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
明漱雪瞳孔紧缩,眸光颤抖,当即飞身而下。
这一动,仿佛有只大手在识海搅动,痛得她眼前发晕,猛地呕出一口血。
白衫被鲜血染红,她的身子摇摇晃晃,疾速从天空坠落。
四绝问心塔倏地缩小,飞回明漱雪体内,最后一缕黑雾消失前将她拢住,轻柔放在地面。
好似晕了几息,又仿佛晕倒了许久,晏归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不断映入脑海,驱使着明漱雪醒来。
睁眼的一瞬间,她猛地坐起,身体因动作迅猛传出剧烈疼痛,明漱雪强行忍下,跌跌撞撞朝晏归匍匐而去。
“晏归……”
少年衣衫被鲜血浸湿,精致漂亮的胸膛遍布刀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手臂仍在汩汩往外冒血,皮肉翻开,鲜血淋漓,乍一看就像一具尸体。
看清他模样的第一瞬间,明漱雪识海剧痛,疼得她眼前发晕,险些支撑不住倒下。
颤抖着手探向晏归鼻间,察觉到微弱呼吸时,明漱雪心头一松,着急忙慌取出芥子囊内的所有丹药。
灵光一闪,丹药瓶刚落在地上,瓶身骤然喷溅出几丝血迹。
明漱雪抹去嘴角血渍,一张脸惨白不已。
她找出止血丹,抖着手喂给晏归。
丹药触碰到晏归唇瓣,自动化为水,涌入他唇间。
还能喂下去,明漱雪松了口气,给自己也喂了几颗丹药。
灵力不能再用了,一用全身都疼,明漱雪侧坐在地,双手撑在被血浸透的土壤上缓了许久,直到感受到体内恢复了些许力气,这才脱下满是血迹和脏污的外衫,将丹药裹好系在腰上。
她伸手去扶晏归,看着他满身的伤,双手顿在半空,一时竟不敢去碰。
眼眶忽然酸涩,心底有股说不出的情绪剧烈翻涌,一度袭上明漱雪鼻尖,令她鼻头发酸。
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均被明漱雪强行压下,她不再犹豫,拉起晏归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
此地腥气太重,若是引来妖兽就不好了,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
识海内无时无刻不在泛疼,灵力使用过度的反噬让她浑身剧痛,明漱雪步伐极慢,一步一个脚印背着晏归缓慢往外走。
有东西顺着额头滑落,掉入眼中,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明漱雪眼睛一痛,她抬袖擦拭眼睛,吁出一口气,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明漱雪机械抬起脚步,终于瞧见前方有处山洞。
眸中一喜,明漱雪背着晏归缓步靠近。
小心翼翼把人放下,她仔细查看晏归的伤势。
有几处已经不再流血,可胸膛和手臂的血却还没止住,将她肩头后背的衣料染红,狭小山洞内蔓延着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明漱雪唇瓣抿得发白。
又给晏归喂下几颗丹药,她撕下一片里衣,仔仔细细将晏归脸上、脖子上的血擦拭干净。
白净精致的脸露出,恍然间,明漱雪想起闻人杨那一番话。
原来当年相遇的时候,他就已经……背负了这么沉重的过往吗?
啪嗒。
明漱雪回魂,擦去晏归脸颊上的水渍,又脱去他满是血污的外衫,在丹药中挑挑拣拣,找出最珍贵的几瓶,又给他喂了一次药。
亲眼看着晏归身上不再冒血,明漱雪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触及他手臂白骨时仿佛被刺了一下,仓促挪开眼,胸前剧烈起伏。
缓了片刻,草草吃下几颗丹药,明漱雪无法动用灵力设置结界,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石头和枯草掩住山洞口。
做完这一切,她彻底支撑不住,扶着山壁呕血,
雪白衣衫溅上点点红梅,明漱雪疲惫不堪地倒下,沉重的眼皮再无法睁开,重重阖上。
……
明漱雪这一觉睡得极沉,光怪陆离地做了许多毫无边际的梦,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晏归毫无声息地躺在血泊中。
她忽地从梦中惊醒,条件反射叫了一声。
“晏归。”
狭小山洞内,“晏归”二字回荡在耳边,她怔然坐了许久,蓦地去查看晏归的情况。
起身太猛,识海一阵翻天覆地,针扎似的疼痛密密匝匝,无从躲避,疼得明漱雪脸色发白。
尝试调动灵力,内府又是一阵剧痛。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不断从脸颊滴落,颈间青筋显露。
潜意识告诉她,倘若再妄动灵力,她定会落得个金丹碎裂,修为尽毁的下场。
以她现在的修为动用四绝问心塔,还是太勉强了。
明漱雪吸气吐气,如此循环几次,适应识海内无时不在的疼痛。
她直起腰,缓步走向晏归。
他还未醒,紧皱的眉头松开,神情安详宁静,若是忽略一身血衣,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伤口不再流血,恢复的速度却很慢,明漱雪打眼望去,胸前手臂大腿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似是丝毫未发生变化。
她抿抿唇,往晏归嘴里喂药。
三日后,晏归依旧没有要苏醒的迹象,明漱雪控制不住焦灼。
手里丹药不剩多少了,还都是些效果一般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知骆师兄何时会追上来,不能光指望他,那金项圈既然已经毁了,也不用再去南宫家了。
倒不如先去最近的城池,先给晏归寻个医修,等他伤好再做别的打算。
打定主意,明漱雪重新将丹药瓶子系在腰间,搬开山洞前的石头,背起昏迷中的晏归,再度启程。
深知自己不认路的毛病,明漱雪提前在树上做好标记,磕磕绊绊徒步两日,终于瞧见了远处高耸入云的城门。
她眸中一喜,背着晏归加快步伐。
识海深处似有东西搅动,疼得明漱雪双腿蓦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晏归从她后背滑落,毫无声息躺在地面。
“晏归。”
明漱雪一慌,急忙伸手探向他鼻尖。
还有气,身上的伤也没裂开,明漱雪松了口气,忍痛站起,架住晏归胳膊。
“前面快到了,我带你去找医修,撑住。”
“咦,明道友,真的是你。”
略显熟悉的声音在空中散开,灵光穿云掠雾,径直落到明漱雪面前。
少女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水蓝色腰封绣着几株灵花灵草,裙摆点缀簇簇白梨,乌发一半挽起,一半垂落在肩头,用月白色发带扎起,清新脱俗,秀美绝伦。
含笑的嘴角在触及明漱雪衣裳上干涸的血渍时陡然顿住,惊声道:“你们这是遇见什么了,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明漱雪一脸惊喜,“师道友。”
她往前一步,“能否劳烦你带我们进……”
陡然一阵天旋地转,明漱雪话音消失在唇齿间。
师瑗妃亲眼看见她身子晃了几下,连带着身后的晏归一并倒下。
“明道友!”
……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垂落的长指掉落,汇聚成洼。
面目平静的邪修一步步靠近,掌心运起灵力,朝遍体鳞伤的人一掌拍下。
“去死吧!”
“晏归!”
明漱雪陡然惊醒,满头大汗。
目光来回梭巡,没瞧见晏归的身影,她心慌意乱下榻。
眼前一亮,扎着小髻的姑娘推门而入,扬起笑脸道:“明仙子,您醒啦。”
这姑娘陌生不已,明漱雪疑惑道:“你是谁?”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屋子,屋内格局大气,屏风上绣着丛丛玄霜草,隐隐有草药味萦绕。
这是哪儿?
姑娘弯眼,露出一对小酒窝,甜甜笑道:“我叫慕蝶,明仙子唤我小蝶就好。”
姓慕?
明漱雪记起来了,昏迷前,她好像看见了师瑗妃。
“这里是慕家?”
慕蝶点点头,又摇头,“这里是慕家在随元城的旁支,不算是真正的慕家啦。”
“我们是随少主来随元城寻药的,还未进城少主便发现了明仙子,之后便把你们带了回来。”
明漱雪心中一急,“和我一起的那人呢?”
“他在隔壁。”
明漱雪当即就要起身,慕蝶急忙端着药走近,“明仙子放心,少主正在给他疗伤呢,您身上伤势不轻,还是先养几日,待伤好些了再去探望。”
慕蝶将药碗往明漱雪面前一递,“明仙子,您快些把药喝了吧,少主说了,您身体透支过度,必须要好好养着,否则往后怕是有碍修行。”
明漱雪动作一顿,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多谢小蝶。”
慕蝶看着空荡荡的药碗眨眨眼。
这位明仙子好生爽快。
她笑着收回药碗,取了些瓜果递给明漱雪,好奇问道:“明仙子,你们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明漱雪抿唇,“遇见了两个很厉害的邪修。”
“邪修?”
慕蝶惊讶,“连你和晏仙君都敌不过?该不会是元婴期的邪修吧?”
明漱雪点点头。
慕蝶小小“哇”一声,崇拜不已,“那般强敌,仙子都有一战之力,果真强悍。”
一战之力?
明漱雪垂下眼睑,看着白嫩掌心。
不,若非有四绝问心塔在,她甚至接不住闻人杨一招。
她还是……不够强。
掌心倏地收紧,明漱雪眸光轻颤。
要更努力了,否则下回若是遇见闻人杨这般敌人,她必死无疑。
明漱雪轻轻舒出一口气。
“小蝶,叽叽喳喳说什么呢,不是说了,要让明仙子好好休养吗?”
熟悉的温柔女声由远及近,师瑗妃缓步而来。
明漱雪倏地站起,焦急问道:“他怎么样?”
动作太过急促,识海猛烈动荡,仿佛有无数根细针落在她天灵盖上。
明漱雪身子一晃,猛地弯腰呕出一口血。
“明仙子!”
慕蝶大惊。
一双白皙的手及时扶住明漱雪,动作轻柔将她扶到床上躺下。
师瑗妃拧眉,不赞同道:“你受了重伤,快歇着。”
“少主,都怪我,明知明仙子身受重伤,还不停地烦她。”
慕蝶一脸愧疚,嘴角一撇,快哭出来了。
明漱雪想摇头,可一动,识海立即疼得她脸色发白,额上沁出细小汗珠,勉强安慰道:“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师瑗妃挥手,“你先下去吧,带几个人去把我要的药取来。”
慕蝶泪眼汪汪,“是。”
她走之后,明眸看着明漱雪,师瑗妃道:“我真不知该赞你们情比金坚,还是该赞你身体强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带着晏道友走那么远的路,你能好端端出现在我面前,当真是个奇迹。”
与之前的温和嗓音不同,语调似带着嗔怪,却也能听出其中关切。
师瑗妃叮嘱,“你强行使用某种秘法,遭到极大反噬,身体大损,未来两个月内都不能妄用灵力,且在我慕家养着,我这儿多得是灵丹妙药,定能让你重回巅峰,毫无隐患。”
“不过……”
师瑗妃轻飘飘睨着明漱雪,“前提是,你得听从医嘱。”
明漱雪抿唇,道了谢,犹疑开口,“他……怎么样了?”
师瑗妃轻轻叹气,“晏道友与你一样透支身体,伤他的那把刀有些古怪,留下的刀伤依旧在吞噬他新生的血肉,导致伤口迟迟未愈合,至今未醒。不过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只能慢慢养着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治好他。”
明漱雪心头一松,郑重道:“师道友,多谢你。”
师瑗妃轻笑,“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能,不过叫师道友太见外了,就叫我瑗妃吧。”
明漱雪微顿,除了师姐,她还从未与哪个女修如此亲密。
对上师瑗妃澄澈透亮的眼睛,她轻声道:“瑗妃。”
师瑗妃眼睛一弯,“那我可以叫你阿雪吗?”
“可以。”
“阿雪。”
明漱雪点点头,又应一声,“嗯。”
师瑗妃眼里盛满笑意,“你好好养伤,晏道友那儿不必担心,有人照顾着呢。”
她眨眼,语气调侃,“放心,都是男弟子。”
明漱雪:“……”
脸颊忽地生热,她躲开师瑗妃打趣的眼神,含糊应一声。
“不过除了外伤,我还在晏道友体内发现了别的东西。”
师瑗妃柳眉蹙起,清艳婉约的脸庞满是不解,“像是蛊虫,可又感受不到丝毫存活的气息,当真奇怪。”
近段时日她废寝忘食研究蛊虫,已算小有收获,却捉摸不透晏归体内的东西,未免有些挫败。
必定是情蛊无疑了。
明漱雪轻声道:“无碍,这东西取不出来,暂且维持原状吧。”
师瑗妃看她一眼。
看来他们对那蛊虫的存在心知肚明,既然如此,师瑗妃暂将此事放下,笑眼弯弯道:“好。”
“我……何时能去看看他?”
明漱雪迟疑。
“暂且不行。”
师瑗妃摇头,“你至少也得卧床休养七日。”
明漱雪有些失望,“好。”
她看着师瑗妃微白的脸色,轻声道:“辛苦瑗妃了,接连为我二人诊治,你的损耗定然不小,不必陪着我,回去调息休养吧。”
师瑗妃微怔,眉间一松,明眸轻弯,眼底华光流转,笑意清灵。
“好,你也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和你说话。”
目送师瑗妃离开,明漱雪一会儿想昏迷不醒的晏归,一会儿又想至今未曾追上来的骆子湛,思绪纷乱不已。
记起芥子囊内那张手札,明漱雪轻叹。
也不知师兄如今在何处,他忍辱负重待在那妖女身边,甚至不惜牺牲清白委身那妖女,就是为了给她取情蛊的解药?
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明漱雪心中酸涩感动。
胡乱想了许多,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明漱雪按照医嘱,每日喝药休养,躺足了七日,终于被允许下榻。
她迫不及待去探望晏归,进了屋后,却猛然顿住。
少年神色安详,墨发拂落一身,雪白里衣掩映下横贯着深深浅浅的伤口。
小伤大多已经痊愈,化为疤痕印在雪白胸膛上,那几道大伤却好了不到一半。
“他怎么还不醒?”
师瑗妃跟在明漱雪身后,闻言无奈道:“按理来说他应该醒了,可不知什么原因,他始终昏迷不醒。”
明漱雪讷讷,“连你也不能唤醒他吗?”
师瑗妃轻叹,“抱歉阿雪,是我学艺不精。”
明漱雪静立许久,摇头轻声道:“他不醒,肯定还有别的原因,瑗妃,我想在这儿陪陪他。”
“好。”
师瑗妃点头,“我就在你们隔壁院子,有事尽管差人唤我。”
“多谢。”
“谢什么。”
师瑗妃弯眼,“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明漱雪心中一动,抬眸凝视师瑗妃明亮双眼,眼睛轻轻一弯,“嗯,朋友。”
师瑗妃对她一笑,转身离开,顺手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明漱雪一人。
她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停留在晏归脸上,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醒?”
无人回应。
她枯坐许久,缓缓趴下,指尖捏着雪白衣角,慢慢阖上眼。
金乌西坠,夕阳弥散,窗前光线由明转暗,黑暗往四周聚拢。
一团光亮倏地亮起,晏归焦急道:“我媳妇在等我,快放我出去。”
“媳妇?你这毛头小子居然有媳妇?”
幽幽声音响起,黑暗中飘出一道白影,围着晏归打转,无不嫉妒道:“老子活了数千年都没个媳妇,你凭什么有?老白,你有吗?”
另一道声音冷淡道:“没有。”
“我也没有。”
“我也没。”
数道声音接连响起,回音似的,一时间晏归耳边只剩下“没有”两字。
“没有个屁。”
“你,小二,你小四小七,还有你们几个,我记得都有媳妇,在这儿凑什么热闹呢。”
最初那道声音哼道。
被他点到的几人不约而同移开视线,最后一名美貌女子款步走出,笑盈盈道:“老祖,我只有夫君,的确没有媳妇呢。”
老祖:“……”
“是啊是啊,我也没有媳妇,我家那口子醋劲大,不容我有磨镜之好。”
“我家的也是。”
“不对啊老祖,你若是没媳妇,我们是怎么来的?”
旁边之人给他一下,骂道:“你忘了?老祖是这儿辈分最大的,才被大家称为老祖,他上头还有数个兄弟姐妹叔叔伯伯呢。”
那人讪讪一笑,“哎呀,死太久了,都记不清了。”
几道声音叽叽喳喳,吵得晏归头疼,他抓了抓头发,无奈道:“祖宗们诶,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我出去?”
女子走到晏归面前,弯腰勾起他的下巴,桃花眼中似溶了烈酒,还未尝一口便醉了,她柔声问:“就这么想出去?是因为你那小媳妇?她生得好看吗?我和她比谁更漂亮。”
晏归木着脸,“和姑祖一样好看。”
女子揉揉晏归脑袋,不禁笑了,“哟,小家伙嘴还挺甜。”
“那你具体说说,我哪儿好看?”
晏归:“……”
“好了月盈,别逗弄小辈了。”
一名中年男子从暗处走出,对老祖躬身行礼,“老祖,还是快些开始吧。”
“哎呀,月城这回怎么回事,居然主动请老祖快些开始,往常他不是都闷不吭声的吗?”
“有古怪。”
“啊!我想起来了,这个叫鸣西的小家伙,是月城的直系血脉,按照辈分,应当是他的曾曾曾孙子。”
“哟,看不出来啊,那冰块脸居然是个疼爱孙子的长辈。”
晏归:“……”
这些祖宗活着的时候也这么当着人的面说小话吗?真的不会被人套麻袋?
名唤月城的男子一张雪白脸孔涨得通红,欲言又止。
被称为老祖的白胡子老头按手,众人当即止声。
他正色,苍老脸庞似笼罩一层白光,眸色深深望向晏归,“世人谣传,月家有一上古至宝八荒镜,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得之便可一统修真界。多少年来,月家对此谣言一笑了之,不承想,却令贼子深信不疑,为我月家引来灭族之祸。”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均沉默,神色晦暗深沉。
晏归捏紧双拳,深深伏跪,“老祖,月家不肖子孙在此立誓,定会手刃仇人,为族人报仇雪恨。”
月家老祖摇头,转而道:“小家伙,你可知八荒镜究竟是何物?”
晏归眼泛迷茫,缓缓摇头,“不知。”
从小到大,爹娘从未对他提起过什么八荒镜,因而当灭族之祸降临时,晏归悲愤绝望又茫然。
娘把那东西交给他后,他甚至一度怨恨,有什么至宝比族人的性命还重要,为什么非要留下。
这股情绪困扰晏归许久,逃亡的路上尤为强烈,若非遇上双华真人,他险些走火入魔。
无论如何,爹娘一定要留下它,定有他们的缘由。
月家老祖轻轻一叹,遥遥一指,“看,那便是八荒镜。”
晏归回头,霎时愣在原地。
月色满盈,皎洁月光如轻纱飘落,无数座坟茔立在水镜之上,灵光如蝴蝶翩跹,萦绕其间,梦幻又美丽。
月家老祖面色凄然悲伤。
“八荒镜,是我月氏族人的埋骨之地啊。”
第72章
晏归眸中映着灵蝶环绕坟茔飞舞的画面,喃喃道:“八荒镜,是族人的……埋骨地?”
娘将八荒镜交给他后,他也曾尝试着探索其中奥秘,可它却如同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除了好看些,再无别的奇特之处。
没想到,它竟然……
“不错。”
月家老祖点头,“当年,我月家先祖无意间得一神器,名为八荒镜,镜中变幻莫测,自成一界,是个极其罕见的空间类法器。先祖耗费多年将之炼化,时值修真界动荡,出于稳妥,便将月氏族人的尸骨埋于其中。”
目光望向一座座坟茔,月家先祖眸中怀念,“八荒镜中,埋葬着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是月家英魂栖息之地,也是整个月氏信仰所在。”
晏归抬眸,望向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原来如此。
难怪爹宁死也不肯交出八荒镜。
长眠于此的,都是他们的族人啊。
晏归哑声问:“八荒镜的流言,是谁放出去的?”
月家老祖摇头,“时间过去太久,已无法追溯源头,我死后倒是听新进来的小鬼们说起过这个谣言,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并未引起太大风浪,没想到千万年后……”
月家老祖轻声一叹。
晏归叩首,“子孙无能,没能护住族人,护住月家,请老祖降罪。”
“此事与你有何干系?”
月家老祖抬手,虚扶晏归一把,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扶起。
抬眸的瞬间,对上老祖慈祥柔和的目光,“你当时不过是个懵懂孩童,正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能侥幸出逃已是大幸。”
月家老祖摇头叹息,“是我月家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能留你一条血脉,已是天道馈赠。”
晏归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谣言传了上千年,假的也能传成真的,那些人既然起了觊觎之心,便是爹爹解释,也不过是徒劳。
他们只会相信自己听到的。
老祖说得不错,月家注定有此劫难。
晏归垂首,攥紧拳头。
“孩子。”
月家老祖温柔慈祥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晏归怔怔抬首。
头发花白的老人笑道:“我相信,只要有你在,定能重现月家当年的辉煌。”
月盈插话,“是啊小家伙,你不是都有媳妇了?未来不愁后继无人。”
“哎呀,这么年轻就能讨到媳妇,小鸣西可真争气啊。”
“月城,看来不久之后,你就能当曾曾曾曾爷爷了。恭喜啊恭喜。”
当着明漱雪的面,晏归能说些不着调的话,可在这么多长辈面前,他难得生出羞涩,清清嗓子道:“这种事,还是要她同意才行。”
“不错不错,是个疼媳妇的,有你曾曾曾爷爷当年的风范。”
见曾曾曾孙子被调侃得不自在,月城打圆场,“行了,别多嘴了,听老祖说。”
话音落下,却给晏归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晏归:“……”
月家老祖无声嘿笑,等晏归转头,他收起不着调的神色,抚着一把白胡子。
“孩子,八荒镜虽是月氏族人的埋骨地,却也是月家家主的试炼之地。”
“这里埋葬着无数族人生前的功法手札,心得体会,甚至是自创的刀法。”
目光扫视,月家老祖道:“八荒镜能保存月家高阶修士一缕神魂,在你面前的,皆是千万年前呼风唤雨的一方巨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八荒镜的确是罕见至极的神器。”
月家老祖望着晏归,“只要你通过试炼,便能成为月家新任家主,八荒镜的主人。”
“现在,试炼开始。”
话音落下,几名老祖率先上前拎住晏归,“哟,这小家伙的刀法练得不错,我当年也将濯月刀法练得出神入化,我先来。”
月盈不满噘唇,“叔爷,你怎么还和小辈抢人呢?为老不尊。”
月城挤开几位长辈,沉着脸道:“这孩子是我直系血脉,应当我先来。”
“这两者有何关联?我们这些人哪个和他没有血脉亲缘?月城,你也会耍无赖了?快些让开,我先来,我先来。”
“让我先来!”
转瞬间,晏归便被淹没在人群中。
“各位祖宗,我能不能先出去啊!”
众人异口同声,“不能!你必须先通过一门试炼,才能离开此地。”
“别争了。”
月盈扬声,“没看出来孩子急着出去见媳妇吗?他昏迷这么久,小姑娘肯定会担心的。”
“好了好了,别抢了,来个最弱的,先让他通过试炼出去一趟,剩下的人之后再说。”
尾声一落,方才围着晏归的透明人影瞬间散开。
晏归:“……”
……
“你怎么还不醒?”
明漱雪望着双眼紧闭的晏归,低声喃喃,“又过去了三天,你是准备从此昏迷不醒了吗?”
无论她怎么问,躺在床上的人依旧无法给出答复。
明漱雪泄气咬住下唇。
“明仙子,您该喝药了。”
慕蝶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明漱雪怔然抬首,“进来吧。”
慕蝶推门而入,呈上药碗。
明漱雪将之端起,一饮而尽。
“明仙子,少主正在炼药,今日就不来陪您说话了,您早些休息。”
慕蝶好奇看了眼晏归,宽慰道:“有少主在,晏仙君醒来是早晚的事,您放宽心。”
明漱雪勉强勾起一抹笑,“好,多谢小蝶。”
慕蝶朝她弯眼一笑,脚步轻快离开。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明漱雪习惯了孤寂,可此时此刻,她竟有些难以忍受。
身体尚未痊愈,她不能久坐,正要回房,依稀瞧见晏归的睫毛抖动一下。
心中一喜,明漱雪凑近,嗓音透出欢欣,“晏归,你醒了?”
床上人毫无回应。
明漱雪盯着他看,再没看见他动一下。
她却并不气馁。
明漱雪确信自己并未看错,晏归既然动了,那便有醒来的迹象。
兴许他再过不久就能醒来。
刚想去叫师瑗妃,陡然想起方才慕蝶所说。
她正在忙,还是别去打扰了。
思忖过后,明漱雪走到屋内软榻旁,褪去鞋袜上榻,拉过被褥盖好,眼睛盯着晏归的方向。
她本想看着他,可这些时日无法动用灵力,养成了凡人作息,一挨枕头就忍不住犯困,没多久就闭眼睡了过去。
细小呼吸声回荡在室内,夜明珠散发温柔微光,屋内亮如白昼。
墙上映着屏风的影子,桌前熏香袅袅上升,温馨安宁。
蓦地,一道影子映在屏风上,屋内陡然多出一道急促呼吸声。
晏归坐起身,一手捂住胸膛。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那位先祖的威压仍在。
无奈轻叹。
这位被公投出来的“最弱”老祖大概是恼羞成怒了,下手毫不留情,若非最后关头取巧,他不一定能通过试炼。
连大乘期大能都是最弱的,剩下那些老祖该有多强?
幸好,这次试炼并未规定时期,否则他是别想出来了。
意识回魂,晏归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掌心摩挲,连胸前的伤都好了大半。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记得自己昏迷后迷迷糊糊听到阿雪的声音,剩下的便一无所知了。
这是哪儿?
阿雪呢?
视线巡睃,在软榻上发现明漱雪的身影,晏归撑着床铺起身。
蹲在明漱雪面前,指尖落在她眉心褶皱上,轻轻揉开。
“睡着了眉头都皱得这么紧,在想什么?”
晏归凑近,小声嘟囔,“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在担心我了。”
想到昏迷前听到的那一声“阿月”,晏归心情大好,弯腰去抱明漱雪。
他的身体尚未养好,动作间扯到伤口,没忍住“嘶”一声。
那混蛋下手可真重啊。
晏归忍痛,强撑着将明漱雪抱到床上。
明漱雪睡得沉,直到后背抵上床铺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刹那,看清面前之人,她不敢置信般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明漱雪伸手在晏归脸上上下摩挲,喃喃道:“热的,眼睛会动。”
真的醒了。
一只手覆在她手背,在自己脸上轻轻一蹭,桃花眼含着浓郁笑意,“热的,活的。”
“阿雪,我醒了,我没死。”
听到这话,明漱雪不知为何眼眶忽然一酸。
晏归昏迷的这些时日,她是真怕他悄无声息就在睡梦中死去。
幸好,他还好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汹涌泪意,正欲启唇,冰凉指腹忽然在眼睫上一点。
她抬头,正好瞧见晏归收手。
“你做什么?”
晏归捻去指尖湿润。
这个时候可不能点出来,否则她该恼羞成怒,转身就走了。
晏归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明漱雪果真被他转移注意力,“在随元城的慕家,是瑗妃带我们回来,替我们治伤。”
师家少主?
看来阿雪和她相处得不错。
晏归又问:“你的伤势如何?”
说这话时,上上下下打量着明漱雪。
脸色和平常比起来微白,精神也有些萎靡。
晏归拧眉,这么久还未养好,她伤得太重了。
是那座黑塔的反噬?
明漱雪诚实道:“还未养好,瑗妃说,我短时间内不能动用灵力了。”
她看着晏归,加重语气,“你大概也是如此。”
晏归对此没什么反应,甚至笑了声,“那又能体验体验当凡人的滋味了。”
明漱雪垂下眼睑,惋惜道:“可惜大娘准备的吃食在芥子囊里,我暂时打不开。”
自从恢复记忆后,她难得软下语气和他说话,晏归眸光明亮,笑道:“无碍,等我伤好了我替你煲汤。”
明漱雪没搭话。
沉默便是默认,晏归笑意加深,凝视她沉静姣好的侧脸。
明漱雪抬头,“你……”
晏归笑盈盈问:“怎么了?”
摇摇头,明漱雪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撑着床铺就要起身,一只手蓦地抓住她手腕,回头时只见晏归眸色深深。
“阿雪,你不问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明漱雪无声看着他的眼,轻声开口,“总不过是些伤心事,问了也是揭你伤疤,我既已心知肚明,何必再当个恶人?”
晏归一怔。
他的阿雪,真真是再心善不过的一个人了。
平白遭了一通罪,却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如此包容。
她怎么能这么好呢?
扬起笑,晏归捏起明漱雪脸颊肉,“你可不是恶人。”
是我的心上人。
他在心里补充。
明漱雪拨开晏归的手,“我该回去了。”
晏归伸手揽住她的腰。
苍白小脸浮现浅浅红晕,明漱雪语气不太好,“你做什么?”
看在他伤势严重的份上,她没和他计较擅自抱她上床的事,这人怎的还得寸进尺?
晏归将下巴搁在明漱雪肩头,嗓音压低,又轻又软,“我刚醒来你就走?我一个人躺了这么久实在无聊,你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撒娇般的语气听得明漱雪头皮发麻,她浑身不自在,板着脸道:“你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啊。”
晏归将人抱得更紧,眼底蕴着笑意。
昏迷时守着他不肯离开,他醒来就要走,怎么这么别扭可爱。
怕压到晏归的伤,明漱雪上半身往前倾,语气冷淡,“我们身上都有伤,不想两败俱伤就松开。”
晏归闻言,立即松开环在明漱雪腰上的手,顺手检查一番。
身上不见外伤,那是伤在内府?
“对不起。”
语气低下去,晏归道:“是我连累了你。”
明漱雪只是想让晏归松手,却不想他陷入内疚自责中,闻言顿了顿,微微别开脸,“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那人罪大恶极,我身为正道修士自该除魔卫道,何况你师尊与我师尊交好,我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晏归微微叹气,想听她说一句,不想让他死怎么这么难呢。
罢了,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慢慢来吧。
明漱雪:“我回……”
手腕被人拉住,她回头,对上晏归苍白的脸。
少年长发披散,唇色发白,比起平日里的恣意慵懒多了几分羸弱之姿,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被大雨淋湿,可怜兮兮求主人收留的小狗。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的手轻轻搭在明漱雪手腕上,力道并不重,她却一时半会不敢挣开。
实在是他此刻的模样太过虚弱,她都怕一甩手把人掀飞出去。
还有那双眼睛。
往常都是熠熠有神,眸光灿烂的,此时稍显黯淡,却看得人心软。
明漱雪犹豫了,一时缄默。
晏归也不催,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她纠结犹疑的模样,心中像放了场盛大璀璨的烟火。
良久,明漱雪沉沉吐出一口气,“我……”
窗外云开雾散,皎皎明月高悬夜空,如水月光涌入室内,与满室明光相映。
熟悉的燥热攀升时,明漱雪闭眼。
怎么在这个时候?
她和晏归身上都有伤,怎么能……
掌心收紧,明漱雪咬住下唇。
腕上大手松开,晏归靠坐床头,双眸紧闭,双颊升起潮红,看着很不好受。
他有些庆幸,幸亏今日醒了,否则情蛊若是发作,阿雪怎么办?
晏归浑身无力,闭眼喘息。
明漱雪压低的嗓音遍布羞赧,断断续续问:“……要……吗?”
晏归伸臂落在额前,无奈道:“不做的话,师道友明个儿来可就要看见两具尸体了。”
“可是……”
明漱雪深深吸气。
这些时日,识海无时不疼,疼到明漱雪都习惯了,情蛊发作的疼痛她也已经适应,平缓着呼吸道:“我们身上还有伤。”
晏归扯开衣襟,往下一探,忍不住在心里啧一声。
真难看,万一阿雪嫌弃怎么办。
过两日去找师道友要几瓶祛疤的药膏好了。
他默默将衣襟掩回去,身子下滑,躺在枕上偏头看着明漱雪。
“我承受得住,来吧。”
明漱雪神色变换,偏头避开晏归的眼神。
得不到纾解的情蛊发作得越发猛烈,疼痛袭遍全身,与识海内的疼交织在一处,疼得她手指颤抖,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戾气。
耳畔属于晏归的呼吸声越发急促粗重。
明漱雪吸气吐气。
他伤势严重,早些结束早些歇息。
强行控制自己糟糕的情绪,明漱雪抖着手撑起身子坐起。
晏归胸前伤势太重,疤痕与尚未痊愈的伤口。交织,猩红与肉粉色重叠,密密麻麻的似无数条蜈蚣,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明漱雪顿住,一时竟无法下手。
“阿雪。”
听到晏归催促的声音,明漱雪深深吸气,咬住唇背过身,小心翼翼把手放在晏归腿上。
她不敢压实,可一动,双手无力一滑,掌下雪白亵裤被鲜血浸染,明漱雪一惊,立即收回手。
晏归恰在此时动了动,明漱雪身体不稳,险些被颠下去,她怕压到晏归,急急稳住,回头斥一声,“你别动了!”
晏归哑着嗓子无奈道:“我也不想,可……”
听出他的潜台词,明漱雪脸色红了又白。
她不上不下的,实在难以下手。
晏归建议,“要不……我起来?”
明漱雪没办法,只能同意。
方才浅浅尝试,情蛊并未被压制,她软着身体爬起,顺着晏归的指点,面红耳赤趴在床边。
晏归掌住她腰时,酥麻之意传荡,明漱雪咬着被褥,含糊提醒,“你身上有伤,别太过分。”
晏归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触碰到她就把什么都给忘了。
识海疼痛时时刻刻伴随着明漱雪,身体却陷入极致的欢愉中,一半天堂一半地狱,几乎能将她逼疯。
汗珠从额上滑落,洇湿被褥,明漱雪十指收紧,长指绞着床单,带着几乎能将之绞碎的力道。
某个瞬间,晏归忽然加重力道,鼻尖传来血腥味,激得浑浑噩噩的脑子一瞬清醒。
明漱雪回头一看,他胸前最深的那道伤口已经裂开了,将整个胸口染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额头抽动,她低喝一声,“晏归!”
晏归一抖,汹涌快意瞬间袭来,明漱雪弓起身子,无力倒回床铺。
结束之后,晏归才哑着嗓音问:“怎么了?”
怎么了?
他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明漱雪咬牙,扯过被褥将身子盖住,目光不善地盯着晏归,语气像是夸赞,又像是讽刺,阴阳怪气的。
“你可真能忍,一点感受不到痛吗?”
晏归顺着她的视线往下,触及胸前伤口,瞬间明了她为何发怒。
她在关心他。
刹那间,心中似有春风过境,一刹生春。
晏归自然不会蠢得露出喜色,眉头一蹙,面上露出痛色,虚虚捂着胸膛倒回床榻。
“好疼。”
他皱着眉,可怜巴巴道:“我一投入,就什么都忘了。”
明漱雪急忙让他躺好,看着晏归苍白的面色抿唇。
“我去拿药。”
话落,不等晏归挽留,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起身往外走。
开门的瞬间,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暧昧气息。
明漱雪一僵,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点燃了案上熏香,这才快步离开。
她速度快,没过多久便折了回来,将丹药递给晏归,“都吃了。”
晏归乖乖接过,一颗一颗吃下。
明漱雪瞄了眼,暗道和孩子似的,吃药都要一颗颗吃。
又取出一套新的里衣递给晏归,“换完药把衣服换了。”
“嘶……”
话音方落,忽然听见晏归闷哼一声。
明漱雪眉头一拧,“怎么了?”
“没什么。”
晏归摇头,勉强对明漱雪笑了下,“方才不慎碰到伤口了。”
他特别坚强,“把药给我吧,我自己来。”
明漱雪抿唇,拿着药近前,语气不太好,“逞什么强,我来。”
晏归坚持,“你身上也有伤。”
“快好了,没什么大碍。”
忽略识海内的疼痛,明漱雪的反噬的确好了大半,只不过依旧不能动用灵力。
她不由分说脱下晏归染了血的里衣,动作轻柔替他上药。
晏归一直注视着她,眸色温柔。
上完药,换好衣裳,他躺在床铺里,再度道:“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了。
明漱雪看着一旁换下,被染上大半鲜血的里衣,终究是心软了。
一言不发翻身上床,小心翼翼越过晏归,几乎是贴着墙躺下。
盖好被褥,她语气平淡警告,“别挨过来,当心伤口又裂了。”
难得两人这么清醒地躺在一张床上,晏归颔首,笑道点头,“好。”
明漱雪“嗯”一声,慢慢闭上眼。
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晏归嘴角翘起。
真好。
他们都还活着。
她还在他身边。
第73章
阳光明媚,鸟雀啁啾,柳叶随风摇曳,在地面抖落细小光斑。
清晨的静谧被一道声音打破。
“阿雪,听说晏道友醒了。我来……”
“咦,不在屋里?”
“阿雪?”
明漱雪倏地睁眼。
头顶一道清浅呼吸声落下,额间碎发飘动,微微发痒。
她靠着墙睡在里侧,晏归终究没听她的警告,半夜摸了过来,但还记着她说的话,并未靠得太紧,只是头抵着头与她睡在一处。
即便如此,也显得极为亲密。
师瑗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明漱雪心中一急,轻轻起身,越过晏归去捡衣裳。
视线触及床边脏污,她浑身一僵,扯下床帐遮住。
“怎么了?”
晏归睡得浅,睡眼朦胧睁眼。
“瑗妃来了。”
明漱雪快速穿好衣物,起身往外走。
开门的瞬间师瑗妃正准备敲门,及时收手笑道:“听说昨晚晏道友醒了,我一猜就知你在这儿。”
明漱雪笑容尴尬,“我们去……”
“是师道友吗?”
屋里响起晏归的声音。
明漱雪回头,他不知何时穿好衣物,正坐在床边,探头往外看来。
素色床帐垂落,似雪落满身,又如白色流苏花坠肩。
明漱雪心里松了口气。
“晏道友也醒了?”
明漱雪朝师瑗妃笑了下,“先进来吧。”
一见师瑗妃,晏归起身拱手,真切道:“多谢师道友救命之恩。”
简单的动作却令他脸色发白,不过那张脸本就白得很,并未引起怀疑。
“晏道友言重了,救命之恩我可算不上。”师瑗妃双手置于身前,笑意温和。
鼻尖嗅了嗅,好似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目光一扫,师瑗妃并未发觉异常,笑道:“我顶多给你们治了伤,背着你走了两天两夜去随元城求医的,是阿雪。”
晏归一怔。
目光倏地移向明漱雪。
后者不自在地微微垂睫,看着身下地板。
晏归心中升起无法言喻的酸涩,在伤重的情况下,她究竟凭借着怎样的毅力,才能背着昏迷不醒的他徒步两天两夜?
她……
哪怕垂着头,明漱雪也能感受到晏归落在头顶的目光,强迫自己忽略,她郑重道:“要谢的,倘若不曾遇见瑗妃,我们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晏归回神,漂亮桃花眼一弯,躬身对二人施了一礼,“两位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恩不言谢,师道友往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话是对着师瑗妃说的,可目光却似黏在明漱雪身上。
师瑗妃看得好笑,轻轻掩唇,清润杏眸盈满笑意。
“我替晏道友再看看伤势。”
晏归没拒绝,真诚道谢。
师瑗妃凑近,鼻尖轻嗅,总觉得那股味道更浓郁了,可再一仔细嗅,却没嗅出任何异味。
是她闻错了?
师瑗妃纳闷。
她收敛心神,替晏归看伤。
“虽说恢复的速度慢,但这伤已经在慢慢痊愈了,是个好兆头。”
指着最深的伤口,师瑗妃道:“内服外用缺一不可。”
手腕一翻,掌中出现几个药瓶,为明漱雪讲清用途,师瑗妃明眸一弯。
“好啦,晏道友伤势未愈,还是好好休养,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很有眼力见地告辞,离开前不忘对明漱雪道:“不可伤神,一会儿我让慕蝶师妹给你送药来。”
明漱雪:“好。”
她顺手把药交给晏归。
两人皆是伤员,都需要休养,已经留了明漱雪一晚,晏归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眼巴巴看着她,“我一个人躺着无聊,你可要记得不时来看看我。”
明漱雪随口应一声,转身的瞬间瞥见晏归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顿了一瞬,启唇问道:“你这衣裳从芥子囊里拿的?”
晏归低头看一眼,一头雾水,“是啊,怎么了?”
明漱雪抿唇,面部线条微微紧绷,“妄动灵力,不怕伤上加伤?”
晏归眉头一挑,笑容绚烂,“在关心我?”
“你多想了。”
明漱雪仰头望向晏归,眸色平静,“多养一日伤,便会在随元城多耽搁一日,我还要去寻师兄。”
晏归正欲开口,伤口忽然一疼,他脸色微白,躬身虚虚捂住伤口。
“你怎么了?”
明漱雪脸色微变,扶着晏归坐下,“伤口疼了?”
她快速倒出丹药喂给晏归吃下,“躺下休息,少说话,别伤神。”
晏归精神不济,握住明漱雪的手,“你……”
“别守着我,回去歇着。”
明漱雪神色微顿。
见惯了晏归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前虚弱不堪的样子着实碍眼。
轻轻闭眼,明漱雪道:“我无碍,等你睡着我再走。”
晏归闭上眼,也不知听没听到这话。
思绪逐渐放空,他脑子里划过无数纷杂繁复的念头。
有仇人的脸在跟前乱晃,也有明漱雪立在黑塔前的身影。
数个画面闪过,晏归意识昏昏沉沉的。
他想,幸亏神魂无恙,否则还真不一定能通过祖宗们的试炼,届时阿雪……
明漱雪的名字在脑中消弭,晏归彻底没了意识。
床上少年呼吸平缓,已然熟睡。
只剩她一人清醒,明漱雪眉间紧蹙,露出些许痛楚。
长指摁上太阳穴,企图缓解疼痛,却是徒劳。
明漱雪轻叹一声,正欲起身,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晏归摸索着牵住她的手,双唇轻启,低声呢喃。
“阿雪。”
“阿雪。”
明漱雪抬眸看去,晏归眉头紧锁,不安地唤着她的名字。
心口一松,她轻声回应,“我在。”
“阿雪……疼吗?”
无意识的问题让明漱雪僵在原地。
“疼不疼啊阿雪……”
“对不起……”
“阿雪……”
疼吗?
当然是疼的。
这么多年来,明漱雪从未这般疼过。
在山洞里那几日,疼得她恨不得以头抢地,以痛止痛。
可若说后不后悔,却是不悔的。
至于缘由……
明漱雪安慰自己,她和晏归身上还有情蛊,他们的命被人为绑在一起,晏归死了,她也终究难逃一死。
但内心深处的复杂情绪为何而起,只有她自己知道。
晏归脑袋不安地动了几下,口中喃喃,“阿雪,你疼不疼……”
“阿雪,对不起……”
明漱雪闭上眼,眼皮子阵阵发烫。
良久,她慢慢睁眼,纤长手指伸向晏归额间,轻声道:“怎么醒来的时候不见你问我疼不疼?”
睡着了,才展现出这么多的心疼愧疚。
明漱雪轻叹一声,缓缓揉按晏归紧皱的眉头。
嗓音如风,徐徐落在晏归耳边,“睡吧。”
似是听见了这话,晏归缓缓松开眉头,神情逐渐平静。
明漱雪看了他许久,顺手给晏归掖好被褥,缓缓起身,轻声阖上房门。
过了片刻,她小心翼翼端了一盆水,浸湿帕子,面无表情擦去床边污渍。
两人一养就是多日。
有师瑗妃日日提供的丹药草药,明漱雪的伤好了大半,神识虽仍泛着疼痛,但好歹没那么疼了,仍在忍受范围内。
便是晏归那难以愈合的伤口,也在师瑗妃的救治下逐渐好转。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师瑗妃收针,笑道:“恢复得不错,再有半月就不用施针了,届时再吃些丹药就好。”
晏归颔首,“多谢师道友。”
师瑗妃笑,“阿雪是我的朋友,你是阿雪的道友,那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将银针收好,她面向明漱雪,“几个师弟师妹弄了桌酒席,都是随元城的特色,阿雪,你随我一道去吧。”
不等明漱雪开口,师瑗妃道:“不能饮酒,吃吃菜也是好的,整日待在屋里,我都怕你闷坏了。”
“就当是陪陪我嘛。”
端庄淑雅,温和大气的慕家少主背地里却跟小女孩似的,明漱雪眸色微软。
“好。”
师瑗妃唇角上扬,挽住明漱雪的手,“那咱们现在就走。”
晏归:“我……”
“你有伤在身,就别折腾了。”
明漱雪一句话将晏归打断。
他背地里嘟囔,我也没打算去啊。
面上温顺不已,一副都听明漱雪的样子。
“好,我不去。”
这话温柔中透着亲昵,听得明漱雪莫名其妙耳热。
师瑗妃眼中含笑,拉着明漱雪离开,“晏道友,那我们可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两道人影消失在门后,晏归眸底笑意不减,掌心运气灵力,从芥子囊内取出一物。
拿在手上细细雕琢,他很快沉浸其中。
良久,门外倏地有脚步声靠近,晏归陡然回神,手中灵光一闪,将东西收入芥子囊。
下一瞬,明漱雪推门而入。
狐疑地看了眼晏归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晏归没想到她去而复返,明眸灿烂,“闲来无事,在发呆。”
“这还是和南师兄学的。”
晏归笑盈盈道:“有时给脑袋放放空也不错。”
“你错了。”
明漱雪一言难尽扫了晏归一眼,“你真以为我师兄是因为无聊发呆?”
晏归挑眉,“不是?”
“当然不是。”
将食盒内的菜肴一样样取出放在桌上,明漱雪道:“他那是在脑中推演阵法。”
放下最后一盘菜,她偏头望向晏归,“你才是真的无聊。”
晏归:“……”
摸着鼻尖走到桌边,他拉着明漱雪坐下,“陪我吃两口?”
明漱雪淡淡道:“瑗妃他们还在等我。”
“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晏归从芥子囊内取出几样菜,“好久没吃过大娘的手艺了,尝一尝?”
明漱雪心中一动。
想起在白虹镇的郝大娘张大爷张小娟祖孙三人,她眸色温软,神色肉眼可见柔和下来。
晏归趁机夹起一块肉塞到她嘴里,笑着问道:“怎么样,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吧。”
这菜收入芥子囊是什么模样,取出来就是什么模样,熟悉的香味在舌尖迸开,明漱雪咀嚼几下,轻轻“嗯”了一声。
晏归又夹了块肉放到她嘴边。
分明是明漱雪来给晏归送饭的,但后面也不知为何演变成一个喂一个吃,晏归只偶尔沾沾筷子。
等明漱雪反应过来,她已经吃了大半。
晏归吃了一口,咽下后怀念道:“大半年不见,我还挺想他们,什么时候我们抽空去趟白虹镇?”
明漱雪盯着他手中木筷。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用过了。
明漱雪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他也不会听,还是算了。
听清晏归的话,明漱雪顿了顿,目光怀念,只道:“到时再说。”
没有一口拒绝,那心里就是想的。
晏归双眼盈笑,“届时如果得空,还能在白虹镇多住几日。”
当下邪修蠢蠢欲动,怕是可能性极低。
明漱雪眸光微暗。
她骤然想起一事。
疗伤的这些时日,都把正事给忘了!
眼见她噌一下起身,晏归不明所以,“怎么了?”
“忘了把申屠的话传回师门了。”
“别急,我来。”
晏归当即书信一封,用灵力传回归元剑宗,“好了。”
他的灵力虽然恢复了些许,但依旧不能过度使用,明漱雪推了盏茶过去。
“那斩天印究竟是什么,为何邪修如此趋之若鹜?”
晏归摇头,“师尊和掌门或许知晓,眼下只能先等他们的回信了。”
明漱雪轻“嗯”一声,“我该走了,瑗妃他们还在等我。”
晏归点头,“好,去吧。”
她看了晏归一眼,转身离开,留下一大桌子菜肴。
明明是美味佳肴,人一走,晏归却忽觉索然无味。
轻叹一声,他撂下木筷,头也不抬地挥手关了门,从芥子囊内取出东西,继续细细雕琢。
……
二十多日眨眼即逝。
明漱雪的反噬差不多痊愈了,只是依旧不能过度使用灵力,晏归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两人凑了凑芥子囊里的值钱东西,一股脑全给了师瑗妃。
“这是何意?”
师瑗妃意外,玩笑道:“该不会是诊金和药钱吧?”
明漱雪点头。
师瑗妃意外,“真是药钱啊?”
“这阵子师道友给我们砸了不少灵丹妙药,只是我们俩暂时只能凑出这么多,委屈师道友了。”
晏归道:“还有些珍稀灵草,师道友先收下,等我们凑齐了所有费用,再一并给你送来。”
师瑗妃张口想拒绝,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忽地又笑了,“成,那我就先收下了。”
“不过我不缺灵石,若是可以,便给我收集些灵草吧。”
晏归一口答应,“好。”
手一挥,将灵石和灵草一并收入芥子囊,师瑗妃笑盈盈道:“你们俩接下来作何打算,准备回无极州了?”
明漱雪道:“先去寻我师兄和骆师兄,随后再做打算。”
抿抿唇,她小声道:“我们是领了师门任务下山的,若是受了伤便躲回师门,如何能变得更强大。”
唯有历经生死,才能突破极限。
师瑗妃了然,略有不舍,“那你们准备何时启程?”
明漱雪思索须臾,“明日。”
“日子太紧了。”
师瑗妃劝,“你们的伤刚好,再歇几日吧。再过两日城内有千灯节,不如过完节再走?”
“千灯节?”
晏归意外,“听着好似和凡间的花灯会差不多。”
师瑗妃笑着点头,“是啊,我许多年前来过一次,挺热闹的。晏道友感兴趣,便和阿雪留下看看?”
晏归心中一动,偏头看向明漱雪,“过两日再走吧。”
目光湿漉漉的,像极了无辜的小狗。
又是这个眼神。
是觉得她会心软?
明漱雪抿唇,欲言又止。启唇的瞬间却泄了口气,“行吧。”
晏归立时展露笑颜,桃花眼内似有华光涌动,满室生辉。
千灯节那日,明漱雪和晏归早早地就随师瑗妃离开住处。
虽是白昼,但城内已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师瑗妃带他们去了家酒楼,亲自斟了两杯茶递到明漱雪与晏归面前。
“这家菜做得不错,一会儿阿雪和晏道友可要好生尝尝。”
明漱雪道了谢,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入口清香,回味微甜,带着花香。
明漱雪眼睛一亮,“这茶好喝。”
师瑗妃笑了,“还有呢,慢慢喝。”
语气竟有些宠溺。
晏归喝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
有点甜。
不过阿雪喜欢,一会儿可以买些带走。
等菜上了,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和乐。
师瑗妃笑道:“我还要在随元城停留一阵,今日这顿就当是为你们践行了。”
明漱雪:“等找到师兄,我们将继续游历,兴许还会来章州,到时再与你一叙。”
师瑗妃眸光灿烂,笑意盎然,“好啊,那我可等着你了。”
“一定。”
两个姑娘聊得畅快,晏归时不时搭句话,窗外不知何时笼上夜色,黑暗中骤然有光亮升起,一簇又一簇,明光爬入窗内,照亮白皙侧脸。
明漱雪往窗外看去。
只见花灯成片连成灯海,一眼望去满目明亮,辉光闪烁,似星海璀璨。
师瑗妃道:“呀,亮灯了,咱们快下去看看。”
结完账,三人离开酒楼。
街上三面皆是灯,玉兔灯螃蟹灯莲花灯数不胜数,置身灯海中,似乎周身都在发亮。
行人络绎不绝,有生活在城内的普通低阶修士,也有路过好奇停留的男女。孩童们三五成群蜂拥而过,嘻嘻哈哈大笑着去追领头之人,张手要抢他的花灯。
“给我摸一摸,给我摸一摸嘛!”
“我也要!”
眸中镀上一层金光,明漱雪眸光灿烂,四处张望,显然很是惊奇。
不远处在敲锣打鼓,有龙在人群中穿梭,两头狮子追逐打闹,活灵活现。
明漱雪好奇,“那是什么?”
师瑗妃笑,“舞龙舞狮啊。”
明漱雪一眼不错地看着。
和凡间的不同,修真界的舞龙舞狮简直和真的一样,舞到最后腾空而起,在空中飞舞,身后灵光熠熠,将漆黑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明漱雪伸手,掌心坠落淡淡光点。
她像吹雪一般轻轻一吹,光点颤抖两下,消失在空中。
“那边还有好看的,咱们快过去。”
师瑗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漱雪抬头,一盏小楼高的硕大花灯矗立,形状如花,绚烂绮丽。
走近了才发现,那花灯竟是由无数盏花灯组合而成,旋转着停留在空中,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上面有几个身着红衣的姑娘翩翩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明漱雪一路看过去,满脸都是惊奇,“瑗妃,那……”
回头时对上一双浅灰色瞳眸,眼睛的主人似是看了她许久,目光专注,还有一缕尚未散去的温柔宠溺。
明漱雪眸光一闪,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四处看了看,“瑗妃呢。”
晏归笑得不正经,“她知道自己留下碍眼,早就走了。”
残留在胸腔的悸动散去,明漱雪白他一眼,往前走动。
此时才觉,他们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偏僻处,此地来往行人极少,但地势高,风景极美,几乎能看到半个随元城被花灯笼罩的美景。
“阿雪。”
手上一冰,明漱雪低头一看,手腕上被套了只白玉镯子。
玉质极为透亮,毫无杂质,镯身雕刻朵朵素兰,清新素雅,是她喜欢的样式。
明漱雪微怔,“这是何意?”
“生辰礼。”
晏归执起她的手,笑容明煦,“和我想的一样,这镯子你戴着特别好看。”
明漱雪目光有些发虚,“……生辰礼?”
“你生辰的时候我们还在养伤,抱歉,这礼物迟了这么多日。”
明漱雪看着镯子上的兰花,“你那阵子偷偷摸摸的,就是在做它?”
晏归微讶,没想到还是没瞒过她,笑容有些赧然,“嗯,你喜欢吗?”
明漱雪唇瓣微动,一时未曾开口。
晏归看着她,喉结紧张滚动,胸口砰砰直跳,好似体内藏了把鼓,心脏动一下,便有接连不断的鼓声传来。
“阿雪。”
明漱雪下意识抬头。
少年看着她,眸色前所未有地专注,浅灰色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
“我心悦你。”
“砰——”
恰在此时,天边簇簇烟花爆开,金红色的光映在少年眸中,华光闪动,衬得他眼睛极亮。
“我知道,我们的相遇并不美好,多年来更是针锋相对,从未给对方好脸色。”
“但阴差阳错之下,我们中了情蛊失忆,命运牵引我们重新认识对方,爱上对方。恢复记忆后,我挣扎过,躲避过,却骗不过自己的内心。我、我对你动了心,所以……”
晏归吞咽一下,忐忑不已,“能否忘记从前的不愉快,给我一个站到你身边的机会?”
明漱雪看着那双漂亮桃花眼。
相处这么久,她已经很熟悉晏归的表情。
他在紧张,紧张等待她的答复。
认真又赤忱,像是一把火悄无声息落在人心口。
热烈,又灼痛。
唇瓣紧抿,明漱雪眸光轻颤,低垂着眼睑轻声开口。
“晏归,我忘不掉。”
第74章
明漱雪嗓音落下,晏归神色一滞,怔怔望着她。
少女微微侧眸,眸底烟花一瞬绽放。
长睫在眼下投射阴影,她嗓音低沉,泛着寒风沁雪般的冷意。
“你还记得,当年被你抢去的那株萆荔草吗?”
“记得。”
晏归点头。
当年他逃出月家,却被莫达追杀千里,几次从阎王殿前路过。
虽死里逃生,却也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当时他逃到遥州小华山,恰好山上有可疗伤的萆荔草,拖着血迹爬上山顶。
谁料山顶已经有了个小姑娘,正朝萆荔草伸出手。
萆荔草是效果极佳的疗伤灵药,晏归当时已神志不清,拼着一股要复仇、要活下来的狠劲去抢,谁料那小姑娘看着瘦弱,却像匹狼似的,恶狠狠地守着灵草不给。
两人打了一架,最终晏归抢到萆荔草,当场吃下。
那次后,两人便结了仇,多年相斗,恩怨难消。
当时晏归只以为那小姑娘采摘灵草是为了卖灵石,毕竟一株萆荔草便值上百灵石,可此时看着明漱雪的表情,他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喉结滚动,语气斟酌。
“那萆荔草,你不是用来换取灵石的?”
“不是。”
明漱雪摇头,抬眸望向晏归,长睫轻颤,眸中溢出水光,声线微微发抖。
“那是用来救我妹妹命的。”
清冷声线在晏归耳畔响起,他恍惚了许久,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道:“你说……什么?”
“晏归。”
明漱雪眸底水色涌动,“那株萆荔草,是用来救我妹妹命的。”
一滴泪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长睫一抖,眼泪似珍珠滚落。
少女声音飘忽,“当年,我没能把它带走,回家的时候,我妹妹已经下葬了。”
晏归身体一歪,猛地后退一步。
……
明漱雪的家境很普通。
她出身凡间农家,父亲曾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但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在母亲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夫妻俩搬离小镇。
回到乡下老家后,父亲重操旧业,担任村塾先生,颇受村中人敬仰。
明漱雪的童年其实过得很幸福,她有一个识文断字,幽默风趣的父亲,看着冷淡,实则温柔体贴的母亲。
自小,她便被父母养得白白胖胖,是村里最受婶婶婆婆们喜欢的雪团子。
记忆里,她会趴在桌前和爹爹学字,也会搬着小凳子和娘亲一块择菜,坐在娘亲怀里荡秋千,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一道爬树掏鸟窝,下河凫水,然后湿漉漉被爹爹拎回家,顶着两张愤怒的脸罚站。
她会趴在爹爹娘亲怀里撒娇,也会强占他们的床铺,硬要睡在爹娘中间。
她和世上普通的小姑娘一样,爱玩爱闹,无忧无虑。
变故发生在五岁那年。
娘亲进山捡山货久久未归,爹爹放心不下,托邻居家婶子帮忙照看明漱雪,也跟着上了山。
然后,他们再也没回来。
爹娘走后,天上突然下起大雨,山体坍塌,他们被倒塌的树木砸中,当场死亡。
找到尸体时,明漱雪呆呆地看了许久,旋即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爹娘去后,明漱雪变得沉默不已。
她年纪尚小,又没别的亲人,按理来说应该由村中富户收养。
可明漱雪死活不愿意离开,固执地守着那个家。
她坚信,爹娘虽然走了,但只要她还住在家里,那她就有家。
叔伯婶娘们拗不过她,只能每日给她送饭,好歹别让孩子饿死。
村民们念着爹爹的恩情,待她很是亲厚,平日里时常接济,这家给几张饼子,那家给几颗菜,那家又给半碗油,还有爹娘攒了许多年的银子,明漱雪活下去不成问题。
她很认真地想养活自己,磕磕绊绊地跟在邻居婆婆身后学种菜,学着养鸡,打理家务。
至于每日的吃食……邻居婆婆说把粮食给她简直是糟蹋,顺手给她做了。
生活不算困难,可明漱雪时常感到孤独。
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虽说并不吵闹,却从不会寂静到令人窒息。
偌大的房子只剩她一个人,空旷到大声说话都有回音。
打雷下雨时,她只能一个人缩在被褥里,紧紧闭着眼睛。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是欢声笑语,只有她坐在床上抱着双膝,看着窗外的月亮。
婆婆多次邀请明漱雪去他们家过节,可她拒绝了。
家人团聚的日子,她一个外人去不合适。
她只想待在自己的家里,和爹爹娘亲在一起。
一年过去,明漱雪越发沉默孤僻。
可那日清晨开门时,一道小身影躺在她家院子里。
那是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青色衣裳,玉雪可爱的小脸灰扑扑的,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明漱雪记得爹爹说过不能见死不救,她把小姑娘抱回屋里,跑到村头找赤脚大夫。
给小姑娘熬了两碗药灌下去,明漱雪守了两天,她才悠悠转醒。
可没想到,醒来后的小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漱雪问她,“连名字都记不住了吗?”
小姑娘摇头,呆呆的有些愣。
好像周婶婶家养的大白鹅。
明漱雪心里对她生出喜意,试探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小姑娘看了她许久,小声道:“好。”
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从前明漱雪最盼望的便是秋天到来,这样她就能吃到又甜又软的柿子。
她捡到小姑娘的时候,柿子树上硕果累累,只是可惜还未成熟。
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明漱雪道:“叫明盼秋怎么样?”
小姑娘没意见,“好啊。”
明漱雪看着她,心脏忽然砰砰直跳,她怀着期望与希冀,试探性道:“你跟了我姓,那就是我的妹妹,既然是妹妹,那就要和我住在一起。”
似乎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她小心翼翼补充一句,“好吗?”
话落,明漱雪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歪着脑袋看了她许久,眼睛一弯,甜甜笑道:“好啊,姐姐。”
听到那声“姐姐”,明漱雪胸腔酸胀,好像有东西正在膨胀,险些溢出来。
她莫名湿了眼眶,重重点头,“嗯,妹妹。”
真好,除了爹娘以外,她又有新的家人了。
这个家,终于不是她一个人了。
……
明漱雪发现,她的小妹妹很粘人。
无论她做什么,她都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抬着小脸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她次次应声,心里好像有许多小麻雀在飞。
姐妹俩的日子清贫又幸福,就连邻居婆婆都说,小雪最近变活泼了许多。
明漱雪表面一本正经地问有吗,背过身却偷偷笑了,背着小背篓,高高兴兴去给妹妹打栗子。
秋天到了,山上处处都是好东西,最近村里好多小孩都在往山上跑,去晚了可就没了。
满载而归的明漱雪推开家门,看见的就是坐在屋檐下撑着脸发呆的妹妹。
听见动静,明盼秋转头看来,眼睛弯弯,兴奋地叫姐姐。
明漱雪嘴角微翘,放下背篓,摸了摸冲过来的妹妹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温和,“姐姐给你烧栗子吃。”
“好啊。”
明盼秋大眼睛里满是笑,围在明漱雪身边看她剥栗子。
用刀小心翼翼给栗子开口,明漱雪把嫩生生的栗子肉塞进明盼秋嘴里,问道:“好吃吗?”
明盼秋嚼啊嚼,一个劲点头,“好吃。”
明漱雪笑,“那以后每年秋天,我都给你打栗子。”
“好啊好啊。”
明盼秋含含糊糊道。
明漱雪看着她可爱的小脸,眼睛弯了下,继续剥栗子。
妹妹人小,不太会做活儿,明漱雪包揽了家里除了做饭外的一切活计,明盼秋心疼她,失落道:“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帮不上姐姐的忙。”
“没关系。”
明漱雪安慰,“你没来的时候,这些活儿也是我在做,我已经做习惯了,而且这些也算不了什么,秋秋去玩就好。”
明盼秋皱着小脸不太情愿,嘟囔着“哦”一声,闷闷不乐地走了。
好在两年后,她终于学会了扫院子。
那时的明漱雪八岁,比同龄孩子高一个头,已经像个小大人了。
爹娘留下的银钱虽多,但不可能供姐妹二人用一辈子,明漱雪思索着,再过几年,她便去学门手艺,养活她和妹妹。
可她的计划尚未实施,家中突逢巨变。
那年三月,明盼秋不知怎的突然生了场大病,明漱雪着急不已,带着她寻医问药。
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不好,那就去镇上,可不管是谁,皆说明盼秋活不过半年。
明漱雪怔忪。
爹娘留不住,现在连妹妹她也留不住了吗?
明漱雪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生性坚强,除了爹娘过世那段时间,从不轻易落泪,可大夫诊断那夜,明漱雪躲在被子里蒙头哭了整整一夜。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虚弱的明盼秋安慰,“姐姐,别浪费银子了,遇见你是秋秋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能和你一起生活两年,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们别看病了,回家好不好?”
“姐姐,你带我回家吧。”
短短几日,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便变了个模样,脸颊苍白,眼眶发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饱满脸蛋凹陷下去,备受病痛折磨。
明漱雪艰难扯唇,嗓音嘶哑,“好,我带你回家。”
她背起妹妹,迈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回家的路。
明漱雪不想认命。
她要救下妹妹的命。
因此在婶婶婆婆们上门探望,无意间听到或许只有传说中的仙草才能救下妹妹时,她眼睛蓦地大亮。
将病重的妹妹和家中大部分积蓄交给邻居婆婆,明漱雪迈上去寻仙草的路。
她所在的平山镇离千里大山极近,时常有仙人的传闻。
明漱雪坚信仙草能治好妹妹的病,义无反顾冲入危机重重的大山。
花了整整三个月,她迈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光怪陆离的神奇世界。
明漱雪顾不上惊奇,打探何处有仙草的下落。
可那地方鲜少有人,便是有人路过,也是从天上飞过,岂会在意她一个小小凡人?
还是一个心善的练气女修对她道:“你说的仙草范围太笼统,我也不知具体是什么,不过疗伤治病的药,小华山上倒是有。”
“那草名唤萆荔,对治伤有奇效,你这样的小凡人若是吃了,能保你此生无病无痛。身患重病的凡人吃了,有起死回生之效。”
明漱雪大喜,连声道谢。
女修告知她去小华山的路,并不抱希望,“萆荔草珍贵,仅有的几株都被人采走了,你不一定能找到。”
看小姑娘瘦弱可怜,女修不忍,安慰道:“不过兴许还有漏网之鱼,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明漱雪连声道谢,迫不及待赶往小华山。
她在山上找了五日,终于在山顶岩石下发现一株新生的萆荔草。
明漱雪惊喜不已,当即就要摘下,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破空声响起,回头的瞬间,她看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大小,浑身是血的男孩。
男孩神情凶恶地去抢萆荔草,明漱雪眸中露出凶光,扑上去与他厮打。
她从未学过武,哪是男孩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打倒,眼睁睁看着他摘下萆荔草,一口塞进嘴里。
不要。
明漱雪眼里冒出泪花。
那是妹妹活下来的唯一希望,不要。
男孩吞下根茎,明漱雪眼里的泪涌出,旋即露出凶光。被打得酸痛的身体不知何处迸发出力气,她恶狠狠地冲上去。
男孩躲避及时,可腰间玉佩却被明漱雪抓了一下,清脆落在地面。
那一瞬间,愤怒绝望涌上心头,明漱雪抓住玉佩,狠狠砸在石头上。
一下又一下,玉碎成几块,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男孩惊呆了,猩红的眼底有泪花一闪而过,像头发怒的小狼崽子一般冲上去和明漱雪厮打。
明漱雪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从绝望中回神时,已经不见了男孩的身影。
她躺在山顶,呆呆望着蔚蓝天空飘浮的白云。
仙草没了,妹妹怎么办?
她拿什么……救妹妹啊。
明漱雪忽然疯了一般爬起,将萆荔草所在位置的泥土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她在山上找了十日,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这次,再也没有萆荔草了。
那时,距离大夫所说的半年,只剩下两个多月。
明漱雪摘下山上用来果腹的果子,疯狂往平山镇跑。
都是仙山上的,没准这些东西也有药效呢?没准也能救妹妹的命呢?
抱着这个希望,明漱雪踏上返回平山镇的路。
可她历经千辛万苦穿过千里大山回到家时,看见的,却是明盼秋的坟墓。
明漱雪闭眼,忍下眸底泪意。
她抑制住嗓音里的颤抖,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对晏归道:“这么多年,盼秋的死我始终忘不掉。”
“我知道,此事错不在你。我想要妹妹活下去,你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我们谁都没错。”
错就错在,只有一株萆荔草。
对上晏归怔忪的神情,明漱雪藏起声音里的哽咽,“可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想到,我明明有救下她的机会。”
“我会……”
在晏归破碎的目光中,明漱雪哑声,“控制不住地恨你。”
不,应该是恨她自己才对。
恨她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
恨为何要让明盼秋患上那场大病,恨为何不能多给她留下一株萆荔草?
胸腔内有疼痛泛起,密密麻麻的,和之前的反噬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可明漱雪却险些喘不上气来。
她声线清冷。
“师兄拿到了徐朝雨炼制情蛊的手札。”
“趁着瑗妃还在,晏归,我们去找她,看能不能……把情蛊解了吧。”
第75章
进门的时候瞧见相对而坐的两人,师瑗妃打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不在外面多逛逛?今晚可是有很多道侣相携游湖赏灯的。”
没等到答复,师瑗妃骤觉不对,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气氛沉凝,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她拧起眉。
这是闹矛盾了?
师瑗妃问:“发生什么了?”
明漱雪抬眸,“瑗妃,我有件事需要请你帮忙。”
“何事?你尽管开口。”
师瑗妃在两人间落座。
明漱雪从芥子囊内取出手札。
师瑗妃狐疑接过,视线扫过,神色霎时一顿,眸色沉凝。
将手札看完,她深吸一口气,“徐朝雨那妖女,竟然还能炼制出这种东西?”
怎么说呢,完全符合合欢宗的尿性。
深吸一口气,师瑗妃向明漱雪求证,“阿雪,这情蛊……”
明漱雪毫不避讳,“在我和晏归体内。瑗妃,你可有解法?”
哪怕师瑗妃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在听到这话时,依旧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这对宿敌会突然放下恩怨,结为道侣,竟是因为这种腌臜玩意。
现在这种情况,是两人已经恢复记忆了?
师瑗妃确定,“阿雪,你和晏道友真的想解开情蛊?”
“嗯。”
明漱雪长睫一颤,眼睑低垂,语气肯定,“我不想这邪物继续留在体内,瑗妃,你可能帮我?”
师瑗妃转向晏归。
少年垂着头,屋中明光在他面上投落阴影,看不清表情。
墨发垂在肩头,他浑身散发着阴郁,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隐隐有玉色显露。
听着明漱雪的话,他并未反驳,一动不动,不知作何感想。
在心里叹了声气,师瑗妃不解,明明今早离开时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成这样了?
可明漱雪既已求助,她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
师瑗妃道:“我尽力一试。阿雪,可否让我看看你们体内的蛊虫?”
“好。”明漱雪道:“那蛊虫在我金丹之上。”
师瑗妃走到明漱雪面前,“放轻松,别抗拒我。”
放出神识,她探入明漱雪体内,仔细查看那只蛊虫的情况。
小小黑点匍匐在金丹之上,好似生息全无。
看完,师瑗妃又走到晏归面前,“晏道友,该你了。”
晏归抬头。
看清他面色的瞬间,师瑗妃吃了一惊。
少年面无表情,双目赤红,瞳中遍布血丝,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
晏归淡声打断,“有劳师道友。”
师瑗妃将话咽回去,仔细查看晏归体内的情蛊。
神识探入的瞬间,与明漱雪的温顺平和不同,她立即感受到了阻力与压力,仿佛眼前浑身紧绷的少年下一瞬便会对她发动攻击。
师瑗妃无奈,“晏道友,你放松些,我不会害你。”
晏归肌肉松缓,下颌绷紧,“抱歉。”
再试一次时,那股危险之意明显消散不少。
师瑗妃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试探,同样在晏归金丹上发现一个黑点。
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上回她发现的便是情蛊,可为何她告知阿雪时,她神色并不意外?
那时候他们便已知晓情蛊的存在?
既然如此,为何直到今日才向她求助?
是灯会上发生了什么?
收起心里的好奇疑惑,师瑗妃认认真真查看那只蛊虫。
片刻后,她收回神识,眉头拧起。
明漱雪问:“是有困难?”
师瑗妃:“我需要些时日,阿雪,你和晏道友先别离开,等我有眉目了再告诉你们。”
明漱雪颔首,“好。”
最近师瑗妃都在研究蛊虫,除了帮助好友,这难得的情蛊也勾起了她的几分兴趣,迫不及待便想开始。
瞧清她眉间跃跃欲试,明漱雪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师瑗妃点头,“好。”
明漱雪起身走出房门。
晏归在她身后迈过门槛。
注视少女的纤细背影,他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又无所适从,眼睁睁看着明漱雪走远。
晏归颓然垂首,看着掌心玉镯。
交谈完后,明漱雪便褪下腕上手镯,交还到他手上。
少女冷淡面容浮现在晏归眼前。
“抱歉,浪费了你一番好意。我们的关系便停留于此吧,除了情蛊,我不愿再与你有所牵扯。”
这话仿佛一把尖刀,将晏归的心割得血肉模糊,有如锥心之痛。
他重重一喘,狠狠闭上眼。
竟是如此。
怪不得她对他不假辞色。
他的的确确,是抢了她妹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如此……他和阿雪……
晏归不愿再想,紧紧握住手中玉镯。
……
师瑗妃闭关五日。
第六日清早,她命师弟师妹叫来明漱雪和晏归。
两人在师瑗妃房门前相遇,视线相对,明漱雪瞬间移开视线。
这还是五日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气氛凝滞,谁也没开口。
明漱雪无话可说,晏归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屋内的师瑗妃扬声道:“进来吧。”
明漱雪率先动了,推门而入。
坐在桌前的少女一袭月白色罗裙,姿态端正优雅,发间插着一支白玉云纹簪,清雅秀妍,堪称国色。
秀美双眉紧蹙,眸中凝聚沉色,似被什么困扰。
见状,明漱雪双唇紧抿。
是……不顺利吗?
她唤道:“瑗妃。”
师瑗妃回魂,“先坐吧。”
明漱雪走到师瑗妃身旁落座,晏归下意识想坐到她身旁,触及明漱雪冷淡的表情,微微一顿,走到她对面坐下。
师瑗妃轻轻一叹,“抱歉阿雪,这情蛊我解不了。”
明漱雪一愣,心中不知是何感受,复杂难言。
她分辨不清,索性暂且按下,轻声问:“便是你和慕家长老联手也不能解?”
“不能。”
师瑗妃摇头,“不仅是我,就算是家主和所有长老一起,也不能解。”
明漱雪面色微凝,语气说不出是怨愤还是钦佩,“那徐朝雨的天赋如此卓绝?连你们也毫无办法?”
师瑗妃眉间微松,缓缓笑了,“与徐朝雨无关。从你给的手札来看,徐朝雨最初想炼制的并非情蛊,只是中间出了差错,阴差阳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别说是我慕家,便是她自己来,这情蛊也解不了?”
“为何?”
明漱雪不解,“这情蛊就如此霸道?”
师瑗妃叹气,“因为这蛊进入你们体内后,就已经死了。”
“死了?”
别说明漱雪震惊,便是晏归也极为意外。
“不错。”
师瑗妃点头。
“蛊虫进入体内为何会死?死了之后又为何还能生效?”
明漱雪满心疑惑。
便是她再无知,也知晓蛊虫进入人体后,除非操控它们自爆,否则绝不会死。
可这对情蛊为何如此特殊?
“我也不知。”
师瑗妃摇头,“但你们体内的蛊虫,的确已经死亡。奇的是,它们死之后与你和晏道友的金丹紧密相连,甚至还能发挥效用,仿佛沉睡一般,可我的的确确没有从它们身上察觉到丝毫生气。”
明漱雪脸色阴沉。
照师瑗妃所说,修真界谁也无法解开情蛊,也就是说,她这辈子都必须和晏归绑定了?
明漱雪抬睫,眸中哀求,“真的毫无办法?”
“抱歉,阿雪。”
师瑗妃摇头,愧疚道:“蛊虫死亡,情蛊无解。”
明漱雪闭眼。
对面,晏归看着她满脸失落,心中竟可耻地感到庆幸。
情蛊无解,那他和明漱雪之间便断不开,他们注定要纠缠一生。
晏归垂睫,手心收紧。
是天意吗?
“不过情蛊虽然无解,但我能想办法压制。”
师瑗妃的话令明漱雪倏地抬头,“压制?”
“对,我想试一试,看能否将情蛊发作的时间延长。”
明漱雪惊喜,“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师瑗妃笑了。
晏归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能压制多久?”
“不一定。”
师瑗妃收了笑,面色略显沉凝,“兴许能压制到一个月发作一次,也可能三五个月,现在我也说不准。”
一个月,三五个月。
晏归在心里琢磨这个时间。
“好,那就麻烦你了瑗妃。”
明漱雪开口,语气有些迫不及待,“什么时候开始?”
“需要准备几日。”
明漱雪说了个日期,“能否在这之前?”
抿抿唇,她道:“情蛊快发作了。”
少女姣美如玉温润,狭长凤眼冷冽如冰。
晏归心中一痛,她如此不愿和他扯上关系?
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师瑗妃无声叹息。
阿雪明显是要划清界限,晏道友却并不情愿。
他这是陷进去了。
是修成正果还是分道扬镳,这两人还有的磨。
师瑗妃应,“自是可以。”
准备几日,师瑗妃找上明漱雪和晏归,“阿雪,晏道友,我准备好了,现在开始吧。”
她递给两人一瓶丹药,“一人一颗,先服用。”
明漱雪和晏归照做。
吃下丹药,顾及到两人如今关系并不融洽,师瑗妃隔开两人,让明漱雪褪下上身衣物,取出银针夹在指尖,往她身上下针。
将她扎成刺猬,她又走向晏归。
半个时辰后,师瑗妃收回两人身上银针,“好了。”
穿好衣物,明漱雪大步迈出,刚好和晏归撞个正着。
她飞快看他一眼,偏过头,面无表情朝师瑗妃走去。
晏归垂睫,眸底失落闪过,快步跟上。
“瑗妃,能压制多久?”
师瑗妃轻咳一声,神色挫败,“预想能压制到两个月发作一次,没承想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
明漱雪一顿。
见师瑗妃一脸失落,她忙道:“一个月也不错,怪我催得紧,若再多给你些时间,你定能压制更久。”
师瑗妃被她夸乐了,如今的她已不会像当初那般自怨自艾,笑容自信,罕见有些张扬,“那是自然。”
“对了阿雪,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们。”
目光在明漱雪和晏归身上扫过,师瑗妃脸上微烫,赧然开口,“情蛊压制越久,发作的时候便会越猛烈,你们要做好准备。”
发作更猛烈?
明漱雪怔住。
意思是……
想起昔日情蛊发作时的情形,她深吸一口气,说不清当下是何情绪。
“好,我知道了,多谢瑗妃。”
明漱雪道了谢,匆匆离开,无人瞧见,如云堆砌的墨发之下,红晕爬遍整个耳廓。
晏归怀着复杂情绪道完谢,正准备离开,师瑗妃忽地将人叫住,“晏道友。”
他回身,“师道友有事?”
师瑗妃轻轻一叹,“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但我能看出,你们对彼此有情。阿雪心善又重情重义,你若想挽回,需得持之以恒,不离不弃。”
晏归沉郁的眉眼因这话微微松开,问道:“师道友为何对我说这番话?”
师瑗妃牵唇,笑意盈盈,“你和阿雪一对璧人,就此离散岂不可惜?”
“不过若阿雪着实不愿解开心结,还愿晏道友以她的心思为主,莫要过多纠缠。”
晏归笑了下,并未答复,颔首道:“多谢。”
他提步,大步离去。
师瑗妃在门边静立许久,低声喃喃,“情蛊……阴差阳错炼制出这等蛊虫,徐朝雨那妖女的确天资非凡。”
但她也不差,她绝不会输给她。
师瑗妃仰首,转身回屋,继续研究蛊虫。
翌日是正常情况下情蛊发作的日子。
明漱雪盘腿坐于床榻,调息着等待第二日来临。
时间如沙漏快速流走,子时四刻已到,明漱雪却并未感受到熟悉的燥热。
她舒了口气。
情蛊真的被压制下去了。
月色如水,温柔在屋内流淌,明漱雪不经意扫过一眼,仿佛瞧见了窗外柳梢上的明月。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念了数遍静心咒,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沉心静气修炼。
天色一亮,明漱雪推开门,望向东方跳出的红日。
曦光笼罩下,她眉眼明亮,浑身都在发光。
身后有开门声响起,明漱雪并未回头。
熟悉的昙香靠近,她脚步一转,当即要走。
晏归忙道:“去哪儿?”
明漱雪微顿,声线清冷,“去向瑗妃辞行,该去找师兄了。”
话落,她一刻不停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晏归忽而全身无力。
……
因早有准备,师瑗妃面带笑意迎接辞行的明漱雪和晏归。
“阿雪,往后可一定要来章州找我啊。”
明漱雪郑重点头,“一定。”
师瑗妃笑得如沐春风,抬手一挥,几个瓷瓶分别飞入明漱雪和晏归怀中。
“我给你们准备了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明漱雪眸光一动,满是感激,“瑗妃,多谢。”
“我们之间还谢什么。”
师瑗妃倾身抱了抱明漱雪,声音温和,“去吧,来日再会。”
“再会。”
对师瑗妃扬了扬唇,明漱雪飞身离开。
师瑗妃朝她挥手,视线触及晏归时,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晏归颔首,御刀追上。
一路追出随元城,晏归叫住明漱雪,“阿雪。”
少女身形一顿,语气冷漠,“叫我明道友。”
心里有口气忽地泄了,晏归抬眸注视着明漱雪冰冷的侧脸。
顿了许久,他不愿在此时惹明漱雪生气,嗓音艰涩改口,“明道友。”
“何事?”
“南师兄不在这个方向,他去了衡州。”
又是一阵沉默,明漱雪淡声道:“知道了。”
话落,她身子一动,想起什么,又蓦地停住。
语气带着故作的冷漠,与一丝藏得极深的别扭,“带路吧。”
心知她不识路,晏归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语气却软了几分。
“跟我来。”
风声自耳边响起,少年玄色衣角掠过眼底,仿若柳枝轻拂水面,带起一人圈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注视着他的背影,明漱雪心中复杂难言。
掐着指尖,唇瓣抿得格外紧,她疾速追上,与晏归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随元城赶到衡州,最快的路线便是穿越整个苍州。
两人的灵石几乎都给了师瑗妃,当下算得上是身无分文,没了住客栈的资格。
因而一路疾行,毫不停留,唯有灵力快要耗尽之时,才会寻个安全的地方调息。
如此极大程度加快了速度,不到半个月,便已经到达苍州与衡州边界。
再一次到达这座颇为熟悉的小城,明漱雪心中百般滋味,沉默着走在最前方。
晏归默默跟着身后。
两人一路都是这般情况,非必要时绝不开口,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默。
晏归轻轻舒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巨石,那石头不断膨胀,不知何时便会爆炸,将他炸得遍体鳞伤。
他强行转移注意力。
南师兄的位置离此地不远,正正处于衡州的中心地带。
从这儿过去,差不多要五日。
还有师兄……
也不知他把姬青婠等人引到哪儿去了,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晏归心中难免忧虑。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头的人定住了,他随之停下脚步。
试探问道:“怎么了?”
顺着明漱雪的视线看向面前的客栈,晏归微怔。
很眼熟。
是他们上回住的那间。
他谨慎询问:“是要住下吗?”
“之前猎杀了几头妖兽,妖丹能换些灵石,足够支付费用了。”
清润嗓音在耳边回荡,明漱雪却觉得烦躁不已。
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用这种局促到小心翼翼的语气和她说话。
这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个晏归。
他……该是疏懒温和,意气风发的,那双精致桃花眼看人时温柔多情,宛如春水,内里却藏着古井寒潭,带着不将世间任何人、任何事物放进眼里的狂悖冷漠。
而不是当下这般,说句话都要看她脸色。
心中难过如洪水般倾泻而来,将明漱雪彻底淹没。
错了,一切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明漱雪脸色越发冷冽,她一言不发,抬步就要走。
晏归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下意识唤住明漱雪,“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明漱雪一顿。
她在原地静立良久,转身时,身后已经没了晏归的身影。
长睫轻颤,明漱雪视线下移,看着地面的影子。
明媚阳光将她笼罩,分明该是温暖的,她却感觉到了冷。
少女孤身而立,形单影只,安静沉寂。
晏归回来得很快,要了两间客房,还未来得及与明漱雪说上一句话,素色裙摆已拂过楼梯,从他余光中扫过。
浑身充斥着无力,却又似乎被另一股情绪引燃,压抑、爆发在他脑海中撕扯,令他额头青筋显露,神色难看。
“仙君?仙君?您怎么了?”
小二被他吓住,战战兢兢询问。
晏归倏地回神,艰难动了动嘴角,“无碍。”
他转身上楼。
小二看着他的背影,抖着肩膀打了个哆嗦。
好吓人,方才那位仙君的脸色难看的,就像要杀人似的。
暮色四合,乌云遮月,唯有零星几颗星子闪烁微光。
明漱雪坐于床上,迟迟难以入定。
念了数遍清心咒,始终心浮气躁。
她敛眉,索性不再修炼。
这阵子一直在赶路,还未好好休息过,今晚不如睡一觉。
或许睡醒了,那些烦躁的情绪就没了。
眸光微凝,明漱雪倏地看向房门。
有人。
下一瞬,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看清他的面容,明漱雪登时冷下脸,“这么晚了,晏道友何故闯入我屋内?”
晏归一言不发,大步迈入。
手一挥,房门立即关紧,结界升起,将客房护得密不透风。
明漱雪一惊,“晏归,你要做什么?”
晏归拽住她纤细手腕,桃花眼中明明灭灭,晦暗难辨。
明漱雪挣扎,“放开我!”
晏归不仅不放,反而抓得更紧。
“我做不到。”
语调沉沉,似悬崖落石,一声声砸在明漱雪耳畔。
什么?
晏归眸色深沉,“想和我分道扬镳?你做梦!”
“既然命运将我们捆绑在一起,那你这辈子,就注定和我纠缠不休。”
明漱雪惊愕,急声道:“你忘了?我……”
晏归陡然俯身,桃花眼深深看着她,似咬牙切齿般道:“我知道,你恨我。恨就恨吧,不管爱恨,总归,我是你心中最忘不掉的那个人。”
他这一生得到的极少,多数都在失去。
好不容易有个人似狂风过境,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闯入他心里,便是死了,他也不会放手。
绝不。
话落,晏归狠狠朝明漱雪吻去。
第76章
晏归不给明漱雪拒绝的机会,炙热双唇狠狠印在她唇上。
碾磨,撕咬,热意从交缠的唇齿间涌出,几乎要将人烫化了。
明漱雪奋力挣扎,好不容易推开晏归,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斥道:“晏归,你发什么疯!”
凤眼充斥着怒火,残存着方才因亲吻留下的水色,明亮又冰冷,似冰天雪地中升起的一株火莲,煌煌曜日,美不胜收。
脸颊传来轻微麻意,晏归顶了顶腮帮子,“我没疯,我很冷静。”
明漱雪大怒,“没疯你突然……”
话音未落,熟悉的热意从小腹窜起,火焰燃至四肢,身体骤然酸软不已,她手臂微微颤抖,用力撑住床铺,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明漱雪闭眼。
她万分痛恨这该死的情蛊!
晏归哼笑一声,他此时也不好受,声线不稳,夹杂着轻微痛楚。
“看吧,都说了我没疯,我只是……”
他匀了口气,接着道:“提前演习一下。”
明漱雪咬着唇瓣不语。
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疼痛,热潮一波接着一波打来,险些淹没她的理智。
前所未有的渴望涌入脑海,让她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抱住眼前少年,用他的体温,他的肌肤,缓解身体里的疼痛。
压制越久,情蛊发作越猛烈。
师瑗妃的话在明漱雪耳边响起。
情欲与意志力在拉扯,她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齿关微微打颤。
好疼,好难受,好想要……
“阿雪。”
晏归低沉沙哑的嗓音落下,明漱雪双肩一抖,没忍住打了个颤。
一只大手落在肩上,她反应极大,想将他掀开。
可抬手的刹那,柔弱无骨的手却落在了晏归手臂上。
肌肤相触,少年温凉的体温似乎能浇灭她身体里的火,明漱雪感到瞬间的舒畅,她吸气吐气,努力保持清醒,板着脸冷漠道:“你要做就快点。”
然而落入晏归眼中的,却是少女面颊潮红如霞,红晕聚集在她眼尾,似海棠初绽,美得不可方物。
晏归喉结滚动,握住明漱雪的手,将她推入床帐内。
墨发如花铺散,少女抬起那双染了情欲的脸,迷蒙看着身上之人。
晏归勾住她腰封,用力一扯,衣裳从床边滑落。
两侧床帐无声合拢,遮住帐中旖旎春色。
床铺不算大,空间内灼热点点攀升,热意上涌。
身体从里到外仿佛被火灼烧,无一不热。
汗水顺着肌肤滑落,滴入被褥中,留下点点深色水渍。
长发被汗水打湿,明漱雪伸手拨开,露出淌着汗渍的肩头,大口大口呼吸,企图呼吸新鲜空气。
晏归力道骤然一重,明漱雪眉头一皱,浑身无力。
他勾起她滑落的腿,桃花眼深深看着她,动作凶猛,带着似乎要将明漱雪撞碎的力道。
明漱雪双眉紧蹙,满面潮红,眼神迷离,搭在晏归手臂上的手掐入他肌肉中,留下数道红痕。
热意不断上涌,就在明漱雪以为自己要被热死时,一股温凉涌入体内,缓解身体里热意与痒意。
那团温凉自小腹涌向四肢,明漱雪全身无力,瘫软在床榻上。
身体疲软,精神却极为活跃。
少年的存在感那般明显,她闭上眼,浓密长睫不断抖动。
一只手拨开床帐,冷风灌入,吹散床帐内的暧昧气息。
明漱雪听见细微脚步声离开,哗哗倒水声后,他又折返回来。
结实小臂从她颈后穿过,身体被人带起,明漱雪“唰”地睁开眼。
晏归半揽着她,将水杯放在明漱雪唇边,低声哄道:“喝点水。”
明漱雪冷冷看他,不动。
见状,晏归轻声哄道:“你叫得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润。”
叫得嗓子都哑了。
这几个字涌入耳中,明漱雪眼底涌现羞恼愤怒的光,她眸色越发冷冽。
“闭嘴!”
话音出口,果真似裹了砂砾一般沙哑。
明漱雪:“……”
晏归眸底闪过笑意,趁机将水杯往明漱雪口中倾斜,清水涌出,那双被吻得红肿糜烂,似浆果红艳的双唇沾了水光,微微湿润。
明漱雪下意识喝了口水。
饱满双唇水光泛滥,越发诱人。
喝完一整杯水,明漱雪侧过脸,想将晏归推开,可浑身无力,只好竖起尖刺冷硬道:“放开我,出去。”
杯沿从明漱雪侧脸划过,留下一道浅浅水渍。
不明显,可在满室灯光下,却泛着晶莹的光泽,令晏归挪不开视线。
眸色越发深沉,不知可是错觉,方才压制下去的热意,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没等到晏归的动作,明漱雪咬牙,沉声重复。
“没听到吗?我让你放开我,滚出去。”
泛着水光的凤眸迸射出冷意,利刃似的刮在晏归身上。
他深深呼吸,压下胸口密密麻麻的疼意,俯下身,轻轻吮吻明漱雪侧脸上的水渍。
侧脸一轻,炙热双唇贴了上来,明漱雪倏然一惊,“你做什么?!”
肌肤相触,热潮再度涌出,明漱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不是一次就行吗?为何现在……
师瑗妃的话再度响起,明漱雪闭眼,说不清是悔还是怨。
晏归丢开水杯,将她抱起。
视线触及滑落地面的衣物,晏归将之拾起,披在明漱雪身上。
宽大外袍罩住少女纤细身体,空空荡荡的,遮不住窈窕曲线。
属于晏归的幽冷昙香将明漱雪笼罩,铺天盖地的,皆是他的气息。
明漱雪险些窒息。
她屏住呼吸,然而下一瞬,却被少年的动作激得惊呼。
明漱雪羞愤欲绝,“你做什么?!”
晏归将明漱雪放在桌上,蹲在她面前,收回亮晶晶的手,抬起她双腿。
这个姿势太熟悉,明漱雪气息一顿,不断挣扎。
太亲密了,从前也就罢了,但当下的她实在接受不了。
“我不要,你松开我!”
赤裸双足在晏归肩头蹬了好几下,他一手抓住,放在唇边微微用力咬了一口。
“真不要?”
明漱雪浑身一软,冷漠又坚定道:“我、不、要。”
晏归打量着她的神情,轻声一叹,似是遗憾,“好吧。”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攻城略地。
明漱雪呼吸一滞。
鼻息间尽是昙香,身前是少年滚烫精壮的胸膛,她在欲海中沉浮,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好像是想在她身上留下他的气息。
就像是小狗在标记自己的地盘。
……
“砰——”
窗户忽然被破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客栈,往城外飞去。
流光一前一后从天边掠过,倏地落入林间。
飞鸟四散,落叶纷纷,刀气翻涌,灵力震荡,吓得林间小妖兽们疯狂逃窜,生怕被殃及。
一个时辰后。
晏归砰地被压在树干上,四肢皆被藤蔓缠住,手动了动,一根木藤霎时缠绕上摘月刀,将之从晏归手上夺走。
他无奈投降,“我认输。”
明漱雪立在一丈之外,眉目堆砌着霜雪,声音似沁了冰。
“下次再敢随意碰我,这就是下场。”
纤长手指一勾,缠绕在晏归身上的藤蔓立时收紧,疼意袭来,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桃花眼漾着笑,眸底在碎光照耀下如浮光跃金,熠熠明亮。
“情蛊发作了也不能碰你?”
明漱雪沉着脸,声音似从牙缝里蹦出,含切齿之意,“是在那之前。”
“哦,你说那个吻?”
晏归懒懒靠在树干上,桃花眼攫住明漱雪,散漫道:“情不自禁,还请明道友见谅。”
昨夜他心中实在难受,忍不住进入八荒镜,找了个祖宗挨了顿打。
月盈见他眉间含郁,出声问了几句。
晏归不太好意思和姑祖说他感情上的事,只含糊几句和明漱雪闹了矛盾。
月盈听闻,在晏归头上敲了一记,恨铁不成钢道:“傻子,你不说话,孙媳妇也不说话,能破冰才怪。”
“她不理你,你就贴上去啊,甭管是被骂还是挨打,总之不能一直这么冷着。你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去,让她不得不理会你。”
“只要能牵动她的情绪,那你就赢了大半。”
晏归豁然开朗,忍不住问:“姑祖怎么这么熟练?”
一旁偷听的月城悄悄道:“她当初就是这么对她夫婿的,缠了上百年,终于把人勾回家。不值钱的样简直没眼看。”
月盈怒了,“小鸣西别听你曾祖胡说!我在世的时候他都死了上千年了。”
话落,禁不住问:“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月城老实道:“你忘了?当初你试炼的时候进了个幻阵,幻阵里发生了什么我全看见了。”
月盈:“……”
月城补充,“不止是我,大家都看见了。”
月盈:“……”
然后两人就打起来了。
怕殃及池鱼,晏归急忙开溜。
回到客房,脑子里不禁回忆起月盈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不能再如此消极,否则和明漱雪真的就再无可能了,冲动之下跑去寻她,说了那番话。
瞧见她气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晏归暗道,还真被姑祖说中了。
这副样子比冷冰冰的模样好看多了。
晏归嘴角一翘,笑容颇有些玩世不恭,“明……”
话音未落,明漱雪当即结印,数团灵火朝他砸去。
晏归挣开身上藤蔓,摘月刀爆出一团灵光,将刀身上的藤蔓绞碎,疾速朝他飞去。
他纵身一跃,双足立在摘月上,快速朝某个方向飞去。
“晏归!”
明漱雪气急败坏,急忙追上。
二人你追我赶,穿云掠雾,不过七日,便到达了南正阳所在之地。
眼见要和师兄会合了,明漱雪懒得再和晏归计较,不再追着他斗法。
晏归也顺势放慢速度。
越过一座山峰,前方蓦地露出一道人影,神识扫过去,触及熟悉的气息,晏归眸中露出些许喜色。
“师兄。”
明漱雪定睛一看,青年一袭红袍,负手立于长剑之上,墨发与发带飞舞,剑眉星目,神光湛湛,气质温润,眸中流转的光辉却有些不着调。
不是骆子湛还是谁?
明漱雪也难得惊喜,骆师兄竟然也在这儿?
二人急忙迎上去,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却见骆子湛竖起手指“嘘”一声,小声道:“我带你们去找南师弟。”
三人飞入山中,甫一落地,便见南正阳负手背对着他们,似盯着某个方向出神。
“南师弟,我小师弟和明师妹来了。”
南正阳转身,嘴角轻牵,“师妹,晏师弟。”
目光在晏归颈间一落,他眼睛微弯,欣喜道:“金项圈真没了。”
晏归不欲在此事上多谈,闻言只是笑着颔首。
“师兄!”
明漱雪近前,“你怎么会与骆师兄在一处?”
“说来话长。”
骆子湛搭着晏归的肩,长叹一声,“当初我引姬青婠离开,本想甩开他们便与你们会合,谁知姬青婠那小疯子不知怎的要死了我,跟我杀了她爹娘一样追着我不放,没办法,我只好四处逃命,跑着跑着就到了衡州,遇见了南师弟。”
南正阳道:“我是追着一名邪修来了衡州。”
晏归四处张望,“那二位师兄这又是在做甚?”
骆子湛道:“听说此地有宝物现世,那妖女本追我追得紧,听此传言不知怎的停了下来,如今正一门心思夺宝呢。”
他努努嘴,指向某个方向,“喏,他们现在就在那边,离得近的修士都来了。”
南正阳:“我和骆师兄担心妖女作乱,便留了下来。”
晏归:“宝物?什么宝物?”
“不知。”
骆子湛摇头,“听说有通天之能,传得可玄乎了,不过是真是假,明日便能知晓。”
明漱雪颔首,“那便等明日吧。”
玉如君不在,四人没心思弄什么吃食,各自寻了个地儿打坐调息。
明漱雪靠坐在树干上,闭眼冥想。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倏地睁眼,冷淡注视着眼前少年。
晏归手里捧着树叶,其上堆着红橙二色的果子,水珠逸散,淡淡冷气萦绕,颇为可口。
“尝一个?”
明漱雪不为所动,垂下眼睑,置之不理。
晏归坐到她身侧,膝盖相触,明漱雪一惊,低声警告,“离我远些。”
抬手布下结界,晏归笑盈盈将果子喂到明漱雪嘴边,“我尝过了,挺甜的,你肯定喜欢。”
鼻息间尽是果子的清甜味,还有晏归凑过来时风带来的浅淡昙花香。
明漱雪屏住呼吸,沉下脸,“听不懂人话?我让你离我远些。”
“不要。”
晏归坚定拒绝。
明漱雪额角一抽,“我以为,我之前已经和你说得很明白了。”
晏归装傻,“你说了什么?我记性不好,都给忘了。”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压下萦绕在胸腔内的怒气,用特意压出来的、冷冽到不近人情的声音陈述。
“我恨你。”
晏归毫不在意,“你恨呗,我爱你就行。”
明漱雪:“……”
“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你说了不算。”
“……我不会原谅你。”
晏归道:“那是你的事。阿雪,恨也好,怨也罢,我都不在意。”
他看着明漱雪,轻轻扬唇,眸光熠熠,“你不是说,我是狗吗?狗最是忠诚,你纠结怨怼一辈子,那我就缠着你一辈子,缠到你身边只能存在我一个男人。”
明漱雪:“……”
看着晏归漂亮的眉眼,她喉头一梗。
她能看出来,晏归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准备和她纠缠不休,哪怕她恨,她怨,也绝不放手。
鼻头一酸,明漱雪别开脸,避开晏归明亮的目光,“若是如此,那我便见你一打你一次。”
“打呗。”
晏归耸肩,“从前也不是没打过。而且……”
他眼睛弯成月牙,“打是亲骂是爱啊。”
明漱雪:“……”
她彻底词穷,闭了闭眼,“滚出……”
一颗果子塞进嘴里,温凉指尖在饱满唇瓣上轻轻一触,似羽毛扫过,留下一阵酥麻。
余光里,一枚玉雪花掠过。
在明漱雪发难之前,晏归道:“果子是无辜,你好歹尝一个。”
牙齿嗑破果皮,清甜汁水溢出,瞬间充盈在整个口腔内。
浓密羽睫一颤,明漱雪敛眉。
他说得不错,的确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好吃吧。”
晏归笑盈盈地将手中果子都递了出去,“都给你。”
明漱雪不动,晏归索性将果子塞到她怀里,挥散结界走了出去。
玄色衣角扫过明漱雪鞋面,她抬眸,看着颀长少年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师兄走去。
视线缓缓下垂,凝在晶莹剔透的果子上。
犹豫许久,她捻起一颗,缓缓放入口中。
好甜。
可为什么,心里却泛出苦涩。
……
骆子湛搭上晏归肩膀,悄声道:“和明师妹闹矛盾了?”
晏归懒懒抬睫,“怎么看出来的?”
“这不明摆着呢?”
骆子湛道:“往常你总是黏在明师妹身边,赶都赶不走,这回却主动离开,明师妹对你也极为冷淡,不是闹矛盾了是什么?”
晏归往明漱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女盘腿而坐,慢条斯理地吃着果子,安和宁静。
眸底闪过笑意,那抹笑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苦涩。
晏归扯了扯唇,“师兄好眼力。”
骆子湛拧眉,“发生什么事了?你和师兄说说,我给你出出主意。”
“多谢师兄,不过不必了。”
晏归叹气。
看来事儿挺大啊。
骆子湛:“不方便说?”
晏归点头。
“行吧。”
骆子湛叹气,拍着小师弟肩头,“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师兄就不掺和了,但是小师弟,若有……”
“什么人?!”
晏归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骆子湛的话,抬头一看,一道人影正从林间款步而出。
看清他的脸,骆子湛瞪大眼,惊讶到结巴,“是是是是你?!”
第77章
“易安?怎么是你?!”
骆子湛终于把舌头捋直了,一脸瞠目结舌。
树枝摇曳,影子似水藻漂浮在积水般的月光上。
夜风微凉,一只锦缎绣松竹靴子踩碎月光,缓步朝众人走近。
竹枝沙沙作响,阴影落于俊挺清隽的侧脸,白皙脸庞半明半昧,晦暗不明。
他彻底暴露在月色下,温润眉眼轻轻一弯,恰似松风水月,光风霁月。
温润嗓音含笑,“这位道友也曾见过易安公子?”
“喵!”
他怀中小猫忽然大叫一声,挣扎着想跑,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无奈轻哄,“初日,此处人多,你别乱跑。”
南正阳回身,面带惊讶,视线从上到下在青年身上扫过。
眉头不由拧起。
此人虽与易安生得一模一样,却周身灵气充盈,他是谁?
“师兄,你认错了,他不是易安。”
晏归起身,对青年颔首,“这位道友名唤钟离漠。”
“不错。”
明漱雪也站了起来,解释道:“两位师兄,先前我们与钟离道友有过一面之缘,他并非易安,只是与易安生得相似罢了。”
这世上真的有生得这么像的两个人?
骆子湛满眼惊奇,南正阳却是沉思着打量起钟离漠。
“晏道友、明道友,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钟离漠怀里抱着小猫,如风清朗,浅浅漾出一抹笑。
“钟离道友。”
二人异口同声。
话音甫落,晏归便看向明漱雪,眼中含笑。
视线太过明显,明漱雪忍着回头抬眸的冲动,清凌凌的眸子一直看着钟离漠。
钟离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忍笑,“二位还真是有默契。”
一听这话,晏归立即眉眼含笑,应声道:“钟离道友好眼光。”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冷冽视线,他见好就收,问道:“天色已晚,钟离道友怎么出现在此?”
钟离漠一手托着小猫,另一只手往某处指去,“听闻此地有宝物现世,我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谁知太多人为了夺宝聚集在此,我嫌太过吵闹,索性带着初日在周边闲逛,随后便瞧见了晏道友与明道友。”
眼睛轻轻一弯,钟离漠语中带笑,“看来,我与两位道友着实有缘。”
虽说已经大体相信眼前之人并非白虹镇的书生易安,可骆子湛却有些不适应,闻言惊讶道:“你也是为了那宝物而来?”
听到“也”字,钟离漠并不意外。
出现在这附近的,哪个不是为了宝物而来?他笑而反问:“道友也是?”
骆子湛:“……算是吧。”
其实主要是为了那个妖女。
他朗声笑,自报家门,“我名骆子湛,来自归元剑宗,不知钟离道友师承何处?”
南正阳也道:“太初门,南正阳。”
“都是名门正派。”
钟离漠笑了一声,旋即道:“钟离一届散修,并无师门,走到今日,不过凭着一腔修行之心。”
他轻轻一叹。
晏归却拧了眉。
这话不知为何,听着还怪耳熟的。
南正阳眉头也动了动,此人听闻他与骆师兄的师承,口中说着名门正派,眼中却毫无情绪,没有羡慕推崇,也没有恭维尊敬,甚至连嫉妒也无。
平淡如水,像是勾不起他一丝情绪。
这样的反应,不像是散修啊。
南正阳偷偷端详着钟离漠,陷入沉思。
好在他向来爱发呆,此举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骆子湛倒是和钟离漠聊了几句。
许是太过放松,怀中小猫挣脱开了钟离漠的手,三两下跳出他的怀抱,朝明漱雪跑去。
明漱雪一低头,便见灰色小猫两只爪子扒住她膝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小脑袋挨着她蹭了蹭,低低发出猫叫。
明漱雪被它看得心头发软,没忍住将小猫抱起,顺着它的小脑袋轻轻抚摸。
小猫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舒服极了。
纤细手掌从背脊拂过,它忽然一个激灵,瞬间跃起,略显急躁地对明漱雪喵喵叫。
“喵喵,喵喵喵喵!”
“这是怎么了?”
明漱雪不解,“初日,是我把你弄疼了?”
小猫摇摇脑袋,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尖锐。
“初日。”
猫叫声引起骆子湛几人的注意,钟离漠微微拧眉,上前拎起小猫,“不可以惊扰明道友。”
灰色小猫在钟离漠手里扑腾着四肢,脖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它剧烈挣扎,竟挣脱开钟离漠,一头朝晏归冲去,埋在他怀里疯狂大叫。
“喵喵!喵喵喵喵!”
晏归颇有些手忙脚乱地制住怀里的小东西,不解道:“钟离道友,初日这是怎么了?”
叫声这么凄惨,不知为何,让他心里发慌。
钟离漠上前,将初日抱在怀里,手顺着它的脊背温声安抚,“好了初日,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青年声音温柔无比,眸光温和,动作细致地安抚着怀中小猫。
“别怕。”
晏归瞧见初日身体僵了一瞬,眸光似是一抖,旋即放松身体,再没发出尖锐叫声。
望着这一幕,他眉头一拧,可看来看去,却又察觉不出不对之处,只好暂且放下。
钟离漠歉疚道:“抱歉,初日许是有些不适应,惊扰到了大家。”
“没事没事。”
骆子湛挥手,“叫几声罢了,哪算得上惊扰。”
钟离漠弯唇笑道:“骆道友宽宏大量,钟离佩服。”
闲聊几句,诸人各自打坐调息。
……
浓稠夜色被天边一抹白光驱散,金光照耀之下,层云泛起金红色的光芒。
树荫浓密,几缕晨光穿透枝桠,光点在少女脸上跳跃,衬得精致眉眼越发明艳无双。
女子一袭青裙,一腿置于树干,一腿悬空,裙摆似流云垂坠,光芒流转间,似银河倾斜,璀璨无边。
她一手抵在脑后,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甩着腰间穗子,面覆轻纱,美艳小脸若隐若现,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美。
一双眼睛盈盈脉脉,似秋水盈波,正悠悠盯着远处,眼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白雾骤然升起,阳光照耀而下,在空中留下细密光束。
微风和煦,血腥气顺着风送入鼻端,姬青婠眼睛一弯,眸中星光点点。
“殿下,他们开始动手了。”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恭声道。
“嗯,知道了。”
姬青婠慵懒开口,“让人都警醒些,东西一出现立即开抢。”
眸底掠过狠意,掩在面纱下的饱满双唇轻轻一勾,分明是笑着的,声音却极为阴寒。
“最后这块碎片必须落到我手里,你们可懂?”
真没想到,不过是为了泄愤追杀那个剑修至此,竟然让她发现了这等好事。
上回是她大意,让徐朝雨那贱人夺了神器碎片,这回,她绝不会将东西拱手让人。
“是。”
那人弯腰,眸色狂热,“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让殿下达成心愿。”
“很好。”
姬青婠笑了。
下颌微抬,她道:“下去吧。”
黑衣人悄无声息消失,
东方跳出一半红日,金光越发耀眼,姬青婠漂亮眼睛微眯,朝某个方向遥遥望去。
视线里,空中骤然有黑雾凝聚,悄悄出现在一名正在打坐调息的男子身后,一眨眼便钻入他后脖颈中,消失不见。
姬青婠忽然拧起眉。
这是什么邪门功法,她竟从未见过。
他们难道不是赢州的人?
可看着又不像是卯州人。
不知为何,姬青婠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沉下眉,传音道:“这次行动,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莫要被人察觉。”
“是。”
下一瞬,耳边同时响起几道回音。
姬青婠舒了口气,掌心一翻,手中出现一把袖珍琵琶。她紧紧握住,拇指摩挲着琵琶上的柿子树。
金光灿烂,黑雾越来越多,偷偷钻入人体。
“嘶……”
一名年轻男子突然捂住后脑勺。
“怎么了?”
同行之人睁眼。
年轻男子拧眉,“方才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友人笑话他,“不会吧,难不成你堂堂神风剑还会怕几个虫子?”
年轻男子失笑,“可能是错觉。”
视线巡睃,他眸中闪过深意,“你说,此地当真有宝物现世?”
友人耸肩,“若是没有,那我们这些人聚集在此处做甚?”
他朝后方努努嘴,悄声道:“瞧,连燕家都来人了,指定是真的。”
年轻男子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少年红衣似火,双手抱胸,一腿抵在身后巨石上,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天。
红色发带随墨发狂舞,阳光在他面上镀上一层令人神晕目眩的金光,越发衬得他俊美无俦。
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少年倏地低头看来,桃花眼流光闪烁,幽幽泛冷。
认出年轻男子是何人,少年略一挑眉,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友人“嘶”一声,压低声音道:“这燕家少主也太跋扈了。”
年轻男子失笑,“这也能叫跋扈?堂堂燕家少主,不高傲点,怎么对得起他的身份?”
友人眉间不满,低声嘟囔。
正欲开口,忽然一声尖叫响彻天际。
二人一惊,倏地回头。
“砰——”
一具尸体骤然倒在他们面前。
张皇抬头,只见此地不知何时出现数名白衣人,手持刀剑,干脆利落地抹了数位修士的脖子。
友人牙关打颤,“他、他们、他们怎么不躲?”
年轻男子抬头,只见不远处一名修士面色呆滞,像失了神魂似的,对迎面斩来的剑不躲不避。
他大惊,“道友小心!”
下一瞬,那人骤然身首分离,鲜血从断口喷溅而出,行凶之人一身白衣,竟丝毫不曾脏污。
怎么……会这样?
“崔易!”
熟悉的声音骤然尖叫,崔易猛地回头。
“唰——”
鲜血溅了一脸,那张熟悉的脸上笑容不再,麻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头颅在空中转了一圈,像孩童踢走的蹴鞠,哒哒滚落。
崔易控制不住地颤抖,目眦欲裂地望着友人缺了头颅的尸体倒下。
耳畔轰鸣,脑中一片空白。
眼前忽然掠过一道寒光,崔易虽陷入因极大悲痛而产生的短暂茫然中,但身体还记得躲避,下意识避开这一剑。
“咦?居然还能保持清醒?”
诡谲飘渺的声音落下,崔易倏地回神,颤抖的手握住神风剑,嘶声大吼。
“这是阴谋,是阴谋,快跑啊!!!!”
“那边怎么了?”
骆子湛仰头,拧眉看着天边一片红光。
嘶……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南正阳:“兴许是那宝物现世时的天降异象。”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左眼皮忽然一跳,平白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明漱雪和晏归倏地站起,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血腥味。”
“或许是宝物现世,引得修士们争抢吧。”
钟离漠抱着初日站起,不疾不徐道。
这倒也是,毕竟宝物这种东西,谁不想要?
骆子湛摸下巴,“要去看看吗?”
对于剑修来说,除了剑,别的宝物对他的吸引力并不大,小师弟亦是如此,因此这话,他问的是南正阳和明漱雪。
红光照耀的范围越来越大,几乎囊括整片天空,艳到有些不祥,南正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多,眼皮也越跳越快。
他急促发出一个音节。
“去。”
明漱雪也在看那片红光,越看越觉得眼熟,脑海里闪现几个画面,她瞳孔骤缩,惊骇道:“那红光与南山秘境的一模一样!”
南山秘境几个字一出,四人皆是一凛,心知是出事了,急急朝那处飞去。
“快走!”
“不能走哦。”
温润似水的嗓音落下,一股极为强悍的灵力忽然爆发,风浪阻止了众人的步伐,与此同时,一道结界倏地升起,罩住此方天地。
“钟离道友,你做什么?!”
骆子湛高声质问。
钟离漠抱着小猫,闲庭信步朝他们走来。
骆子湛瞳孔骤然一缩,愤怒的表情陡然僵住。
他能感受到,钟离漠的修为正在急速上涨。
金丹巅峰、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半步化神!
他竟是半步化神的强者!
钟离漠嘴角带着浅笑,嗓音一如既往温和。
“诸位,还请止步。”
南正阳似是呆住了,眼珠子转动,上下扫视着钟离漠。
明漱雪紧紧抿唇,一手攥紧衣袍,另一只手掩在身后,快速捻诀。
晏归脸色难看,“钟离漠,你究竟是谁?”
钟离漠歉疚一叹,“相识这么久也不曾告诉你们我的真实身份,是我这个做朋友的失职。”
他浅浅一笑,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嗓音似水温柔。
“飘渺宫少宫主钟离漠,见过诸位道友。”
第78章
“飘渺宫?”
晏归倏地抬头,目光直逼钟离漠,“是卯州除了璧合宫外,最大也是最神秘的邪修门派,飘渺宫?!”
钟离漠笑了,“的确是除璧合宫外最大的邪修门派,不过神秘却不至于,我飘渺宫门人,不过是懒散些,不爱在修真界走动罢了。”
骆子湛怒不可遏,高声质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一想到昨晚他和这贼人相谈甚欢,骆子湛心里便呕得慌。
钟离漠笑意加深,“骆道友莫急,朋友一场,不如我与你们说个故事?”
晏归嘴角下压,眸色深深,沉着嗓音道:“不必,你若想拦下我们,打一场便是。”
话落,掌心灵光一闪,摘月刀已在手中。
明漱雪却道:“你想说什么故事?”
钟离漠失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带揶揄,“那……我是说还是不说啊?”
晏归面无表情看着他,语调沉沉吐出一个字,“说。”
钟离漠满面春风抱着初日席地而坐。
一手顺着初日的毛,笑盈盈对四人道:“站着做甚,都坐下啊。”
骆子湛一脸警惕,南正阳顶着死鱼眼盯着他,明漱雪和晏归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冷。
钟离漠轻叹一声,“行,你们想站,那就站着吧。”
骆子湛紧紧握住观海剑,语气不耐,“你到底要说什么,赶紧说。”
说完该打就打。
他语气冲,钟离漠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托腮,问道:“你们可知千灵子与斩天印?”
千灵子?斩天印?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那是谁。
倒是斩天印三个字引起了明漱雪注意。
那个叫做申屠的邪修,临死前便提到过这三个字。
想到申屠,难免想起当时情状,明漱雪下意识看向晏归。
正巧他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对,一个清冷,一个温和中藏着缱绻。
视线交缠,仿佛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萦绕。
明漱雪被针扎似的,倏地移开视线,留给晏归一张绷紧的侧脸。
晏归垂睫,心中发闷失落。
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钟离漠眉眼弯弯,“你们不知也不奇怪,毕竟……那已经是数万年前的人物了。”
“数万年前?”
南正阳没忍住出声。
“不错。”
钟离漠颔首,“三万年前的修真界不似现在这般宗门林立,几大世家几乎垄断了整个修真界的修炼资源,唯有他们的血脉才可修习剑术法术。非世家血脉者想要修炼,唯有一个途径。”
他启唇,吐出明漱雪等人极为陌生的字眼,“登天门。”
“登天门?那是什么?”
骆子湛听进去了,暂时没管眼前这人是个邪修头目。
“登天门听起来,应该像是攀登数万阶梯。”
钟离漠含笑摇头,“然而,那却是一场比武大会。唯有胜者,才能被世家选中,成为族内外门弟子。”
“记不清是哪一年,应该是两万九千七百三十年前,那一年的登天门出现了一位年轻人,他自幼憧憬仙术,立誓长大后要学法术,十几年后,他如期许般登上了登天门的演武场。”
“只是可惜……”
钟离漠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
骆子湛忍不住道:“你讲故事就讲故事,别卖关子。”
钟离漠笑了,悠闲地抚摸着初日的毛发,“可惜他行事张扬,得罪了世家的人,在第一轮便被打下去了。”
骆子湛:“……”
钟离漠:“不过有的人嘛,遇到挫折总是怨天尤人,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那位年轻人便是如此。”
“他痛恨世家跋扈霸道,断了他的修仙之路,用一张长得不错的脸,勾引了一名世家女子,引诱她盗走家中绝学。”
“可惜他并不适合修习那门功法,修为停留在筑基多年。”
钟离漠娓娓道来,“他愤恨之下诱使世家女子盗走家中至宝,口中说着要与她远走高飞,暗地里却痛下杀手,将那女子杀害。”
“后来,他故技重施,又勾引了数名世家女,偷走无数功法、丹药和法器。”
南正阳:“呃……他成功了?”
骆子湛面露不屑,“这种人渣,即便登上仙途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渣滓,他利用了那么多无辜女子,就没被戳穿?”
“当然被拆穿了。你们猜结果如何?”
南正阳:“不知道。”
骆子湛:“当然是被那些被骗的女子携手斩杀!”
一直没开口的明漱雪:“他逃了?”
晏归紧随其后,“他死了?”
“不不不。”
钟离漠笑得格外开心,“他灵根资质太差,修为始终没有进益,多番打击之下险些走火入魔。”
“因他出事,那些世家女子纷纷找上门,这才发觉,情郎的心上人不止一人。”
“世家女子皆高傲,如何能接受自己与人共侍一夫?她们争吵过,斗法过,然而在那年轻人的哭诉中,终究还是心软了。”
钟离漠勾唇,语气说不上是钦佩还是嘲讽,“年轻人对她们说,谁能盗得家族至宝,便与她双宿双飞,从此再不过问世间事。然后……”
钟离漠拉长音调,倏地一笑,“那三名世家女,都把家中至宝给了他。”
南正阳:“……”
骆子湛:“……”
晏归:“……”
明漱雪:“……”
四人齐齐静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南正阳:“呃……这个、那个……”
骆子湛:“她们是傻子吗?!那人到底生得有多风华绝代,竟迷得一群世家出身的女子失了智!”
“这我就不清楚了。”
钟离漠耸肩,“年轻人深知正统修仙功法于他无益,再修炼下去,最多也只是个金丹,只能碌碌无为一辈子。他不甘平庸,带着四样至宝潜逃,潜心修炼多年,创造了一门邪功。”
“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好像是可以夺取他人功法与灵力。”
抱着怀里小猫换了个姿势,钟离漠一手支颐,一手抚摸初日毛茸茸的脑袋。
“不仅如此,他还将四样世家至宝炼制成邪物。靠着邪功与邪物,他独霸修真界,灭世家,霸人妻,滥杀无辜,无恶不作,将修真界搅得血雨腥风。”
钟离漠嘴角噙着笑,“可笑的是,年轻人在杀戮与狂喜中迷失了自己,竟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他索性丢弃过去,为自己取名为千灵子。”
“他炼制的邪物,便是斩天印。”
悠悠嗓音消散在空中,四人皆陷入沉默。
骆子湛忍不住追问:“然后呢?为何我们从未听过什么千灵子和斩天印?”
此时此刻的钟离漠像极了为好友解答疑问的温柔友人,笑道:“千灵子为祸修真界,正道修士自然不会放过他。修士们成立仙盟讨伐魔头,双方战了数百年,最终千灵子身死,斩天印破碎。”
“仙盟看似胜利,可多年战乱使修真界生灵涂炭,天才凋零,凡人几近灭绝,多家道统断绝。为了争夺一点资源,便能斗得天翻地覆,恨不得对方去死。”
钟离漠道:“修真界陷入千年混乱中,此后慢慢繁衍生息,才缓了过来,慢慢地有了世家与宗门林立,凡身负灵根者皆可修习法术的景象。”
“至于千灵子和斩天印……正道修士自然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久而久之,便无人提及,也无人知晓了。”
“不过千灵子的些许札记却流传了下来,有人照着上面修行,还真练出了名头,比如数千年前的九幽谷。”
九幽谷这三个字在座几人都不陌生,那是三千年前的一个邪修门派,那个时候,正道修士与邪修尚未分州别居,正邪零散分布在九州,九幽谷的存在并不起眼,可却因行事狠辣“名声大噪”,成为正道修士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没想到,仅凭札记便能修炼成魔头,那三万年前的千灵子于邪术上的天赋,还真是“首屈一指”。
注意力从九幽谷与千灵子上收回,明漱雪骤然冷下脸色,“你们要找的东西,就是斩天印的碎片?”
“明道友冰雪聪明。”
钟离漠笑着夸奖,“不错,正是斩天印。我们无意间发现三万年前千灵子的洞府,在其中发现了斩天印的蛛丝马迹。”
万年前和首代大魔头一起祸乱修真界的邪物能是什么普通的东西?斩天印若是现世,必定是生灵涂炭。
四人脑中同时划过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让钟离漠拿到斩天印。
“你和我们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晏归冰冷的视线落在钟离漠身上,轻声哂笑,“总不可能是为了说故事吧?”
“当然不是。”
钟离漠摘去落在初日头顶上的树叶,慢条斯理站起,笑道:“是为了让你们……”
“……死得明白。”
话音落地,强大灵力从钟离漠身上爆发,朝四周席卷而去。
同一时间,晏归和骆子湛飞身迎上去,前者掌中摘月刀星光大亮,无数星子齐齐坠落,后者剑气如潮,带着劈山断海的气势朝钟离漠斩去。
竟是同时使出全力。
南正阳的阵法早已准备完成,四方灵光齐亮,硕大龙首从阵中探出,咆哮着朝钟离漠冲去。
明漱雪最后一个手势落下,法印结成,伴随着一声高亢嘹亮的“唳”声,身披烈火的凤凰扇动羽翼,俯冲而下。
“我在专注地为你们讲故事,你们却暗中布置,想置我于死地。”
钟离漠幽幽一叹,“当真令人心寒。”
“不过……”
他抬脸,看着迎面而来的剑气与刀光,龙头与凤首,面上笑意从容,“这种程度,可杀不了我。”
周身灵光大震,气浪翻涌,竟将晏归和骆子湛掀飞了出去。
青龙砸回阵中,青光暗淡,凤凰勉强稳住身形,周身火焰小了一圈。
明漱雪胸腔一痛,眼睛紧盯着钟离漠。
半步化神……可看着竟比闻人杨还不好对付。
偏头一看,妖异红光几乎笼罩住整片天空,看来是斩天印碎片迫不及待要出世了。
想到南山秘境中的惨烈,明漱雪紧紧咬住下唇。
不难猜出,此刻那边是何等状况。
必须要快,否则斩天印碎片必被邪修夺走。
明漱雪低喝一声,“快走!”
雪白手指一勾,凤凰引颈高鸣,朝结界冲去。
晏归立即明白过来,手持摘月刀,狠狠朝空中一斩。
骆子湛喝道:“南师弟,我们俩拖住他!”
“好。”
南正阳应一声,疯狂往阵中注入灵力,青龙身形凝实两分,再度朝钟离漠撞去。
骆子湛剑尖一扬,空中潮声阵阵,滔天巨浪压下,一道剑光破水而出,与潮水一道涌向钟离漠心口。
身着锦袍的俊美青年叹息一声,“都说了,这种程度杀不了我的。”
抬袖一挥,灵气骤然爆开,将骆子湛与青龙甩飞。
南正阳脸色一白,骆子湛重重摔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
钟离漠往天上看一眼,红光渐退,只剩浅浅一层飘浮在空中,似红霞妖艳。
眼里涌出笑意,他道:“看来碎片已经到手,那你们……也该上路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抽出发间翠玉竹节簪。
初日忽然疯狂大叫,猫叫声尖锐刺耳,在钟离漠怀中挣扎不已。
“乖,别动。”
一只手掐住初日后颈,小猫喉咙呼噜作响,身体弓起,僵硬又警惕。
“这才乖。”
钟离漠满意一笑,翠玉竹节簪泛起绿光,化为一柄剑。
那是柄极为漂亮的剑,苍翠如竹,青光湛湛,剑身流畅优美,泛着翠玉一般的光泽。
钟离漠握住剑柄,极快斩出一剑。
霎那间青光大亮,剑气横扫,似竹叶翩然而落,美不胜收。
下一瞬,巨大爆破声响起,周围一切皆被剑气扫荡,唯余齑粉。
钟离漠抬头。
“咔嚓。”
结界溃散,灵光点点,原地哪儿还有明漱雪四人的身影。
“跑了啊。”
钟离漠意味深长道:“跑了我也能抓回来。”
他悠悠抱起初日,“走吧小初日,我带你去找他们。”
……
四道流光飞速从天边掠过。
前头那道影子忽然俯冲而下,晏归握住摘月,抬手斩出一刀。
轰隆几声响,一扇沉重古朴的石门突兀出现。
晏归来不及解释,“跟我来。”
身后三道身影疾速飞入石门。
身影消失后,石门隐去身形,两侧树荫苍翠浓郁,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场错觉。
“暂时安全了。”
骆子湛感慨一声,下一瞬,蓦地咳出一口鲜血。
“师兄!”
晏归抬手将人扶住。
“我没那么娇弱,你身上也有伤,快去疗伤。”
钟离漠那一剑落下,在场四人皆受了伤,不过还好,明漱雪和晏归在危急关头破开结界,否则这回是真要丢掉小命了。
不过……
骆子湛一边咳血一边擦,不忘环顾四周,纳闷道:“师弟,这是哪儿?”
第79章
听了这话,明漱雪也随之四处张望。
方才晏归飞在最前头,剩下的人理所当然地跟在他后面,完全没工夫观察四周的环境。
此时一看,明漱雪倏地怔住。
四周皆是残垣断壁,地面焦黑,似乎曾经历一场战火。不远处有根柱子倒下,隐隐显露出残破衣角。
倒塌一半的楼阁上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尘封多年,不见天日的陈旧气息,又隐约有些腐臭味。
明漱雪认出,不远处掉落的地砖是极其罕见的玉石,能用它铺地,此地从前应当极为繁荣,可为何现在又成了这般?
这里又是哪儿?
她不由看向晏归。
奇怪的是,向来有回应的晏归此刻却一言不发,微微垂着头,飘飞的发带顺风飞舞,遮住了半张脸,显得有些沉郁。
明漱雪看不清他的脸色,但直觉告诉她,此刻的晏归心情极差。
骆子湛见晏归不答,隐约意识到什么,捂着胸口“哎哟”一声,“疼、疼死了。小师弟、明师妹、南师弟,我们先在此处疗伤,等伤好了再出去。”
“好。”
南正阳应声。
明漱雪颔首,从芥子囊内取出丹药吃下,席地而坐。
钟离漠那一剑威力巨大,四人皆受了伤,调息五日才将体内剑气逼出。
明漱雪垂眸,雪白掌心缓缓收紧。
还是不够强。
“小师弟,快带我们出去吧。”
伤势恢复,骆子湛精神不错,眉间却堆砌着阴云。
“斩天印事大,必须尽快回禀宗门。”
晏归缓缓起身,声音微哑,“好。”
风卷起衣袍,勾勒出少年精瘦结实的腰身,明漱雪打眼望去,只觉得晏归身上的阴郁气息更重了。
恰在此时,晏归轻轻飘来一眼。
明漱雪立时挪开视线,心道,他心情好不好与她有什么关系,他们又没关系。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生出一股难言的躁意。
意识到晏归还在看她时,那股躁意愈发浓郁。
幸好,他很快收回视线。
明漱雪松了口气。
“小师妹,快跟上。”
南正阳叮嘱一声。
“来了。”
明漱雪抬步跟上。
离开那处残垣,眼前越发破败,目光轻扫,她瞧见一株被火烧毁的柳树。
此地被烧毁的草木极多,明漱雪想,倘若没有被毁,这里应当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咔嚓——”
出神间,脚下发出轻微声响。
明漱雪一怔,移开步子,看着被她踩在脚下的东西。
那是半块玉佩,祥云簇拥着残月,本该是寓意极好的画面,却因缺失了半块,显得格外凄凉。
这半块玉佩……怎么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明漱雪弯腰将之拾起。
哪怕早已损毁,这玉摸起来依旧温润顺滑,这料子并非寻常人能有。
思索片刻,明漱雪把半块玉佩收入芥子囊。
起身的刹那,她心头蓦地一动,鬼使神差看向在前方引路的晏归。
抿抿唇,明漱雪抬步跟上。
越往里,景象越是寂寥,她看见一大片焦土,寸草不生,土壤焦黑。
那应当是什么爆炸后导致的。
晏归忽然停下步伐,怔怔望着那片焦土。
明漱雪也随之停下,侧眸安静看着他。
许久,他才哑声道:“走吧,我们快出去了。”
骆子湛和南正阳安安静静跟在晏归身后,明漱雪却没动。
她咬住下唇,对着那片焦土弯腰鞠了一躬,旋即大步追上。
晏归带着三人来到一片湖泊。
此地残破,那片湖泊却水色澹澹,浮光跃金,若是湖边再种上几株柳树,定然是幅美景。
只可惜……除了这片湖,这里什么都没了。
明漱雪垂睫。
晏归召唤出摘月刀,猛然挥出一刀。
寒光湛湛,消失在半空中。
下一瞬,湖面荡漾,一道石门从湖底升起,出现在众人眼前。
与进来时那道石门一模一样。
晏归收刀:“走吧。”
他人却没动,回头看了眼,眼中说不出的复杂。
旋即毫不犹豫带着骆子湛和南正阳离开。
明漱雪抬步迈上湖泊,一步一步走向石门。
脑海中不断回放晏归的那一眼。
他在想什么?
大概……是在难过吧。
石门消失的前一瞬,素色衣角翩跹,明漱雪的身影消失。
一出门便见三人堵在前方一动不动,她不解,“你们在这儿做甚?”
三人间的缝隙内有道人影,她越过南正阳往前看,蓦地惊住,脸色难看。
他怎么会在这儿?!
晏归面色阴沉,“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钟离漠一手抚摸着小猫,眉眼含笑,语气揶揄,“你猜。”
晏归一言不发。
骆子湛握住观海剑,南正阳悄悄拿出阵法玉简,警惕地盯着神色温和的钟离漠。
他却忽然叹了一声。
“真没想到,原来晏道友竟然是月家唯一的幸存者。”
“当年月家覆灭时,我还惋惜无法见识闻名修真界的濯月刀法,不曾想,多年遗憾竟能在今日圆满,晏道友,哦不,月鸣西月道友,我们可真是有缘啊。”
钟离漠笑盈盈地看着晏归。
月家,月鸣西?!
骆子湛和南正阳齐刷刷望向晏归。
前者与他相处多年,多少能猜到小师弟的身世并不简单,却没想到,他竟是月家遗孤。
十一年前月家合族被灭一事震惊修真界,行凶者虽大半死在月家子弟与家主长老手中,但也有人猜测,他们胆敢对月家下手,定然早有预谋,说不定还有幕后黑手。
小师弟他……竟背负了血海深仇。
骆子湛眼圈泛红,目光担忧。
他是心疼,南正阳就是实实在在的震惊了。
想起晏归族人皆被残杀,他心中很不好受,抿唇小声道:“我们出来的地方,就是月家?”
明漱雪唇瓣嚅动,轻声道:“是。”
目光控制不住飘向晏归,却见他冷着脸,下颌线崩得极紧,一双桃花眼此刻犹如寒冰,冷冷射向钟离漠。
“你知道月家大门所在,也知道我是月鸣西。”
声音骤然阴冷,他恨声道:“难道当年,是你飘渺宫灭了我月家满门?”
“晏道友误会了。”
钟离漠摆手澄清,“知晓内情也不一定是凶手,飘渺宫虽不问世事,但同在一州,有什么大动静还是能知晓一二的。”
“不问世事?”晏归冷嗤,“飘渺宫若是不问世事,少宫主这又是在做甚?”
心里却沉了下去。
与他猜想的没错,几乎可以确定,凶手定是璧合宫。
“这逍遥日子过久了,偶尔也想寻些乐子。”
钟离漠眉眼含笑。
“所以……”
晏归眸色冷冽,“堂堂飘渺宫少宫主为了寻乐子,去凡间伪装成一个凡人?”
明漱雪倏地抬头,指尖掐入掌心,清冷声线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你是易安?!”
骆子湛和南正阳再度震惊。
“真是易安?!”
“易安?!”
钟离漠嘴角笑意落下,眼尾放平,声音中的温和淡去,“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晏归眸色冰冷,“我确定,你并未在我们身上留下追踪印记,前几日我们逃走时,也不见你追来,说明你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可这怎么可能?”
“当然有可能。”
明漱雪也想通了,面色冰冷,“除非你早就在我们身上做了手脚。”
她深吸一口气,从芥子囊内取出某物,“是它,对吗?”
白皙手掌躺着一根月白色发带,随风轻轻飞舞。
晏归抬手,掌中也有一根与明漱雪款式相似的发带。
钟离漠缄默良久,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手掌快速抚摸怀中小猫的脑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意与恨意。
清润嗓音笑道:“不愧是阿月和阿雪姑娘,果真聪慧。”
他承认了。
他真的是易安!
明漱雪咬牙。
她是真心把易安当成朋友,可谁能想到,他竟是邪修少主?
口腔隐隐涌出血气,明漱雪倏地去看晏归。
此刻他的难受,定不必她少。
她与易安间还隔了一层,可晏归却与他相处融洽,相谈甚欢。
原以为是结交了知心好友,却没想到……不过是一场伪装。
晏归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吱嘎作响。
不知想到什么,他倏地抬头,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厉声质问:“你隐瞒身份去白虹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钟离漠轻声笑道:“阿月,你如此聪明,难道猜不到吗?”
晏归艰涩道:“是为了……斩天印碎片……”
“不错。”
钟离漠语带夸奖,“我在白虹镇潜伏多年,终于找到了它的下落。”
“咚、咚。”
心脏忽然跳得极快,明漱雪恍然间想到一个可能,惊骇到全身颤抖。
“斩天印碎片出世,要用血肉献祭?”
钟离漠打了个响指,笑得双眼弯弯,“完全正确。”
所以、所以……
当初南山秘境才会死那么多人,这次在衡州,才会有宝物出世的谣言,那白虹镇……
明漱雪浑身发冷,双目赤红,牙关打颤着质问:“白虹镇呢?你把他们都怎么了?郝大娘张大爷和小娟,还有池员外黄管事,他们都怎么了?!”
他们……还活着吗?
明漱雪疯了一样质问:“你说,你说啊!!!”
钟离漠抚摸小猫的动作顿住,他怀中小猫倏地全身发抖,像是恐惧到极致。
指尖无意间拨弄初日脖颈上的铃铛,清脆声响唤回了钟离漠的思绪。
“唰——”
晏归拔刀,刀尖直指钟离漠,桃花眼里一片赤红,心口不断下沉,堵得他呼吸不畅。
眼前浮现出郝大娘热情的笑脸,张大爷敦厚老实的笑容,张小娟的腼腆浅笑。
他深吸一口气,艰涩开口,“回答我们!你把他们怎么了?!”
钟离漠摸着小猫脑袋,笑容无懈可击,“你猜。”
第80章
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虹镇的人……应该都被献祭给斩天印了。
想起热情好客的郝大娘老两口,骆子湛胸膛剧烈起伏,怒不可遏,“混蛋,他们都是凡人,你竟然也下得了手!”
南正阳绷着脸,眸色前所未有地冰冷,“你该死。”
钟离漠正欲开口,他怀中小猫忽然开始剧烈挣扎。
“喵!”
伴随着一声凄厉尖叫,初日挣脱开钟离漠的怀抱,四肢落地。
铃铛“叮当”作响,陡然往外荡开一层灵力涟漪,一幅画面出现在空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白墙黑瓦间绿荫成片,薄雾缭绕,安宁祥和。
那是明漱雪和晏归极为熟悉的白虹镇。
二人皆是一怔,忍不住寻找熟悉的人。
视线放低,两张脸映入眼帘。
郝大娘一张脸笑成褶子,满脸骄傲自豪,“我家娟儿真棒!这么快就学会飞了!”
老张头笑呵呵伸手,“娟儿啊,刚才飞那么高怕不怕?上面的风景好看吗?”
张小娟稚嫩又含着喜意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爷,我不怕,从天上看咱们镇子可好看了,春天桃花都开的时候应该会更好看,等我御剑再精进些,我就试着带你们上天看……”
“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打断了张小娟的话。
尖叫声里的惊恐让郝大娘拧了眉,抬步就往屋外走。
“这是怎的了?”
“啊!有妖怪,妖怪杀人了!”
老两口迈出院门,看清眼前之景时,瞳孔惊惧一缩。
半空中团团黑雾乱窜,分明是没有实体的雾气,可穿过人体时又有如利器。
郝大娘亲眼看见一团黑雾穿过邻居黄大娘的身体,下一刻,她口吐鲜血,目眦欲裂,倒地而亡。
昨日还与她相约买菜的黄大娘,竟然就这么死了。
郝大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再一看,无论是与她交好还是交恶的人,都倒在血泊中,鲜血往外蔓延,转眼便到了她脚下。
有鲜血喷溅在门前桃树上,仿佛染了血的桃色花瓣往下飘落,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啊!救命啊!这是什么妖怪,快滚啊!”
巷中尖叫声不断,郝大娘一个哆嗦陡然醒过来,眼底还残留着恐惧,可她的手却紧紧抓住老张头和张小娟。
几只同样颤抖的手交握,似乎能从对方的体温里汲取些许力量。
郝大娘声线发抖,“快、快跑!”
黑雾转瞬即至,郝大娘吓得头皮发麻,立马拽着老张头就跑。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激发,郝大娘跑得极快,生怕一停下来就被追上。
一家三口在镇上穿梭,到处都是黑雾与百姓们的惨叫声。
一路跑来,郝大娘眼前仿佛被蒙上一层红纱,那颜色艳到令人心悸。
老两口上了年纪,尚未跑出白虹镇便支撑不住了,胸腔窒息发痛,喉咙里弥漫着铁锈味,四肢发抖,迈不开腿。
她倏地跌倒。
“奶!”
张小娟焦急地唤。
郝大娘咽下口中血腥之气,推开老张头搀扶她的手,“跑,你们快跑,别管我!”
张小娟不同意,“奶,要走我们一起走。”
老张头二话不说背起郝大娘,咬牙道:“我和娟儿不会丢下你的。”
他呼吸急促,背着郝大娘往外跑。
可很快,有黑雾追了上来,重重撞在郝大娘后背。
她喷出一口血,身体因惯性向前撞去,与老张头一道狼狈摔倒。
“老婆子!”
“奶!”
老张头惊慌失措查看她的伤势,触及濡湿,他手抖了抖。
抽出来一看,猩红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张头颤抖着手去抱郝大娘,“老婆子,你怎么样了。”
“奶!”
张小娟失声尖叫,抖着手往芥子囊里取出灵丹塞进郝大娘嘴里。
声音陡然变厉,“你伤了我奶,我要杀了你!”
灵光闪烁,张小娟取出佩剑,朝黑雾砍了过去。
老张头拉着郝大娘的手,意图把她背在背上,哽咽道:“老婆子,你坚持住,我带你逃出去。”
郝大娘气息奄奄,“老头子,我活不了了,你和娟儿快跑吧。”
老张头固执道:“我不,我带你走。”
他回头,看着与黑雾缠斗的张小娟,声音颤抖着期待道:“娟儿现在也算半个仙人了,没准、没准我们能逃出去,到时候我给你找个大夫,你的伤能治好的,一定能的。”
郝大娘扯了扯嘴角。
娟儿只会照着阿雪和阿月留下的秘籍修炼,从未与人打过架,更别说这些黑雾一看就煞气十足,凶得很咧,娟儿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么打得过呢?
郝大娘眼皮越来越重,奄奄一息道:“老头子别管我了,快带娟儿走……走……”
老张头眼角淌出泪,他咬牙,声音溢出哭腔,“老婆子你别睡,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嘶声大吼,“娟儿!快走!”
张小娟不过练气期,又没正经斗过法,不到片刻就败下阵来。
她咬牙,疯狂从芥子囊内取出明漱雪几人留给她的法器阵法,催动后一股脑朝黑雾甩去,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张小娟追上老张头,焦急地看向前方,一边往郝大娘嘴里塞丹药,“城门快到了,奶你坚持住!”
郝大娘张了张嘴,那丹药卡在嘴里咽不下去。
张小娟急得直哭,“奶,你张嘴,张嘴把药吃下去啊!”
小手颤抖着往郝大娘嘴里喂药,可她的嘴却始终无法张开。
张小娟意识到了什么,浑身被恐惧笼罩。
“啊!”
凄惨尖叫声令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满目惊慌朝声源地看去。
池员外牵着妻子正往城门的方向跑来,一团黑雾骤然穿过二人的身体,夫妻俩身体一僵,双目圆睁,僵直倒地。
从胸口大洞处淌出的鲜血刺痛了张小娟的眼,她惊叫一声,“员外!”
池员外侧躺着,似是认出了张小娟,他唇瓣张阖,艰难做出一个口型。
快跑。
张小娟心中大痛。
狠狠擦去泪水,她不敢停留,护送着老张头往城外跑。
身后骤然响起破空声,张小娟回头送出一剑。
黑雾掠过她,穿透了郝大娘和老张头的身体。
那一瞬间,张小娟脑中一片空白。
她迟钝转身,看着爷奶身上洞穿的伤口,看着汩汩往外冒的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老张头身体晃了晃,和郝大娘一道倒下。
身体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张小娟被惊醒,尖叫着扑了过去。
“爷,奶!”
她疯狂从芥子囊内取出丹药,塞进二老嘴里。
“爷、奶,这是婶婶留下的丹药,你们快吃,吃了就好了,快吃啊!”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张小娟泪眼朦胧,害怕地浑身发抖。
“爷奶,你们别丢下我,求求你们,快吃,快把丹药吃了,求求你们张嘴……”
老张头艰难张唇,“娟儿,我和你奶快死了,别管我们了,快跑。”
“你有本事,一定能逃出去……”
剧痛让老张头蜡黄的脸难看无比,他嘴角涌出鲜血,断断续续道:“逃出去了……去找你叔、叔叔婶婶……快、一定要……快……”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推了张小娟一把,声嘶力竭地吼:“快逃!”
“爷!”
张小娟崩溃大叫,下一瞬,老张头浑身痉挛,他往后摸索着握住郝大娘的手,眼睛死死看着张小娟的方向。
“爷!奶!”
泪水模糊了视线,张小娟心脏抽痛,哭着朝老张头的方向扑去。
“喵!”
尖锐猫叫声骤然响起,张小娟眼前一黑,隐约瞧见一只猫朝她扑来。
画面就此中断。
明漱雪眼中泛泪,死死咬住下唇,血丝溢出,顺着唇瓣滴落在雪白下巴上。
她浑身颤抖,“大娘和大爷对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钟离漠云淡风轻道:“几个凡人而已,是阿雪姑娘将他们看得重了些。”
凡人。
凡人就能被如此践踏吗?
凡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明漱雪眼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恨意。
“钟离漠,我要杀了你!”
眼泪珠串般掉落,明漱雪双手结印,凤凰高声鸣叫,伴随着满目火焰,朝着钟离漠冲去。
晏归神色冷冽,微微颤抖的手握紧摘月刀,毫不犹豫飞身而上,刀气似星光灿烂,璀璨绮丽。
钟离漠抽出发间竹节簪,一头黑发骤然散落,手中青光一闪,他一手持剑,慢条斯理挥出一剑。
刀气与剑气相撞,后者以势如破竹之势朝晏归面门掠去。
骆子湛斜里连斩四五道剑气,勉强接下这一剑,沉着脸道:“师弟,我们一起。”
晏归一言不发,再度斩出一刀。
这一刀与以往的皆不同,似明月清辉撒落大地,抬眸间,依稀可见皎皎明月。
钟离漠勾唇一笑,“濯月刀法,名不虚传。”
他落下一剑。
青光大亮,遮天蔽日,一时间,此地仿佛只剩下一道青色光芒。
“砰——”
周遭树木瞬间化为齑粉,晏归与骆子湛被逼退,南正阳急忙操控青龙接住二人。
“怎么办?”
他急急问。
晏归却蓦地抬头,声音焦急,“阿雪呢?”
南正阳悚然一惊,急忙抬头。
“唳!”
凤凰鸣叫声响彻云霄,羽翼扇动间明火簌簌飘落,青光退散,火焰耀眼。
钟离漠略略抬眼,云淡风轻挥出一剑。
凤凰身影消散,明漱雪浑身一震,嘴角溢出血丝。
她将血渍擦去,气息沉静,身上隐隐透出黑雾。
“阿雪!”
晏归焦急大喊:“你的伤刚好,不能用它!”
明漱雪充耳不闻,猩红眼睛死死盯着钟离漠,“我要他死。”
“大娘和大爷在天有灵,绝对不会允许你伤害自己替他们报仇的!”
明漱雪一顿,恢复了些许神智。
钟离漠却是笑了,“忘了告诉你们,被献祭给斩天印之人,不仅需要献祭肉身,还有他们的神魂,也不会再有转生的机会。”
“郝大娘和张大爷……不能在天上看着你们了。”
晏归倏地抬头,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明漱雪定定看着钟离漠,一滴泪从眼眶中掉落。
她轻启唇,“你该死。”
下一瞬,狂暴危险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开,天地灵气不断往她身上涌来,明漱雪的修为猛地节节拔高!
金丹后期、金丹巅峰……
竟还在往上攀升!
“轰隆——”
头顶乌云汇聚,雷声阵阵,浓云遮蔽间,隐有金光闪烁。
“这是……”
钟离漠仰头望天,神色略显意外。
“阿雪!危险!”
晏归焦急大喊。
南正阳脸色大变,“师妹,你快停下!”
骆子湛捧着脑袋,喃喃自语,“完了完了,明师妹这是在玩命啊。”
“喵!”
初日不安挣扎,钟离漠单手将它制住,嘴角漾起一抹笑。
“强行突破元婴,阿雪姑娘,你还真是……”
“……恨我入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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