晚,你死定了。”
第65章
身上一凉,明漱雪惊愕地发现,自己全身衣物竟然被晏归脱得干干净净。
她浑身赤裸地被晏归压在床铺里。
脸颊涨红,明漱雪羞怒不已,“放……开……”
刚溢出一个音节,体内热潮因为晏归的触碰骤然翻涌而出,那点凉意在两具火热躯体的触碰中似乎都染上了温度。
明漱雪羞愤,紧紧闭上嘴,阻止那莫名其妙的声音溢出。
晏归一把扯落外衫,俯身吻住明漱雪的唇。
双唇接触的刹那,她眸光一颤。
记忆和面对面接触是全然不同的感受,明漱雪第一反应是软,旋即是热。
比记忆里的还要温软炙热。
怔愣过后,眸底漫上怒意,她抬腿欲踢,被晏归伸手勾住,放在自己腰上。
羞耻的姿势令明漱雪脸色越发潮红,含含糊糊斥道:“松开!”
一启唇,紧闭的牙关蓦地被晏归撬开,灵活地钻了进去。
唇齿相依,亲密无间。
明漱雪呆住了。
他、他……
羞恼的潮水将她淹没,明漱雪想挣扎,可发软的四肢丝毫不给她这个机会,不仅如此,在晏归火热缠绵的吻中,她的思绪逐渐涣散,甚至下意识回应,躬起身子与他贴得更近。
晏归微微松开,眸底映出一张意乱情迷的绯红脸颊,嘴角不明显地一勾。
大掌滑至明漱雪小腹,哑声问:“感受到了吗?”
明漱雪意识不清醒,双眼迷蒙。
什么?
晏归道:“疼吗?”
“疼……?”
话音方落,小腹骤然抽痛,体内灵气暴动,前所未有的疼痛袭向四肢百骸,内府金丹蠢蠢欲动,似乎下一瞬就将爆裂。
明漱雪脸色一白。
又疼又渴望,这种感觉几乎能把人逼疯。
晏归也不好受,喘了两下,竭力适应体内翻山倒海般的疼痛,伏在明漱雪耳边道:“阿雪,真的会死人的。”
明漱雪双眉紧蹙,眉间难掩疼痛。
晏归的吻落至腮边,又含住她的耳垂啃咬,断断续续道:“所以……”
“……可别说是我欺负你。”
明漱雪狠狠闭眼,哑声道:“你要做就做,多什么嘴!”
平白惹人心烦。
“这可是你说的。”
晏归松开明漱雪耳垂,眸色深沉,似有暗潮涌动。
指腹在明漱雪锁骨抚摸,他温柔一笑,眸色危险,“方才我说的话,可不是玩笑。”
明漱雪忍痛,双腿忍不住绞紧,“什、什么?”
“我说。”
晏归掌心握住,猛地用力。
明漱雪瞳孔一缩,险些没喘过气来,红晕蔓延至耳后根,连带着白皙肩头,皆是一片红霞。
晏归俯身含住,声音黏腻。
“你今晚死定了。”
你死定了。
死定了。
这句话在明漱雪耳边响了许久,她昏昏沉沉的,仿佛对周遭一切失去感知,唯有身上人能给予她最真实的温度。
被褥湿得不像样,明漱雪浑浑噩噩被人抱起摁在桌上,抵在墙上。
这家客栈并不隔音,晏归也不知什么恶趣味,设置的结界能隔绝屋里的所有声音,屋外的却源源不断传进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声音均落于她耳中。
而她,却被自己相斗十年的死对头压在墙上,一边旁观人生百态,一边与他抵死缠绵。
还真是……世事无常。
身子骤然一轻,明漱雪倏地睁眼,失声惊道:“你做什么?”
晏归托着她在屋中走动,明漱雪指尖绷紧,死死掐入他肩背肌肉内,手指无意间从他身上滑过,触了满手湿滑。
明漱雪强行忍住快要冲破唇边的声音,深深吸气,灼热呼吸打在晏归颈侧。
她想挣扎,可全身酥软,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一道亮光从眼前掠过,明漱雪偏头看去,霎那间浑身血流都往头顶涌去,胀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前所未有的羞耻彻底将她淹没。
这间客栈内竟有一面镜子,此时此刻,清晰映出他们二人交缠的画面。
明漱雪羞耻闭眼,沉沉呼吸。
“情蛊已经被压制了,现在放开我,滚出去!”
晏归偏不,抬起她的脸面向镜子。
“阿雪,我说了,那不是玩笑。”
明漱雪慌乱偏头,死也不肯抬眼。
“混蛋,出去!”
“我不。”
明漱雪忿忿咬牙,“你敢在这儿,明日我一定杀了你!”
晏归替她调整姿势,毫不在意道:“杀了我,往后没人替你压制情蛊,那你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明漱雪恼恨,“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晏归想了想,忽地笑了,“那也不错。”
“都想着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了,这还不算夫妻?”
夫妻个鬼啊!
明漱雪大恨,“晏归,你……”
剩下的话因晏归突如其来的动作堵在喉咙里,明漱雪咬唇,低低轻吟。
她不敢睁眼,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心中愤恨,明漱雪凭着感觉去寻晏归肩头,张口重重咬下。
晏归闷哼一声,动作不停,甚至更快了几分。
染了笑的嗓音似蕴着水汽,低低沉沉,沙哑潮湿。
“受不住了就多咬几口。”
晏归意味深长道:“我受得住。”
明漱雪:“……”
……
青山遮云蔽日,满目苍翠葳蕤。
骆子湛一手托腮,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余光悄悄往一旁瞄。
一会儿看看身边的南正阳,一会儿又瞧瞧不远处靠坐在树枝上风情万种的美人。
三天前,他们被姬青婠的黑色卷轴带到梧州,刚落地,立即有一只妖兽朝两人张开血盆大口,吓得骆子湛提剑就杀。
与南正阳一同和那只妖兽大战三百回合后,双方皆是精疲力尽,后来那妖兽不知怎的忽然逃窜,留下一头雾水的骆子湛。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林间遽然窜出数十人,将他们二人包围。
个个周身灵力深厚,一眼望去全是金丹,其中不乏金丹后期的高手。
骆子湛:“……”
拼是能拼一把,但很快,人后走出一名熟悉红衣的女子,往天上抛了一物,骆子湛顿时察觉自己的灵力被封锁了,然后就被人用法器绑住了。
这下是别想跑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妖女竟对着南正阳娇柔一笑,声音跟掺了蜜似的。
“又见面了,南郎。”
想到南正阳当时平静下隐隐崩溃的神情,骆子湛小心翼翼往旁边一挪,又一挪,直到再无可挪,这才压低嗓音,几乎用气音问:
“南师弟,你是怎么被这妖女看上的?”
南正阳挪开膝盖,离骆子湛远了一指,无奈道:“我也不知。”
声音里满是丧气。
骆子湛好奇,“那你是怎么和她认识的?”
南正阳:“这得从当初我们被传送出秘境说起,我落到赢州,无意中碰上乔装打扮的圣女,当时以为她是被骚扰的普通女修,出手替她解了围,然后就被她缠上了。”
骆子湛摸下巴,“原来是英雄救美啊,以南师弟的风姿,被看上也不出奇。”
南正阳默然无语,有些郁闷,“师尊分明说我是个木头,不讨女修喜欢的。”
搭上南正阳肩膀,骆子湛“嗐”一声,“没准她从前的入幕之宾里没你这种小呆子,就是看中了你身上这股呆劲呢。”
别说,在一众或高冷或温润或潇洒或暴躁的剑修法修器修里,南师弟这样的还真是独树一帜,别有一番风味。
那妖女眼光还不错。
“在说我吗?”
低低柔柔的嗓音倏地落下,骆子湛一惊,却见徐朝雨不知何时坐到二人对面,一手支颐,浅笑盈盈地看着南正阳。
抛开她的身份和行径不提,徐朝雨的确是个姿容绝世的美人,脸庞被火光一映,越发明艳动人。
骆子湛却警惕地往旁边凑去,挨近南正阳。
这妖女觊觎南师弟,玉如君和明漱雪不在,他就是誓死也要替她们守卫师兄的清白!
“怎么不说话?”
徐朝雨秀眉微蹙,指尖勾起一绺发丝,若无其事道:“南郎,杀了你这位师兄,你总该开口了吧?”
缠绕在手臂上的红色小蛇倏地直起上半身,竖瞳冰冷,对着骆子湛丝丝吐起蛇信子。
“你敢!”
南正阳眸光一厉。
骆子湛瞪圆了眼,小心肝忽地一颤。
一言不发就要杀人,真不愧是魔道妖女啊。
狐狸眼一弯,徐朝雨笑声愉快,“看,你这不就和我说话了?”
南正阳泄气,“我与圣女没什么好说的。”
“那可不一定。”
徐朝雨凝视南正阳,柔柔笑道:“说不定你说几句好听的,我一个高兴,愿意答应你一个条件呢。”
“你愿意放我们走?”
“当然……”
徐朝雨红唇微扬,温柔道:“不行呢。”
南正阳木着脸,“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低头对着噼里啪啦燃烧的火堆发呆,就此缄默。
南正阳出了多久的神,徐朝雨就看了他多久,掌心托着脸颊,双眼弯成愉悦的角度。
“南郎发起呆来,也这么可爱呢。”
舌尖在唇上轻掠而过,徐朝雨笑意盈盈,“光是看着,就想让人将你一脸平静摧毁。”
若是染上情欲之色,肯定会更好看。
南正阳:“……”
骆子湛:“……”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崩溃地想,这圣女有毛病吧?!!
小师弟,明师妹,你们在哪儿,快来救救我们啊!!
……
方一睁眼,鼻尖立即感到痒意。
晏归伸手揉了揉。
这一动,明漱雪也醒了。
昨夜的记忆一一涌入脑海,她咬紧后槽牙,蓦地抬腿。
凉意涌动,似春日山野间流淌的汩汩泉水,却少了清冽之意,濡湿黏稠。
明漱雪脸色一僵,眸内似有海潮翻涌,狂风大作。
她闭了闭眼,睁开时毫不犹豫朝晏归踹去,一脚将他踢下床。
“滚出去!”
晏归揉腰站起,连声哄道:“好好好,我滚我滚,你别生气。”
怎么能不气?
明漱雪吐气吸气,如此循环,始终无法平复下来。
羞耻。
自从失忆后和晏归搅和到一起,这股情绪已经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可这次实在是忍不了了。
明漱雪倏地起身,抓起地上衣物往身上一裹,怒气汹汹朝晏归扑去。
“晏归!”
“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
晏归条件反射往旁边一避,飞身跃出窗子,一溜烟没了影儿。
明漱雪杀气腾腾追上去。
一路追到城外,前方逃窜的身影停住,明漱雪疾速追上,冷冷道:“怎么不跑了?”
晏归轻轻一叹,“跑也没用啊。”
早知明漱雪会对此恼怒,晏归就没打算躲,不过是怕她不尽兴,想将人引出城外罢了。
“此处没人了,你打吧。”
明漱雪一怔。
他跑,是怕她失控之下在城中动手?
逃跑之余还能想到这些,该说他心细还是胆大?
可转念一想,她明漱雪像是会不顾城中修士安危,默不作声就动手的人吗?
混蛋!
明漱雪咬牙,两手勾起灵力,倏地朝晏归冲了过去。
两个时辰后。
狂风卷地,飞沙漫天,飞舞的黄沙中走出两道身影。
少女冷着脸,一声不吭走在前头,侧脸紧绷,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身后跟着一玄衣少年,发丝凌乱散落,衣襟微开,脸颊脖颈上横贯几条红痕,腰间被划出几道口子,露出其中青紫。
嘴角破了皮,微微发肿,似是被人揍了一圈。
长指梳理着一头蓬乱长发,用发带高高竖起,甩甩头,发尾随之一荡。
晏归又凑到明漱雪边上,“可消气了?”
明漱雪不理,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晏归毫不泄气,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直将明漱雪说得额角抽动,嘴角下撇。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沉默是金。
晏归吐气,忽而道:“回来之后,你还没见过池荣吧?”
明漱雪微不可察一怔。
“那小子变化还挺大的,天天和同门一道听课练剑练刀,将来你若是见了他,定会大吃一惊。”
晏归哼笑一声,“有我这样的师父,那小子当真走运。”
明漱雪冷冷一呵,终于出声,“有你这样的师父,才是他的不幸。”
算算晏归的速度,怕是她走之后没多久就追了上来,把小徒弟一个人丢在归元剑宗,当真毫不负责。
还好意思让小池荣唤他师尊?
不要脸。
像是看穿了明漱雪在想什么,晏归眉尾一扬,“我师尊不是在宗门内?”
“他那人啊,看着端肃严正,其实最是心软不过,尤其抗拒不了孩子的要求,我当年求了几句,他便将我捡回归元剑宗。”
“我离开前传音回去,让池荣有事没事都去寻他师祖,那小子最会打蛇上棍,还不顺着杆子往上爬?”
明漱雪嘲讽,“把自己收的弟子扔给双华真人,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收了你做徒弟。”
“谁知道呢。”晏归耸肩,声音忽然低下去,“没准还真被你说中了。”
没有以往的疏懒随意,嗓音微沉,似藏着一缕旁人无法察觉的怅惘。
想起他方才所说,明漱雪抿唇。
什么样的境地,才能用上“捡”这个字?
当然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仿佛随水逐流的浮萍,天南海北任它去,可又何处都不是家。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被商云真人捡回去的。
心中生出一股复杂情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往心脏重重一抓,一瞬间窒息感袭来,令明漱雪呼吸一滞。
她若无其事吐出一口气,冷淡道:“赶紧赶路,早些到梧州,才能早些寻到两位师兄。”
晏归抬睫,嘴角一挽,眸底笑意流泻,“主动和我说话,消气了?”
明漱雪深深吸气,步调更快了。
晏归挨上去,“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闭嘴!”
明漱雪低斥一声,“赶路就赶路,闭上你的嘴。”
充满警告的目光在晏归身上一转,修长手掌勾出炽热灵力。
“还想挨揍,你尽管说。”
晏归竖起手掌,“成,我不说了。”
这种充满宠溺放纵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明漱雪心口一梗,憋屈不已。
暗暗瞪了晏归一眼,她倏地加快速度,往前飞去。
晏归望着她的背影,轻“啧”一声。
“怎么就这么口是心非呢?”
两人都对对方的身体熟悉不已,昨晚那场情事,她并非如她口中那般抵触。
分明也是沉浸的,怪什么情蛊?
还真是别扭。
无碍,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和她耗。
眼见前方身影陡然停下,晏归桃花眼一弯,御刀追上,语调轻快清越,“在等我?”
明漱雪一言难尽瞥他,语气生硬,“接下来怎么走?”
晏归愣了一瞬,噗嗤一下笑出声,在明漱雪淬了刀子的目光下指向某个方向。
高马尾在空中一荡,笑声愉悦,“跟我来。”
明漱雪见不得他这般开心,双拳攥紧,忍气跟上。
再忍忍,等找到师兄,她一定要和这混蛋分道扬镳!
……
又行了五日,二人在苍州一座城池落脚。
这座城颇大,城墙如延绵起伏的高大山峦,气势雄伟。
进了城,城中修士明显增多,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晏归下意识去抓明漱雪的手,“人太多了,我们先找间客栈。”
手腕被温凉手掌圈住,明漱雪一惊,条件反射甩开。
侧开眼,冷硬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行吧。
晏归叹气,“好,那……”
等了片刻没等到他下文,明漱雪抬头拧眉,倏地对上一张怔忪俊容。
明漱雪顺着晏归的视线朝左前方看去,除了行人还是行人,并无异常。
“你看什么?”
晏归仍未回神,怔怔道:“我方才,好似瞧见了易安。”
“易安?”
明漱雪惊讶,“他不是好端端的待在白虹镇?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你看错了吧。”
也对。
易安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怎么会出现在修真界?
晏归抬手揉弄额角,“兴许是看错了。咱们走吧。”
一墙之隔,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抱起一只灰扑扑的小猫,掌心贴着毛发,顺着小猫脑袋滑至尾巴骨,一下下地温柔抚摸。
温润嗓音在小猫头顶响起,“怎么能乱跑呢?一会儿若是跑不见了怎么办。”
“这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吃人的妖兽和修士,要好好跟着我啊。”
小猫匍匐在他怀里,一声声低叫。
那人轻轻一笑,似清风润和,“走了,该回去了。”
他抱着小猫步入人群,另一条街上,明漱雪和晏归将将走进一家客栈。
双方背道而驰。
在客栈里歇了一夜,翌日,二人再度踏上前往梧州的路。
又飞了五日,终于飞出苍州,明漱雪和晏归在苍州和衡州接壤的一座城内落脚。
这座城兼具两州特色,有香火旺盛的庙宇,也有雅致清幽的园林。
上回下山历练,只游历了无极州,明漱雪还从未见过这等包容万象的城池,一时看得目不转睛。
等反应过来不对时,已经步入客栈内。
抬眸望向前侧方和客栈小二交涉的晏归,明漱雪微微拧眉。
从前的晏归话并不多,最起码每次和他见面时除了斗法和必然的交涉,明漱雪极少听他开口。
但那是从前。
这一路走来,他不知在明漱雪耳边聒噪了几次,每次都让她恨不得往他身上丢一个禁言术。
可迈入这座城后,晏归便很少开口。
这很不对劲。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晏归偏头看来,笑着在她眼前挥手。
“怎么了,看我看傻了?”
明漱雪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这么自恋,看来是她感知出错了。
越过晏归,明漱雪径直上楼。
她走后,晏归望向客栈外的街道。
过了这座城,便是衡州了。
他眸中笑意一落,浅灰色瞳仁似蒙上一层墨,深沉晦暗。
歇息一晚,两人继续前行。
刚走出客栈,伴随着一声凄厉猫叫,一道黑影倏地朝明漱雪扑来。
晏归当即就要抽刀。
“先等等。”
看清那是何物,明漱雪急忙叫住晏归。
她伸出双手,接住朝她飞扑而来的小东西。
晏归定睛。
只见一只小猫窝在明漱雪怀里,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小猫一身灰毛,也不知在哪儿滚过,浑身脏兮兮的,头顶猫毛竖起。
脖子上一根条碎布,线条散落,瞧着已是旧了。下方坠着一枚铃铛,跟随动作叮当乱响。
“哪儿来的猫?”
晏归拧眉。
这猫身上涌动着灵气,已是练气四层的修为,这样的妖兽为何会出现在城里?
明漱雪摇头,“兴许是不小心跑进来的。”
“初日,你怎么又乱跑?”
清润舒缓的嗓音响起,明漱雪和晏归抬头,齐齐一怔,惊声道:
“易安?”
第66章
“易安是谁?”
男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衣身用银线绣着山川日月,疏朗壮阔,神秘高贵。
长发用玉冠束起,其间插一支翠玉云纹簪,五官俊逸,眉目含笑,似松风水月清隽秀雅,出尘脱俗。
他与易安生得一模一样,气度却截然不同,易安瞧着只是个容貌出色些的普通书生,眼前人却气息内敛,神秘莫测,只观一眼,却也知他实力不容小觑。
面对明漱雪和晏归,男子温和一笑,“二位该是认错人了,我名唤钟离漠,并非二人口中的易安公子。”
“钟离漠?”
明漱雪喃喃,眸色狐疑。
这人给她的感觉的确和易安不同,可倘若他们是两个人,为何会生得如此相似?
是双生兄弟?
“正是在下。”
钟离漠礼貌颔首,目光落在明漱雪怀中小猫身上,笑道:“这只猫乃是在下所养,这位仙子可否将它交还在下?”
和易安一样也养猫。
明漱雪蹙眉,心中依旧存有疑虑,慢慢托着小猫将它送回去。
“喵喵!”
小猫对着明漱雪喵喵叫,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似充斥着不舍,爪子紧紧勾住她衣袖不愿放开。
看着那双眼睛,明漱雪一怔,心下发软,“它叫初日?”
“不错。”
钟离漠将小猫抱回去,两指捏着它后脖颈往上拎了拎,含笑道:“它出生在白虹贯日之时,索性就叫它初日了。”
初日乖乖窝在钟离漠怀里,眼睛却还看着明漱雪,眸光清透湿润,直叫人心口柔软。
“很好听的名字。”
明漱雪微微牵唇,眸光温软。
钟离漠眼睛弯起,“多谢仙子夸奖。”
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他道:“方才听二位唤我易安,可是将在下认作了旁人?”
晏归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错。钟离道友与我们的一位朋友生得极为相似。”
“哦?”
钟离漠眉梢微动,好奇道:“有多像?”
晏归:“说是双生兄弟也不为过。”
“那看来是像极了。”
钟离漠失笑,“如此相似,倒是让我想与他见上一面,没准真是我流落在外的兄弟呢。”
晏归笑了,“让钟离道友失望了,我们那位朋友不过普通凡人。”
这位钟离漠高深莫测,来历神秘,背后很有可能有一对高阶修士,这样一对道侣就算能罕见地生出没有灵根的孩子,也不太可能会把他丢在凡间。
“既是如此,那还是暂且算了。”
钟离漠轻叹一声,“若是坏了那人因果,便是我的罪过了。”
“道友说得是。”
晏归颔首。
钟离漠轻笑,“还未问过二位道友尊姓大名。”
“在下晏归。”
“明漱雪。”
钟离漠往天边看一眼,“这个方向,二位也要去衡州?”
“不错。”
钟离漠弯眼,“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同路,不如二位与我同行?”
“钟离道友相邀本不该推拒,只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会在衡州过多停留。”
明漱雪礼貌颔首,“我们有缘再会,告辞。”
钟离漠略有失望,旋即弯唇,“既然如此,那二位慢走,有缘再见。”
明漱雪正要动身,初日突然叫起来,声音尖锐不断,竟有股歇斯底里的意味,它叫着剧烈挣扎,欲从钟离漠怀里挣脱。
“它……怎么了?”
明漱雪微怔。
钟离漠叹气,“前几日贪玩,弄了一身伤回来,方才怕是我将它弄疼了。”
他捏住初日的腿,明漱雪看见几道红痕。
“不是大伤,我待会儿回去就给它上药,不耽误二位道友了,一路顺风。”
钟离漠抚摸小猫后背,缓缓安抚它的情绪。
在他一下下抚摸下,初日安静下来,乖乖伏在钟离漠怀里。
明漱雪最后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模样恹恹的初日,飞身离开。
晏归对钟离漠点了下头,疾速跟上。
出了城,晏归问道:“你方才怎么了?”
明漱雪摇摇头,“许是见那只小猫叫得可怜,心里不好受。”
晏归闷笑,“怎么对着一只小猫也这么心软?”
这话明漱雪听着不像是夸奖,眸色一冷,还未开口,又听晏归道:“你说,那钟离漠为何会与易安生得那么像?”
他当真不是易安?
或许易安也与他和明漱雪一般,受伤失忆后流落白虹镇?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明漱雪冷淡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生得像算不得什么。还有。”
“别再和我说话了。”
冷冷撂下这句,明漱雪燃起灵力,加快飞行速度,一下越过晏归不见人影。
晏归:“……”
无奈一叹,他提速追上。
……
密林之中潮气萦绕,荒草葳蕤,枯枝遍野,偶有几根森森白骨堂而皇之插在土壤中,上有碎肉坠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一转头正对上空洞的骷髅头,骆子湛顺了顺衣袖,往南正阳那边靠了靠,小声道:“南师弟,这都走了多少日了,还在这林子里打转,你说这些邪修究竟要找什么?”
自从被邪修抓住后,二人一直跟着他们在这林子里绕来绕去,此地阴森诡谲,待久了骆子湛心里瘆得慌,心脏突突地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正阳望了眼前方带路的徐朝雨,压低声音回复,“兴许还是什么邪物。”
骆子湛搓搓胳膊,“他们寻那东西,是想对付我们?”
“极有可能。”
骆子湛心里一个咯噔,如今他和南师弟作为正道俘虏,东西一找到,该不会就要用他们的脑袋祭旗了吧?
不成,得找机会逃出去,还得告诉师尊,魔道一定有大阴谋。
胡思乱想之际,陡然一阵地动山摇,骆子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被南正阳拉了一把。
二人抬头,只见一头蛇形妖兽从地面钻出。
那妖兽呈青碧色,浑身纹路泛黑,蛇身比寻常浴桶还粗,粗长尾巴往地面一甩,刹那间风声呼啸,树干拦腰断裂。
它朝合欢宗众人张嘴嘶吼,叫声尖锐刺耳,似乎能刺穿人耳膜。
青色毒气从它口中喷出,疾速往外扩散。
骆子湛捂住耳朵,屏住呼吸躲到完好的树干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顺道将南正阳也拉了过来。
“咱们现在不能动用灵力,可得躲好了。”
骆子湛打量着那头妖兽,口中啧啧有声,“元婴初期的青碧毒蟒,这可是个狠角色,不好对付啊。南师弟,一会儿我们俩趁乱逃走。”
下一瞬,身后破空声袭来,骆子湛一惊,却见两名合欢宗邪修站在他和南正阳身后。
不远处,徐朝雨冷声吩咐,“把那两人给我看好了,若是逃走一个,唯你二人是问。”
“是,圣女。”
骆子湛:“……”
目光在南正阳身上一绕,徐朝雨面无表情,“上,杀了这头妖兽。”
“是。”
十几个金丹齐齐攻上去,虽说双方境界差距大,但合欢宗人多,光是耗也能把青碧毒蟒耗死。
骆子湛扒拉着南正阳,小声道:“被看守得死死的,我们怎么跑?”
“骆师兄。”
南正阳无奈,“便是能跑,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他指了指脖颈上的金色项圈,“这东西封锁了我们的灵力,此地这么多妖兽,我们俩跑出去不是送死吗?”
说得也是。
骆子湛叹气,“那这样看来,还是得先留下。”
探头一看战局,合欢宗门人配合默契,青碧毒蟒已落入下乘。
骆子湛:“看来要结束了。”
不出他所言,小半个时辰后,青碧毒蟒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临死之前,它忽然仰天嘶吼,吼声响彻天地,紧接着,地面疯狂震荡。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骆子湛着急忙慌抱住树干。
“吼——”
丛林深处,无数道气息急掠而来,骆子湛定睛看去,头皮瞬间发麻。
一头、两头……九头。
足足九头青碧毒蟒,全都是元婴!其中甚至还有两头元婴后期。
骆子湛瞠目结舌,“这是捅了蛇窝吗?”
九头青碧毒蟒齐声嘶吼,毒气迅速往外扩散,骆子湛急忙捂住嘴,屏住呼吸。
妖兽们朝合欢宗众人冲去,攻击猛烈又疯狂,铁了心要给自己的同胞报仇。
合欢宗的人一时没了章法,一直守在徐朝雨身边的红衣人周身灵气暴涨,喝道:“慌什么,两两结队护住圣女!”
“是,付长老!”
骆子湛瞪眼,悄悄对南正阳道:“那人竟然是元婴后期修为。”
看灵力雄浑程度,应当马上就要突破元婴巅峰,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
有这样的人护卫,看来那妖女在合欢宗内的地位奇高。
付长老对付两头元婴后期的青碧毒蟒,剩下的由徐朝雨率领众人对付,林中罡风不断,碎木不断往外飞溅。
骆子湛和南正阳狼狈地躲避着。
一条蛇尾蓦地朝二人砸来,他一惊,眼疾手快把南正阳推开。
“这位圣女,你们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看住我们?”
骆子湛一个后空翻,避开朝他飞来的半截树干,扯着嗓子喊:“要不咱们打个商量,先把这劳什子禁制给我和南师弟解除了?”
“不然我们不会被妖兽砸死,也要被这些树给砸死了!”
小红化为巨蟒,与一头青碧毒蟒缠斗,徐朝雨袖中飞出蛊虫,铺天盖地朝妖兽飞去。
她冷笑,“你们剑修最是强悍,还能怕几棵树不成?”
骆子湛:“我是剑修,可我南师弟不是啊!他只是个法修,还是法修中最柔弱的阵修!”
“他若是出了事,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徐朝雨一惊,抽空偏头去看南正阳。
他姿态狼狈地躲避着乱飞的蛇尾,周围两棵树被一头青碧毒蟒拦腰砸断,树枝飞出去,在南正阳侧脸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徐朝雨眸光微暗,咬咬牙道:“成,我解。不过我话先放这儿,他若是跑了,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骆子湛:“……”
他一扶额,咬牙应道:“成!”
话音方落,徐朝雨朝南正阳脖间打出一道灵力。
金色项圈碎裂,被禁锢的灵力回归,南正阳当即朝骆子湛甩出几枚玉球。
玉球落地,刹那化为结界,将骆子湛牢牢护在其中。
眼瞅着头顶树干蛇尾齐飞,骆子湛抹了把汗,“谢了,南师弟。”
“是我该谢过骆师兄才对。”
南正阳拧眉,“骆师兄,你退后些,别伤着你。”
骆子湛一劝就听,立马后撤。
南正阳面色沉稳,袖子一挥,四颗玉球往他最近的青碧毒蟒飞去,四根光柱升起,将妖兽困于其中,动弹不得。
“只能困住它三息,还不快动手。”
合欢宗门人当即发起攻击。
南正阳如法炮制,再度扔出几个阵法。
妖兽纷纷被定住,但嘶吼声不断,南正阳的手放在芥子囊上,犹豫是否将那东西拿出来。
好不容易炼制的阵法,若是用来帮助邪修杀妖兽,好似有些意难平。
可这些妖兽若是不杀,等邪修死完了,就该轮到他和骆师兄了。
他们在,好歹也是战力。
犹疑中,已有青碧毒蟒挣脱阵法,支起身子朝邪修一口咬下,粗重尾巴一甩,将另一人重重砸飞。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南正阳咬牙,甩出数枚玉球,霎那间青光大振,庞大法阵将几头青碧毒蟒笼罩。
他双手结印。
“四方神,东方七宿,起!”
阵中升起七颗星子,旋转着交汇交融,在灿烂星光中化为一头庞然大物。
身如蛇,角似鹿,生有四爪,怒目圆睁,青光湛湛,神圣威严,不可逼视。
它朝天大吼,啸声震天动地,垂首倏地朝被困在阵中的青碧毒蟒俯冲而去,口吐水柱,将那几头妖兽淹没。
骆子湛张大嘴,喃喃道:“天呐,是青龙。”
他朝南正阳望去,满是钦佩,“南师弟,你还有这一招呢。”
“瞧着好看罢了。”
南正阳咬牙,“境界差距太大,我杀不死它们,顶多将它们困一阵。”
不过……
南正阳深吸一口气,他还有别的阵法,一个一个用,也能将这几头妖兽困住。
希望他们能早些脱困。
目光移向徐朝雨和付长老。
后者身为合欢宗门人,竟不习蛊术,反而走的是体修的路子,手中蒙着一层灵力,一拳打在青碧毒蟒七寸,那妖兽被打落在地,蛇身满是拳头砸出的血坑,满含痛苦地嘶吼一声。
另一头妖兽蓦地发狂,疯狂朝付长老吐出毒雾。
“圣女,妖兽太多了,我们先撤。”
徐朝雨当机立断,“走!”
邪修们纷纷后退,南正阳立即拎起骆子湛,飞身往外逃。
他正准备回身看看被困在阵法中的妖兽,然一回眸,忽然见躺在地上的青碧毒蟒无声无息立起,尾巴朝离它最近的徐朝雨甩去。
“圣女小心!”
付长老大吼一声。
已经迟了。
蛇身撞上徐朝雨,她蓦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仿佛断了线的风筝。
就在这时,徐朝雨所在方位的山林骤然坍塌。
“圣女!”
众人大惊,纷纷朝徐朝雨的方向涌去。
南正阳咬咬牙,一把将骆子湛扔给付长老,飞身朝徐朝雨追去。
“南师弟!”
骆子湛目眦欲裂,伸手去抓他。
“轰隆——”
山林倒塌,再不见两人的身影。
骆子湛目光呆滞。
那妖女死就死了,他去救什么啊?!
不会真被她的美色迷住了吧?
可南师弟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南师弟!”
骆子湛挣扎着向前扑,被付长老一把抓住,丢给一旁的属下。
“长老,怎么办,圣女她……”
付长老看向一侧隐隐躁动,和青碧毒蟒缠斗的小红,沉声道:“圣蛊安然无恙,圣女吉人天相自然不会出事。此地不能再待了,我们先撤,之后再去寻圣女。”
“是。”
南正阳的阵法没了主人,正慢慢消散,可即便如此,依旧能困住几头青碧毒蟒一息,趁此工夫,合欢宗人纷纷后撤,付长老留下断后,一拳打在毒蟒七寸,踹了一脚身后偷袭的毒蟒,看了一眼徐朝雨消失的方向,唤上小红疾速后退。
……
“到了衡州,再有十来日便能抵达梧州了。”
落入城内,晏归拿出玉简看一眼,神识探进去,他不觉拧眉。
“两位师兄是被困住了?”
听他提起南正阳和骆子湛,明漱雪驻足,冷冷一道目光扫过去,示意他继续开口。
晏归摸摸鼻尖,老实道:“南师兄的位置已经许久未有变动了。”
明漱雪目光一定,“我们还得再快些,今晚不歇了,一会儿调息片刻就走。”
晏归无异议,“好。”
进入客栈,要了两间客房后,眼见明漱雪抬步就往楼上走,晏归将人叫住。
“这儿的酒菜还不错,不去尝尝?”
明漱雪一顿,目不斜视,“不必,你自己吃吧。”
话落,她径直上楼。
素色身影在楼梯口消失,晏归静立须臾,扬声道:“小二,将你们店里的特色都来一道。”
“好嘞这位仙君,您稍作片刻,马上就来。”
“再来一壶酒。”
晏归寻了张空桌坐下,目光往外,似在出神。
很快,小二拎着一壶酒走近。
“仙君,您的酒。”
晏归道了谢,斟了满满一杯酒,放到唇边慢慢品尝。
入口绵软,口感丝滑,不似饮酒,倒像是在喝什么饮子。
纤长羽睫微颤,晏归仰头一口饮尽。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
客房内,明漱雪端坐床榻上,正闭眼调息。
奇怪的是,今日无论如何她都静不下来,心跳声紊乱不齐,扰得她心中烦躁不已。
再过两日,那该死的情蛊又要发作了。
到时候,她又得和晏归……
心口仿佛燃起一把火,刹那间烧至全身,明漱雪额角青筋乱跳,倏地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心不静,还是莫要修炼了,免得走火入魔。
在房中待了片刻,她始终静不下来,索性跃出窗户,去街上散心。
寻摸到酒馆,明漱雪打了壶酒,吃下解酒丹,随意寻间房顶跃上去,坐得板板正正,摸出酒杯,慢条斯理饮完一杯。
酒一入喉,她略显惊讶。
明漱雪也算尝过不少酒,可此处的酒与她以往喝过的全然不同,酒味极淡,回味甘甜。
她舔舔唇,没忍住多喝几杯。
衡州的月亮好似格外亮,明漱雪仰头欣赏月色。
瞧了片刻,她默默垂首,望向人间烟火。
衡州城中夜里极为热闹,远处灯火阑珊,灯光葳蕤,她所在之地却静悄悄的,屋内灯熄了一半。
身下好似是某户人家的卧房,轻柔说话声顺着晚风送入明漱雪耳中。
“乖啦小宝,快些睡觉,等睡醒了让爹爹教你练剑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想睡。娘亲,你给我唱曲儿好不好,就上回你唱的那首。”
“好啊。”
妇人温柔轻哄,唇瓣微张,轻柔小调从她口中溢出,淡淡飘向远方。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之意,歌声环绕耳侧,令人昏昏欲睡。
片刻之后,明漱雪听见屋里传来小童平稳的呼吸声。
她仰头饮下一杯酒,直将一整壶喝完,又吹了会儿风,才施施然回去。
到达客栈门口,明漱雪忽地停下脚步,视线上移。
屋檐之上坐着一道懒散身影,少年单膝曲起,一手落于膝盖上,手中捏着酒杯,身侧放着几碟菜肴。
另一手撑在屋檐上,他仰头赏月,晚风勾起衣袍,一头长发轻缓飘动。
精致眉眼笼上一层皎洁清辉,衬得他似从蟾宫走向人间的仙人。
眼睑下垂,桃花眼淡漠冷冽,再一细看,却只见荡漾涟漪。
晏归对明漱雪举杯,“衡州特色,尝尝?”
这是他说的第二遍。
明漱雪本想一走了之,可脚步尚未抬起,她蓦地发觉一事。
方才那妇人哄孩子时唱的小调,和晏归曾在床榻间给她唱的很像。
怪道她听着耳熟。
晏归是衡州人?
想了想,明漱雪终归还是没走,足尖一跃,冷着脸在晏归身旁落座。
晏归嘴角上扬,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明漱雪唇边。
“尝尝。”
明漱雪冷睨他一眼,在芥子囊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双木筷,她将鱼肉接过放入唇中。
鱼肉鲜嫩,尝不出一丝腥味,有点甜,又有些酸,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合明漱雪胃口。
她眉微动,面上冷意散去不少。
晏归笑,“我就知你会喜欢。”
明漱雪并未作答。
咽下鱼肉,她冷不丁开口,“你是衡州人?”
第67章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棱柱滴落,在地面形成一滩水洼,水面清澈,映出一张艳丽妩媚的女子侧脸。
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仿佛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中。
某一时刻,女子倏地睁眼,狐狸眼里寒光乍现,警惕地扫过周围。
此处瞧着是个山洞,洞内灵光流转,亮得仿若白昼。
她躺在地上,被青碧毒蟒砸中之处传来阵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砸碎了,轻轻一呼吸,便是剧烈疼痛。
元婴期妖兽的全力一击,可不是她一个小小金丹能受得住的,不死已算幸运。
思忖中,余光扫到不远处一道人影,神识扫过那人的脸,徐朝雨眸中迸出惊喜之色,欣喜唤道:“南郎,是你救了我?”
她挣扎着坐起。
南正阳声线平稳,“圣女若是不想伤势加重,最好别动。”
“你在关心我?”
徐朝雨唇畔笑意不减,连带着苍白脸色也仿佛蒙上一层华光,不复羸弱之姿。
“你……”
她试探着询问:“为何要救我?”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徐朝雨仍是问出了声,“你可是对我……”
“圣女多虑了。”
南正阳急急将徐朝雨打断,转身面向她,俊朗面容一派端肃,“我救圣女,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徐朝雨心中已有猜测,笑意微敛,“什么?”
南正阳沉声问:“我小师妹的情蛊如何能解?”
果真是这个问题。
徐朝雨面上笑意彻底落下,须臾后重新扬唇,虚弱嗓音很轻,又有股说不出的娇意。
“这么关心你小师妹的情蛊,怎么,你心悦她?”
话到最后,眸色已泛起冷意。
“胡说八道!”
南正阳罕见斥一声,“小师妹是我师妹,便是我的亲人,我的妹妹,我怎能对她生出龌龊想法,圣女莫要胡乱猜测。”
他掷地有声,眉间怒意并不作假,徐朝雨心情转好,抱怨道:“好了好了,我误会你了,是我的错,谁让你张口闭口都是你小师妹?”
“我看她与那姓晏的刀修颇为相配,你缘何要拆散他们?”
南正阳默然不语。
心道,不是拆散。
小师妹恢复记忆后明显对晏归避之不及,无论她往后作何决定,当下那情蛊对她来说都是妨碍,既然如此,自该剔除了才是。
若是晏归有心,即便没了情蛊,也会想法子修复和小师妹的关系,令她回心转意。
但倘若他以情蛊作挟,迫使小师妹与他相好,那这个妹夫不要也罢。
不过目前为止,南正阳对晏归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除此之外,他始终对那情蛊抱有偏见。
虽说小师妹道那情蛊于身体无碍,但蛊就是蛊,还是附着在金丹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以防万一,还是解除为好。
这些话南正阳自然不会对徐朝雨说起,只道:“这与圣女无关,你只需要告诉我,如何才能解除情蛊。”
“南郎,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是……”
徐朝雨轻轻一叹,语调轻飘飘的,“我也不知道啊。”
“你!”
南正阳眉间涌现怒意,“我好心救圣女一命,你为何如此戏弄我?”
徐朝雨无辜眨眼,“南郎何出此言?”
“那蛊是你炼制而成,你岂能不知解法?”
“虽是我炼制的,但那全然是场意外,我真不知该如何解。”
南正阳沉肩忍住怒气,“你在骗我。”
这妖女的话一句都不可信,她定然是在骗他。
徐朝雨眨眨眼。
唇边溢出笑音,轻柔嗓音忽然变了调,平添几分媚意。
“好吧,被你识破了。”
徐朝雨勾唇,目光直勾勾看着南正阳。
“南郎,你想知道情蛊的解法,光靠救我一命可不够。”
一听这话,南正阳瞬间木起脸,“你还要我做甚?”
徐朝雨弯起狐狸眼,舌尖在嘴角一勾,“我要你,乖乖听话。”
……
“你是衡州人?”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晏归捏着木筷的手僵住。
须臾后,他扬唇,笑意如风潇洒,“幼时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或许曾经是吧。不过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无极州人士。”
明漱雪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骨上。
面上无懈可击,可她就是下意识觉得,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好,眸色像蒙了尘的珍珠,莹润光彩被黯淡取代。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晏归若无其事开口。
“你对这儿好像很熟悉。”
说了两遍特色菜肴,开口要她尝试,如此了解,仿佛从前来过。
晏归桃花眼一弯,眸底盈满笑意。
原来她暗地里在关注他啊。
口是心非。
见明漱雪握着的木筷动了动,晏归将鱼递到她面前,挨着明漱雪笑盈盈道:“快吃吧,吃完我们就赶路。”
笑容灿烂,如日光耀眼,似乎能晃花人眼。
明漱雪憋屈不已。
他是看不见她的脸色吗?
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贴上来?
又不是真的狗。
“你……”
方一张唇,一块鱼肉被送入口中,舌尖触碰到鲜嫩爽滑的鱼肉,明漱雪冷淡的表情维持不住,狭长凤眼微微瞪圆,像某种受了惊的小动物,罕见添了几分娇憨之意。
当真可爱。
晏归趁她愣神的工夫,又往她微张的嘴里放了块鱼肉。
明漱雪被喂得满满当当,她回神想开口,可注意力被口中鱼肉吸引,别开视线慢慢咀嚼。
余光扫到笑容满面的晏归,心里更憋屈了。
咽完,明漱雪冷硬开口,“我自己会吃,用不着你。”
话音甫落,忽然瞧见晏归用筷夹了块卤肉放进嘴里。
双颊立时浮现烫意,恼道:“那筷子我用过了!”
晏归毫不在意,“我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口水。”
顺手扬起筷子,“要尝尝吗?这肉也不错。”
“轰”一下,明漱雪的脸瞬间红透了,眸底因羞意泛上水色,在月色映照下仿佛一汪碧波荡漾的山湖。
她霍地站起身,双拳紧握,“你想打架?”
晏归一脸无辜,“说实话也要挨打吗?”
明漱雪:“……”
她想,她忍气的功夫还不到家,不然怎么会三两句就被这混蛋撩拨情绪。
沉沉吐出一口气,明漱雪憋屈道:“赶紧吃,吃完好上路。”
话落,她飞下屋檐,跃入客房。
晏归仰头凝望天边明月,蓦地勾唇一笑。
说不过就跑,羞恼了也跑,怎么就只会这一招啊。
他放下木筷,慢悠悠饮完一壶酒。
吃饱喝足,二人再度踏上前往梧州的路。
两日后路过一座小城,晏归没准备停留,可明漱雪却偏要留下。
“为何?不是急着去寻两位师兄?”
明漱雪错开晏归的视线。
要她怎么说?
明日情蛊又要发作,若是走了,那她不就要和他幕天席地……
不能想,一想就控制不住情绪。
明漱雪语气冷硬,“你管我,我就想在这儿歇一晚。”
晏归微微眯眼,端详着她的神情。
那目光极具穿透性,似乎能透过她的表面看进内心深处。
明漱雪心下紧张,她越紧张,表情就越冷。
“好,都听你的。”
晏归落下这句,明漱雪心头松了口气,落荒而逃般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察觉到晏归并未跟上,她疑惑回身,倏地一怔。
长身玉立的玄衣少年看着某个方向,眸色是明漱雪从未见过的冷锐阴鸷,那一瞬间,仿佛有浓重黑雾朝他席卷而来,黑雾中伸出无数只鬼手,拉扯着他的四肢脖颈,欲与他同坠深渊。
明漱雪心中一慌,下意识唤道:“晏归。”
晏归眸光一定,瞬间恢复正常,仿佛那道狠戾森然的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阿雪,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离开片刻,你乖乖待在城里等我。”
话落,晏归化为流光,消失在明漱雪面前。
“晏归!”
明漱雪又唤了一声,眉头紧锁。
什么重要的事令他如此行色匆匆?
他方才的状态有些不对。
明漱雪咬唇。
好歹相识多年,又一路同行,他若是出了什么事,不好和骆师兄交代。
轻轻吐气,明漱雪朝晏归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夜色浓稠,月明星稀。
明月高悬,皎洁月光如水荡漾,树声沙沙,婆娑树影在月色中摇曳起舞。
一道身影踏破树影,在夜色中疯狂逃窜。
黑夜中骤然亮起一道刀光,凛冽刀气直冲那人后心。他警觉躲避,仍是被刀气刺破肩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鲜血淋漓,那人痛叫一声,身体往前扑,重重摔下。
感受到身后不断靠近的气息,那人忍痛转身,高声怒斥,“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穷追不舍,意图置我于死地?!”
“沙沙——”
风声更大了。
颀长身影踏风而来,闲庭信步般落于树梢,讥诮笑声被风吹散。
“无冤无仇?”
“莫道友还真是贵人多忘事,灭门之仇,你能忘,我却不敢。”
莫达倏然一惊,望着月色下那人的面容,拼命回想。
他做的恶事虽然不少,但灭门这种事,以他的能力如何能做到?
怕不是此人在诓他。
莫达握拳,“我莫达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从未做过灭门这种惨无人道之事,阁下定是认错人了。”
“是吗?”
少年跃下树梢,一步步朝莫达走近。
“当年灭门之祸,千里追杀之仇,我可是历历在目,永生难忘。”
“可如今莫道友却说,是我认错人了?”
“不可能认错。”
少年讥笑,清越嗓音骤然低沉,阴森狠戾,“便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你们。”
“哗哗——”
树枝摇晃,月光穿过枝桠落在少年脸上。
明月悬于他头顶,那张脸有股诡异的熟悉感。
莫达手一软,手肘拄着地面,神色像是见了鬼。
见状,晏归轻笑,眼里却不含丝毫笑意,“你终于想起来了。”
“月、月……月鸣西?”
莫达惊惧到破音,“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家仇未报,我当然要好好活着。”
晏归俯身,手中摘月刀寒光熠熠,“这第一个,就从莫道友开始吧。”
“这、这不关我的事啊!”
莫达后退,全身颤抖,“我、我只是个小喽啰,我也是听命行事的,你要报仇就去找罪魁祸首,找我做甚?”
“怎么不能找你?”
晏归挑眉,“当初你以金丹初期的实力千里追杀我一个刚刚筑基的小修士,多少次险些置我于死地,这些莫道友都忘了不成?”
上上下下打量着莫达,晏归嘲讽一笑,“十年过去,莫道友怎么还在金丹中期?难不成是作孽太多,天道都不允你进阶?”
莫达的手倏地收紧,骨节泛白,泥土钻入指甲缝。
他修行半生,历经千辛万苦才到金丹中期,其间多少心酸,外人怎么能得知?
这种仗着投了个好胎,自恃天赋的小崽子,当真令人厌恶。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我资质平平!”
莫达倏地一跃而起,掌中利剑出鞘,朝晏归当头斩下。
“天赋好又如何?不过是纸老虎,同为金丹中期,老子多少次历经生死,你这种没见过血的奶娃娃怎么比得过?!”
“当年一着不慎被你逃了,今个儿我就拨乱反正,送你去见你那对早死的爹娘!”
晏归眸色骤冷,语气森森,“你找死。”
刀光一闪,似将黑夜划破。
数根树木接连倒塌,轰声大响。
明漱雪抬头时,正巧见一道刀光从天边划过。
是晏归的刀。
她疾速飞去。
短短数息,莫达已是遍体鳞伤,他的剑被挑落,双腿无力跪地,鲜血顺着指尖接连坠落。
忍着周身剧痛,莫达抬头,望着朝他走来的少年。
“月、月鸣西……”
他艰难求饶,“别,别杀我,你可以告诉你灭你满门的人是谁,求求你饶我一命,求你……”
他好不容易才成为金丹修士,成为别人眼里的强者,他不想就这么死了,他要活着,要活着。
晏归弯唇,嗓音清越,“不必劳烦,罪魁祸首是谁,我心中有数。”
“你还是下地狱忏悔去吧。”
“月鸣西!”
死亡的恐惧将莫达淹没,他双眼泛红,惊惧道:“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晏归面无表情举起刀。
“那人神通强大,若是他知道你还活着,定不会饶了你!”
莫达目眦欲裂,恨声道:“我会在地狱等着你,看你落得和你爹娘一样尸骨无存的下场!”
“唰——”
摘月刀落下。
鲜血四溅,明漱雪蓦地停下脚步。
陌生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
我会在地狱等着你,看你落得和你爹娘一样尸骨无存的下场。
神识里,那人脸上恐惧与怨恨定格,死死睁着眼,尸体轰然倒塌。
晏归面对他而立,摘月形如弯月,猩红的血顺着锃亮刀身流淌,啪嗒将身下草叶染红。
爹娘……
尸骨无存……
明漱雪双唇紧抿,僵在原地。
既是一个人寻仇,想来也不愿她见到这一幕。
让他静静吧。
莫达的尸体倒地,晏归长睫一颤,目光看向他被废的右手。
那只手很大,宽厚不已,掐住人脖颈时,几乎让人难以挣脱。
前几日输给他的小胖,不服气地叫嚣着,改日一定要赢过他的小胖,被那只大手狠狠掐住,掐得脸色青紫,额间青筋显露。
眼睛里充斥着愤恨怒意,却望着他的方向,艰难做出口型。
快跑。
胸腔里满是痛意,晏归倏地吐出一口气。
握紧摘月刀,他平息着剧烈翻滚的情绪。
夜风大作,卷起晏归衣袍,他微微松开刀柄,蓦地又是一刀。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碎石滚落,沙尘漫天。
胸中郁气得到纾解,晏归仰头望向天边明月。
辉光如往昔无数个夜里那般温柔撒落肩头,浅灰色瞳仁在月色照耀下似有银芒闪烁。
晏归侧脸绷紧。
莫达只是第一个。
爹、娘。
还有大家。
再等等。
他一定、一定会将那些人一一送下地狱,让他们为所犯下的罪行赎罪。
躁意自心底升起,晏归沉气,提步欲走。
然而下一瞬,那股躁意化为火,自他丹田升起,倏地往全身流窜。
这感觉……好熟悉。
晏归陡然一惊。
是情蛊。
糟了,阿雪!
晏归不再停留,疾速返回。
身体的反应极其强烈,他一边压抑一边御刀,速度极慢。
艰难飞出一段距离,金丹蓦然一动,裂碎心肺的疼痛升起,晏归呼吸一窒,猝不及防从空中跌落。
一手撑地,汗水从额角坠落,晏归深呼吸,去适应那股疼痛,
然而许久得不到回应,情蛊发作得愈发猛烈,剧烈疼痛令晏归呼吸紊乱,眼前似是出现错觉。
否则……他怎么会在这儿看见明漱雪?
晏归艰涩出声,“阿雪……”
“唔……”
低低的,泛着明显痛意的声音回应。
树下,少女撑着树干半躺半坐,脸色潮红,眸底夹杂着疼痛与迷乱,垂首轻轻喘气。
手指用力,指甲嵌入树皮中,无力跌落。
修长手掌蓦地将那只手抓住,挤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晏归压低的嗓音携带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都看见了?”
明漱雪无暇回复他的问题,骤然翻身压住晏归,往他身上贴去。
“疼、好难受……”
灼热呼吸扑洒在晏归颈侧,他额头青筋直跳,握住明漱雪作乱的手。
“太急了,你会疼的。”
明漱雪明显有些神志不清了。
在晏归的抚慰下,她寻回些许理智,喘着气稍稍与他分开。
晏归脱下外袍垫在明漱雪身下,抱着她躺上去。
衣衫滑落,月光落满一身,辉光与雪肤相映,美得好似上等玉石。
晏归扣住明漱雪的手,看着那张在欲海沉沦的脸,轻声唤道:“阿雪。”
明漱雪若有似无地应一声。
贴着她,感受到她的柔软与包容,萦绕在胸腔内的所有负面情绪似乎在刹那间消散。
晏归忍不住勾唇,饱含爱意在明漱雪唇上轻轻一吻,声音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阿雪。”
他又唤了一声。
明漱雪稍稍回神,条件反射就想呛声,可不知是晏归嗓音里的情意太过浓稠,还是神识一瞥的背影太过萧索,导致她心口发软,闭着眼,从鼻腔里溢出一声。
“嗯。”
得到她的回应,晏归眸光发亮,亲了亲明漱雪的唇,旋即揽住腰身,让她背过身去。
白皙纤长的手撑着树干,少女垂眸,满面潮湿。
和方才极其相似的姿势,不同的是,此时此刻,有人在她身后作怪。
“沙沙——”
树木剧烈摇晃,落叶纷纷从树梢飘落,擦着一截白皙手臂而落。
有的坠在明漱雪发顶肩背,被晏归动作轻柔摘开。
与之相反的是,他前进的力道却极重。
明漱雪咬牙,声音略显破碎,断断续续道:“你……慢……”
晏归不听,力道甚至越发重了。
明漱雪手臂泄力,脑门抵在两手手背,努力平稳呼吸。
“我头都要撞树上了。”
她又不是守株待兔里撞到树上那只兔子!
听出她话中恼意,晏归托着明漱雪站起,一手紧紧握住她的腰,灼热吐息扑打在她后脖颈。
“这样就撞不着了。”
明漱雪单腿站立,重心不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晏归身上。
是撞不着,但这个姿势却更羞耻了。
双臂遮在眼前,明漱雪掩耳盗铃地想,就当自己看不见好了。
明月缓缓移动,天空中黛青色逐渐退散,白光射出,树木终于停止摇晃。
明漱雪躺在晏归的外袍上,浑身上下都被他的气息包裹,呆呆地看着东方喷薄欲出的红日。
她的打算全都白费了。
终究还是幕天席地地和他厮混了一场。
身上忽地一凉,明漱雪一惊,急急抬头。
晏归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湿帕子,正垂首替她擦拭。
明漱雪嘴唇嚅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
他才被勾起伤心事,还是别和他计较了。
毕竟说起来……昨夜还是她主动的。
明漱雪闭眼,羞耻不已。
该死的情蛊。
早晚有一日,她要把蛊虫从她金丹内剔除。
擦拭完,晏归替明漱雪穿好衣物,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顺道揉揉柔软发丝。
嗓音沙哑,却带着欢欣。
“小懒猫,该起了。”
明漱雪睁眼,藏在发丝下的耳后根微红,冷声道:“别这么叫我,请叫我明漱雪,抑或是明道友。”
餍足的晏归极好说话,对她温柔一笑,改口道:“好好好,明漱雪道友,天亮了,我们该动身了。”
话中内容变了,那股宠溺的语气却丝毫未变。
明漱雪:“……”
她忍了又忍,卸下手中力道。
算了,不和他计较。
第68章
狭小山洞中,运转的阵法发出明亮光芒,红衣女子靠坐在山壁上,对不远处盘腿而坐的青年招招手。
“南郎,伤又疼了,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南正阳不为所动,只当自己没听见。
“南郎。”
徐朝雨蹙眉,幽幽道:“你不想知道情蛊如何解了吗?”
南正阳太阳穴一抽,“我记得圣女的伤在内府。”
“是啊。”
徐朝雨坦然承认,“有内伤不错,可也有外伤啊。我每日要用灵花灵露沐浴,用特制的膏子涂抹全身,好不容易养了这么一身雪白肌肤,若是留下青青紫紫的,那多难看啊。”
徐朝雨撒娇,“你帮我抹药,好不好?”
南正阳深深吸气,终究还是妥协了。
见他迈步朝自己走来,徐朝雨眸中闪过笑意,指着一旁道:“喏,你坐这儿。”
南正阳木着脸坐下。
红唇微勾,徐朝雨从芥子囊内取出一瓶药膏塞到南正阳手里,素手落在腰间,轻轻一抽,一件件褪去衣衫,露出一片腻白肌肤。
她就这么趴在南正阳腿上,柔软的身子抵着他,一手拂开绸缎般的乌发,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来吧。”
南正阳目不斜视,指尖勾起药膏,涂抹在徐朝雨背上。
徐朝雨不满,“南郎,你都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的伤在哪儿?”
南正阳沉默,木偶般抹药。
指下滑腻肌肤蓦地一动,他仓促收回手,却不慎触碰到更为柔软的地方。
一时间,南正阳脸色更木了。
徐朝雨起身跨坐在南正阳身上,赤裸双臂勾住他脖颈,“你为何不看我?”
红唇微嘟,她抱怨,“是我不美吗?”
南正阳眼珠子微微往上抬,目光发虚,没有着落点。
徐朝雨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戾气,蓦地拉过南正阳的手。
掌心柔软触感让南正阳大惊失色,挣扎着往回缩。
徐朝雨死死摁住,不让他松开,温柔笑道:“南郎,我要的很简单,只是你一个而已,你给我想要的,我便给你想要的,你我各取所需,如何?”
南正阳深吸一口气,“圣女,南某自认平平无奇,木讷呆板,毫无可取之处,你何必对我如此执着。”
他道:“你不过从未被人拒绝,心中不忿罢了。”
“无论是何缘由。”
徐朝雨探手,掌心在南正阳侧脸抚摸,柔声道:“我确定自己想要你,这就足够了。”
南正阳心中天人交战。
怎么办怎么办。
真的要听她的?
这妖女嘴里没一句实话,万一她事后后悔,不把解药给他怎么办?
但万一呢?
且她对他莫名其妙的执着,显然是被拒绝后的虚荣心在作祟,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
万一她得到后,就对他弃如敝屣呢?
那他从此就可以摆脱她的纠缠。
怎么选?
南正阳急得脑门一头汗。
“决定好了吗?”
纤纤玉指从南正阳侧脸滑落,在喉结轻点,一下一下绕圈圈。
徐朝雨声音很轻,似是在哄诱小白兔主动钻入陷阱。
“很划算的交易,南郎确定不做?”
南正阳咬牙。
为了小师妹的自由,拼了!
他视死如归点头,“好。”
徐朝雨动作一顿,心里戾气聚集更多。眼尾轻轻一挑,她笑道:“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不能更改。南郎,我可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掌根抵着他肩膀,微一用力,将他推倒在地。
南正阳一动不动,死死捏住拳头,任由徐朝雨动作。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什么,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小师妹就不用受困于情蛊。
这么一想,还是很划算的。
南正阳心口一松,努力忽略奇怪的感受,闭着眼就当自己不存在。
咦。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皮一动。
走了?
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南正阳觑向徐朝雨。
她坐起身,衣服一拉,遮住裸露的白皙肩头。
语气平淡道:“没意思。我还没见过如你一般在床上毫无情趣的男人,呆板得跟块木头似的,让人下不去嘴。”
不、不继续了?
那情蛊的解药……
南正阳忙道:“你想要我怎样,我都一一照做。”
听他此言,徐朝雨动作一顿,心口萦绕的戾气越来越浓,几乎快冲破胸膛,驱使着她将周围一切全部撕毁。
深深吸气吐气,她维持冷静问:“你小师妹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哪怕并不情愿,哪怕身体在抗拒,依旧违背心理迎合她?
“重要。”
南正阳坚定道。
顿了顿,怕徐朝雨发疯,他补充,“除了小师妹,师妹和师尊一样重要。”
“为何?”
徐朝雨又问:“不过同门罢了,这世上欺师灭祖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不是同门,是家人。”
南正阳眸光一颤,语调微凝。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是师尊将我带回太初门悉心教养。在我心里,他便如同我的父亲。后来,师尊又带回两个师妹,她们性子不同,却是一样纯善,我们一同长大,一同修炼,在云霞峰度过无忧无虑的十年。在他们三人身上,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我是师兄,是哥哥,合该保护好妹妹。”
徐朝雨久久未语。
亲情……吗?
娘亲虽然对她极为疼爱,有求必应,但她的心思大多数都放在那个男人身上。
整日思索着如何让那个男人更爱她,如何让自己变得更美,除此之外,才是宗门要务。
分在她身上的目光极少、极少。
他口中的亲情,她倒是没经历过。
见背对着他的人一动不动,南正阳心中忐忑,小心翼翼试探,“圣女。”
“还……继续吗?”
徐朝雨倏地回神,神色复杂。
她转身,挑剔地扫了南正阳一眼。
“你既不情不愿,我还继续什么?这个交易取消。”
那小师妹的情蛊怎么办?
南正阳急了,“我没有不情愿,你想我如何,你说,我都照做。”
他起身,蓦地发觉自己衣服没穿好,惊慌失措抓住外袍盖住自己。
徐朝雨点他,嘴角笑意说不出的讥诮。
“瞧,还躲呢。”
南正阳一顿。
徐朝雨忽地凑近,红唇印上他肩头,用力一咬。
“嘶……”
南正阳忍痛,强撑着没躲。
鲜血溢出,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徐朝雨松口,舌尖舔去嘴角血渍。
心中戾气终于散去大半。
她笑着在南正阳耳边道:“南郎,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
南正阳闭眼。
他方才分明就是情愿的。
不给就不给,凭什么还要怪他?
这个妖女!
呆呆生闷气的样子也好可爱。
徐朝雨戳了戳南正阳的脸。
她要的,是他从上到下,全身心都属于她。
等把他带回合欢宗朝夕相处,她不信他会一直铁石心肠。
“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喏,这个给你。”
徐朝雨拿出一张手札。
“这是什么?”
南正阳拧眉。
“我炼制情蛊的手札啊。”
等此行事了,他们便回合欢宗,这东西又流传不出去,拿来逗南郎开心也不错。
徐朝雨晃两下手,“你若是不要,那我就收回了。”
“要要要!”
南正阳几乎从徐朝雨手里把手札抢到手里。
看着他眉间喜意,徐朝雨心情大好,取出丹药吃下,席地而坐。
“南郎,我要调息几日,寻找出去的方法可就靠你了。”
南正阳看她一眼,敷衍地嗯嗯点头。
没有解药,有这东西也不错,兴许有人能炼制出解药呢。
南正阳眼睛微弯,眸中溢出光亮。
徐朝雨这一调息就是十日,睁眼时眸中光华流转,妩媚生姿,伤势已然恢复得差不多。
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南正阳站起身,语气呆板道:“可以出去了。”
消失这么久,再不出去,骆师兄该着急了。
“南郎找到出去的路了?”
南正阳“嗯”一声,不欲与她多说,收起阵法,扔出几张爆破符。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两道身影蓦地飞出。
南正阳顺手给徐朝雨丢了几张隐身符,“拿着。”
这几日据他观察,他们极大可能被埋在青碧毒蟒的巢穴之下,这么多妖兽,他们二人根本对付不了,南正阳画了许多隐身符,准备悄悄溜走。
他用神识传音,“出去就别再开口,当心被发现。”
徐朝雨看了眼手中灵符,贴了两张在身上,笑盈盈传音,“好,都听南郎的。”
南正阳脸一拉,一言不发在前头开路。
走出一段距离,两头青碧毒蟒游曳而来,南正阳屏住呼吸,停在原地不动。
“沙沙——”
草木摇曳声渐散,南正阳松了口气,继续前进。
又偶遇三四头青碧毒蟒,二人一路往外疾飞,即将离开此地时,青碧色蛇身在眼前一晃,那头元婴高阶妖兽忽然嘶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朝南正阳咬下。
徐朝雨一惊,当即就要攻击。
“别动!”
南正阳喝止,“它只是下意识察觉不对,不一定就是发现了我们,别打草惊蛇。”
果不其然,青碧毒蟒停在南正阳头顶不动了。
徐朝雨松了口气。
围绕二人转了几圈,始终没发现不对,青碧毒蟒摆着蛇尾离开。
南正阳吁出一口气,迅速逃离此地。
然而飞出不远,身后风声狂啸,往回一看,竟是那头青碧毒蟒追了上来。
南正阳大惊,“快跑!”
徐朝雨袖子一甩,密密麻麻的蛊虫飞出。
灵力在指腹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溢出,被蛊虫争先恐后吃下,旋即飞往青碧毒蟒的方向。
徐朝雨:“蛊虫吃了我的血,染上我的气息,应当能抵抗一阵,我们快离开此地。”
不用说南正阳也知道,拼了命地往外逃。
飞了不知多久,终于安全了,南正阳松了口气,袖子在额头擦过。
“嘶。”
身后忽然传来痛呼声,南正阳回头,却见徐朝雨跌坐在地,双眉紧蹙,一脸痛苦。
他纳闷,“你怎么了?”
徐朝雨艰难道:“伤、伤势复发了。”
不是已经养好了?
南正阳不解。
“南郎,我好疼,你快来扶我一把。”
徐朝雨泫然欲泣,眼泪汪汪抬头。
南正阳:“……”
他叹气,认命上前。
刚隔着衣袖拉住徐朝雨的手,颈间忽然一重。
一低头,金色项圈套在脖子上。
南正阳不可置信,“你做什么?!”
徐朝雨笑,故作的虚弱之姿一扫而逝,“当然是怕你跑了啊。”
她抚摸南正阳脸颊,“南郎,你最好别想着逃跑,这东西能让我时时刻刻知晓你的位置。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对了。”
徐朝雨弯眼,“你若嫌它难看,解下来也无妨,只是若是不能彻底摧毁,它迟早还会回到你身上。”
“乖乖的,在家等我回去。”
脸颊一痛,南正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徐朝雨将他接住,抱着南正阳坐下,掌心在他脸上摩挲,嘟囔道:“还是这个模样更乖。”
丛林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下一瞬,一头红色巨蟒窜出,见到徐朝雨时眼睛一亮,身形不断缩小,跃至她肩头,脑袋在她脸颊亲昵蹭了蹭。
数道人影出现眼前。
为首的付长老拱手,“圣女。”
徐朝雨颔首,“伤亡如何?”
付长老:“死了六个。”
六个,在徐朝雨接受范围内。
点了点南正阳额头,她道:“叫人支援,我感应到那东西的所在了。”
付长老眸中精光一亮,顿时大喜,“当真?恭喜圣女因祸得福。”
徐朝雨眸中含笑,嘴角一弯,吩咐道:“多要几个元婴期长老,对了,冉姨若是得空,请她也来一趟。”
徐冉长老,那可是化神巅峰的大能。
看来圣女此次,当真对那东西势在必得。
付长老躬身,“是。”
徐朝雨抱着南正阳的腰起身,目光扫过人群中老老实实的骆子湛,道:“把这两人给我带回合欢宗,若是少了一个,我唯你们是问。”
众人恭声,“是。”
装鹌鹑的骆子湛偷偷觑了昏迷不醒的南正阳一眼,没忍住一抖。
完了完了,看那妖女如此自然地对南师弟上下其手,难道他们消失的这段时日,南师弟已经清白不保?
骆子湛绝望了。
这下他怎么给明师妹交代啊!
眸中崩溃尚未溢出,后颈突然一痛,骆子湛一顿,愤怒不解,“你打我做甚?!”
下手的合欢宗人愣愣看着举起的手掌,嘟囔道:“打不晕啊,那算了。”
手一挥,一只蛊虫在骆子湛手上叮一下,他哎哟一声,一翻眼晕了。
……
迷迷糊糊睁眼,南正阳呆呆看着快速移动的星空。
星子映在眸底,眸光逐渐有了神采,南正阳这才发觉,自己竟被人抬着走。
这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和徐朝雨逃出去,然后就被她弄晕了,这是哪儿?
眼珠子转动,四人正抬着他快速飞行。
看着那熟悉的红衣,南正阳在心里一叹。
还是他们啊。
视线移在被人扛在肩头那人身上,南正阳睁大眼。
骆师兄?
骆子湛一直注意着南正阳的动静,见他醒来立即大喜,想出声,又怕被人发现,张唇无声道:
南师弟,你可算是醒了。
南正阳疑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赢州。
骆子湛绝望,那妖女要把我们带回合欢宗,你昏迷了五日,我们都要到遥州了。
去赢州?
不行,去了没准就回不来了。
南正阳抿唇,我们要想法子逃跑。
骆子湛崩溃,飞快做着口型,怎么逃啊?我们灵力都被封锁了,行动又限制于人,怎么在五个金丹手下逃脱。
总不能祈祷小师弟和明师妹立即出现,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吧?
“把人放下!”
熟悉的声音在空中回荡,骆子湛和南正阳霍地抬头。
两道人影疾速靠近,一男一女,一个一身玄衣,一个白衣如雪。
是晏归和明漱雪。
二人大喜。
“小师妹!”
“小师弟!”
刚刚还在念叨他们,转眼就出现在眼前,这是心有灵犀吧?一定是吧?
骆子湛热泪盈眶,朝晏归伸手,“小师弟,你们怎么才来啊,快救我!”
明漱雪不自在地别开眼。
他们一路朝梧州而来,不承想南正阳的玉简又移向了遥州,猜测是出了意外,二人风驰电掣,毫不停留。
眼看就要追上了,谁料昨日情蛊发作,又耽搁了许久。
幸好赶上了。
明漱雪调转灵气,“师兄,我来救你。”
晏归眸色微凉,摘月刀出鞘,一刀朝扛着骆子湛的邪修斩去。
那人将骆子湛扔开,双袖被风吹得鼓起,抬袖间无数蛊虫蜂拥而上。
“啊啊啊!!救命!!”骆子湛的尖叫声响彻天空。
“灵力被封,我飞不了啊救命!!”
下一瞬,一朵云飞到骆子湛身下,将他稳稳接住。
“砰。”
身侧一重,一道身影往上弹了两下,稳稳坐在他身边。
骆子湛扬声,“多谢了明师妹。”
明漱雪看了两人一眼,专心对敌。
为首的邪修往南正阳的方向看一眼,喝道:“把人抢回来,圣女说了,必须把人带回去!”
话落,五人分开行动,两人去追骆子湛和南正阳。
“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
骆子湛抿唇,现今他们没有战力,可敌不过这些邪修。
该死。
他烦躁地扯了一把脖子上的金色项圈。
南正阳安抚,“骆师兄放心,小师妹不会置我们于不顾。”
果不其然,他话音方落,身下白云蓦地腾飞,朝远处逃窜。
明漱雪的声音遥遥传来,“二位师兄先走,我们稍后就来。”
骆子湛大声回复,“你们小心些!”
再一探眼,他们已将众人甩在后头。
飞了两天两夜,白云的速度慢了下来,两人就地休整,研究那将他们灵力封住的金项圈。
几个时辰后,两道破空声响起,骆子湛抬头,立即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大喜。
“小师弟,明师妹!”
晏归和明漱雪落地。
“师兄,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被合欢宗的人抓住?”
“说来话长。”
骆子湛掬一把辛酸泪,将他们被传送走后的事原原本本告知。
“明师妹,我对不住你。”
说完,骆子湛一脸愧疚地看向明漱雪。
她一怔,蹙眉疑惑,“骆师兄何出此言?”
骆子湛双眼含泪,指了指一旁打坐调息的南正阳,哽咽道:“我没替你护好南师弟,他的清白,怕是被那妖女夺去了。”
明漱雪瞪眼,“啊……?”
晏归抱着刀惊讶,视线在南正阳身上打转。
骆子湛一脸愁苦,“南师弟现在怕是心里正难过呢,这事你们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
明漱雪愣愣的,迟钝应一声。
等回了魂,她紧攥拳头,低低骂道:“妖女实在可恨!”
忽然想起来,那情蛊也是她所炼制。害了她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连师兄也不放过。
“可不是。”
骆子湛幽幽一叹,“也不知南师弟救她做甚,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先不说这些了。”
晏归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地。”
“对对对,咱们快走。”
骆子湛朝南正阳招手,“南师弟,我们快走。”
南正阳幽幽睁眼,“走不了。”
起身走近,对明漱雪和晏归点头打招呼,“小师妹,晏师弟。”
“师兄,你说走不了是何意?”
明漱雪不解。
南正阳拎起脖间金项圈,满脸丧气,“合欢宗圣女说,她能感应到这东西的所在,无论我逃到哪儿,她都能把我抓回去。”
“不是吧。”
骆子湛惊声,“这么阴险。”
他轻拍南正阳肩头,“南师弟别慌,大不了咱们回宗门去,宗内有师尊在,还有那么多长老,那妖女没胆子闯进去。”
“可我也不能一直躲在门里啊。”
南正阳叹气,“何况这东西还束缚了我们的灵力。”
晏归凑近,拎起骆子湛脖颈间的金项圈,摸索几下,将灵力灌注其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明漱雪惊讶,“取出来了。”
南正阳又叹一声,“没用,不过几息之间,又会套回去。”
晏归盯着手里金项圈看了片刻,忽地扬唇,“五息了,还未回去。”
南正阳:“……”
“哈哈哈本少爷终于自由了!”
骆子湛伸展双臂,感受到周身充盈的灵力,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这感觉太爽了!”
明漱雪近前,“师兄,你也试试。”
她捏住金项圈,灵力环绕其间,猛地用力。
成功将之取下,明漱雪轻轻牵唇,“师兄,是你杞人忧……”
话音未落,碎成几截的金项圈重新回到南正阳脖子上。
金光湛湛,完好无损。
明漱雪:“……”
南正阳:“……”
骆子湛“呃”一声,同情地望向南正阳。
南师弟可真惨啊。
看来那妖女还真是对他势在必得。
“怎会如此?”
明漱雪拧眉,“师兄,我们再试一次。”
南正阳愁眉苦脸道:“师妹,不用白费工夫了,我试过许多次,这东西仿佛认定了我,取不下来的。就算是将之毁坏,几个呼吸间便能恢复,怪异得很。”
晏归摸着下巴思索,眸光微凝,“那可不一定。”
骆子湛好奇,“小师弟,你有法子?”
“有倒是有。”
晏归直视南正阳,“只是,要南师兄吃些苦头了。”
第69章
“呲——”
南正阳拿着匕首在手腕上狠狠划过,血流如水柱,顺着劲瘦手腕往下流淌,被骆子湛用灵力接住。
不过片刻,南正阳的脸色便发白了。
一直被他收入灵宠专用芥子囊内的讹风鸟飞出来,站在南正阳肩头,毛茸茸的小脑袋担忧在他脸上一蹭。
明漱雪皱眉,“不能一起去南宫家求助?非要用这种法子把项圈取下来?”
晏归道:“合欢宗妖女要的是南师兄,倘若我们还未到南宫家,她便追了上来,强行要将南师兄带走呢?”
明漱雪:“她来,打回去就是。”
“阿雪。”
晏归语气无奈中夹杂着宠溺,“方才师兄可是说了,合欢宗的增援马上就到,他们之中本就有元婴修士在,这回来的定不比元婴弱,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境界。”
“不错。”
骆子湛点头,“他们对那东西势在必得,我们三个金丹胜算极小。”
南正阳弱弱道:“那这样,小师妹和晏师弟不是更危险吗?”
“南师兄。”
晏归正色,“你在才更危险。那妖女执意将你抓去合欢宗,倘若我们一着不慎让你被擒,岂不是投鼠忌器心怀顾虑?你若不在,或许那妖女会放弃我和阿雪,转道去寻你。”
“届时你早已天高任鸟飞,任她如何大海捞针,也不见你踪迹。”
南正阳依旧心有顾虑,“可是……”
“南师兄放心,我和阿雪都有保命的手段,不会那么容易丢了小命。”
晏归对明漱雪使了个眼色,“阿雪,你说对吧?”
明漱雪:“……对。”
她安抚道:“师兄,我不会让自己置于险境。”
南正阳犹疑半晌,“不如……让骆师兄随你们一道,我单独走?”
骆子湛沉思,深觉这个主意不错,有他在,多少还能护着小师弟。
晏归还未表态,明漱雪便一拱手,“那便多谢骆师兄了。”
“……”
晏归微笑,“有劳师兄。”
骆子湛摆手,“咱们师兄弟之间有什么可谢的。”
“成,那就这么决定了。”
南正阳又往手臂上重重划了一刀,鲜血争先恐后涌出。
“够了够了。”
骆子湛忙道:“这些应该够了。”
他将南正阳的血凝成精血,融入一颗玉珠内,将之递给晏归,“小师弟,快系上试试。”
晏归将艳红珠子挂在脖颈上,取下南正阳脖子上的金项圈,拿在手上细细观察。
几息之后,金项圈闪烁几下,似在辨认眼前人。旋即落在晏归脖间,断裂处金光一闪,重新合拢,牢牢系住晏归脖颈。
“成了!”
骆子湛惊喜不已,“南师弟,你快走吧,等我们解决这东西就去和你会合。”
南正阳看看他,又瞧瞧明漱雪和晏归,咬牙重重点头。
“好,你们一定要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将讹风鸟收入芥子囊,正要飞身离开,南正阳脚步一顿,往明漱雪的方向扔出一物,“小师妹,这个收好。”
不等明漱雪露出疑惑,南正阳传音道:“这是那妖女炼制情蛊时写下的手札。”
明漱雪一惊。
师兄怎么会知道她体内有情蛊?
是那妖女说的?
眸中羞愤顿生,明漱雪还欲再问,南正阳却已离开。
目送南正阳走远,骆子湛道:“咱们也快些走吧。”
明漱雪回神,快速将东西收好,将要应声,手腕忽地被人捉住。
她一巴掌拍开晏归的手,“你做什么?”
晏归睁着一双浮光掠金般的桃花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明漱雪,“阿雪,我现在可没了灵力,无法御空飞行。”
明漱雪冷着脸,“不是还有骆师兄?”
风从身旁掠过,扭头一看,骆子湛已御剑飞远了。
明漱雪:“……”
晏归放低嗓音,在她耳边道:“我为了南师兄舍生取义,你连带我飞都不肯吗?”
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浅淡指责,有股说不出的可怜。
明漱雪:“……”
都拿师兄说事了,她还能怎么办?
深吸一口气,明漱雪冷淡道:“成,我带你。”
她招手,一旁的浮云飞行法器朝她掠来。
晏归眼中含笑,足尖一跃坐上去。
明漱雪随之而落,驱使法器追上骆子湛。
从遥州到两仪州,途中需经过章州,一行三人日夜兼程,疾行十多日,终于到达章州中部。
“终于快到了。”
许是不见有邪修追上,再过不久就能到达两仪州,骆子湛放松不少,用开玩笑的语气对晏归道:“小师弟,失去灵力的感觉不好受吧?”
“还成。”
晏归随口道:“当初在凡间的时候与现在差不多,挺习惯的。”
听他说起凡间,明漱雪长睫一抖,挺着腰背不语,唇瓣微微抿起。
“也是。”
骆子湛笑,“当初……等等。”
话音陡然一顿,他放开神识,小心翼翼朝前方探去。
晏归见状,侧眸询问:“师兄,前面有情况?”
明漱雪也放开神识,四周之景映在脑中,等看清前方之人,她霍然睁眼。
“姬青婠。”
“她怎么在这儿?”
骆子湛皱眉。
落地梧州后便不见姬青婠踪影,也不见那卷黑色卷轴,他便猜测是姬青婠见情况不妙偷偷逃走,本以为短时期内不会再见,谁曾想今日竟在此地碰上了。
她来章州做甚?现在又要去哪儿?
骆子湛问:“小师弟,明师妹,是避开还是……?”
姬青婠身后跟了三四人,都是金丹修为,现下就他和明师妹有一战之力,若是开战也不惧。
只是……怕是要耽搁一会儿工夫了。
没听到二人回复,骆子湛疑惑回头,“小师弟,怎么不说……你怎么了?!”
骆子湛大惊失色。
他身后的晏归面色潮红,眉头紧蹙,额上青筋暴露,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似是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骆子湛慌了手脚,“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是受了伤?还是中了毒?”
该死,怎么在这种时候发作。
晏归攥拳,竭力忍住火烧般的疼痛,努力稳住呼吸,“师兄不用担心,许是这项圈有什么问题,我忍忍就好。”
这怎么能忍?
眼见姬青婠几人就要过来了,一会儿打起来若是伤着小师弟怎么办?
骆子湛深吸一口气,朝侧对他而坐的明漱雪道:“明师妹,你先和小师弟躲起来,我去把姬青婠引开后再去追你们。”
明漱雪呼吸放缓,哑声道:“好。”
“骆师兄,这个拿去。”
将定位用的玉简交给骆子湛,明漱雪道:“有劳骆师兄了。”
骆子湛将玉简收好,御剑朝姬青婠所在方向飞去。
……
黑夜之中,几道身影疾行。
姬青婠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被传送到梧州后姬青婠便躲了起来,后来瞧见徐朝雨,本想伺机报仇,可她身边有个元婴期长老寸步不离地守着,还有数名金丹守卫,实在不好下手。
衡量过后,姬青婠当机立断前往两仪州。
在两仪州寻访几日,骤然听姬无妄宫里眼线汇报东西在梧州,又想到徐朝雨一行人,姬青婠哪儿还有不懂的?
合欢宗总喜欢用奇奇怪怪的东西炼蛊,时常会在修真界各地寻找炼制蛊虫的资材,因而当时她并未深思徐朝雨等人出现在梧州的原因。
没想到,他们竟是为了那东西去的。
她当初分明身在梧州,却一走了之,耽搁了这么久,那东西怕是已经落到了合欢宗手里。
可恨,实在可恨!
姬青婠胸前剧烈起伏。
这会儿赶去早就已经晚了,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无论结果如何,总该去看一眼。
“什么人?”
手下忽然高喝一声,姬青婠霎时回神。
“怎么是你们?!”
清亮男声响起,听着莫名耳熟。
姬青婠抬头,眸底映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骆子湛一脸惊讶嫌恶,“呸,真倒霉,怎么这么衰遇上你们了?”
厌恶的语气令姬青婠咬牙。
都怪他们。
若不是遇上他们几人,她怎会使用卷轴逃走,导致不能在第一时间赶往梧州?
姬青婠眸中冒出火光。
骆子湛扭头就跑,更是让她心中怒火越烧越旺。
“别跑!”
姬青婠瞬间追上去,喝道:“把此人给我拿下。”
“是,殿下。”
一行人快速朝骆子湛追去。
风声逐渐远去,林中两人这才现身。
明漱雪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伸手撑在浮云上,却不慎触碰到晏归。
向来温凉的肌肤此刻泛起热意,相触的刹那,小腹升起的火似乎更大了,烧得明漱雪口干舌燥,急需东西降温。
她揪住晏归的衣摆,拖着虚泛疼的身体翻身而上。
抖着手,不放心地设下一层又一层结界,这才望向晏归。
少年躺在一片纯白中,白皙脸庞染上绯红,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在脸侧,目光迷离涣散,比起平日里多了几分柔软。
衣襟松散,露出精瘦结实的小片胸膛,也不知是否因情蛊发作的原因,那一片肌肤渗出红晕,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明漱雪移开目光,喉咙滚动,声音喑哑,“起来。”
晏归将小臂抵在额前,声线不稳,“阿雪,我疼。”
“我知道,我也疼。”
明漱雪吸气,“你先起来,把情蛊压下去再说。”
“不想起。”
晏归喃喃,“没有灵力,感觉更疼了。”
他摊开手,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这次你来吧。”
明漱雪:“……?”
她结巴道:“我、我来?”
声音里充斥着震惊与荒诞。
“是啊。”
晏归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忍痛道:“都交给你,你行的阿雪,你能做到。”
明漱雪脑子里控制不住钻出无数个画面。
她高高在上,似乎能掌握晏归的一切,她每动一下,都能从他的神情与呼吸中得到反馈。
汗水从手心沁出,掌下肌肤起伏不定,满是滑腻。
明漱雪狠狠闭眼。
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晏归身上,洇湿了那片衣料。
源源不断的疼痛正从身体里溢出。
她听见晏归在唤:“阿雪……”
明漱雪咬牙,扯开掌中衣袍,翻身坐上去。
灼热又颤抖的手犹疑许久,终是敌不过体内翻涌的热潮与疼痛,一点一点,缓缓握上去。
她被烫了一下,掌心一滑,险些丢开。
深吸一口气,明漱雪的脸快要烧起来,忍着羞耻慢慢抬起身子。
和从前一样的感受,但好像又有不同。
她能清晰看见晏归青筋暴露的额头与脖颈,看清他眸中一晃一晃的春水,月光倾洒在他眸底,桃花眼清灵又多情,看得明漱雪微微恍神。
模糊视线里,他脖子上的金项圈闪闪发光,她怔然伸手,指尖触碰上去。
掌心没撑住,明漱雪往前一滑,身子歪歪扭扭倒下。
“没力气了?”
晏归哑着嗓子询问一声。
明漱雪不答。
他索性握住她的腰,帮助她坐稳,重新将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明漱雪的惊呼声脱口而出,又被她捂着唇死死吞下,只留下细碎几声。
眼前越来越晕,直至某刻,她忽地全身颤抖,指甲在晏归身上掐出数道红痕。
体内疼痛不知不觉已经散去,只剩下酥麻余韵。
明漱雪恢复了些力气,翻身躺到晏归身侧,闭着眼平复。
须臾后,晏归整理好自己,替明漱雪穿好衣物。
“时间紧,我们动作要快些了。”
明漱雪拽住他的手,躲避一般移开视线,不敢看晏归的眼睛,语气虚软却不容置疑。
“我自己来。”
晏归瞧了眼她倔强侧脸,顺从丢手,“好,你来。”
明漱雪侧过身,将衣裳穿好。
方才她也不知怎的自动运转起了功法,体内的东西尚未消化完,此刻弄出去便是前功尽弃。
明漱雪冷着脸坐在浮云上,驱使它继续向前。
晏归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的冷意,不知她为何忽然心情不虞。
瞄一眼明漱雪的脸色,和结了冰似的,默默收回视线,并未像从前那般招惹她,而是看向周围。
二人一路前往两仪州,不知过了多久,明漱雪打破寂静,“可要停下来等骆师兄?”
听她开口,晏归精神一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们先走,师兄会追上来的。”
脖子上这东西实在碍事,还是早些取了为妙。
明漱雪斜睨他一眼,余光从晏归脖子上的金项圈掠过,耳旁忽然响起一句话。
“阿月,你是狗吗?”
眸色一颤,明漱雪仓促别开视线。
抿抿唇,她毫无边际又恍惚地想。
那东西……好像是有些像狗项圈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明漱雪面上发烫,急忙打住,专心致志驱使浮云。
飞了两三日,见骆子湛没有追上来的迹象,明漱雪心里微微着急,可合欢宗的人也不知何时会追上来,只能一路不停地飞向南宫家,早些把那东西弄下来。
夜色浓稠,一道流光倏地从天边飞越。
浮云上,明漱雪忽然一顿,感受到窥探的气息。
晏归:“怎么了?”
“有人。”
下一瞬,一道喝声响彻夜空。
“什么人?!”
明漱雪循声望去。
下方林间坐着两人,面前生起火堆,架着几只兔子,油脂掉落火中,火舌猛地往上一窜,噼里啪啦一阵响。
一人身穿黑衣,正垂首摆弄兔子,另有个穿着褐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他身旁,仰头瞪着空中。
明漱雪抿唇,“这两人看上去实力不俗,要下去看看吗?”
晏归皱眉,“那人出声,便不会轻易由我们通过,先下去吧。”
明漱雪乘着浮云落地。
褐衣男子目光在明漱雪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是何人,这么晚了为何停留在此?”
晏归眉头微不可察一皱,眸底藏了锐色,上前挡住明漱雪半边身子,笑道:“这位前辈,我夫妻二人在各州游历,听闻章州白义山近日有秘宝现世,便想去讨个机缘。”
褐衣男子拧眉,“白义山有秘宝?我怎么不知?”
晏归笑意更盛,“二位前辈一见便知非凡,我们散修口中的秘宝于你们而言,也不过是寻常罢了。”
褐衣男子神色舒展,可犹未放松警惕,“你们……”
“好了申屠,两个过路人罢了,别那么紧张。”
黑衣人将烤好的兔子递给申屠,“放他们走吧。”
申屠双手恭谨接过,面色犹疑,传音道:“大人,这两人三更半夜出现在此处,我是怕他们泄露行踪,误了我们的事。”
闻人杨瞥了申屠一眼,目光极淡,却带着极其强烈的压迫感,看的申屠头皮发麻,捏着烤兔子的手控制不住一颤。
此人修为不错,平日里也听话,就是见到漂亮女修就走不动路,看在他还算有用的份上,这些小毛病闻人杨忍了。
淡漠目光望向明漱雪,少女露出半边如雪般的侧脸,眉如远山,双唇饱满,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但更引人侧目的是那股清冷气质,远看如万年铸就的冰晶,晶莹剔透,冰冷沁人,不由担心被她冻伤,却又控制不住被吸引。
视线又掠过晏归,也是个俊俏少年,这一对外表倒是登对。
闻人杨冷淡道:“随你做什么,但有个前提,别脏了我的眼。”
申屠登时大喜,“多谢大人。”
他放下烤兔,笑得不怀好意朝明漱雪走去。
“等等。”
闻人杨突然出声,申屠以为他改了主意,也看上了那名女修,倏地朝他看去,“大人……”
闻人杨并未理会他,盯着晏归微微眯眼。
“这位小友好似有些面善,我们可是在何处见过?”
他抬起头,五官算不上出色,甚至可以说是平庸,唯有那双眼睛似寒星闪烁,火光在脸庞跳跃,映得眸中明明灭灭,尽显锐气。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拳,晏归面上笑意不变,“前辈怕是认错人了,我不过一个小人物,何曾见过您?”
“不。”
闻人杨摇头,目光在晏归脸上上下移动,企图寻找相似之处。
“我闻人杨这一生,灭过十三家九个仙门,共杀五千三百七十六人,他们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闻人杨语调平平,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人,竟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哪怕申屠自认自己杀人不眨眼,也被这个庞大的数字吓住了。
明漱雪抿唇,抬眸看向晏归。
他面色无波,神情略显诧异,看不出丝毫伪装。
闻人杨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你的脸,与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极为相似。”
“他是个人物,当年我修为不足,与两位兄长合力围剿他,却险些丢了命。”
闻人杨撕开衣襟,露出胸膛蜈蚣似的巨大伤口。
“这个刀伤,便是他留下的。”
“当初,我们与他激战三天三夜,若非抓住了他的夫人,趁他心神大乱之际下了黑手,那一战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闻人杨钦佩道:“那人对他夫人当真情深不寿。这儿、这儿、这儿。”
他指着肩膀、手臂、胸膛、大腿等几个紧要部位,“被砍了五十四刀,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鲜血染了一身,骨头都露出来了,依旧要将他的夫人救回去。”
闻人杨感慨,“他那夫人亦是深情,不愿丈夫受人威胁,竟趁我们不注意自毁元婴,爆体而亡,尸骨和神魂都没留下。”
“亲眼看见心爱的妻子死在面前,他发了狂,拼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自爆。我大哥二哥死在他手中,若非我跑得快,怕是也没了。”
“哦对了。”
闻人杨微笑着看向晏归,“那人自爆前丢了刀,我依稀瞧见那把刀飞往他妻子死前所在的位置,或许是想感受她最后存在的气息?”
闻人杨低低一叹,“我不懂男女之情,向来觉得这是种拖累,却也对这二人的情深触动不已。”
“自爆在同一片天地之下,也算是死同穴了。”
“小友,你说。”
闻人杨笑道:“这夫妻二人的事迹,是不是很感人?”
明漱雪看见晏归侧脸紧绷,眉头紧锁,眸中有东西挣扎而出,又被他死死压下。
身体一晃,眸中映出水光。
他……
下一瞬,闻人杨声音骤然冷下,“找到你了,当年的漏网之鱼。原来你没死。”
庞大灵力萦绕在他周围,恐怖气息压下,直令人胸前发疼,喘不过气来。
明漱雪倏地瞪大眼。
化神。
这人竟是化神期修士。
她当机立断拉住晏归手腕,急声道:“快走!”
转身登上浮云,用最快的速度逃出去。
“跑得掉吗?”
幽幽声音自身后响起,无形大手在空中一抓,明漱雪眼前一黑,剧烈疼痛袭来,灵力一泄,霎时掉落。
闻人杨丢开烤兔,徐徐站起身。
“当年,你父亲杀我两位兄长,害我修为倒退多年,再无重入大乘的可能,今日,我就用你的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消我多年怨恨!”
话音落下,恐怖威压朝晏归当头压下。
第70章
明漱雪下意识推了晏归一把,喝道:“快走!”
“我说了,你们谁也走不掉。”
一道灵力打在身上,明漱雪惊惧地发现,自己竟动弹不了了。
化神。
这就是化神和金丹的差距吗?
从未有哪一刻,明漱雪觉得自己这般弱小。
她还是……不够强。
清澈眸光里,闻人杨抽出一把手掌宽的陌刀。
那刀极长,通体漆黑,看着平平无奇,然而能成为化神修士的佩刀,又岂能是什么凡物?
明漱雪看见,那刀悄无声息在空中划过,没有明亮刀光,甚至感受不到丝毫威压,平凡得好似当初在白虹镇,池荣初初练刀时挥出的那一下。
然而下一刻,狂风呼啸而来,大地震荡,仿佛这片天地都承受不了这一刀。
她看见晏归的身体陡然倒射出去,重重砸落,一口鲜血喷出,胸前刀伤横贯整个胸膛,与闻人杨身上的一模一样。
明漱雪惊骇大喊:“晏归!”
她调动全身灵力,拼了命挣脱闻人杨的禁制。
“晏归,这是你现在的名字?”
闻人杨朝晏归走近,语调平平,“没想到你爹那样的人物,却有个你这么缩头乌龟似的儿子,连真名都不敢示人,他若是知晓,不知该有多失望,你说呢?月……”
“咦?”
闻人杨蓦地一顿,眉头微拧,“竟然没死?”
“咳咳。”
晏归捂着胸口坐起,气若游丝道:“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了?”
“我还要,为我爹娘和族人报仇。”
闻人杨上上下下打量着晏归,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就你这毫无修为的肉体凡胎还想杀我?这十一年来是梦做多了?”
“是啊,日日都做着将你们挫骨扬灰的美梦。”
晏归擦去嘴角血渍,忽地一笑,“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我爹从不会对我失望,他只会骄傲,骄傲我能平安活了这么多年。”
话音方落,晏归骤然暴起,摘月刀现身,对着闻人杨当头劈下!
周身灵气充裕,赫然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明漱雪惊喜之余不由疑惑,他的修为不是被封住了?
视线往晏归脖间滑去,蓦地怔住。
金项圈不见踪影,一只蛊虫挂在他肩头,已是死得不能死了。
明漱雪瞬间了然。
原来闻人杨方才那一刀击中了晏归脖间金项圈,那东西也并非什么高阶法器,只是里面放了只蛊虫。
可不管是法器还是蛊虫,都敌不过化神修士一击,蛊虫身死,晏归的修为自然也恢复了。
尽管如此,情形依旧不乐观。
毕竟晏归只是金丹修为,怎么能敌得过化神修士?
她要去帮他。
明漱雪调动全身灵力冲击禁制。
“小美人,我劝你还是别挣扎了。”
申屠走到明漱雪身边,色眯眯地盯着她看,“大人若是想杀谁从不会失手,你那位情郎今日必死无疑,你乖乖的跟了我,我还能在大人面前说两句好话,留你一条小命。”
说完,他没忍住,在明漱雪脸上摸一下,“可真滑啊。”
恶心。
好恶心。
仿佛滑腻阴冷的毒蛇,让明漱雪恶心地想吐。
她冷冷睨着申屠,“滚!”
“哟呵,脾气还挺烈。”
申屠挑衅似的又摸一下,“我偏不滚,你能奈我何?”
明漱雪从未诞生过如此强烈的杀意。眸色寒凉无比,恨不得将眼前人挫骨扬灰。
在这样的目光下,申屠竟产生些许惧意。
他搓搓胳膊,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道,真是奇了怪了,不过小小一个金丹,他怎么会在她身上感受到和闻人大人相似的气息?
这么一退,当他这个元婴怕了她似的。
心中一通腹诽,申屠却未再近一步,看向闻人杨的方向。
后者反手挥出一刀,挡住晏归的摘月。
与晏归的全力以赴不同,他姿态颇为闲适,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甚至还有闲心点评。
“这一刀,远不如你父亲。”
晏归艰难勾唇,“废话,我爹当年可是大乘境,我不如他不是显而易见之事?”
闻人杨点头,“也是,不过你能在这个年龄进阶金丹中期,天赋不比你爹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你爹的成就。”
他眯眼,语气骤然狠戾,“如此,就更不能留你了。”
刀气骤然凶猛,晏归不敌,猛地摔落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晏归!”
明漱雪焦急大喊。
申屠在一旁说风凉话,“瞧,你那小情郎马上就要死了。”
明漱雪狠狠瞪他,“你闭嘴!”
她焦灼看向晏归的方向,接连不断冲击禁制。‘
“当年你能逃出去,平安度过这么多年,那东西定然在你身上吧?”
闻人杨挥手,晏归骤然升起,四肢被灵力束缚,吊在空中。
“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
晏归眸色冰冷,挽唇一笑,“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闻人杨微微眯眼,慢条斯理挥出一刀。
刀气落在晏归腿上,霎时割破他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鲜血顺着脚踝滴落,在地面汇聚。
“说不说?”
晏归脸色发白,咬牙忍痛,“我不知道。”
“有骨气。”
闻人杨点点头,一连挥出四道,纷纷落在晏归手、腿与胸膛,“说不说?”
刹那间,晏归已成了血人。
他忍着痛,朝闻人杨扯了个笑,“你就这点本事?”
“别说我没有那东西,便是有,我也绝不给你。”
闻人杨眉间一拧,手腕翻转,朝晏归斩下数刀,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脖颈血管凸出,胸前已没了一块好肉。
“说。”
闻人杨沉沉落下一字。
晏归咬牙,一言不发。
“好,好好好,不愧是你爹的儿子,有几分他的模样。”
闻人杨气极反笑,声音骤然阴冷,“就是不知,你是否和他一样痴情?”
晏归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蓦地抬头,双目充血,“你要做什么?!”
闻人杨淡声道:“申屠,你不是看上了这名女修?”
申屠愣愣道:“是、是啊,大人,怎么了?”
闻人杨对晏归温和一笑,“从现在起,她是你的了。”
晏归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离她远点,滚,别用你的脏手碰她!滚!”
申屠置之不理,搓着手朝明漱雪走去,嘿嘿笑道:“小美人,我来了。”
“滚啊,别碰她!”
“你冲我来,别动她!”
在晏归嘶吼的嗓音中,申屠一步步走向明漱雪。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明漱雪时,一双清冷凤眼骤然睁开,如万年沉冰阴冷不已。
“你也配。”
余音一落,明漱雪身上骤然爆发出强大灵力,冲破闻人杨的禁制。
她纵身一跃,两只纤长的手快成残影,身后红色法印逐渐现形,火息蔓延,一丈之内所有东西被燃烧殆尽。
“真凤,诛邪。”
“唳!”
冲天火光中飞出一只庞然大物,凤凰眼睛红得耀眼,眸底却冰冷无比,双翅一扇,数团灵火朝申屠砸去。
明漱雪冷声道:“方才你用哪只手碰的我,现在就给我留下。”
申屠跃起,避开灵火攻击,闻言调笑道:“小美人口气可真大,你我之间可是隔着整整一个境界,凭你也想断我的手?”
语气里满是轻蔑。
明漱雪眸光不动,“你大可一试。”
话落,头顶火凤引颈高鸣,浑身灵光大亮,火焰蔓延,整片天空似被火云占据。
凤凰羽翼扇动,火焰簌簌飘落,它飞至申屠面前,倏地向下俯冲。
与此同时,晏归也冲破闻人杨的压制,手中灵光一闪,摘月再度握在掌中,他疯狂往刀里注入灵力,拼命朝闻人杨斩去。
“你太弱了。”
闻人杨飞身而上,一刀斩在晏归刀上,短短数息之间,两人已过几十招。
他游刃有余,甚至口中点评,“倘若再过二十年,我不一定是你的对手,可惜啊,我遇见你时,你尚未长成。”
口中说着可惜,但看神情,倒像是庆幸。
重重一刀挥下,闻人杨眸色骤然阴冷,“月家小子,你该上路了。”
言罢,他双眼微阖,周身气息瞬间敛去,平静普通到好似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这一刀,名为吞无。”
闻人杨睁眼,仿佛与陌刀融为一体,气息若隐若现,若非人还在面前,险些要令人怀疑他是否存在。
“并不致命,顶多也就让人半死不活。等你废了,搜完你的魂,我自然知道那东西的下落。”
并未看见闻人杨挥刀,然而晏归浑身骤然剧痛,仿佛有无数刀落在身上。
鲜血太多了,哪怕一身玄衣,依旧能看清那析出的红色。
晏归膝盖一弯,拄着摘月单膝跪地。
手背青筋暴起,刀伤从肩头蔓延至手肘,血肉外翻,已见白骨。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摘月下滑,在地面汇聚成洼。
疼痛让晏归的思绪时刻保持清明,他越过闻人杨,看向明漱雪的方向。
不行,不能死在这儿。
还要……把她平安送出去。
晏归深呼吸,霍地抬头。
一只遍布疤痕的大手落在他头顶,闻人杨平静道:“搜魂。”
“不要,晏归!”
明漱雪倏然一惊,眸底映着浑身是伤的晏归。
申屠一只手臂被明漱雪烧毁,眸中尽显怨毒恨意,他畅快大笑,“哈哈哈小美人,你那小情郎马上就要死了。”
声音骤然压低,阴恻恻道:“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害他丢了一只手,申屠改主意了,他要狠狠折磨这女人,再将她挫骨扬灰,千刀万剐。
如此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明漱雪全然不理会申屠的叫嚣,眸光颤动,望着晏归身下的血。
四周景象退却,猖狂大笑的申屠表情定格,倒塌一半的树木定在空中,天地仿佛在此刻停止运转。
她眼中只看得到那一人。
叮——
耳畔似乎有什么声音响起,明漱雪眼珠子动了动。
一只手丢开滚落的岩石,温柔貌美的仙人蹲下,温声问道:“小姑娘,你怎么被压在这儿?”
衣衫褴褛的小姑娘被压在巨山下,脸色惨白,嘴唇起皮,小脸皲裂,气若游丝。神奇的是,她并未死亡,艰难睁眼看着面前人,声音虚弱道:
“我、我……不知道。我被一只大鸟叼住,逃出去后不知怎的晕了过去,再一醒来就在这儿了。”
仙人给她喂了一颗丹药,小姑娘面色肉眼可见好转,嗫喏道:“谢、谢谢。”
“你在这儿多久了?”
小姑娘摇头,“不知道,可能三四日,也可能七八日。”
仙人摸下巴。
肉体凡胎能坚持这么久,这小姑娘不简单啊。
仰头打量着小姑娘身上的巨山,仙人眸色惊异。
他垂眸,温声开口,“你似是无意间打破了什么禁制,压在你身上的也并非山,而是一座塔。”
小姑娘疑惑茫然,“塔……?”
“不错。”
仙人点头,“你是被它选中的主人,只你尚未入道,无法将它收服,才会被压在此处。”
他温和一笑,“若你不嫌弃,拜我为师如何?我教你修习法术,离开此地。”
修习……吗?
过往种种在小姑娘眼前浮现,她怔怔问道:“修习了法术,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吗?”
她说的含糊,仙人却听懂了,笑得双眼弯弯,“当然,只有强大了,才能护住自己想保护的,无论是物,还是人。”
小姑娘目色怔然,良久,她坚定道:“求仙人传授我法术。”
仙人笑意温柔,“那你往后可不能再叫仙人了。”
小姑娘迷茫,“要叫什么?”
“叫师尊。我座下只有两名弟子,你是第三个,往后,我便唤你小三吧。”
“小三,为师先教你引气入体。”
“咦?居然是难得一见的无属性灵根,哇,我赚到了。”
“小三,五行灵力你皆能修行,你最喜欢哪一个?选不出来啊,嗯……那就都学吧。”
“我找找,喏,就是这本功法,五灵碎日诀,最适合你。”
“走吧小三,我带你回家,你师兄师姐都是好性子,不用担心怎么和他们相处。”
“对了,这塔威力极大,连我都看不出深浅,极有可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器,在你未达到元婴,哦不,最好化神之前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贸然动用,否则会危及自身。可记住了?”
“走咯,我们回家了。”
……
温柔嗓音在耳畔消散,明漱雪骤然睁眼。
眸底,闻人杨的手放在晏归头顶,掌中灵气运转,正准备搜魂。
明漱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色骤然坚毅。
师尊,对不住,今日生死难料,她必须要为她和晏归闯出一条路,只能辜负您的嘱托了。
手一松,法印溃散,纠缠申屠的凤凰给出最后一击,重重从申屠胸前穿过,留下燃着耀眼火光的巨大伤口,旋即随风消散。
清透眸光逐渐变暗,识海翻起滔天巨浪,动荡不已。沉睡在深处的黑影倏然被主人唤醒,兴奋冲出识海。
巨大黑影落在明漱雪身后。
那是一座塔,通体漆黑,共有四层,一层绘有山川河流,磅礴大气,尽显壮阔之姿。第二层似是上古时期修士们修炼时的场景,阴阳五行、雷电寒冰齐聚一堂。第三层绘有异兽,个个怒目圆睁,狰狞凶猛,只看一眼,仿佛似被凶兽盯住,灭顶恐惧兜头而来。
最上一层一片虚无,并未绘制图画。
奇特的黑塔在明漱雪身后旋转,她将灵力注入其中,强行催动。
“四绝问心,一绝,绝法。”
女声似雨后缀在花叶间的露珠,干净清冽,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黑色光束自黑塔中射出,罩住闻人杨。
他动作一顿,回眸时眼底露出兴味,“这是什么法器,我竟看不出来历。”
下一瞬,光束在他身上萦绕,闻人杨的修为瞬间倒退!
化神中期、化神初期、元婴巅峰……练气二层、练气一层,直至毫无修为!
闻人杨平静的表情崩裂,惊骇道:“怎么回事?我的修为!”
晏归抬眸,目光看向明漱雪。
垂在袖中的手一顿,捏住掌中流光。有血渗入掌心,转瞬即逝。
又一道光束落在闻人杨身上。
黑雾缭绕在明漱雪身侧,拂起她白色衣袍。她长睫一颤,气息停滞须臾,嘴角已有血渍淌出,声音却依旧平静。
“二绝,绝技。
“哐当——”
掌中陌刀掉落,闻人杨眸光惊颤。
脑海中所有刀法和战斗技巧消失得干干净净,此时此刻,他真真切切成了凡人。
“三绝……”
明漱雪身躯一颤,神识剧痛,五脏六腑似是被尖刀割破,翻天覆地般的绞痛袭来,疼得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前已经有些模糊,她咽下口中铁锈味,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绝神。”
神识从闻人杨身上抽离,他崩溃大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然那白衣少女不再给他一丝眼神,她立在黑塔前,周身如墨,似蟾宫仙娥,淡漠高远,清尘脱俗。
凤眼望着晏归,明漱雪艰难启唇,“我只能控住他三息,趁此良机,杀了他。”
惊愕的申屠回神,大惊之下飞身扑上去,“大人,我来救你!”
黑雾聚拢,挡住申屠前路。
他一惊,仰头时眸光正对幽幽散发黑光的黑塔。
白衣少女冷冷看着他,“旁人止步。”
申屠心中焦急又惊骇,倏地看向闻人杨,担忧不已,“大人……”
晏归深深望了明漱雪一眼,当即唤回摘月刀。
拖着一身的伤走到闻人杨面前,注视着他崩溃的神情,晏归往刀内注入全部灵力。
“这一刀,为我父母。”
“这一刀,为我枉死的族人。”
刀身大亮,晏归紧握摘月,斩出一刀。
刀尖溢出明亮光芒,一轮圆月升起,皎洁月光倾洒,温柔落至闻人杨身上。
月色照耀之下,月光倏地化为尖刀,一道一道,尽数落在闻人杨身上,凌迟一般,他瞬间化为血人。
自从十年前那一次后,闻人杨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这么痛的刀了,鲜血淌了一脸,他喃喃道:“濯月刀法,果真名不虚传。”
眸光骤然一厉,他哂笑,鲜血将牙齿染红,形如恶鬼,“你以为,你真的能杀了我?”
“这样都不能杀你,那我也不配做月家人。”
晏归咬牙,再度斩出一刀,“能死在我月家刀法下,是你的荣幸。”
月光大盛,清辉化为数道刀气,围剿闻人杨肉身。
“砰——”
他一身鲜血,睁着眼倒地。
一道流光从他尸体内窜出,飞速逃往远方。
明漱雪急声唤,“别让他逃了!”
晏归早有准备,当机立断扔出摘月。
被明漱雪禁锢,放弃肉身逃脱的元婴根本受不住这全力一击,伴随着一声绝望惨叫,彻底消散在空中。
摘月拐了个弯,一刀落在逃跑的申屠肩头。
他痛叫一声,身体踉跄,惶然转头。
惨白脸庞焦黑,胸前还残留着余烬,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看着晏归一身的伤,申屠眸中闪现阴毒。
这小子伤得不轻,二人之间又差距过大,他胜算颇大。
然而下一瞬,周身骤然拢上黑色光束,申屠不可置信抬眼,“你居然还能动用这法器?!”
明漱雪摇摇欲坠,头疼欲裂,识海仿佛都要炸了,她强撑道:“一绝……”
黑雾缠上申屠四肢,使他动弹不得。
鲜血不断从明漱雪嘴角溢出,被她颤抖着手抹去,“绝……法。”
灵力被抽离,申屠震骇不已,“别、别别杀我!我是璧合宫的人!我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
晏归擦去嘴角的血,“哦,那你倒是说啊。”
申屠本想拖时间,然而晏归的刀已经举起。
他忙道:“他们在寻找斩天印碎片,他们想覆灭仙门,一统修真界。”
“我说了,可以放过我了?”
明漱雪眉眼低垂,嗓音冰冷,“杀了他。”
话音未落,晏归已举刀,毫不犹豫朝申屠斩下。
头颅落地,邪修脸上表情定格,流光掠过,被晏归一把抓住。
巴掌大小,和申屠一模一样的小人怨毒咒骂,“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有什么……”
晏归调动身体仅剩的灵力,竭力一捏。
“冒犯她,你必须死。”
申屠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元婴破碎,化为流光消散在空中。
被忽略的疼痛瞬间翻涌而来,全身上下疼到麻木,眼前一片血红,晏归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强行睁眼,手中力道一松,摘月掉落,他一个踉跄骤然倒下。
“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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