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不要太随便! 嘲讽我?


    “我说我梦游, 你信吗?”


    金香言扭过头来,脑子一抽冒出了这句话。说完后又觉得有点假,眼皮往下耷拉, 僵尸般地站直了身子。


    微弱的光线斜斜照着他的身影,他骨架漂亮, 皮肤紧实,淡紫色睡衣松松垮垮裹住,衣领微微凌乱地散开, 头低低地垂下来, 像是在拍颓废风杂志的忧郁男明星。


    可惜金香言没有忧郁的天分, 不一会就高高抬起右眼皮,试图看对方信没信, 视线模糊没看清,欲盖弥彰地耷拉回去。


    下一刻, 室内灯光啪地一声亮起, 他的眼皮倏地掀开, 无所遁形地僵在原地,清醒的眼神在明亮的灯光下装都装不了。


    哦呼, 完蛋。


    “梦游?”


    谭安弈的目光意味深长,“看起来不像。”


    凭借着强大的心理素质, 金香言还能装,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 佯装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安弈,早上——好?”


    他的心理素质还差点,导致他没有说出陈述句,语调转了几个音, 最后弱弱地咽下去。


    为了装完整,他左右望了望,“咦,怎么天还没亮,”恍然大悟后捂住额头,一脸懊恼,“我居然又梦游了!安弈,下次你卧室的门要关紧点。”


    “关紧了。”


    “才没有,那么大一条缝,我又不瞎——”他的话戛然而止,捂额头的手变成捂眼睛,另一只手提起袋子掩住他渐渐变粉的脸。


    丢人丢到家了!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反正衣服也没还回去


    金香言掂量着手上的袋子,脑子急速运转,还真给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辞,将袋子往谭安弈手里推,“其实吧,是你的衣服没收好,不小心吹落在外面,我帮你捡起来了,这不是怕你误会嘛!就想着等你睡着再还给你,喏,在这,不用谢!”


    他越说越自信,抛弃了不知由来的侥幸心理。而且他这个理由很完美,早知道他就直接用这个理由好了,还不用这么担惊受怕。


    金香言,你真是个机灵鬼!


    偏偏人在倒霉的时候,所有小概率的坏事都吻了上来。


    但凡金香言睁开眼睛多看一眼,就能看到袋子右下角印着清晰可见的C字形黑白条纹,这是他最爱的C尼玛logo,从前他还敢说他是这个品牌的忠实拥护者,以后大概可以开除粉籍了,他不配。


    可早就心慌意乱的他怎么可能想得起这种事,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连爬带滚地离开这里,或者挖出一个两米深的地洞将他埋进去。


    “确定?”


    对方一句疑问就把他的自信打了回来,他猛然记起拿袋子的时候没确认,连忙抓住袋子两边,快速从上到下扫一遍,当看到logo,且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那一刻,心终于死了。


    他的智商足够他在闯完祸后回想起一遍过程。


    “额,”金香言词穷了,绞尽脑汁圆话,“其实这是我给你的礼、礼物,我是觉得这个品牌还不错,刚才只是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他抓起一件肉色的扯了扯两边,一本正经地推销,“嗯,很有弹性,这个牌子很可靠,虽然薄但是贴肤,手感好,老用户用了都说好。”


    他说不下去了,三两下塞回袋子,心虚地将袋子拽回来,“其实你不用也没关系,我接受。”


    没拽动。


    “我没拒绝。”


    “嗯,我知道嗯?!”


    金香言下意识回了一句,“你不要太随便!”


    谭安弈的脸瞬间黑了,他报复性地提起袋子,“你以为我会稀罕这东西?”


    “谁知道呢,”金香言嘟嘟哝哝地自语,“太随便的人好脏的。”


    他还不想拉黑他最爱的牌子。


    话音刚落,袋子就在他眼前晃了晃,“需要我提醒你吗?这东西我穿不上。”


    明明声音没表露多少情绪,但金香言觉得谭安弈恶劣至极,尤其是他说的下一句话。


    他说,“接好,那件衣服送你,不用还。”


    金香言手忙脚乱地接住袋子,一边在心里吐槽,真是个糟糕的男人。而此前评价过的贴心,选择性地遗忘在脑后,他现在觉得谭安弈品味一般,估计是个只喜欢黑白灰三色四角裤的无趣男,说什么穿不上,肯定是掩饰,这个牌子弹性可好了!


    不过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好像就他爸可能会欣赏他的品味,他想了想家里飘荡的浅金色,感觉还有点不太一样,他没他爸高调。


    他的心理活动很多,脚步却一点都不慢,一下子就窜到了门口,只差一步就能彻底逃离这个令他尴尬的地方。


    “等一下。”


    金香言缩了缩脖子,这时候他对他的运气没信心了,甚至预想了最糟糕的情况,不知道让他爸来警局捞他,他爸会不会破例给他人生中第一个爱的拳头。


    他警惕地回过头,黑发男人迈开步子走近,其实没几步,只是那动作就像慢镜头,一点点拉进到金香言的眼前。


    金香言盯着他穿的黑色睡衣,是最常规款的睡衣,就算最上面的纽扣没系,材质很柔软,冷漠仿佛焊死在他身上,看着就没什么情趣,不过穿着睡衣总比穿着正装更有人情味,把他送警局的可能性小了一点点。


    视线中逐渐放大的身影最后停在一步左右的距离,漆黑的眸子往下看,金香言在他的沉默中捏着手指揣摩了一下,这个距离看起来想吻他。


    金香言没将心里的冷笑话说出口,在这个莫名严肃的氛围里,这个冷笑话显然不太幽默。


    “我不随便,”谭安弈淡淡地说,“反倒是你,下次再这么随便,我随时奉陪。”


    好拽。


    金香言心里有些冒酸水,什么时候他也能说出这么拽的话,可眼下他没做好事,只好丧气地哦了一声。


    他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卧室,门即将关上的时候,谭安弈又低声说了一句,“我的情史没有你丰富。”


    金香言摸摸脑袋,心下更是纳闷,他就谈过一个啊。


    这算嘲讽还是安慰?


    没谈过恋爱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但想到今晚干的这些糟糕事,金香言心情还是不太美妙,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天还没亮,他望着窗外的星光点点,回想了一点过去的事情,不到三秒,他就苦着脸拉起了被子,恐怕没有人像他一样,只要随随便便回忆点过去就都是失败。


    小时候,他爸尝试过无数培养成才的方法,请教过许多专家,但只要放他身上就都不管用,他还是没出息。


    他爸想过让他当个艺术家,画画他只会简笔画,也没半点艺术天赋,还请知名小说家来教他写小说。他拜读过,坚持不了多久,看一些爽文还能看得津津有味,加油呐喊他会,要他上是真不行,最后他爸会了他都没会,他爸只能一点点教他。


    “香香,你被校霸欺负了该怎么做?”


    “在学校就告诉老师,在校外就报警。”


    金爸神情一僵,提醒道,“你还有一帮小弟。”


    金香言深思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我们人多,校霸人少,肯定不能把我们都逮住,一起去报警更快。”


    “揍他啊!你想,他都欺负你了,不能留着这家伙过年吧?”


    “留着他就不能过年吗?”


    金香言挠挠头,而且报警了说不定对方还能在少管所过年,这也不亏。


    当时金妄一脸天塌了,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教出金香言这么一个根正苗红的儿子。然后托着他的脸左瞧右瞧,半哄半骗地带他去做了个智商检测。


    结果很正常,金香言不是智力低下。


    金妄一拍大腿决定找另一条路,艺术家也不是只能写小说,去做个明星玩玩也不错,小时候当童星还能攒粉,他这个爹能开公司能当赞助商还能找资源,肯定能把金香言捧上天。


    可惜金香言还没火,金妄自己就先小火了一把。金妄黑着脸点开热搜第三,暗骂这营销号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他是要捧儿子,不是要捧他自己!他平生最烦的就是有人评价他的外貌,上一个敢当着他面夸的蠢货早就被揍进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其实金香言长得是真不差,但金妄太过出色,不仅样貌挑不出刺,履历也逆天,他的人生模板本就是龙傲天版本,再配上一个“人夫”的标签,随便一张偷拍照都能出圈。


    最后他压着一股火砸钱把热搜给撤了。


    金妄不信邪,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的儿子也没差到哪里去,总不可能一条路都走不通。


    直到他带着他儿子把能尝试的都尝试了,炒股没天赋;房地产他怕儿子被坑,因为他就喜欢坑这样的;技术人员不行;硬件吃不了苦他儿子参加个竞赛都只能拿个同情奖。


    最后他淡然一笑,对外声称:“我就乐意让我儿子享一辈子福!”


    转头请了无数个家教,终于让金香言凭借自己的实力把成绩提升优等水平,尽管只是那个水平的吊车尾,金妄抹了一把汗,满足了。


    他揉了揉金香言的蘑菇头,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儿子,大器晚成的人也不是没有,这种人我见多了,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为了增加这话的信服力,他低头看着金香言清澈的眼睛,昧着良心说,“额、其实你爸也算大器晚成,你肯定是遗传了这一点。”


    好吧,他跟大器晚成没有半毛钱关系,除了出身不好,金妄就没输过,上学时期校霸和学霸都是他,他表面和煦,背地阴人,根本没人敢惹到他头上,毕业了更是一路开挂,成为了一代暴发户,属于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类人。


    而金香言,此前没出息了22年,现在还是没出息。换作任何一个别的谁,都整不出他这么出糗的事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说他真的不能理解小说里那些屌丝了这么多年,突然就逆袭起来的主角。


    怎么就他不行?


    他揉了揉眼睛,不再多想,起码在今晚之前,他的运气一直都不算差,遇到的大多也都是好人,他感到欣慰。


    其实这一点跟他认为的也有点偏差,他不是运气好,上学的时候就遇到过许多来挑衅的刺头,只是他从来都没发现。


    高中时候遇到的第一个刺头,是一个很有型的同学,头发抹着发蜡,全部往脑后梳,校服外面套着朋克装,走路耸着肩膀,从进教室门口就吸引了所有同学的注意力。


    “喂,放学聊聊。”


    刺头语气不耐烦,还透着威胁。


    金香言规规矩矩地坐在课椅上,闻言抬起头,客客气气地拒绝,“不好意思,放学了我要回家,没空。”


    刺头一听,觉得敢拒绝就是挑衅,本来他的小弟不知道为什么都往金香言这里凑,已经够火大了,当即就放下狠话,“你最好别落单。”


    “谢谢。”


    金香言尽管没放在心上,还是接受了这个友善的提醒。


    而之后的一段时间,刺头先是派他的小弟去威胁,结果一个个回来都面露难色,“大哥,我们找不到机会啊!”


    放屁!


    刺头不信,自己去找机会堵人。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无论金香言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堆人,他去尾随,别人还送了他一个自制的粉丝牌。


    “同学,不要998,不要99.8,只要9.98就能得到金香言的私人海报!”


    “滚!”


    刺头还是不信,从网上找到了一些建议,提前在厕所门口上方放了一桶水,然后躲在暗处蹲点。


    那天蹲到脚麻了,天也黑了,金香言都没个人影。


    刺头不耐烦地抓了一个人过来问:“金香言去哪了?”


    “同学,你没看粉丝群吗?香香这时候早就跟石学神走了!”


    草啊!


    刺头扫了个二维码,加入了这个劳什子粉丝群,点开公告就是金香言一天的行程,心里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路过。


    搞半天他蹲点这么久,都没有这群人厉害,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谁才是专业的。


    刺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问:“怎么我之前没有听说粉丝群?”


    明明在他的印象中,金香言只是个长得好看的窝囊废。


    这个男同学左右望了望,放低声音说:“这个事情你不要张扬,本来这个群只是吃瓜群,背着学校搞的,但是自从金香言来了之后,很邪门,跟他认识的人都成了铁粉,群体吧,不大,不过你也看到了,啧啧啧,金香言是真邪门啊!”


    他感慨着走了,书包挂坠一晃一晃,刺头盯着看,一时间恍惚了下,他怎么觉得那个妹妹头的挂坠有点像金香言?


    真是见鬼了。


    次日,刺头不再蹲点,而是直接找到了金香言的课桌前,重重拍下桌子,“你——”


    话没说完,课桌断了一条桌腿,直直朝着他的膝盖骨撞。


    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而金香言,这个窝窝囊囊的人露出惊喜的神色,“同学,我就说我的课桌好像不稳,原来是真的,谢谢你啊!”


    刺头试图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讽刺的意味,但是没有,金香言是真的在感激他。


    他心里窝了一团火,有口说不出,金香言还在火上浇油,最后他瞪着眼睛,吐出了一口血。


    闭眼的这一刻,他明白了,跟窝囊废生气只会受窝囊气,一点爽感都没有,反过来,窝囊废只要稍微反击一下,他就会气得吐血。


    “同学!同学!”


    金香言已经忘了这件事,要是回想起来,也只能记起这个同学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还有点倒霉,隔三差五就得住院。他的高中,好人真不少。


    而现在,他的少年心事没有持续太久。五分钟后,床上只剩下一个盖着肚皮、睡得横仰八叉的身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次日,他摇头晃脑地吃着新鲜出炉的小熊曲奇,享受着美妙的下午茶时光,早就将前一晚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个普通人,所以也有一些普通人的习惯,今天的他不能跟前一天的他共情。


    直到一通电话到来——


    “什么!爸爸,你已经到海市了?!”


    第52章 兄弟抱一下 说说你心里话


    金香言蹦了起来, 带着一肚子的小熊曲奇,嘴角弯弯地露出饼干上的微笑。


    手机从左耳边换到了右耳,他哦哦哦地重复对方的话, “爸爸还要去见个客户不能现在来陪你、哦是我六点见在禾浪咖啡厅!”


    “宝、爸爸拜拜!”


    蓝色双花边发带前后晃了晃,裤边扬起再轻轻落下, 穿着男仆装的人笑容化开,扭头朝左边的枫朔再说一遍,“枫朔店长, 我爸爸来海市了!”


    枫朔摆弄花瓣的手一顿, “香言很久没见到你爸爸?”


    金香言蹦回椅子, 心情依旧雀跃。


    “是啊,这也没办法啦!爸爸很忙, 以前我还在上学,要花好多钱, 爸爸忙着赚钱养我, 要是没有我爸爸, 像我这么笨还什么都不会的人,说不定得去捡垃圾养自己, 变成一个更加笨蛋的文盲!”


    金香言很有自知之明,他有智商, 但不多, 如果没钱上不了学, 那真是没救了,也因此,他对大部分人都充满敬畏,随随便便从街上拉一个人出来,可能都比他强太多。


    有工作这件事, 只要告诉了他爸爸,一定会露出非常惊喜的表情,当然了,他成功当上男仆也是一个大惊喜,没有什么比心想事成更令人激动。


    到时候,他可以骄傲地昂起头说:“爸爸,我做到了!”


    从前他爸爸将他介绍给别人,小时候别人夸他长得水灵,长大了还这么夸,说来说起只有这么一个优点。渐渐地,金香言意识到,有他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就算在他爸爸眼里,他永远是最好的,但他也想让他爸爸骄傲一次。


    一只大手递来杯温热的牛奶,“解解渴。”


    金香言讶异:“枫朔店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猜的,像你这样的乖小孩应该会喜欢。”


    得到答案,金香言有点意外又有点了然,在他的印象中,枫朔就是一个看似彪悍,实则细心的男人,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咖啡厅里的事情基本都由他解决。


    金香言捧起桌上的热牛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男人看了一会,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眼底里流露出温柔。


    “你的父母很好,你也很好。”


    金香言没拒绝他的动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弯弓般的浓眉,以及一双犹如冰湖那样宁静的眼睛,这才发现男人的眼尾长了几条细纹,年纪没有看上去那么年轻,甚至可能跟他爸爸是同一辈。


    这种触摸像是长辈的夸奖,只有纯粹的欣赏。


    “枫朔店长认识我爸爸吗?”


    金香言忽然冒出了这句话,连他也说不清楚原因。


    后来他仔细想了想,可能是枫朔对他太好,平时基本没让他干什么活,就算是关个窗户这种顺手的小事,如果他不提,枫朔会自己都做了。尽管枫朔对其他的店员也不错,但对他似乎更亲近一些,喜欢摸摸他的头,夸夸他每天的穿搭。


    枫朔收回手,沉默了许久,就在金香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眉宇缓缓舒展开,目光望向窗边的绿萝。


    “不算认识,老大也就是你爸爸,以前我们都这么叫他,我想想,到现在都有三十个年头了吧。我跟其他的兄弟当时还是街上的混混——你没理解错,就是那种开着改装摩托车炸街的黄毛,嗐,那时候确实染了一头黄色的头发。”


    听到这,金香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初中也有个梦想,就是染一顶彩色的头发成为全校最闪亮的崽,很酷嘛,无奈的是刚到理发店就被他爸领了回去。他爸说,要染就染金色,否则免谈。


    那时他很气愤,他都姓金了,还要染金发,以后被人叫金毛怎么办!


    不过当天睡一觉醒来,第二天就忘干净了。


    低哑的声音继续讲述。


    “我们七个兄弟本来是周围那一带最狂的一伙,招摇嚣张惯了,看不惯谁就逼到巷子里揍一顿,谁见了我们都得喊一声大哥——在你爸出现之前。”他摸了摸鼻子,“你爸比我们任何一个都嚣张,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他单手拎着书包,穿着一身校服,踩着一双洗得褪色的帆布鞋,走路都不正眼看人。”


    “然后,我们拦住了他。”


    枫朔顿了顿,“他终于看我们了,只说了一个字,‘滚’。我们全都恼了,正想抄家伙干架,没想到他比我们都快,书包往我兄弟脸上一甩,接着就踹了过来,动作快、准、狠,把我们揍得哭爹喊娘。”


    “后来,他成为了我们的老大。”


    金香言哇了一声,满眼都是对他爸爸的崇拜。金妄没有对他讲过这些事,可能是觉得不值一提,或是过去太久了,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拒绝一个年轻时候吊炸天的爹。


    “如果只是这样,他不会让我记这么久。老大可以有很多个,但我们的老大,只能是他一个。”他的表情渐渐变得郑重,“他了解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家庭,把我们全部送回学校读书。这事说起来难,做起来更难,我们的文化水平——能认识字就不错了。”


    金香言好奇地问:“他哄你们读的?”


    他嘶了一声,“不,是又逼又骂,再不行就揍。《劝学》学过吧,我们没学明白的时候,他就说不能让他丢面子,要起得比鸡早。”


    听完,金香言觉得他爸对他还是太仁慈了,从来不是哄就是夸,他甚至想不起来他爸上一次骂他是什么时候。


    想到这,他低落地垂下头,不知道他爸花了多久时间去接受一个没出息的儿子。


    他晃晃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子。


    “然后呢?”金香言还想听。


    “然后我们就上了学,时间一长,大家开始各奔东西,聚一场少一场。”枫朔轻松笑笑,随后他指了指别处,“那边还要事,我先去忙了。”


    听起来还算完美的结局。


    金香言满意了。


    只要都在,无论离得多远,早晚都能见面。


    时间过得缓慢,金香言每隔几分钟就得看一次时间,这种缓慢并不煎熬,反而一点点加深了心里的期待。


    今天五点就下了播,榜一“不爱套路”没来,榜二“鱼爹”来了。平常“不爱套路”都是五点之后来的,今天提前结束,刚好错过。


    金香言挠着头想了个安慰的办法,等明天“不爱套路”来的时候,就撒个娇哄哄他。今天播不够时长,偷懒啦。


    五点二十分,谭安弈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跟员工们宣布了个好消息,今天提前下班。


    本该高兴的金香言却有点苦恼,他跟爸爸说了六点来咖啡厅诶,这么早下班,他爸爸就看不到他的男仆装了。


    其他店员高兴欢呼,工作服一换就火速下了班。


    “安弈,可以晚点走吗?”


    金香言面露纠结,叫住了谭安弈。


    谭安弈没怎么犹豫,“可以。”


    “好耶。”


    “刚好,我有点事也想和你谈一谈。”


    “什么事?”


    金香言挪了一步,两人面对面站着。


    谭安弈的视线在他晃动的发带停留一秒,没和他对视,而是微微撇开眼神,“上次我提过的奖励,你记得吗?”


    金香言迅速点头。


    “从明天起,你就是实习店长。”


    “实习店长?”


    金香言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反应,眼睛开始冒晕圈,仍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的下巴,追问道,“那能转正吗?”


    “可以。”


    金香言第一反应是要高兴疯了。第二个反应是,那以后咖啡厅是不是就属于他的啦?


    他连续确认了三遍,才从不真实的幸福中脱离。


    “安弈,为什么啊?”


    谭安弈看着眼前这双疑惑的眼睛,本来准备好的理由卡在心中,没有立即说出口。


    昨晚金香言离开后,他想了许久,脑海中停留着一个荒谬的念头,是不是他对金香言太严厉了。


    谭安弈没忘记金香言走之前的那股丧气劲,仿佛他犯了很大的错,又好像是,他就没自信过,也没觉得能成功。只一眼,谭安弈就记住了金香言那个可怜的眼神。


    金香言不过是偷了他一件衣服,他允许了。


    金香言只是潜入他的卧室,他也知道。


    而正事上,金香言一直都尽职,没让私人情感影响工作。


    金香言是个不错的人,也是个不错的对象。


    或许,他们能试试。


    来之前谭安弈想了许多理由,当他看见这双萦绕在脑海中的眼睛,忽然察觉到有些话他不该沉默。


    于是他放低了声音,告诉这个眼前不自信的人。


    “金香言,从你在咖啡厅第一天工作开始,你就做得很好。我见过很多勤奋的员工,你也是其中之一,可能你不是最勤奋的那个,但一定是我最喜欢的那一个。所以,我把咖啡厅交给你。”


    情绪猛地从胸口迸发,金香言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很开心,很开心,开心到说不出话。


    许久后。


    “安弈”


    金香言瘪着嘴,鼻尖抽了抽,眼睫毛快速眨两下,从谭安弈的角度,看到他的眼尾似乎有点红。


    见到他这个反应,谭安弈难得心生无措,他的手指动了动,只想出了一句勉强算安慰的话,“没骗你。”


    话音落下,金香言突然一个飞扑进了他的怀里,看着这架势,谭安弈以为要将他撞开。实际上,扑进来的身影很轻,轻到没让他移开半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抱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子,金香言不矮,但他垂着头,谭安弈就只能看到他小小的发旋。


    金香言不动,他的手掌虚拢在金香言腰上,脑子不由自主地走神,他在想,如果金香言哭了,他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又情不自禁地嗅到金香言身上的那点味道,很香,是再昂贵的香水都无法调出来的香味。


    为了止住脑中的想法,他低下头,却看到了一截后颈,近看更白更细,摸起来应该也温软。


    埋在胸前的头抬了起来,金香言没哭,他露出了一个小狗似的笑容。这个笑容很亲昵,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狗翻开了肚皮,撒着娇等你摸。


    “谢谢你啊!”


    金香言松开了手,但他没离开,反而是牵住了谭安弈的衣袖,面色一点点变得为难,“安弈,我好多东西都不会。”


    要他接手咖啡厅也太难了吧,他只会当男仆。


    谭安弈缓了两秒,“接下来我教你。”


    金香言的表情先是高兴,而后再次为难,他的眸光闪了闪,说得很小声,“那也好难,要是我学不会呢。”


    这属实是胡搅蛮缠了,他也知道,所以他没什么底气。人家都把咖啡厅给他了,他总不能


    谭安弈听出了他的犹豫,眉峰微微上扬,故意问道:“还不满意?想让我当你的员工?”


    金香言连连摆手,言语中暗含责怪,“那不好吧,无缘无故开除别人很过分。”


    谭安弈用气音发了声笑,“所以,你是想让我打白工?”


    金香言瞅了他两眼,义正言辞地反驳,“当然不可能,我给你发工资。”


    他从一旁揪出他的小恶魔包包,三两下掏出他爸给他的爱卡,殷勤地往谭安弈手里塞。


    “工资都在里面,不会亏待你的!”


    谭安弈默了默,他从没谈过这么亏本的生意,且不说能不能招得起他,金香言不给职位,给点工资就想让他全包,说句黑心都是夸他。


    算了,话是他先说的。


    谭安弈轻叹了口气,往后退一步,避开金香言殷勤的动作,表情也恢复了惯有的面无表情,“不用。”


    金香言惊讶了一瞬,“真的不用?”


    “嗯。”


    他一秒不停地收了起来,动作中颇有些沾沾自喜,还拍了拍他的小恶魔包包,“快,谢谢谭安弈。”


    谭安弈哑然。


    没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他们一同望过去。


    一辆耀眼的红色法拉利以强势的姿态占据门口的正前方,车门向上旋开,长腿迈出,出现了一个身型完美的男人。他微弯着腰下了车,而后抬起头来,微风吹开他稍长的额发,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是个顶美而成熟的帅哥——


    作者有话说:想要的都得到


    第53章 在他面前牵手 拱火


    金妄站定脚步, 身后强劲的声浪袭来,另一辆黑色奔驰穿过街道,准确无误地停在迈巴赫一步之外。


    两名西装男子快速下了车, 正要请后座上的人下来,车门一开, 一个抄着口袋的胡茬大叔就先一步跳下车,他拽松了领带,走到金妄身侧。


    “金老大, 见儿子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急啊。”


    金妄转头看着他哼笑了一声, “等你有儿子就懂了。”


    说话间, 车里下来了另一个清隽青年,他目光下敛, 眼神没个着落点,略微出神地思索着什么。而他的模样, 尽管衣着端正, 神情却有些疲乏。


    这段时间, 石明钧平均每天只够睡四五个小时,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 可偏偏当他闭上眼睛,过去的一幕幕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中。


    记忆最是不随人心, 越是想要忽视什么, 它就要更加霸道地牢牢占据。直到这个时候, 他才迟钝地发觉,脑海中的那一道身影有多深刻,他们本就是互相依赖。


    要重新挽留吗?


    脑子里试想过无数次,但迟迟没有答案。某天夜里,他将双手平放在腹间, 呼吸放得平缓,任由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他望着高高悬挂在夜空的一轮明月,心脏忽然有一瞬间抽痛。


    下一刻,他发狂般地抓住他的头发,疼痛扯着他的头皮,针扎似的刺着他的筋骨,他的脸庞变得苍白而痛苦,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时候,他恨透了这个世界,连同他自己。


    过去他从不仇恨,因为他不在乎,是死是活对他也没那么重要。可现在他意识到了,唯一爱他的人已经离开。


    他盯着月亮,眼睛一点点变干涩,直到它落下,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到最后他也没落下一滴眼泪,他又想起,只有金香言会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流泪示弱。


    金香言偏爱了他这么多年,让他知道了爱是什么感觉,却没告诉他,当偏爱的人转身离开时,被留下的人该怎么挽回


    “爸爸!”


    熟悉的声音猛地让石明钧抬起头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香言奔过来的身影,他跑得欢快,没一会就来到了眼前,带着他灿烂的笑容。


    石明钧手臂微微抬起,下意识想伸手去接住他。


    然而,金香言的脚步没有停下。金香言快速地越过他,热情地张开双手抱住了另一个男人。至始至终,他的眼里都没有石明钧的影子。


    金香言满心满眼都是他高大帅气的爸爸。


    “爸爸,我好想你!”


    金妄毫不费劲地抱起他旋了一圈,笑着蹭他的脸颊,“怎么不多吃点,还是和以前也一样轻。”


    金香言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比以前多吃了半碗饭!”


    男人顺势看向他的肚子,笑了笑,“少了,一点肉都没长。”


    金香言皱皱鼻尖,“爸爸,要是我太胖就穿不下这些衣服了。”他示意着身上的男仆装,轻盈的身子晃了晃,以此谴责他爸爸的溺爱。


    “哟,小家伙还是这么可爱。”


    旁边一道浑厚的声音带着笑意调侃,金香言歪过头,看清人的那一刻,面色变得惊喜,“竞叔!”


    “诶。”


    章竞伸出大手,对着金香言的头顶一顿揉,把金香言揉得摇头晃脑。


    “老五,行了。”


    金妄拍开他的手,给他的儿子理了理头发。


    “竞叔怎么也来了?”金香言晕乎着问。


    “听说金老大要来海市,顺便来看看你。”


    章竞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闻言,金香言自然高兴,他很久没见到章竞了。自他有记忆开始,章竞就已经在跟着金妄做事。除了章竞,还有一个老七冷听川也跟了这么久,这个人金香言就见得更少了,印象中是个闷葫芦大叔,不太爱说话,不过每每见了他,总要送他一大堆东西,还喜欢带他去游乐园玩。


    明明就两个人,为什么要叫“老五”和“老七”,金香言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这样一听起来就比较有气势,别人一听你叫老七,就觉得你小子前面肯定还有六个兄弟,下手也要掂量几分。”章竞笑嘻嘻地替冷听川回答。


    当时金香言似懂非懂地点头,并且有模有样地想,如果他有小弟,以后也要叫个十五、十七增强气势,这样别人一听有十多个兄弟就不敢欺负他了。


    “一起来好呀,我有工作了今晚我请客。”


    金香言霸气且大方地昂起头,能在长辈面前装这么一回不容易,他要一次性装个够。


    “放开了吃也够?不会最后还要你爸买单吧?”


    听到久违的调侃,金香言垮下了脸,以前他才七岁的时候,对钱没什么概念,拿了压岁钱就想充大头,请金妄等人去住五星级酒店,大吃大喝了两天。


    等到要离开时,章竞慢悠悠地在他耳边说:“我们都没带钱,要是钱不够,只能把你留下来洗碗咯!听说这里的洗碗工一天得洗十五个小时,工作时不给休息,偷懒还会被打。”


    吓得金香言一个哆嗦,他把收到的卡和现金都从斜跨包里掏出来放到章竞的手心,一脸紧张,“这些够吗?”


    章竞作势掂量两下,神情凝重,“不太够。”


    金香言抓紧了金妄的衣摆,眼里腾起雾气,“爸爸,你不会把我留下来的,对吗?”


    金妄:“”


    傻儿子,钱他早付了。


    金妄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顺手给了章竞两拳,揍得章竞龇牙咧嘴。


    现在章竞用这件事调侃,金香言长大了,自然不会再被骗,不过倒是真有点担心,如果光凭他的工资,想要吃上一顿好的,说不定真不太够,除非动用他爸给他的资金。


    他话都说了,总不能收回来。就在他为难之际,身旁落下一道淡淡的声音。


    “我请。”


    金香言扭过头,才发现谭安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侧。


    “伯父好。”


    章竞脸色诧异,将目光转向金妄,金妄的脸色还算温和,“香香,这是谁?”


    “这是我店长,谭安弈。”金香言洋洋得意,“爸爸,我就在这里当男仆。”


    金妄:?


    “这家咖啡厅不是你的?当男仆又是怎么回事?”


    金香言迷茫地摇了摇头,“不是啊,不是爸爸你让我去咖啡厅当男仆的吗?”


    我是让你去当老板,不是让你去打工。


    金妄无言以对,尤其是看到金香言还一副等夸奖的表情,心里顿时沧桑了不少。是他老了,没跟上儿子的脑回路。


    “哎哟,小家伙还是这么可爱哈哈哈!”章竞在一旁都要笑抽了。


    金香言有些看不明白他们的反应,不过明晃晃的笑声他不可能忽视,他看着金妄,表情依旧认真,“爸爸,我想做的事情做到了。”


    金妄看了他一会,忽然勾起了一个笑容,笑得开怀,引来了章竞怪异的目光。


    “不愧是我儿子,做得很好!”


    他还是没苛责金香言,又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想不开自寻短见,能好好活着,甚至没有挥霍他的钱,愿意自己去打工,这么好的儿子上哪去找?


    笑完他收敛了脸色,视线转向一旁的谭安弈,“谭家的小子?你这家咖啡厅什么价?我买。”


    金香言脸上的傻乐还没收,就拧起眉头,不赞同地看向他爸爸。


    “爸爸,你用不上。”


    如果谭安弈要卖,他还会第一时间劝下来,毕竟这家咖啡厅可能不久后就要变成他的了,买来买去都是他的,没钱赚的事情他不干,不买不买。


    “买了就用得上。”金妄先是安抚了一句,眼神再次投向还没给出答复的人,双眼微微眯了起来,“考虑得怎么样?”


    金妄是第二个要买下禾浪咖啡厅的人。


    这次谭安弈没有强硬地拒绝,而是顺势提起另一个话题,“伯父,你们这次是三个人来?”


    三个人?


    不是只有他爸和章竞吗?


    金香言数着人头,他的目光穿过人影,突然撞上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他愣了愣。


    石明钧看了许久。


    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他和金香言的合照。那一天是儿童节,金香言厚着脸皮说,他们还没成年,也是他们的节日。


    他说这么重要的节日要一起过。放学的时候他们上了天台,手上提着一袋子,是买的仙女棒、糖和零食。


    天台的门一般没有关,金香言拉着他说了很多话,一直到太阳落下来。


    仙女棒的火花不强烈,却足够照亮金香言的脸庞,以及那双闪烁的眼睛。微小的火花在朦朦胧胧的天色下跳动,似乎将所有的光亮都聚拢了过来。


    “要烧完了你拿啦!”


    他趁机塞到石明钧手上,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头凑过去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咔嚓——


    狡黠的笑容就被记录了下来。


    那时金香言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身上穿的是最平常的校服,那一天也是最普通的日子,他们刚上完一天的课,作业还一个字没动,金香言根本没有情情爱爱的心思,他只是觉得学习累了,该给自己一个理由庆祝,于是他拉上要好的同学去偷懒一会。


    时间可以快乐地过去,也可以温柔地折磨人。


    石明钧站在这里,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中咀嚼回忆。失恋看似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有时,失去一个爱的人就能产生巨大的痛苦。


    金香言只愣了两秒,随后他向金妄问:“他怎么也在?”


    他不想带上个人情绪,但只要稍微多了解他一点,就能知道他现在不太开心。


    金妄听出来了,他将手掌搭在石明钧的肩头,让人站到金香言眼前,意有所指地说:“香香,这段时间确实让你同学做了不少事,你应该不是心疼吧?”


    这话就有点奇怪了。


    金香言搓了搓手臂,埋怨地看了他爸爸一眼,“爸爸,你在说什么啊。”


    当他的手垂放下来时,干燥的手掌握紧了他的手心,胳膊贴着胳膊,暖了一边身子。


    “起风了。”


    谭安弈的声音变得极近,明明没贴在耳边,金香言的耳尖却颤了颤。


    “去里面聊。”


    第54章 原谅你? 他*的!


    “哦, 好。”


    金香言连连点头,自觉考虑不周,怎么能让大家都站在门口吹冷风。握在手上的力度不重, 却足够温暖,他竟没有第一时间抽开。


    他的反应不大, 反应大的另有其人。


    石明钧死死地盯着两人亲密的举动,一股暴躁从胸腔中喷发,顺着他的血管冲向大脑。他深吸一口气, 告诫自己要冷静, 不能做出不妥的动作。


    “伯父, 我们先进去。”


    谭安弈说出这句后,眼神轻飘飘地掠过石明钧, 这个眼神发出高高在上的信号,石明钧接收到了。


    就这一个眼神, 他的神经被狠狠挑动, 使他愤怒得像头狮子, 只想不管不顾地撞击过去,然后撕咬那个男人的血肉。


    这种愤怒是不知情的丈夫撞见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 又无异于即将亲密时发现妻子身上有别人的吻痕。而那个男人呢,不仅以一副绅士的姿态上门, 还公然侮辱他不行, 讥诮他留不住妻子。


    四次, 足足四次。


    这个男人蔑视了四次。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地记起了男人的每一次出场。


    第一次是他提分手的时候,这个男人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了一切。


    第二次用棒球打断他和金香言的谈和。


    第三次,这个该死的男人出现在他约金香言见面的那个晚上,故意撞开他的肩膀,对着他无声说了个口型, 当时他竟然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一个粗鄙的路人。


    可他现在回想起来,怒火几乎是成倍增长。


    那个口型是:“垃圾。”


    第四次在车里和金香言挨肩擦脸,几乎亲密无间,故意朝车外的他挑衅。


    这个男人毫不掩饰地向他暴露出一个想法,那就是从心底里瞧不起他。


    石明钧几乎怒火中烧,令他愤怒的不只有这一点。


    呵,动作这么自然,说不定金香言全身上下早就被摸遍了,当初在他面前装得那么纯情,他嫉妒又恶毒地想,玩什么感情啊,要是早知道金香言是在装,他早该下手了,他有足够多的方法能将金香言玩.烂。


    他见过这么多无一例外的人,金香言又会有什么不同?还不是都那样,裤子脱了赤.裸.裸躺在床上,感情是幌子,说到底不过是想要上.床。


    装得那么高尚干什么?


    ——他愤怒的是他居然信了,信金香言蠢得不一样,信金香言对他也有点不同。他从前不相信爱情,也不能理解为爱情撕心裂肺的蠢货。


    还不是都那样,刺激多的是,爱情算什么东西。


    就在石明钧以最大的恶意揣摩时,注视中的人终于望了过来,他踟蹰了一会,既没有向他父亲说出真相,也没有耀武扬威,只是轻轻地问:


    “石同学,你要进来吗?”


    这一刻,恶意筑成的墙轰然倒塌,怒火被泼来的一盆冷水浇灭,剩下一地残余苍凉的灰烬。


    石明钧再不愿相信,他也只能承认,此时的金香言没有那些肮脏的想法,他还是很干净地站在那里,对所有人抱着善意,包括这么一个刚甩了他不久、还在心里诋毁他的前任。


    “为什么?”


    声音已经嘶哑,他不再顾及地问出了口。


    金香言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风有点大,要走也随便你。”


    如果换成其他人,他也会说出同样的邀请。


    石明钧没动,他也动不了,只因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香香,你们先进去,我想起还有些话要跟他说。”


    金妄单独把石明钧留下来,垂下来的额发半掩着眉眼,使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不过他噙着的微笑还算温和。


    “我们去那边谈。”他随意指了个方向。


    说完金妄主动迈开步子,朝着拐角处走去。石明钧看着他的背影,内心隐隐有了预感。而后,他沉默地跟了过去。


    “就在这吧,他们看不见。”


    金妄踱着步,步子轻快,仿佛是在想该和这个年轻人进行什么友好的交流。


    岁月没有在他的脸庞上留下痕迹,如果单从他的相貌,完全看不出他比石明钧大了一个辈分,更像是一位可靠的大哥。


    “让我想想,我们该从哪里谈起”


    突然,他话锋一转,面色彻彻底底沉下来,“是你甩了我儿子很得意,还是以为你能瞒天过海?”


    他似乎也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已经抬起腿,猛地朝石明钧踹了过去!


    砰——


    石明钧重重摔倒在地上,腹部传来一阵巨痛,仿佛被一辆大型卡车猛烈撞击,后背擦过地面,火辣刺疼,几乎要将一层皮磨下来,手肘也发出了一瞬牙酸的磕碰声。


    不容他反应,金妄逼至身前,他俯下身,充斥着怒火的眼睛显露无遗。


    “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欺负我儿子?”


    果然,预感成真了,金妄早就有所察觉,石明钧并不意外。


    “咳……”


    他吞下从喉间涌上来的一股腥血,不再掩饰他冷漠的目光,“欺负?呵,真看得起我,还不是他自己上赶着来。再说了,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欺负。”


    “也是,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能理解?真难以置信,你费尽心力就养出了一个那样单纯好骗的儿子。”


    对此,金妄干脆利落地甩下一个拳头。仅仅一拳,石明钧的脸就肿了一半。


    “我不理解?”


    金妄重复了一遍。下一刻,他拽起石明钧的领带,眼中迸出恨意,“我最清楚你们这些垃圾是什么货色——懦弱无能、肮脏不堪、连无耻都是对你的夸奖!”


    他就是从那堆垃圾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不了解?


    他仇视这样的垃圾,更恨石明钧伤了金香言的心。他的孩子是那样好,怎么能被渣滓辜负?


    在看到金香言的表情时,所有的怀疑都有了解释,石明钧就是这个渣滓。


    该死!真他*的该死!


    一拳接着一拳,他的动作没有节制,神情像个疯子,甚至隐隐发出笑声。任谁撞见了这一幕,都会以为是恶鬼找上了仇人。


    “额、大大大哥,需要帮忙叫救护车吗?”


    一个寸头男人不小心路过,哆哆嗦嗦地问。他穿着背心,身上结实的肌肉若隐若现,是个有标准八块腹肌的健身男。但是当金妄望过来时,他还是慌了。


    文明社会文明社会文明社会。


    他连续默念三遍,这才恢复了勇气。一个嘴瓢,强硬的话秒变委婉。


    哥们,不是我见死不救,是我怕自己没这个命。


    金妄收了手,脸色终于平静下来,他站起身,握住左手手腕转了转。见状,路人又抖了抖,谨慎地朝后退了一步。


    看起来斯文败类的人摊开一只手,早就守在旁边的保镖往他手心放下一沓钱。


    然后他拿着这沓钱甩了甩,红色钞票映照出耀眼的光芒,“你说得对,我这种人不理解,毕竟——钱能搞定一切。”


    说完,他松开手,钞票纷纷扬扬地飘落了一地。


    “去买点药吃,治不好,再报我的大名。”


    他正要转身走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松笑笑,“对了,顺便把你脑子也治治,竟然想在我身边混。“


    “能让你混下去,算我输。”


    寸头男眼睛都要发光了。


    “还有你,过来。”


    金妄的目光对上他。


    寸头男疯狂摇头,“对不起大哥,我只是个路过,这就走!”


    金妄依旧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寸头男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过去。


    金妄从保镖手中随意抽出几张,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的,至于地上那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要是你有胆子,可以捡捡看。”


    等寸头男抖着手接过钱,他友善地拍了拍寸头男的肩,“年轻人,机会多得是。”


    寸头男低下头,“不敢不敢。”


    “很好奇我是谁?你可以去搜,我叫金妄。”


    寸头男瞬间头皮发麻,连嘴唇都在哆嗦。


    不是金妄太出名,是他刚好有点关系,他认的大哥遍布各地,从他们口中得知,最不能惹的人当属金妄。以前他看着照片还有些不解,这人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顶,能狠到哪里去。现在遇见了,却完全没胆子应验。


    他有预感,试试就逝世。


    这人一看就是阴险狡诈那一挂,犯不着结仇。


    “呵。”


    金妄发出一声笑,“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他没再吓唬这个脸色发白的路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他的目的不带一丝遮掩,纯侮辱,但凡石明钧的自尊心没有一点受伤,那都是力度不够。


    石明钧当然恨。


    他躺在地上,动一下全身又一阵痛。任由痛苦流经身体各处,想法还是像抓不住的空气一样散开。


    金香言,如果你知道了,会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心疼吗?


    他不由自主地升起这个念头。


    尽管他们没了可能,他还是想见见金香言。如果站在金香言身边的人不是那个该死的男人,而是他,那遭受的一切痛苦也算不上什么。


    念头来回盘旋着,好似赶不走的乌鸦,他的神情渐渐疯癫,像哭又像是在笑。


    他悲哀地发现,就算这次没有分手,那也会有下一次,他一定会做出不齿的事情。他是爱金香言,可他们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幸福。


    当金香言爱他时,他会希望金香言恨他,记他一辈子。假使金香言真的恨他,他又渴望金香言能多爱他一点。


    思来想去,石明钧记起了金香言的邀请,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无所谓。


    离开他的这段时间,金香言似乎很快乐。


    “哥们,你还好吗?”


    寸头男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他觉得他不是看见了一个疯子,而是看见了两个,要不是他已经误入现场,早跑了。


    石明钧回了神,他动动嘴唇,尝到了一滴苦涩的水珠,无意间又扯动了伤口,痛得近乎麻木。而当他想动手指时却猛然发觉,他动不了


    金香言不知道金妄和石明钧的谈话这么激烈。


    他进到了隔绝冷风的咖啡厅里。


    没来得及和章竞多叙会旧,谭安弈就将他带到了休息室。


    相牵的手太久,他的粗神经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


    “安弈,这里面没风了。”他提醒道。


    谭安弈快速松开,他的注意力没在这个上面,刚才在金妄面前的游刃有余消失,他轻咳两声,脸上是少见的局促。


    “伯父要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这对他有点太快,况且,他还没有准备见面礼,如果金妄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好,后面要上门不容易。


    金香言奇怪地回:“他是今天突然来的,我也不知道。”


    他的神情还是那样安静乖巧,看不出真假。


    谭安弈注视着他,只能和他无辜的打量对上眼。


    “那他,对我们的关系怎么看?”


    他们关系还没确认,如果一直暧昧不清,会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谭安弈犹疑,他是想和金香言试一试,但现在就见家长,还是过于草率。


    什么怎么看?


    老板和员工的关系还能怎么看?


    金香言终于从谭安弈的脸上瞧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嘻嘻笑了两声,小步跳到谭安弈身前,“安弈你不会是怕我爸吧?”


    他背着手,手腕压住身后的衣摆,上半身往前倾斜,冲谭安弈明晃晃地笑。


    这不怪他兴奋,主要是谭安弈一直以来太过镇定,做事也滴水不漏,完全没有任何把柄,明明是和他相仿的年纪,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怕?


    现在终于找到了,原来谭安弈怕他爸啊!


    谭安弈不吭声,他就继续说,“你也不用怕啦,只要你不欺负我,我爸就不会做什么。我爸人很好的,还很大方,我最喜欢我爸了。”


    “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怕他。”


    金香言自觉抓到了谭安弈的把柄,得意极了。


    “以后你要是欺负我,我就去找我爸,让他帮我出头。”


    “这么嚣张?”


    金香言狐假虎威地哼了一声,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谭安弈压着眉,隐隐威胁道:“你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他弯弯地翘起嘴角,依旧气焰嚣张。


    谭安弈逐渐逼近他的脸,“那你不要哭。”


    第55章 kiss 跟你前男友也这么讲究?


    金香言没怕过什么人, 害怕的事情也不多,无非是怕吃到难以下咽的苦瓜,工作掉链子导致被炒鱿鱼当不了男仆, 睡觉的被窝里藏有大粒豆子那样膈得慌的东西,于是第二天只能挂上乌黑的熊猫眼去直播等等, 这些就是他眼中恐怖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不怕谭安弈。


    高大的身影俯下身来,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眼前变得昏暗, 而罪魁祸首还在步步紧逼, 热气几乎要喷薄在脸颊上。金香言压稳脚跟,没有后退一步, 手指慢吞吞地捻着衣角,在沉默中打发时间。


    他才不怕。


    如果如果谭安弈挥出拳头, 那谭安弈就会成为第一个打他的人。等他在医院住上三个月, 苦练一段时间的跆拳道空手道柔道, 以及酷毙的拳击,三年后, 他就能梆梆两拳把人撂倒,风轻云淡地背过身。


    他能想象到那个场面, 乌云在天空翻滚, 身后是手下败将, 就连谭安弈这样健硕可怕的男人,也会隐晦地投来一抹欣赏崇拜的目光。


    金香言扩大嘴角的微笑,脸颊染上了浅浅的粉。随后他哼了一声,眼中的微光隐隐闪烁,“哭?”


    “你才是, 不会是要被我吓哭了吧?”


    他心里激动,迫不及待地将得意摆在脸上。


    金香言是自我说服的好手。


    在他的过往中,产生过不止一次这样的错觉。他曾幻想过自己是小说主角,对他爱答不理的石明钧在某一天对他爱得深切,校霸是他的小弟,学神在他面前也只能自愧不如,金家在他的带领下几乎是只手遮天。从而让他爸爸对他刮目相看,透过他乖巧的外表,看到他野心勃勃的内心。


    不过在成功之前,他必须藏拙,在见到真爱之前,他得低调。


    呼出的气息渐渐灼热,距离缩得越短,金香言的眼睛反而愈发明亮,看上去不仅仅是不怕,反而像是期待,轻轻咬住的下唇也变得湿润,富有光泽。


    他看上去期待极了。


    谭安弈捏住金香言的尖下巴,隔着两指的距离观察他的神色,缓缓摩挲到他的唇边,轻微按下去,指腹陷在柔软里,呼吸突然变得粗重,精神也恍惚了一瞬。


    身体像燃油,被一把扔来的火轰地炸开,火焰烧上头脑,横冲直撞的火舌卷走了理智。


    “我不会哭,你也不要哭。”这是最后一声晦涩的呢喃。


    得偿如愿也好,自以为是也罢,如果我吻你,你不要哭,也不要拒绝。


    接下这个吻,你就是我的人。


    叩叩——


    敲门声传来。


    “香言,你爸回来了。”


    距离猝不及防被抽走,两人的唇瓣猛地贴在一起!


    软软的、冰凉的触碰在告诉金香言这不是错觉。


    他的得意骤然停滞在脸上,瞳孔放大,手指停下了动作,呆呆地垂放在身体两侧。


    微凉柔软的唇缓慢升温,他们在紧贴中沉默,谁也没有进一步,更没有拉开距离。门外男人的声音像是背景音,谁也没有听进去。


    事实上,金香言大脑的混乱至极。他怎么都想不到,他的美好憧憬竟然会被一个突如其来的kiss打断!


    这太荒谬,谭安弈怎么可能吻他。明明凶得像是要把他原地揍一顿,不是都说爱是藏不住的吗?如果喜欢他,他怎么看不出来?——他的视力可好了,超越了99.9%的近视人群!


    “香言?”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金香言清醒过来,他立马想跳开。


    在此之前,温热的吐息仿佛摩挲了两下,温度腾地一下彻底爬满他的脸颊。


    这一刻,思绪爆炸般地混乱,像是烧水壶里的水在沸腾,拥拥挤挤地冒泡;又恍若过山车推进到了顶峰,即将进行悬崖般地下坠。


    金香言在这种刺激的心情下,站得摇摇欲坠,灵魂也惊得即将飞出身体。


    天呐,他被非礼了!


    缠绵的气息错开,谭安弈偏过脸,仍是寡言少语,“没站稳。”


    即将到达顶峰的过山车缓缓退去,金香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捂脸还是捂嘴,只好神情呆滞地盯着谭安弈。


    脑子里烧开的沸水还没那么快冷却。


    谭安弈朝门口斜看一眼,“竞叔在叫你。”


    金香言不出声。他鼓起脸,说的话也变得嘟嘟囔囔听不太清。


    “好过分我竟然输了”


    在谭安弈的淡定下,他的震惊显得大惊小怪,瞬间输掉了气场。


    谭安弈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浑然天成的卖萌,这次不太一样,因而谨慎地放在心上,他抽了张纸巾,想塞给金香言,碰到金香言的手时,动作顿了下,转而用纸巾捂住金香言的唇。


    金香言:?


    “额,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谭安弈眼神飘忽了一瞬,解释得不那么绅士,还干巴。


    没站稳确实是理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时,门外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打乱了节奏。看起来,这似乎太草率,金香言也不满意,他下次选个好场合再坦白。


    果然,这就是一个误会。


    两个人都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倒也还是相处融洽。这种情况其实不少见,就比如,意外摔怀里的碰撞不是拥抱,一夜.情不算情。


    他们就是没站稳碰到嘴唇,仅此而已。


    金香言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这一次他故作游刃有余,勉勉强强赢了一筹。


    他的双手捂住纸巾,糊脸一样地擦嘴,潦草中带点细致,最后也不知道擦没擦干净,反正纸是干的,他捏住角叠一叠,手压在上面,好了。


    谭安弈在一旁看了半晌,“伸手。”


    一只细白的手慢腾腾地伸到他前面。


    “干嘛?”


    谭安弈看也没看,往拳头状的手掌塞了块东西,塞完手动合拢,安抚似的推了回去。


    “歉礼。”


    “哦。”


    他们惜字如金地交谈。


    金香言捏着看,原来是一块巧克力,这个金闪闪的牌子他熟悉,每一块都附带一张薄薄的小金卡,弹一弹,他听到了动人的声音。


    他喜欢。


    他爱不释手。


    金色的闪亮东西是他隐藏的喜好。不过他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不然别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因为他姓金。


    偶尔他也想做个不一般的细腻男孩。


    可是谁能透过他漂亮的外表看到他丰富的内心呢?


    金香言一手纸巾,一手巧克力,难得惆怅起来。


    谭安弈没让他惆怅太久,刻意的目光停在那团纸巾上,用着微妙的不快的语气,


    “跟你前男友也这么讲究?”


    “不啊,我们热恋的时候比这黏糊多了,谈恋爱嘛,不都是这样。”


    金香言看他不吭声,以为是羡慕他谈过恋爱,等着他细说,于是把纸团和巧克力攥在手心,扳着手指一件一件回想。


    “牵着手能在街上溜达一个下午,摩天轮最期待升到最高点,对视一眼会想他是不是要接吻但是不好意思开口,跟学霸谈恋爱的时候,枯燥乏味的学习也能变得哦还是不简单也不有趣。”


    除了分手不太愉快,其他的经历还不糟。现在回想起来,金香言恍然发觉,原来他记不太清另一个人的脸了,不过经历还没忘掉,揪着回忆抖一抖,还能再掉落许多记忆碎片。


    等他说完了谭安弈还是一声不吭,金香言心下疑惑,“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记得这么清楚。”


    谭安弈不咸不淡地搭腔,“看来是还没忘。”


    金香言摆摆手,“没有啦,他已经错过了和我私奔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要留给下一个人。”


    “留给谁?”


    谭安弈压低声音,竟是一副在意的模样。


    “留给”


    金香言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抬眼瞅着他,从他的脸上瞧出认真的神色,起了点捉弄的心思。他举起手,朝谭安弈挥了挥,“你要是能拿到我手里的纸团,我就告诉你。”


    话音落下,谭安弈就抓住他的手臂往下拉,轻轻松松就禁锢在胸膛前。


    金香言吓了一跳,回避时手一松,纸团就滚到了谭安弈的掌心,而巧克力,还好好的留在他手里。


    “拿到了。”


    谭安弈气定神闲地向他摊开手。


    幼稚。


    金香言见状只想摇头。


    谭安弈能拿到手并不意外,这本来就是一个恶作剧,只是没想到谭安弈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竟然会配合他玩这种把戏。


    心头一股劲上来了,金香言眼珠子一转,有了别的心思。他凑过去,拖长懒懒的尾音,“想知道啊”为了掰回一局,他表现出乖巧外表下少见的恶劣,发尾跟羽毛似的扫过谭安弈的颈侧。


    见谭安弈眉毛一扬,他警觉起来,担心谭安弈耍强盗那一招,默默把手往背后撤。等了三秒,自觉钓足胃口后,他嘴角弯弯一翘,笑眯眯地往后跳一大步,“不告诉你,这是个秘密。”


    乖巧的脸蛋说出坏心眼的话。


    根本就没有下一个,但这种话听起来不如一个秘密有趣。


    金香言耍了谭安弈,成功扳回一局。


    看到谭安弈冷下脸,金香言更是开心,在下一次敲门声响起前,他避开谭安弈小跑过去,拧动门把手去迎接他亲爱的长辈。


    谭安弈“切”了一声,面上是肉眼可见的不爽。


    幼稚。


    这个念头不知道是在指谁。


    结果念头刚浮现,门外就探进来一个脑袋,“店长,快出来啦。”


    金香言朝他眨眨眼,似乎在叫他别那么小气。


    很狡猾,知道他不会计较所以有恃无恐。


    看着这副狡黠的模样,谭安弈扯了扯嘴角应声,心中的不爽忽然散了大半。比起前任,肯定还是他更胜一筹,只有失败者才会斤斤计较。


    他能确定一件事,金香言比当初见到的第一面洒脱太多。


    赢了,他笃定。


    金香言来喊人,却没有等谭安弈跟上一起走,通知完,他就撒腿跑去和他爸爸叙旧。


    “爸爸,你订好酒店了吗?要不要我来订?”


    金香言体贴地为他爸爸考虑。


    金妄揉了揉他的发顶,倍感欣慰,“不用,爸爸在这边有房。”


    “喔!”


    金香言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之前忙忘了一直没问,香香,怎么不找爸爸要房子住?”金妄随口一问,心里对想独立的儿子很宽容,“工作了也能依靠爸爸,这没什么,爸爸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爸爸,我忘了。”


    金香言实诚地回答。


    金妄的手一顿,“这段时间住学校?每天来回不方便吧?”


    “没有,我搬走了。”


    “搬哪里?”


    “员工宿舍。”


    “能带爸爸去看一眼吗?”


    “可以呀,不过要店长同意。”


    金妄蹙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是店长的家。”


    金妄的神色骤然凝滞,笑得勉强,语气渐渐阴沉。


    “香香,不要骗爸爸,你才多大,怎么会跟另一个男人住一起。”


    金香言不解:“我22岁不小了,而且,就只是一个男人。”


    室友不是男人还能是女人?那样问题更大吧?直接从合租变成婚前同居。


    金妄连笑容都挂不住了,就一个男人?是谁教坏了他的乖儿子?


    “你这么小,还没有爸爸高,心思单纯被骗了也不知道,男人不像玩偶一样来一个就能抱一个,家里的大香蕉还不够陪你睡吗?把当男人当哄睡玩偶可不好,告诉爸爸,你认错了,对吗?”


    他开始温和地强词夺理。


    金香言的心头突然被插了一刀,他摸摸胸膛,安抚了下委屈的心情。


    “爸爸,那个不是大香蕉,是我的阿贝贝,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它陪我睡,店长那么大,我怎么可能认错,就算是找替身,我也会找体型差不多的阿贝贝二号。”


    替身?这种词都知道?


    金妄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比起他的儿子被人教歪,心中升起更浓烈的危机感,他的儿子会不会是沾上了不三不四的人?


    被人骗身又骗钱,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但是一旦换成他儿子,发生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儿子的肩膀,“香香,哪天你要跟男人私奔了,记得提前告诉爸爸一声。”


    “啊?”


    金香言张大了嘴巴,一脸吃惊。


    他爸爸居然猜中了他以前的想法,好厉害。不过现在没有新人选,他爸爸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因此他摇头,“爸爸,我现在没有私奔。”


    金妄终于放了心,虽然他的儿子是有点木讷,但一向诚实,不会骗他。替身这种词,说不定是从哪部电视剧里学到的,他的儿子平时是没这种爱好,但说不定,叛逆期迟来了就想用点新鲜词汇,情有可原。


    他转念一想,既然知道这种词汇,会不会对演舞台剧或者写剧本有兴趣。


    “香香,想去当两天戏剧演员玩玩吗?还是编剧?导演?”


    他适当插入职业规划。


    金香言不懂为什么话题能拐到这里,摇着头拒绝。


    “不要啦爸爸,我又不懂,突然空降会耽误别人。”


    他对他爸爸很了解,在他的事情上,他的爸爸会儿子脑上线,肯定想给他安排最好的团队,到时候不知道给别人添多少麻烦。


    倒不是说他是个好人,只是觉得没必要。这点是实话,金香言对做慈善没有特别的想法,有时候会做好事,会定期捐款,但那只是一种不做坏事的习惯。他对帮助别人不敏感,如果对方不说,他很大概率会意识不到。


    金香言被夸过很多次乖,从没被人指责过,可是平心而论,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他是好人,他现在应该是个穷人吧,会把所有的存款拿去做善事捐干净,聚会上把所有的勾当都举报掉,可是他自己的钱还得花,对别人的是非也看不太明白。


    有时候,端着酒杯来的人会和蔼地送给他包装精贵的糖果,摸摸他的脑袋,说他长得可爱,等他成年了就送给他一辆限量车,转头就对着低头哈腰的人大声呵斥,具体说的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不是句好话,那时候他仰着头,看到了那个人眼里的轻蔑和鄙夷;


    有时候,一个见面局上六个人中有五个人互相对过眼神,可能是小四和小五,想掺和进小三的感情里面,小三可能是想争夺继承权上位,脸上摆着不屑,却死死搂住两个人的腰,还有两个人说着嘲讽的话明争暗斗,踩着对方的脚,亲着对方的嘴,剩下的一个人是他,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观望;


    有时候,他看到过在别人眼前的竞叔,气势很足,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些战战兢兢的人看起来很怕竞叔,可是竞叔私底下还会跟他爸爸借钱,说这个月给福利院捐的钱不太够,嬉皮笑脸地讨要一些钱来赞助,没有一点威严,而那些战战兢兢的人,一旦转过身背对着竞叔,就会露出脸上的愤恨和不满,变色龙都没他们变脸快。


    哎,这么一想,他的见识真广泛。明明他只是一个喜欢开慢车的普通男生,不喜欢泡吧喝酒打架,更不喜欢三更半夜去蹦迪。


    好在没人敢拉上他一起,再乱的局面,他爸一来都得冷静。金香言对他爸的脚步声记得清,别人也是,他爸走得很轻快,就像猫要抓老鼠前刻意放出的动静一样,在他爸面前,就没有嚣张的人。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让他爸爸被人说闲话。


    但要是他说出来,他爸肯定会害羞,所以他不说。


    “爸爸,我已经有工作了,没办法身兼数职。”


    金香言制止他爸爸的溺爱。


    幸好金妄也是随口一提,见金香言毫不动摇也就没再多说,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晚上跟爸爸一起住。”


    他没用询问的语气,“以后不用住员工宿舍,爸爸这边的房子还不少,够你住。至于那种还要和别的男人住一起的员工宿舍”他低下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冷意,“上不了台面。”


    听着这命令的语调,金香言心想他爸爸的霸总瘾又犯了。一般他爸委屈或者不满的时候,说话就会变得强硬。


    金香言顺毛:“爸爸的房子肯定最好。”


    金妄冷哼一声,脸色好了些。


    随后金香言挠了挠脸颊,“可是爸爸,我是出来上班的诶,还是住宿”


    他的话没说完,只见他爸爸的视线和他齐平,那双熟悉的眼睛不太平静,“香香,爸爸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金香言点头。


    “可是你现在为了另一个男人违抗爸爸的建议。”


    金香言的神色有点窘,这不是一回事吧?


    “那个小子,会是这个男人吗?”金妄用余光瞥了一眼,谭安弈和章竞正在一前一后走来。


    “当然不是,他只是我的店长。”


    金香言浑然不觉,埋怨道,“爸爸你在说什么啊,店长什么都不是啦。”


    金妄勾起了一个满意的笑。


    第56章 送命问题 做到哪一步了


    他没把那个吻当回事。


    甚至可能压根没把他放心上。


    念头一闪而过, 谭安弈忽略心中一瞬间的憋闷,转而把这个结论推翻,不可能, 他那么热情。谭安弈不信,金香言会吻心动之外的人。


    尽管此刻, 他没去看金香言的神色,而是虚着眼睛,从落地玻璃上去看金香言的倒影, 继而看清他真实不作假的侧脸, 比面对他的时候还真诚。


    小骗子。


    谭安弈异常平静, 倒也没有冲上前去争这点名分。危机感不轻不重地搁在心里,却反而习以为常。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移向金香言, 指尖仿佛还停留着刚才的温软,握住金香言的手腕轻而易举, 这很容易给予一种掌控的错觉。


    他沉默着走神。


    这时候, 埋怨的人开始安抚起他父亲, 他抿起一个无奈又有点软的笑,是极少时候才会出现的成熟表情, “爸爸,你不要吃醋, 不管我们多久没见面, 你永远是我唯一的爸爸, 最爱你了。”


    那时候,金香言的脉搏,乱了。


    他简直像包装花哨的糖果盒,一打开全是甜滋滋的水蜜桃果汁软糖。


    即便慷慨敞开的人选是他的父亲,而不是某个正在看着他的男人。


    谭安弈忽然察觉出一件微妙的事情, 金香言是一个不缺爱的人,是他先入为主以为对方可怜。相反的是,他拥有很多人的爱,初次见到的失魂落魄,很可能只是金香言人生中仅有的几次失意。


    那么,他该怎么把一只打着蝴蝶结的矜贵小猫哄回家。


    章竞悠悠地站在一旁看戏。


    几分钟前,他刚向谭安弈警告过“敢欺负他家的小孩就是在找死”,可只要金香言不承认,他就会当没这回事。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章竞把谭安弈锋锐的眉眼看在眼里,心里蛮是不在乎。他没金老大那么护短,但要让他看着从小养到大的孩子跟另一个男人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浑身就不得劲。


    在他的记忆中,金香言还是那个推着椅子爬的小娃娃,轻轻一戳就倒,后来穿上校服上了学,还是留着那头傻气的短发,双手拽着书包带,鞋带绑得妥帖,长得白白嫩嫩跟块豆腐似的,戳是不给戳了,惹急了还会张嘴咬人。


    他遗憾地回想,丝毫不觉得一分钟戳十下脸蛋有什么问题。


    不过没多久,他就露出牙疼的表情,这一回想不太妙,连金妄的拳头是什么滋味都记起来了,那是真疼。


    好不容易自己人出了个小辈,还是自家老大的儿子,跟一向说一不二的金老大不同,小孩要多软又多软,他们这群糙汉哪见过这么乖的小孩,谁见了不想多逗两下?


    自从有了金香言,金妄就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空闲时间全拿去陪孩子,当初也是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大多时候,他们忙得多聚得少,闲下来了,就张罗着定个大包厢,一群人前后脚刚到齐,金妄赏脸说了几句场面话,看了眼手表,西装外套往臂弯一挂就要走人。


    场子还没热,夜才黑了没多久,他们肯定不能放金妄走。


    “老大,这么不给面子?还是说,有什么宝贝在等你回家?”有人起哄,举起的酒杯洒出水淋淋一片。


    金妄避开,微笑着回应:“是啊,我宝贝儿子在等我。”


    那时候,章竞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金妄这奶爸做得也忒尽职了。


    起哄的人纳闷,“老大,儿子什么时候都能看,兄弟们半年聚一次,少看一次陪大家伙不行吗?”


    金妄没回答,目光明晃晃摆着三个字“有得比?”


    章竞没自取其辱,“老大,下次你把香言带上,一起来玩。”


    后来章竞就后悔说这话,老大的儿子是好玩,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也不调皮,一有动静眼珠子就转溜着看过去,就是全桌上没有一瓶酒,全是果汁和牛奶,一个个苦着脸,吃也不得劲。


    章竞干巴巴地嚼着花生粒,一句糙话差点脱口而出:嘴里能淡出个鸟!


    坐在他左侧的冷听川倒是适应良好,在小孩面前轻摇拨浪鼓,瘫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想法。


    当时章竞抽了抽眼角,心里腹诽,这小子早年是最混的一个,还是一根筋,不过就是面瘫,留着一头顺毛,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错觉,偏生这小子还是除了金老大外长得最俊的那个,少有人知道他就是头倔驴。


    想当年,金妄矫枉过正,冷听川自觉要悔改,改是改了,差点一头扎进寺庙,一心想当和尚。


    “我已踏入空门,心归净土,世间红尘,皆成过往云烟。”


    他端坐在地,眉眼半垂,腕间绕着一串佛珠,仿佛已经将欲望摒弃。


    金妄:“”


    章竞:“”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拽。认识也不止一两天了,他敢肯定老七读的书还没他多。


    可能是那张脸起了作用,章竞竟然真瞧出一点慈悲的意味。


    见状金妄抱着胳膊,发出一声冷笑,“佛门还收初中学历?”


    捻动佛珠的手指忽然顿住。


    “哦差点忘了,你初中辍学,只有小学毕业证。”


    两句话就打消了老七皈依佛门的想法。


    每每想起,章竞总是面色复杂,他跟了金妄很多年,自认为也算比较了解金妄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情有义,做事狠厉。


    他自己为了能撑场面,年轻的时候特地留了胡茬,这一留就是好多年,金妄却没这么做,他不用显成熟,光凭手段就能让人信服。


    而这样的人,现在被儿子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什么架子都没有。


    章竞看着眼前这一幕,砸吧了下滋味,不得不承认,金妄大概真是上了年纪,都开始跟年轻人争宠了。


    是吧,老二。


    章竞惆怅地望向窗外飘来的云。


    仔细想来,认识老大后,他们几个兄弟齐全的日子也就一年,可日子总是走得不均匀,他总觉得那会的时间很长。


    他们兄弟原本是七个,等老大来了,他们才有了做主的人,也是这时候,他们才是真正排上号的兄弟。


    最早走的人是老二。


    “老五,我爸妈说了,他们这么些年一直在找我,想让我回家一趟,认祖归宗。”那会老二摸了摸扎手的寸头,露出略显羞涩的傻笑。


    当时他听完真要高兴疯了,他们两个是一起从福利院跑出来的,没人比他清楚,眼前的人多想找到他的父母,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等有一天,他父母记起他来,跋山涉水把人接回家。


    他自己是没抱希望,有没有爸妈都无所谓,可是老二不一样,听他说,来福利院前他父母对他还不错,吃穿不愁,虽然见得少,但总归疼在心里。


    “那我去跟老大说一声,也让大伙给你庆祝一场。”


    老二却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躲闪着说:“老五,这事我就只能先告诉你我爸妈他们认识金家,那什么,有点看不起当然你我都知道咱们老大是什么样,肯定没这回事!就是老大知道了肯定要跟我去一趟,我不想让他受这委屈。”


    章竞替他瞒了下来。


    老二确实享了一阵子福,人壮了,眼睛里也更有光,回来时带着一车子高档货。


    兄弟们都好奇他是上哪发了财。


    金妄没说话,拿着课本往他脑门上敲,“其他的我不管,但是这书,你必须给我念到肚子里去。”


    老二苦哈哈地说好。


    那会金妄在处理老八的事情,没时间多问几嘴。老八这时候还是个比较乖的孩子,就是摊上一对想要卖儿子的穷爸妈,不太走运。


    老二回来是件高兴事,他们找了个废弃工厂铺了草席,把所有高档货往中间一推,挂了个电灯泡在墙边照亮。


    那是他第一次喝茅台,可惜草席拉低了它的档次。


    老二不识货,皱着眉头说:“好像我还是更喜欢二锅头。”


    他开了个玩笑:“才享多久的福,就开始想野味了,贵的就是好,亲兄弟总比假兄弟重要,这道理谁都清楚。”


    老二着急了,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这句话才松了口气,他挨近小声说:“你们就是我兄弟,这点怎么都不会变,我那个弟弟,总感觉不是很喜欢我。”


    当时他有点喝上头了,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更没留意后来的那句话——


    “老五,人没了一个肝还能活吧?”


    活是能活,问题是人家压根没想让他活。


    章竞揉了揉额角,不曾想竟然回忆了这么多事,仇早报了,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不想当个罗里吧嗦的大叔,索性也就没对别人提。再说了,除了他们这些知情人,能说的也就只有金香言了吧。


    这小孩是懂事,但他可不乐意看小孩苦着脸的样子。


    人嘛,能开心一天是一天。


    总该要往前走。


    金香言一扭头,就看到章竞在愣神,他瞅了一会,章竞还没回过神。肚子发出轻微的响声,金香言摸了摸,更饿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喊人:


    “竞叔,不要再发呆啦,要去吃饭了。”


    “啊,好。”


    看着人回了神,他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


    他的头还没扭过去,就被他爸转了回来。


    “今晚爸爸请,想吃什么都行。”


    他爸笑得和煦。


    “店长不是说他”请吗?


    金香言没说完,就被他爸堵了话。


    “香香,今天是你陪两个长辈吃饭,没有第四个人。”


    金妄说得不容反驳。


    金香言再迟钝也发现他爸不待见店长,尽管不知道原因。


    “唔,好吧。”


    再纠缠下去,金香言怕吃不上晚饭,他拉着两个长辈往外走,一边朝着谭安弈使眼色。


    可谭安弈分明站得不远,目光应该是在注视他,却对他的动作视若无睹。


    “慢走。”


    他说了道别的话,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上车的前一秒钟,金香言拍了下脑门,“爸爸,我落下东西了,去店里拿一下。”


    他转身小跑进咖啡厅,路过谭安弈时拉着他的手臂,走到能遮挡住视线的那一面墙。


    “低一下头。”他小声说。


    谭安弈顿了会,头微微低下来,“怎么了?”


    “再低一点。”


    他照做,但还是有点距离。


    金香言露出苦恼的表情,他要确保接下来说的话不会被他爸偷听到。


    随后他伸出手,手掌压住谭安弈的发顶,往左肩的方向靠,直到能在谭安弈的耳边说话。他的手掩住谭安弈的耳朵,任由呼出的气流轻轻扫过。


    “安弈,也很重要。”


    谭安弈瞳孔微颤,身体几乎僵硬,脑子也有点乱,似乎只能放下所有的本能反应僵持在原地。


    等他摸到发烫的耳郭,放下话的人已经跑没了影。


    金香言将身子甩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惜时间不够,他没有跟谭安弈说太明白,不过他想,谭安弈应该能懂吧?


    谭安弈是金香言很重要的朋友。


    等他搞定了他爸,就带回家做客,金香言喜滋滋地想。


    金妄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了视线。


    像金妄了解儿子那样,金香言同样也很了解他爸,这个饭局比平时沉默,他爸依旧一副心情不爽的模样。倒也没挂脸色,但金香言只要一看就能发觉。


    金香言绞尽脑汁,始终没思考出原因。


    他只是交了一个新朋友,他爸爸介意的点在哪里?


    算了,肯定是他爸太难懂。


    当天晚上,他抱着枕头敲响了他爸爸的房间。


    “进。”


    男人半靠在床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门开时侧头看过来,顺手将一本书搁在膝盖。


    金香言眼尖,看见了书面上大写的四个字——《育儿指南》。


    顿时一阵语塞。


    他都22岁了,他爸爸还需要看什么育儿指南?那他是不是该提前看一下养父指南?


    金妄给他挪了半张床的位置。


    他爬了上去,盖好被子。


    “爸爸什么时候走?”


    “明早。”


    “这么快?”金香言讶异。


    金妄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页纸,“明天下午要开个会,推迟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香言,我早晚都得走,那么明早走是最合适的安排。”


    他耐心等了半晌,没听到金香言的回话,只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金妄偏过脸看去,见到他的儿子双膝跪在床面,挺直身板朝他伸手,“爸爸,要抱一下吗?”


    金妄眉心一跳,“怎么?”


    金香言歪了下头,满脸诚实,“感觉爸爸在撒娇。”


    金妄:“”


    金妄把儿子的脑袋薅到肩膀处搁好,没让他继续口出狂言。


    书翻了一页,声音冷不丁响起。


    “你和姓石那小子做到哪一步了?”


    听完最后一个字,金香言思维停滞,随后大惊!


    第57章 好心的魔鬼 还好,是干的。


    “爸、爸爸, 你怎么知道。”


    金香言扭捏地蹦出这句话。


    在他的设想中,他爸爸应该被蒙在鼓里才对,绝对不可能知道他和石明钧的恋情, 毕竟在这之前,他可是完全没有透露过一个字, 顶多试探两句。


    怎么突然就跳过了试探,一下子变成进展到什么地步啊?


    他的头止不住地往后仰,差点一个跟头摔下床。


    幸亏金妄及时抬手捞了一把, 他才能够在床上安稳坐好。


    “人都凑到我面前了, 还能不知道?”


    金妄继续翻着书页, 额发掩住他的半张脸,冰雕般的下颌线在强光下投出锐利的阴影, 柔软的丝绸睡衣不仅没有增添一丝亲和,反而因为精致而更显冷峻。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风格迥异的兄弟。


    岁月没有在金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不点明是父子, 纵使五官再相似, 也很少有人能猜到他们真正的关系。但时光拉着金香言日夜变幻,假以时日, 金香言总会长成第二个金妄的模样。


    事实上,金妄对金香言已然用尽耐心, 他没有责备, 只是在询问。


    【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 理解孩子的需要,并及时提供帮助,避免争吵和冲突,营造和谐温暖的家庭环境。】


    他的手指轻点着这行字,做出聆听的姿态。


    金香言慢慢地蜷起双腿, 抱着膝盖,头微微转动,摆出回忆的神情,“爸爸,见他的第一面,我就记住了他,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像爸爸一样帅气的男人。”


    那个小子金妄终究还是压下了心里头的不满。


    盛阳下的老树旁,长长的一条小巷,远远望去站着一个身形很高的男生,他单手拎着书包带,睥睨着东倒西歪的一群混小子。


    金香言误入的就是这么一个现场。


    一个即将反勒索的现场。


    “谁?”


    他的动静惊扰了那个男生,凶悍的眼神吓得他一个激灵,乖乖举起双手表示无害,“对不起,我只是不小心路过。”


    男生走近到他身前,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


    “高一?”


    “是,今天刚转来。”


    “转校生?我送你。”


    说实话那时候他有点害怕,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就算发现是同班同学,起初他依旧担心被威胁。


    他不像个善茬,金香言隐隐能察觉到。


    但不可否认,这个开始给金香言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那张高冷帅气的脸,更让金香言产生像对他爸爸一样的崇拜。


    很奇怪,他不知道年轻时候的金妄是什么样,可他就是下意识觉得,他的爸爸应该就是这么一个形象。


    尽管后来发现,两人截然不同,这点好感也没有收回去,因为他们都孤孤单单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一个结伴的朋友,放学了就找不到人,像是没出现过。


    “我们出门他从来没让我花过钱,他赚的钱基本都是给我花。他是有点爱面子,每次吃饭都要带去我去餐厅,我想去吃大排档他不肯——有时候我是真的想吃,最后我撒泼起来,他只能带我去吃。”


    “想吃甜品会给我点一桌,可他自己就是只点一杯柠檬水,这时候他又没那么爱面子了,会一言不发地把剩下的食物都吃完。”


    “有次我问他为什么自己不点,他说不喜欢,然后我就帮他点,假装吃不完,他盯着我,皱眉说,”


    金香言努着嘴,学得有模有样,“麻烦。”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冷漠,说话也没什么人情味,但他一次都没有拒绝过我,我想要的,大多他都满足我了,至今也就一件事没办到。”


    “爸爸,我不蠢,只是我认识他太早,早到我以为可以改变他。”


    金香言说出一个遗憾的初衷。


    其实那点钱他根本不在意,在他还喜欢石明钧的时候,只要石明钧开口一句“想要”,他就会像送给同学的限定腕表一样,一秒都不犹豫地买下来。


    花钱买开心是最简单的事情,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都没机会。


    最后反倒是石明钧掏出金钱,由他来交付感情,这场交易不清不楚地进行了七年,然后稀里糊涂地结束。


    真正能写进合同的也就四年吧,那么他们谁是甲方,谁是乙方?


    金香言又在想些没用的东西。


    他不仅想法古怪,还热衷于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比如一声不吭地从国际学校转到重点中学,再比如装穷,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不是为了快乐,只是单纯觉得自在。


    金妄耐心听完,问:“所以,你们做了?”


    “爸爸!”


    金香言重重地哼了一声,他钻到被子里,盖住眼睛下方的部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不要玷污我的爱情,就算是逝去的爱情也不行!”


    “那有什么?”金妄发问。


    在他眼中,做.爱还没抽烟严重,只要不乱搞得病,都算小事。金香言做得好,他还要夸一句不错,就像猫崽子学会刨猫砂,见了心里只有欣慰。至于更多的细节,那只是刨猫砂的姿势不同,他好奇心也没那么重。


    说白了,谁上谁他不管,反正都是男人不会留孩子,他只管他儿子受没受委屈、要不要撑腰找场子。


    其他事情可以讲理,但事关他儿子,所以不行。


    金妄早年是个混子,顶多是个有文化的混子,他父亲又是做那档子生意,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金香言耳濡目染,羞耻心也比一般人低,总是直白地说话,但在这种事上还没到坦然的地步。


    被子下,他交叉着手指,扭扭捏捏地握住又松开,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还差一点点。”


    说完又倔强地补充,“其他的都做过了。”


    金妄没对这番表述提出质疑,回了个:“嗯。”


    金香言心里鼓起的气一下子被戳破,闷红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爸爸你不问了?”


    “问什么?倒是你,不问我点什么?”


    金妄合上书,轻叹了口气。


    他有什么好问的?


    看出金香言的疑惑,金妄提醒:“比如你的小前男友去哪了,我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金香言恍然大悟,好像是可以这么问。


    随后他摇了摇头。


    “爸爸活了这么久,肯定比我有分寸。”


    得到这么一个答案,金妄忽然说不出话来,他像往常一样看着他的孩子,温情一点点融化时间的隔阂。


    这个夜里,他们久违地靠在一起。


    ——


    清晨八点。


    金妄前脚迈进副驾驶,后一刻就拧着眉下了车。


    “换车。”他朝驾驶座上的男人命令道。


    “不是吧老大,就吃个肉包子。”


    章竞三两口咽下,含糊不清地说,“上次我还见到香言在车上吃薯片,你也没说什么。”


    金妄环着胳膊发出冷笑。


    “你也喊我爹?”


    “爹。”


    “滚,没你这么老的儿子。”


    章竞认命换了辆黑色商务车。


    一时间车内只有吸溜豆浆的声音。


    金妄瞥了眼他手里套着塑料袋的豆浆,“厨师做的怎么不吃?”


    “出去办了点事,顺手买的。”


    章竞吸溜完最后一口,耸了耸肩。


    “对了老大,姓谭的小子是那个谭家?”


    “嗯。”


    章竞啧了一声,“阮少青还说她儿子死倔,上次要给他介绍不乐意,现在都直接拐上门了。”


    “就算他愿意,那也不行。”


    金妄冷冷回道,“我不会让香言去见这些人。”


    “说到这个,听程道荒说,他儿子还挺喜欢石明钧,说等空了再让人过去玩。”章竞转过头来,纳罕道,“他们好像知道石明钧不会在你身边留太久。”


    金妄挑了下眉,也有些诧异。


    嗡——


    手机来电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金妄看了眼,接起电话。


    豪放的嗓音穿透而来,“金总,终于忙完了?”


    金妄稍微拿远了点,“老程,什么事?”


    “是有那么一件,你师弟前段时间帮我做了不少事,那时候他说把功劳都记在你份上,让我今天再来跟你说一声,还说是他做错了事,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金妄眯起眼,“嗯,知道了。”


    “话带到了,其他的我也不多问。哎,我儿子真够头疼,说石明钧走了,他无聊,要我物色另一个人去陪他玩,我能上哪找?老金,说起来你儿子是不是——”


    没等程道荒说完,金妄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程道荒?”章竞听出来了,“他养儿子可没你好,关系也乱,听说那个孩子从小就是在各种会所里辗转,长得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人,十有八九是个烂的,好像是叫什么鱼?”


    “程非余。”


    “对,是叫这个名。不让他们认识也是好事,咱们香言多单纯,纯得跟牛奶似的,认识这种人容易被带到沟里。”


    金妄按了按太阳穴,“老五,开车吧。”


    他当然不愿意,只不过有些时候总是事与愿违。这一次离开,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窗外的风景逐渐往后倒,心里升起的那点不舍随之消去。


    金妄斜看着车窗,想起了昨晚的谈话,他的孩子看起来成长了许多,也不再依赖于他。


    放不开的人,可能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


    他该放手了。


    ——


    金香言醒来时,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从床边滑向地板,踩上白色棉拖,小跑到阳台撑着栏杆往远处眺望。


    车来车往,看不到他想见的人。


    好吧,看来他爸爸离开有一会了。


    他遗憾地收回目光,和鸟巢上的灰色小鸟说了声:“早上好。”


    啾啾。


    “谢谢,你也好看。哼哼,今天要穿什么衣服呢?”


    啾。


    “是吗?你跟我想的一样,那么就选那一套!”


    他哼着歌的调调,从洋房的窗口踱步到另一个窗口,他的脑袋探到衣帽间,面对琳琅满目的衣服,他却敲了下脑门,露出苦恼的表情。


    他的东西还没搬过来。


    没有男仆装=没有工作服=上不了班。


    他心里一喜,蹬开拖鞋趴到沙发上,赶紧握着手机跟老板请假。


    【禾口:大事不好了!】


    【禾口:(实况照片)】


    【零元购店长:?】


    【禾口:衣服全是当季新款!没有工作服!所以(熊猫哭泣.jpg)】


    金香言的打字速度不快,用两根手指点着拼音字母。


    今天只能请假了。


    最后几个字还没发送,对面就弹出一行字。


    【零元购店长:刚好有空,我送过去】


    打完的字尴尬地留在输入框里,金香言抓紧抱枕,懊恼地给予一个重锤。


    怪他手速太慢。


    然后一个个删除,丧着脸回:【那真是太好了,没有耽误上班。】


    本来按照他的习惯,还要再发一个庆幸的表情包,但即将要上班的他实在没这个心情。


    他点开对方的备注,冷酷地打下五个字:【好心的魔鬼】。


    有时候他就是这么小肚鸡肠。


    【好心的魔鬼:地址】


    金香言不情不愿地分享位置。


    等待的过程本就不愉快,更何况金香言并不期待。他拖着蔫蔫的身子去洗漱,在镜子面前拍了拍脸,眼睛眨动两下,打量的目光忽然变得认真。


    长长的睫毛翘起来,乌亮的眼睛跟着视线转,前额上的刘海被发卡固定在右侧,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皮肤白里透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很有精气神。


    有点陌生,他想。


    然后他凑近镜面,缓缓抿起一个怂气的笑。


    果然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心里头没了那点陌生感,他由此松了口气。


    上班的这段时间变化太大,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现在静下心来回想,他对自己的积极感到震惊,大多数时候,他对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一开始也只是想着做个男仆,有人喊宝贝,挺好。


    他就是很无趣、学习不行、恋爱也很失败的一个人啦。


    金香言面无表情地吐槽,明明身边全是优秀的成功人士,就他做什么都不行。如果被挑衅,他只会在心里反驳,哼哼唧唧地假装骂过;路过被绊倒就原地躺下,等休息够了才拍拍灰尘站起来,等到这时候,气也早消了。


    窝窝囊囊,连脾气也没有,这样才是他熟悉的金香言。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他茫然地摸了摸脸颊,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不明白。


    不过一不小心就混成了实习店长,还不赖。


    迷茫的表情换成一张笑脸。


    再努力点,他就能干掉店长,成功把禾浪咖啡厅占为己有。


    他双手叉腰,眼睛透露出野心与势在必得,那样就没人敢开除他,看谁还能阻止他当男仆!


    拜托,他可是老大,以后只要是咖啡厅的人,通通给他喊宝贝。


    金香言没有自恋太久,时间预估得差不多,他就跑到阳台去张望。


    碰巧了,车来得刚刚好。


    男人似有心灵感应般地抬起头,一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闯入眼中,他身穿一件简简单单的淡粉色睡衣,随意搭在栏杆上的手是那样纤细,宽松的浅色短裤下是一双光润的腿。


    似乎是认出了楼下的人,他挥了挥手,弯着眼睛笑,发丝披上一层柔和的光,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百合。


    突然吹来的一阵风掀开他的衣摆,腰窝白得晃眼。


    谭安弈怔怔看了半晌,回过神时身子早就绷得笔直,他撇开头,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鼻尖。


    还好,是干的。


    第58章 鱼爹 有被萌到


    金香言开门时, 嘴上埋怨道:“安弈,你怎么那么慢?我刚刚挥了好久的手,还以为你没看到。”


    谭安弈:“”


    他犹疑地看了谭安弈一眼, “难道你害羞了?”


    这个猜测一说出口,他竟然真的思索起来, “我在你那边住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感觉,才来我家第一天就害羞,这害羞有点太迟。”


    谭安弈有时候觉得金香言没有距离感这一点让他有些头疼, 比如这个时候。


    他垫起脚跟, 伸长脖子, 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眼神里是单纯的好奇,俨然在认真探究是不是真的被他猜中。


    谭安弈稳了稳心神, 淡淡地开口:“你的心跳声吵到我了。”


    “啊?”


    金香言信以为真, 好奇心瞬间消失, 懵懵地后退一步,背过身摸了摸胸口。


    也没有跳得很快


    明白谭安弈在骗他后, 他气鼓鼓地跺了下脚,气势十足地转过身来, “怎么?你害怕了?”


    “不会吧, 居然有人担心被看上, 是不是连我家都不敢进?就怕我一不小心就对你——”


    “嗯。”


    回答他的是一个简短的语气词。


    金香言讶异地抬起头,只见到男人拉着两个行李箱的背影,谭安弈没跟他耗时间,直接将交代的东西带了进来。


    可恶啊,他又输了!


    他越是强调, 反而显得他在意,而谭安弈就不一样了,他没有搭理,但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无所谓。


    金香言大彻大悟。


    他小跑过去,自己接手了行李箱,准备亲自查货。


    如果谭安弈没有带来他想要的那一套男仆装,他就胡搅蛮缠,让老板亲自给他请假,今天这个班就不上了。


    要知道他的东西别的不多,唯独衣服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全,别说是两个行李箱,十个都装不完,而且谭安弈一个看起来完全不了解服装的人,可能连哪些是男仆装都不清楚。


    金香言再次充满自信。


    行李箱平放在地板,金香言蹲着看第一套,是一件黑白配色,偏短,露肤度比较高,蝴蝶结打在脖子上,后背是个V型,会露出肩胛骨。


    金香言愣了一下,“安弈,原来你喜欢这种款啊。”


    不过不重要,他赢了,谭安弈完全没猜中。


    他心情不错地拿起来欣赏。


    “你应该很喜欢?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但没见你穿过。”


    金香言摸着柔软的质感,被戳中想法不好反驳,他若无其事地忽视了这句话。


    好吧,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难得心软了一下,但当他看到下一套,那点心软快速收了回去。


    粉色的猫耳朵头饰,围裙下是华丽蓬松的荷叶边,可爱得让他低下头蹭了蹭脸,正是他今天想了很久的衣服。


    这是第二套,不算,金香言在心里强调。


    “你今天应该想穿这一件?”


    心脏好像被插一箭。


    金香言震惊地抬起脸,“你怎么知道!”


    看见他的反应,谭安弈迟疑片刻,“你说过。”


    金香言张了张嘴,斟酌许久后还是咽下疑问,将信将疑地抱在怀里。


    可能他真的说过?


    以金香言的脑子,怎么都想不到真相。这一套甚至不是他定做的服装,当时谭安弈多看了一眼布料,厂家倾心推荐,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下了一单。


    金香言有个习惯,那就是会把喜欢的衣服摆在显眼的地方,经过的时候来兴致了会多看几眼,衣服多,加入一套也察觉不了。


    即便早有预感,可当他穿着那身衣服来到眼前,谭安弈发现,比想象中好看太多。


    精致的脸蛋跟粉色很搭,衣服贴合他的曲线,腰间看着能用两只手掌圈住,走动时下摆轻轻晃动,若隐若现的长腿踩出声响。


    哒,哒。


    小皮鞋叩击地板,他正在走来,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可头上的猫耳朵增添了俏皮,使他做什么都显得可爱,他的手揪着胸前的围裙,往左扯一下,再往右拽两下。


    应该是在调整着装。


    谭安弈情不自禁地暗想,原来金香言是让他来做接送公主的活。


    小洋房里,一个纯情漂亮的男人。


    跟公主没差。


    哪个男人能拒绝这种轻松活?


    他也不能。


    谭安弈舌尖顶着腮,没由来的火气大得有点恼,怎么最近频频想些不着调的东西。


    他克制目光,没再看些不该看的方向。


    嗡——嗡——


    金香言忽然警觉,“安弈,我闹钟刚才响没响?”


    “嗯。”


    “嗯?”


    谭安弈的视线重新聚焦,“响过一次。”


    两人四目相对。


    金香言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迟到了。”


    等到站在禾浪咖啡厅的门口时,金香言痛心疾首,他竟然输得彻底,就这么被糊弄来上班了,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减慢,打完卡后低头老老实实向枫朔道歉,“对不起,我晚到了十五分钟。”


    枫朔不以为然,“没事,谭店长跟我说了,等会我给你发份文件,看一下。”


    金香言呼出一口气。


    他正要掏起手机查看,手一顿,脑子像是突然接通了信号,记起了一直被忘在脑后的事情。


    他爸、竞叔和枫朔!兄弟团聚啊!


    他赶忙要联系人,往列表一划拉,在他爸和章竞之间犹豫一秒,点开了章竞的头像。


    【禾口:我拍了拍“章大叔”收款码显示余额不足】


    金香言看着这个“拍一拍”呆了下,挠挠脸后继续发:


    【禾口:竞叔你认识枫朔吗?】


    【章大叔:你认识?】


    【禾口:嗯嗯】


    【章大叔:想知道可以,一个问题两百怎么样,最近钱捐多了,手头有点紧】


    【禾口:石化.jpg】


    金香言是真的惊呆了,怎么会有人连小辈的钱都要。


    【禾口:转账2000】


    【对方已接收】


    金香言咽下嘴边的话,继续戳着拼音字母:


    【禾口:竞叔,你和我爸是不是认识他?】


    【章大叔:是啊,怎么不问你爸?】


    【禾口:我爸很忙嘛,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想跟你们见一面,见吗?】


    【章大叔: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你爸】


    金香言恶狠狠地戳了下可恶的章鱼头,连头像都像是在嘲笑他。


    他只好点开置顶第一条。


    【禾口:爸爸】


    【世上最好的帅气爸爸:终于想起我了?】


    【世上最好的帅气爸爸:转账20000】


    【世上最好的帅气爸爸:零花钱,拿去花】


    金香言的感动如潮水般哗哗地来,果然还是他爸爸好,没事爆金币,有事他爸上。


    他甚至都没多说什么,屏幕上就弹出一条通话邀请。


    手忙脚乱接通后,电话那端出现了金妄的声音。


    “香香,我和他说两句。”


    他爸再次跳过了金香言准备的话术,直奔目的。


    金香言听话照做,一下子窜到枫朔面前,在他不解的目光中,猛地将手机塞到他手里,然后举起拳头鼓励道:“枫朔店长,我爸爸找你。”


    这太突然。


    枫朔怔怔地看着他,手机霎时有点烫人,他想放下,却还是挨到了耳边。


    那道声音穿透了多年光阴,场景忽然变得真实,声音也变得清晰。


    “呵,胆小到连老大都不敢见?”他说。


    “老八,我们在封市等你。”


    金妄只说了两句话,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见吧,还能逃不成?


    枫朔叹息一声,对上了金香言好奇的眼神。


    金香言不躲不闪,迎了过来。


    “你要去见他们了吗?”


    “还没有,”枫朔耸了下肩膀,像朋友一样开玩笑,“如你所见,有个离不开我的咖啡厅。”


    “枫朔店长,我有一个好建议。”


    “什么?”


    “如果想做的事情遇到了阻碍,那就——”金香言重重地挥了下拳头,“甩开它。”


    枫朔笑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刚上任的实习店长。”


    “当然。”


    金香言笑嘻嘻地靠近,小声说:“我在撺掇你翘班。”


    枫朔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放心,我会向老板说好话的,如果他要开除你,我就跪下来抱他的大腿,哭诉他冷漠无情,一点都不记得旧人的付出。”


    金香言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离开前,枫朔提醒:“文件记得看。”


    “好,一切交给我。”


    金香言还不知道他说出了什么大话,心中豪气冲天,似乎世界上再也没有困难能击倒他。


    所以等他看到店里的人员明细表时,嘴角还挂着一抹自得的微笑。


    代理店长1人,咖啡师2人,后厨2人,运营1人,前台1人,服务员1人等等?


    服务员就一个???


    他记得这家咖啡厅有上千平米吧,就一个服务员合理吗?


    金香言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这次眼尖,终于看到了后面的备注:兼职工多人。


    怪不得人来人往,他就熟悉时垂野一个,原来其他人都是临时工啊。


    金香言心里五味杂陈,看了又看,最后惆怅地叹出一口气。


    他的美好憧憬才开始没多久就这么破灭了。


    “怎么在叹气?”


    陈栗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前台,凑到金香言这边。


    “陈栗,你知道咱们咖啡厅有多少服务生吗?”金香言一脸复杂看向她。


    “知道啊,就那个小帅哥。”她眼神示意着不远处的时垂野,再回头补充,“你也能算半个,剩下的都干不久。”


    说完她露出了然的表情,“你担心人手不够?放心吧,活太多不会让你一个人干,店长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干什么活,基本都是他在负责。哦我说的店长是枫朔,都是他招的临时工,那些人大多都是学生,还有一部分来自孤儿院。”


    金香言讶异:“老板也同意?”


    陈栗点头,“对,你没发现吗?老板完全是撒手不管,这家咖啡厅像是开来玩的,毕竟老板是阔少,能理解,他家还有公司,也没精力管那么多事。”


    随后她调侃,“经常来可能是为了见人吧。”


    金香言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活大部分都交给代理店长,店长不用干什么活。”


    就算他晋升店长的职位,也会很轻松。


    自顾自地愉悦了一会后,金香言脸色忽然一僵,他才刚把人叫去和他爸团聚,要是枫朔不回来,那他万能的代理店长不就没了?


    不要啊。


    金香言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要跟他爸抢人。


    他越想越没底气,他爸有钱,势力大,跟着他爸出门做事都倍有面子,但是留在这里,就只是一个代理店长。


    不知道枫朔想不想做咖啡厅主理人,他也能给对方一个好听的名声。


    因为这点顾虑,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直播勉强能打起精神,空下时间来就蔫了。


    【鱼爹:不开心?】


    “鱼爹”送出了银河之镜*10


    【我去,鱼爹不亏是大哥,一出手就是两万】


    【两万算什么?鱼爹表示:别说两万,二十万都是轻轻松松】


    【鱼爹缺挂件吗】


    弹幕纷纷在求抱大腿,本以为“鱼爹”不会搭理,没想到这次凑了个热闹。


    【鱼爹:缺好看的挂件】


    【妥妥颜控】


    【哭了,缺点硬件】


    【有趣的灵魂可以吗(比心.jpg)】


    【鱼爹你看我行吗,身高180+,自认为也是略有姿色,求翻牌】


    【爱好健身、羽毛球、旅游、爬山等,工作稳定,无不良嗜好,个高活好】


    一时间弹幕变成了相亲现场,口嗨和真实起飞。


    【鱼爹:以上都不考虑】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弹幕。


    金香言被金钱的魅力哄好,张口就是一波真情实感的感谢。


    “感谢鱼爹送出的10个银河之镜,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鱼爹的有情有义!!鱼爹酷,鱼爹帅,鱼爹到哪都是实力派!!!”


    喊完,小男仆勾起微笑,手动比了个爱心。


    【xswl香香从哪学的土味】


    【尬得我用脚趾抠出了一栋别墅哈哈哈】


    【有点尬,不确定,再听听】


    【已录屏,主页自取】


    【鱼爹疑似被尬到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


    金香言不信,他这么可爱,用起套路肯定也管用。


    鱼爹明明就是被他萌到了。


    金香言不服输。


    他不相信自己第一次用起套路就惨遭失败,况且他对接下来的直播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到那时候肯定会惊呆所有观众。


    等着吧,香香主播会成为你心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来了就不许走。


    不过很奇怪,“鱼爹”接下来都没发言,金香言摸不着头脑,总不能是被他劝退了吧?


    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私信多了一则消息。


    【鱼爹:宝贝,我来找你玩了】


    第59章 自带文艺滤镜的男人 不能一起吗


    “好、好美”


    “是哪个明星吗?”


    “好长的腿, 好细的腰,好完美的脸这就是我梦中的老婆!”


    “他看起来好贵。”


    “那件裤子我刚刚识图了,擦, 直接把我吓一跳,居然要一百万!”


    “多少???鞋呢?”


    “妈呀, 鞋要两百万!”


    “你说我上去要个V,我们以后的孩子是像他还是像我?”


    “以前我是不信的,直到他出现, 我感觉我体内的血在沸腾”


    “快醒醒!你脸上都是鼻血啊!”


    身材秀颀的男人单手握着手机, 低头看一眼屏幕, 再抬头看向四周,似乎是在找路, 他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引得身后窃窃私语。


    本来只是三三两两, 但随着他停留的时间越久,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后来的人看见这里围了一堆人,就好奇地过来凑热闹。


    看清人的那一刻, 眼睛瞬间迸发出光彩,手机的摄像头已经举好对准。


    没办法, 男人满大街都是, 但长相出众的男人就跟马路上掉钞票一样少见, 尤其是这个男人的颜值堪比红色钞票,是最值钱的那一类。


    真要讲究搞个排行榜,那这个男人必然是——


    Top.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很美的男人,具体有多美, 大概就是当他站在你面前,你的眼里就只会看到他这个人。


    高鼻梁薄嘴唇,丝绸般的黑长发披在肩头,上身是一件看起来很基础的薄款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往下,没有比眼前更完美的身段了,乍一看全是腿,冷淡风的黑色长裤包裹出流畅的腿部线条,配上同色马丁靴,纵使他走得再悄无声息,都能踩得心跳震耳欲聋。


    被围在人群中心的男人有个不好不坏的名字,程非余,多余的余。


    所以他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仿佛世界上多一个人叫住他,他就可以多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意外出生的人很多,程非余只是其中一个。


    一句惊叹从人群中蹦出: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男人!”


    本来不在意的程非余挑起了眉梢,竟有些想发笑。


    这是他听过最虚假的一句评价。


    在喝奶的年纪,他在看别人开香槟;别人在认真读书上学的时候,他浪迹于不夜城;等到该上进的年龄,他还是在浪,看遍了灯红酒绿,依旧在肆意挥霍金钱和名声。


    恶劣不堪,变态。


    这才是他熟悉的评价。


    尽管他不太在乎,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什么值得他在乎的事情。他被生下来了,所以他活着,他爹给他钱,所以他花钱,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他看着那些男人一脸憋屈又不得不给他敬酒的模样,他就想笑。


    既然这么不情愿,那你就必须留下来恭恭敬敬地倒酒。


    不满杯不喝,溢出来了他也不喝。


    他就是这么恶劣的一个男人。


    于耿总说他难伺候,这时候他又不这么认为了,起码他不会真的招惹那些清白的人。


    读书时候,对那些学习好的同学,他顶多就是兴致来了去问个问题,除非对方来嘲笑他成绩感人,他值钱的脸皮可不允许被人踩一脚。


    现在更不用说了,如果真是清白,怎么会碰上他?


    好吧,好像也有个例外,他细想,不过至今也就一个例外,可以忽略不计。


    叶济沙。


    招惹到这个人就是他最大的报应。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就不会喂那口酒,也不会做那个荒谬的举动——跟一个初见的男人回家。


    可只要想到叶济沙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把他当作无家可归的站街男,他就觉得好像也有点意思。


    怎么会有人想把一个不干净的人捡回家?难道以为这样好心的举动能救一个人?


    他至今都不理解。


    不可能的。


    他见到的大多数人已经爬到顶尖,该有的都有了,可他们仍旧在走后路。再光鲜亮丽都只是遮羞布,脱下来都一样。


    比较幸运的是,他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没有人敢欺负他。


    他只是不小心听到太多,蚊子一样的声音在脑子嗡嗡响个不停,就像现在这样,偶尔发个呆能想起一些片段。


    眼睛倒是可以不看,小时候只要他装睡,没有人能强迫他睁开眼睛,甚至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长大了,谁出现在他面前都是他说了算。


    话又说回来,禾浪咖啡厅究竟在哪里?


    程非余头疼地看着导航,绕了三四个弯后才发现在对面那条街。


    他不由得沉默。


    早晚有一天,他要找人做出一个他看得懂的导航。


    在别人发弹幕调侃的时候,他正在找路,等直播间的观众察觉“鱼爹”这个大哥沉默太久时,他还在找路。


    程非余突然有点后悔没让司机送过来。


    明明就剩下五分钟的步行路程,他硬生生走了近半小时,在无意间把所有的远路绕了个遍。


    等到程非余站在禾浪咖啡厅的门口,他注视了一会,内心阴暗地想,绝对要给导航一个差评。


    不过他记性一般,经常记不起来这些小事。到终于记起来时,他又懒得专门评价,索性就抛在脑后。


    希望他云养的小男仆不是个见光死,程非余浮出这个念头,真情实感地期盼。


    他的耐心早在找路的过程中消失殆尽。


    这是他第一次上门找人,如果不符合他的期待,很可能所有的好感会在一瞬间变成恶意。


    嗯,他会在踏出店门的第一时间把人拉黑。


    他放慢了脚步,踏进大门-


    金香言遗憾地下了播。


    下播前,“不爱套路”及时出现,随手送了10个糖果城堡,压下榜二“鱼爹”,稳稳坐在榜一的位置。


    他什么话都没说,送完就走。


    金香言面上不显,私底下暗暗猜测,也许“不爱套路”是个霸道的男人,出现在直播间只是为了成为榜一,就是不知道是单纯打赏上瘾,还是真的喜欢看他直播。


    谭安弈给他发了消息,这几天抽不开身,没法来接他。


    老板的免费接送服务到期了。


    金香言十分惋惜,这就是男人的冷淡期吧。刚认识时关系堪比刚购置的爱车,带回家后,热情一点点消散,比4S店的质保服务还短暂。


    观众也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现在一口一个香香宝贝,只要手滑点到下一个直播间,眼睛一亮,张口就喊什么爱爱、贝贝甜心。


    不过,他也一样,下播时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五个像素点。观众再可爱,也阻挡不了他迎接下班时光的迫切心情。


    哎,大家都只是俗气的普通人。等雪融了,春天再次盛开的时候,兴许还有可能回心转意,然后他们再次陷入热恋。


    他还是他们口中最爱的香香宝贝。


    金香言大方地原谅了全世界,并下定决心,他要做好小黄花的职责,开到漫山遍野。


    没精打采的他换好衣服,拎着袋子磨磨蹭蹭地走。


    零散的客人陆续离开,唯有窗边的一个男人托着下巴走神,没动。


    放在胡桃木圆桌上的Dirty晃了又晃,拉花面目全非,上层的意式特浓如熔岩般撞击冰博克,挂出流沙状的杯壁。


    金香言先是注意到这杯咖啡,继而看到一只好看性感的手,视线顺着黑色的长发往上,是一张让人惊叹的面孔。


    这个男人单单坐在那里,文艺范就拉满,垂下的眼眸自带忧郁气息,跟其他人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图层,活生生就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主角。


    他愣愣地盯着,面无表情地红了双颊。


    这个刹那,金香言决定发起99次被拒绝挑战——直到他和这个人成为朋友。


    “嗨。”


    他主动问好。


    这会不会有点土?是不是应该说一句hello?可是他的英文说不上好,雅思刚过7分,在人才济济的市场上没有太大竞争力。


    美丽的男人似乎毫不意外他的搭话,他们交换了名字。


    “非余。”金香言这么叫。


    程非余没反驳,默认了他的称呼,接着他用手指点了点手机,“看一下消息。”


    金香言:?


    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


    他满脸疑惑,心里还揣着一个疑问。


    这声音有点耳熟。


    怪好听的。


    事实上他不知道要看哪里的消息,只是下意识切屏点进了直播软件,恰好弹出的第一条消息就是来自“鱼爹”。


    【鱼爹:你比我想象中还漂亮】


    金香言瞪着眼,抬头,然后低头,反复两次后不动了。


    “我听过你的声音。”


    他终于思考出答案,原来是在于耿打电话的时候偶然听见的。


    程非余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于耿。”


    他提醒,“我们是大学室友。”


    程非余仔细打量眼前这张清纯漂亮的脸蛋,“原来是你。”


    原来是于耿暗恋的小男神。


    难怪。


    可惜没有缘分。


    程非余心下哂笑,他敢打赌,别说一辈子,再给于耿两辈子都追不上。于耿那个怂货,在别人面前还好,对喜欢的人那是半个屁都不敢放。


    小漂亮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倒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有他,拿捏感情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他可不想掺和别人的感情。


    让于耿一个人在菁市孤独终老吧,程非余幸灾乐祸地想,恨不得立马发消息去嘲笑。


    谁让他当初就是这么坐视不管。


    金香言不明白他在开心什么,只是看他笑,自己也抿起一个小弧度的微笑。


    看他笑得乖,程非余心思一动,“带我去玩吧。”


    “你想玩什么?”


    “随便啦,去游乐场、看电影、还是去逛街都行,做你平时做的事情。”程非余猜测着一些常见的活动。


    “是约会吗?”金香言语出惊人。


    程非余睁大了眼睛,有一瞬间的错愕,这是他少有的表情。然后他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冒出泪花。


    “小宝贝,我没有上你的想法。”


    金香言摇摇头,认真解释:“是朋友的约会。”


    程非余擦了擦眼尾,“可以算是。”


    下一刻,他对上了一双像雪花一样干净的眼眸。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程非余像是忽然被蜜蜂蜇了一下,猛地撇开脸看向别处,“嗯。”


    之后的一周,程非余每天都来。


    金香言带他去做SPA,去吃爱吃的菜馆,去逛街购物买盲盒玩偶,还有开跑车压马路。可惜最后一项只能体验一次,开过一次后,程非余再也没坐过他的车。


    直播时程非余也会在一旁观看,帮他调角度拍摄。


    程非余没露脸,靠一张刻薄的嘴就把直播间的观众怼得跳脚,跟金香言的直播风格截然不同。


    金香言是个鼓励派,不管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遇到问题都是先给予肯定,再加油打气,直播跟开茶话会似的,别人问什么他也基本都回答了。


    起初程非余还算低调,没有彻底暴露本性,偶尔附和一两句,充当半个气氛组。


    直到一次,有人质疑他们私下做了交易。


    程非余呵了一声,“智商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也有,别总用你的下半身去思考。”


    金香言听到犀利的回怼,还以为是听错了,直到程非余接二连三地打破他的初印象。


    “少操心,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挺会潜水的吧?看你脑子进了不少水。”


    “跟你说话需要情商?嗯?”


    依旧是清冷动听的嗓音,不过话的内容跟他想象中的有点出入。


    金香言挠挠脸,没说什么。


    这时候他才发现,程非余在他面前说话有多委婉,连坐在他开的慢车上,都只是评价一句:“车不错。”


    弹幕倒是炸开了锅。


    【鱼爹舔一下嘴巴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我也想问】


    【说话这么难听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能说的吗?其实有点爽】


    【那些人都沉默了哈哈哈】


    【有一说一,这声音有点上头】


    【对对对,刚刚手快录音了,听了五遍嘿嘿】


    【阿这】


    观众意外地能忍,竟然开始习惯这个刻薄的声音。


    毕竟声音好听,意外露出的手也好看,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根本赶不走。


    程非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弹幕,话说得不客气,其实心情还行,他会这么说话,也是为了调动氛围。金香言只会回答问题,然后自顾自地做事情,偶尔卖个萌,没人发弹幕就瞬间冷清了。


    在这之前,程非余怎么都猜不到他要干这种活,从前只有他嫌弃的份,不满意就看换一个,他只管打赏投礼物。


    现在他不仅当大哥,还当气氛组


    程非余念头一转,算是陪.玩的一点回报。


    他在直播间待的时间久,“不爱套路”不在的时候他通常都是榜一。


    有时候就算“不爱套路”来了,他起了兴致,就故意在对方送完礼物后,比对方多送一个星星墨镜。


    也不完全是故意,他觉得小男仆戴上这个墨镜特效很可爱。


    这天下班,金香言收拾完东西,亲亲热热地来到程非余跟前,“非余,我们等会去买”


    “金香言,我送你,走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金香言扭过头,看见谭安弈朝着他走来,逼近的步伐没什么声响,语气也没波澜,似乎拒绝也不会有意见。


    再看向程非余,他的食指卷着发尾,懒懒地靠着台面,正在耐心地等他继续说完。


    唔,不能一起吗?


    第60章 你在乎谁 没空


    “一起?”


    在沉默中, 金香言唯唯诺诺地举起手。


    他们置若罔闻,明摆着忽视了这句话。一人看着金香言的眼睛,另一个人垂着眼皮看地面。


    金香言眨眨眼睛, 扭头向程非余介绍,“这是我的老板, 谭安弈。”


    谭安弈?


    程非余抬起视线,扫了对方一眼。


    他从于耿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印象不深, 只记得是个不感兴趣的男人。不过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金香言和谭安弈之间转了转。


    关系还挺有意思。


    金香言没察觉, 拉过程非余的手告诉另一个人, “这是我的朋友,程非余。”


    现在大家都认识, 可以一起去玩了吧。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因为两人不认识才沉默。


    不料谭安弈听到这个名字,视线是转过去了, 却愈发冷得吓人。


    “你玩谁都可以, 我不关心, 但他,不行。”


    程非余稍有讶异, 确定这句话是在对他说之后,拧起了眉头。他的脸上出现不耐烦的神情, 像以往对待别人那样, 微微扬起下巴, 长长的眉毛挑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这一刻,他真情实感地讨厌这个男人。


    “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操心。”程非余冷嘲热讽。


    本就不融洽的氛围彻底冻住。


    怎么啦?谁玩谁?


    金香言瞪着眼睛,惊愕又不解, 他怀疑是否错过了某些情节,怎么在场三个人,只有他傻愣愣地站在这里,搞不清楚发生什么。


    如果出去逛街也算玩,那他们确实是要一起去玩。


    他犹豫半晌,还是没把这句话吐出口。


    谭安弈大踏步走来,一把攥住金香言的手腕,低声说:“跟我走,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程非余听到这个警告,心中冷笑一声,他程非余是什么人,用得着他来说?


    灯光照得他的眼睛有点疼,他的背往后靠,眼皮往下搭,指甲掐了下手心,不愿意辩解。愤怒的同时,脑中浮起一个念头,是他先欺骗金香言,如果金香言不想再搭理他,那就算了。


    金香言一点错都没有。


    他又想,有个人关心金香言,没什么不好。


    金香言没有沉默,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像是要给他勇气一般,立刻堵着气反驳:“他是我的朋友。”


    呼吸霎时屏住,那口气闷在程非余的胸膛,不难受,手脚反而都暖和了。


    噢,他真可爱,可是他不清楚他在维护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维护的人,其实根本不存在,那样干干净净的人,是他装的。


    实际上他宁愿套上花里胡哨的衣服,也不怎么穿白色的衬衫,有时候突发奇想,还会画紫色眼影,穿上露背裙,扮成一个古怪模样。至于那些厌恶又移不开的目光,谁在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声默默吵闹起来,吵得他烦。


    程非余这时候又开始赞同谭安弈的话,别把谁都当朋友。


    金香言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记得他说过,他和程非余是朋友。


    说过的话不能轻易反悔。


    他就是这么犟。


    腕骨忽然一阵疼,金香言吃痛地嘶了一声,下意识转动手腕往后撤,可他越用力,谭安弈就抓得越牢。


    金香言恼了,嘴上乱说一通:“你干嘛!你那么忙,做什么又没通知我,我怎么知道你来不来?我和非余本来就约好了,是你突然要插入我们的行程,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毫不留情的指责噼里啪啦地朝谭安弈砸过去,谭安弈低着头,额发掩着他的眉目,使人看不清的神情,没一会他就松开了手,视线轻微模糊,他没再用余光去注视金香言愤怒的表情,而是抬起了头,任由碎发扎进眼睛。


    “说的没错,是我考虑不周,你”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另一句话吞了回去。


    攥在手腕的力道一松,金香言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急促地背过身去,吸了吸鼻子,生怕微红的眼眶被对方发现,那太糗了,谁吵架刚吵起来就先哭。


    再晚一秒,他就要莫名其妙掉眼泪了。


    他把手腕摸了又摸,那里已经红了一圈,心里更是委屈,他往脸上抹了一把,忍着鼻音说:“来不来也无所谓,不过今天我是真的没空,我和非余约好的。”


    其实他也不是想责怪什么,他只是想着谭安弈忙,好不容易有了休息时间,还不如回家睡一觉,没必要特地来接他。


    但是这话烫嘴,他说不出口。


    不要再为难他了,他才不要在别人面前哭鼻子。


    那太奇怪,明明就是一件小事。


    他高高地昂起头,想象自己是只长脖子的白天鹅,优雅地舒展身子,嘴角就这么扬了起来。随即动了动发麻的脚,视线一点点往下瞧,脖子也渐渐僵住,原来他正站着八字步。


    憋回去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他哪里是白天鹅,分明就是只丑小鸭。


    无所谓?


    在这三个字下,什么解释都变得苍白。


    原来在金香言眼中,他也没那么重要,高兴了就招猫逗狗似的勾勾手指,不高兴了张口就是一句无所谓。


    骗子。


    谭安弈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碎,再次把“你的手疼不疼”这句话压在心底。


    他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从上衣口袋里抄起手机发了条短信:【有点事,都取消了】。


    是他头脑一热,没有考虑到金香言不想见他。


    发完后,他将手机拢在掌心放进口袋,而后微微侧过脸。


    “最近忙,有事尽量别找我。”


    “没空。”


    他们谁也没有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口。


    尽管看不到对方,金香言还是随意点了点头。


    “哭了?”


    金香言紧张兮兮地扭过头朝门口张望,确定人走了,才回答程非余。


    “没有。”


    他摇头否认。


    微凉的手指在他眼周碰了碰,“晚上想去哪?”


    程非余没有多问。


    金香言重新提起兴致,“我们去逛商场买衣服!”


    和身材好的人逛服装店是一件愉快的事,几乎什么衣服都能试出不错的效果。


    金香言记不清在这个晚上拿了多少件衣服,每拿一件,他都想往程非余身上比划,再对着镜子,摆在身前比手势。


    破洞裤很酷,牛仔套装也够帅,再捏着墨镜往脸上一戴,完全就是超级模特。


    金香言的拽脸只维持了两秒,两秒后,他将墨镜推到脑袋上,笑嘻嘻地搂着程非余的肩膀拍下照片。


    两张脸凑到一起,短头发的笑得更甜一点,长头发的男人也勾起浅笑看向前置镜头。


    他们从街头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新衣服试了一套又一套,到最后,衣服没往身上套,拿在手上嬉笑打趣两句就摆摆手让导购包好。


    金香言购物没什么技巧,全凭野兽般坦率的直觉,他总能从琳琅满目的潮流尖货一眼选中自己想要的那一套。他不犹豫,因为只要是他看中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价格他都会心甘情愿地拿下。


    唯一的衡量标准就是他喜欢。


    如果能让他怦然心动,掏空口袋也没关系。


    如果不喜欢,花点钱倒是无所谓,只是要他付出全部,那他真是不情不愿。


    他执拗笨拙的性格导致,他只看得见想看的人,朋友寥寥无几,他却不知道原因,偶尔也会产生疑惑,但他始终找不出朋友少的真相。


    走出店门时,金香言两手拎得满满当当,苦恼地看向程非余,“先把这些放后备箱吧?”


    “嗯?给我就行。”


    程非余朝他伸出手,一副轻松的姿态。


    金香言晃着袋子摆手想要拒绝,“东西太多啦,都给你拎会很重。”


    “当然不用我来拎,我拎了,那他们做什么。”


    程非余从金香言手中接过,顺手全给了两个走过来的黑色西装男。


    “诶?”


    金香言惊讶,他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跟了两个人。


    “行了,你们走远点,别打扰我们。”


    程非余挥手赶人,转头向金香言解释,“不用在意他们。”


    他的脸上满不在乎,“这是我爸的人,有时候是很烦,但大部分时候还有点用。”


    金香言看着两人的身影走远,点了点头。


    他们买了两个香草味甜筒,走在商业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金香言张口含住冒头的奶油,舌头卷着舔,舔了两下,没忍住哈出一口气。


    牙齿被冻到了。


    程非余三两口解决了大半。


    “我爸最近更年期,总让我去看他。”


    金香言嗯嗯两声,又急忙去咬融化的奶油。


    店铺灯牌的蓝色光线照过来,在程非余面上映出怅惘的色彩。


    “我小时候都没这么黏人,大半年才见一次面,见了又如何?还不是我玩我的,他谈他的。所有人把我们围在中间,不是在讨好我,就是在讨好他。不过嘛,我小时候的脾气不大好,”他耸了耸肩,“抓到什么就丢什么,把那些大人欺负得团团转后就拍手笑,性格是不是很糟糕?”


    金香言把半个甜筒吞下肚子,终于抽出了空。


    “是有点糟糕。”他诚实回答。


    程非余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对吧,如果是小时候的我遇到你,说不定你会很讨厌我。”


    金香言摇了摇头,“不会,你长得好看。”


    程非余目光怔愣,伸手捏住他的一边脸颊,没舍得用力,屈起手指点了点,戳出一个小小的窝,“你居然是个受气包?”


    金香言没否认也没承认,他露出烂漫的笑态,嘴角翘起,眼睛眯成两条弯月,浅浅地露出几颗白牙。


    是不是受气包,他根本不在意,但爱他的人一定舍不得他受委屈。


    恰好他有很多爱,也有很多爱他的人。


    见到这个傻兮兮的笑,程非余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你是我见过最天真的人。”


    “那你一定很喜欢我这个特别的朋友。”金香言毫不谦虚。


    “可能吧。”


    金香言慢吞吞地把甜筒解决,丢掉纸托后,他拉着程非余往一个方向走。


    “去哪?”


    他东张西望,站到最近的一家女装店门口。


    “这家还没看过。”


    程非余大吃一惊,看向玻璃橱窗里穿着小香风的女郎模型,声音恍惚,“走错了吧?”


    “没有,非余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三次,”他伸出三根手指,“你很喜欢。”


    程非余几乎要惊呼出声,他的心提了起来,赶忙把人拉近,刻意压低声音,低得有点哑,“你看错了!”


    金香言不相信,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说:“我也觉得里面的衣服很漂亮,你陪我进去逛一逛。”


    “漂亮什么?你又不穿——”


    “我可以穿。”金香言信誓旦旦地点头。


    程非余噤了声。


    他过于无赖,杵在这里也不走,不管程非余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想法,妥协的只会是另一个人。


    “走吧,进去看看。”


    话是这么说,一旦走近店里,谁也没在意第三个人的看法,开始摸着布料仔细挑选起来。


    金香言东转转西瞧瞧,眼睛闪烁着新奇的亮光。


    “男人穿裙子,是不是很奇怪?”


    程非余拿了件红色长裙走过来,故作轻松地搭话,“其实穿裤子还是穿裙子,对我来说没差别,只是每次我穿裙子,那些人的目光就不敢跟我对上,我觉得好玩而已。”


    “衣服很漂亮,女孩子也会喜欢,在店里试穿不太好。”金香言愣头愣脑地回答。


    他说话真直白,没给程非余留一点余地。


    听到这话,程非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那抹笑容依旧明媚,笑完留下一点空落落的意味。


    “那我们就买下来,把所有试过的衣服。”


    程非余愣住了。


    金香言朝不远处的导购员招了招手,递过去一张卡,“小姐姐,请把这些衣服包起来。”


    手指随意点了几件衣服,那些衣服程非余记得,无一例外都是刚才拿过的衣服。


    程非余不由得摸了摸胸口,那里温温热热,正在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


    上天真爱开玩笑,当他不相信爱情时,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可是快乐过后,爱情也就那样,没让他做出一星半点的改变。


    现在,他遇见了一个奇怪的朋友,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朋友。


    他没栽在爱情上,难道会栽在一个朋友手里吗?


    会的。


    那个古怪的念头告诉他——如果金香言把孩子交给他,他愿意帮他养一辈子。


    程非余换上了那条红色长裙,看着长,穿在他身上,裙摆只到膝盖下方,这已经是最大码。


    唰拉——


    金香言拉开遮挡帘,晃着一身白色吊带裙走出来。


    细肩带搭在他的肩头,露出大片锁骨,花边褶皱方领挡得刚好,锁骨往下的部位基本没暴露,中长度的裙子被他穿成了短裙,白花花的大腿露出来,显得腿更长。


    他一点也不害臊地凑到程非余跟前。


    “漂亮吗?”


    “很漂亮。”


    金香言听到夸奖,捧着脸转了个圈,“你也好美。”


    如果金香言是俏皮中带点性感,那穿女装的程非余就已经到了妩媚的程度。


    程非余摸着垂在肩前的乌黑长发,笑了笑。


    金香言眼睛一亮,迅速抓拍了一张,再把手机反过来给他看,“可以当屏保!”


    下一刻就被搂腰拍了张合照。


    “要这张。”


    金香言和照片里呆愣的自己对视了片刻,还是同意了。


    微蠢,不过勉强能接受。


    买的衣服太多,金香言报了地址,直接配送到他住的小洋房。


    程非余则是随口报了个私人俱乐部的名字。


    “我可以去那里找你吗?”金香言兴致勃勃地问。


    程非余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经常去那里。”


    金香言失落地“哦”了声。


    “明天我会去见你。”


    金香言高兴了一点,“好呀,不过要是能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就更好了。”


    “真想去?”程非余心思一动。


    “嗯!”


    “那”程非余犹豫了会,“下次吧。”


    “什么时候?”金香言迫不及待地发问。


    “明晚。”


    程非余微微一笑,“这次换我带你去玩。”


    因为这个约定,金香言期待了一整天。


    今天,程非余开了辆拉风的敞篷车来,金香言坐上副驾驶,心情随着吹来的风高高飞起。程非余车技好,平常开得稳,这次却不自觉加了速,在车流中穿梭自如。


    下了车,程非余牵着金香言一路快走,穿过大堂,绚丽的灯光晃得金香言头晕,进了电梯,出来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路过茶室、雪茄房、麻将室、按摩室,金香言瞄了几眼,奇怪地问:“怎么没什么人?”


    他就见到几个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


    “我不想见太多人,”程非余解释,“不过等会就有了。”


    他见金香言不太放得开,捏了捏金香言的指尖,“这里是我的地盘,谁都不能欺负你,不用害怕。”


    “不害怕。”


    金香言摇头。


    “到了。”


    程非余推开一扇门,光线顺着门缝一点点透出来,照亮金香言那张带着好奇的面庞,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停了。


    各色各样的帅哥一时间都望了过来。


    一、二、三六个男人。


    金香言数了数。


    他们坐在皮沙发上,入眼就是一排齐刷刷的大长腿,衣着的风格各不相同,有人穿着低色调的西装,有人身穿皮衣,戴着银耳钉,有的则是简单穿了件薄毛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


    清冷系的淡颜有,攻击性的浓颜也有,金香言瞧出一两张眼熟的面孔,可能是在某个海报上瞟到过,或者是在银幕上。


    “这些玩伴满意吗?”


    一双手搭着肩膀,往里面轻轻推了一下,带着笑意的嗓音传到耳边,“想玩什么让他们陪你。”


    金香言侧过头,和近在咫尺的程非余对上眼。


    “你也陪我吗?”他小声说。


    果然还是面前极具冲击的美貌最出色。


    程非余哑然失笑,“你还是第一个敢让我陪的。”


    金香言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哟程少,这么可爱的弟弟是谁?”有人按捺不住问了。


    金香言看过去,原来是那个穿皮衣戴耳钉的帅哥,帅得很标准,打量完眼神在他的耳垂上停留了一两秒。


    “好奇?”皮衣帅哥主动走近。


    “疼不疼?”金香言问。


    “一般,没有赛车出事故的时候疼。”


    说话间,程非余拉着金香言坐到最中间的位置。


    “可不是谁都能弯道超车。”一个削瘦的高个子男人嘲笑,他插着兜,很有范,看起来像个模特。


    “羡慕就直说。”


    “嗤,想多了。”


    “喝什么?”


    “给我来杯路易十三。”


    “啧。”


    “我只是恰好和非余喜欢同一款酒,不行?”


    他们一人一句插着话,金香言头都要转不过来了。


    程非余托着下巴,“来杯红酒。”


    他一改往日的习惯。


    那人不甘心地闭了嘴。


    “能喝红酒吗?”程非余看向金香言。


    金香言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然后他贴近程非余,细声细气问:“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程非余学着他小声说话,“就你一个。”


    金香言捂住双颊,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


    他信了。


    见状程非余哈哈大笑,身子往后仰,“你真可爱。”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不耐烦的问话,“程非余,找我什么事?”


    伴随着推门而入的声音。


    嘈杂声中,于耿就这么顶着众人的目光走进来,“喂”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他和金香言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们毫无防备地重逢了。


    于耿愣了有整整十秒,直到程非余的打趣声传来,“叫你来玩还不高兴?”


    高兴。


    可太高兴了。


    于耿面不改色地挤开坐在金香言左侧的人。


    金香言讶异了一刻,随后开心地打招呼,“于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没见的时候有很多话想说,见了面于耿又憋不出半句,跟挤牙膏似的。


    “没出息。”


    程非余在一旁说风凉话。


    “什么?”金香言没听清。


    “没,在跟旁边的人说。”程非余扭过头不看这边。


    于耿摸了摸微微冒汗的鼻尖,没说话。


    周围的人看了,只以为两人是朋友,没人多想。


    甚至有人冥思苦想半天,认为是于耿不待见程非余新带来的人,好心过来问:“这边位置空得多,我坐你们中间?”


    “不用。”于耿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皮衣男挠了挠后脑勺,不明所以地看了又看,“真不用?”


    “我和于哥是朋友啦。”金香言摆手。


    那怎么不说话?


    在于耿愈发凶狠的眼神下,皮衣男还是闭上了嘴,讪讪地走开。


    场子渐渐热起来,他们或多或少都喝了点酒。


    金香言端起酒杯,准备抿一小口。抵住杯沿时,骤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起哄声。


    咕嘟——


    一大口红酒下了肚。


    他舔了舔杯口,懵懵地朝着起哄声望过去。


    程非余横躺在三个男人的大腿上,乌发搭在沙发边缘,半明半暗的光打在柔和的侧脸轮廓,晕得脸颊绯红,上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笑得快要岔气,鞋尖踢向另一个男人的膝盖。


    “继续讲,那个敢泼你一脸水的人怎么样了?”


    金香言没听下去,他的脑袋渐渐晕乎,好像身处在海洋里,成了一条快活的金鱼。


    手上的酒杯早就被于耿拿走,但他还想喝一口。


    “口渴。”他试图抢回酒杯,“口渴,想喝水。”


    “别喝了。”


    于耿抬起手臂,没让他拿到手。


    金香言抢不过,愤愤不平地念叨,“可恶的红斑鱼,争夺水资源的坏家伙!我讨厌你!”


    “啊?”


    金香言再也不理睬。


    他把手机当成了贝壳,两手紧握,思考能不能用贝壳砸死巨大的红斑鱼。


    酒空了一瓶又一瓶,程非余起身,“你们先聊,水喝多了,我先去趟卫生间。”


    他没让任何人送,独自离开。


    包厢内忽然响起一阵铃声,“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金香言迷离的眼睛霎时亮了,他手指头一滑,接通了电话,然后默不作声地盯着看。


    “喂?”


    对面先传来低低的声音,“你那边有点吵,是在哪?”


    金香言凑近,嘴巴贴着屏幕呼唤,“小鸟、不对,是贝壳,你好,我是金鱼。”


    对方沉默了两秒,“喝醉了?”


    “没有。”


    金鱼不承认,他是在海里,怎么可能会喝醉?


    “咳,”于耿打断他们的对话,“他确实喝得有点醉。”


    “在哪?”


    对面的语气变得不善。


    听着这个异常熟悉的声音,于耿的火气一点就着,“你哪位?凭什么告诉你?”


    他喝了不少,压下的醉意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谭安弈,我当你是兄弟,你TM当我是什么?!我说我喜欢他,你当我放个屁是吧?是,你有本事,装清心寡欲这么多年,我还真信了,谁能想到我是那个大傻逼?”


    “我的眼睛没瞎,我不信你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如果还想当兄弟,你敢不敢给个保证?”


    全场的人都安静了。


    “冷静了吗?”


    那道声音冷得吓人,“地址。”


    他的冷静像是冰碴子,狠狠地往于耿心上扎了一下,牙齿有一瞬间的打颤。


    最后还是另一个人说出了地址。


    金香言不明所以地四处张望,还在想刚才的动静那么大,是不是发生了海啸,他忽然紧张起来,紧紧地握住他的贝壳。


    如果他被海水冲走,那么贝壳就是他唯一的通讯工具,说不定他能通过贝壳找到他的族群。


    “贝壳贝壳,呼叫贝壳,你在吗?”


    他小声叫唤,贴着耳朵仔细听。


    “嗯。”


    他松了口气,看来贝壳完好无损,他不用担心。


    谭安弈来得太快,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他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他径直走到金香言身前,“送你回家。”


    金香言抬头看他一眼,不理会。


    谭安弈沉默,而后倾身在他耳边说了两字。


    金香言乖乖站起身。


    尽管他的心里还是很疑惑,怎么他有两个贝壳,难不成贝壳还能分身?可是声音明明一样。


    谭安弈下意识要抓住他的手腕,碰到时却顿住了,手指往下握住了他的掌心。


    “怎么这么安静?”


    程非余站在门口,带着疑惑的神情看进来。


    正好堵住两人的路。


    谭安弈掀起眼皮,冷漠地说了句:


    “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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