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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表哥来吊唁


    小厮们想要阻拦, 又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冯准如发疯的猛虎般冲了过去。


    曹晚书头也不敢回地跑到屋里,连忙将门闩好, 方才松了口气。


    蕙香躲在东厢里头,亲眼目睹今日这般场景,春娘果真生下死胎, 她心底高兴极了。可随后老爷竟被大爷给气死, 没曾想事情闹的这么大。太太还昏迷不醒,冯准又疯了, 提剑要杀曹晚书, 整个冯府乱成一锅粥。


    冯准的胞弟冯冲闻讯赶来,见他爹已咽了气, 大哥哥吵着杀人,连忙上前去拉架。


    冯准踹着门朝里头喊道:“你出来,我非杀了你不可!你害得我刚死了儿子又没了爹,全都是你给克的, 都是你害死的!”


    冯冲夺过他手中的剑扔的远远的,哭着说道:“大哥, 别拿嫂子撒气了。父亲已然仙逝, 赶紧操办丧事才是正经啊。”


    曹晚书见门外没了动静,才将门拉开, 吩咐冷元子去将那个林师婆带来。


    蕙香正坐在窗前看好戏, 见冷元子拖着一位老妇走进来, 仔细一看那人, 是林师婆。


    她顿时呆住了,心想不妙,慌乱中赶紧将床底下藏着的稻草人翻出来, 丢进炉子里烧掉。


    曹晚书走上前去,将林师婆丢在冯准跟前,道:“别没凭没据的胡乱冤枉人,春娘肚里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自个儿审她吧!”


    林师婆哆哆嗦嗦道:“十天前,有一个叫蕙香的女人过来找我,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叫我除了春娘肚里的孩子。我就是个到处行骗的神棍,没什么真本事,这事儿可怨不到我头上。”


    “十天前她找你除了春娘的孩子?”冯准一脸不可置信,又道:“放你娘的屁,十日前蕙香分明在梵音寺里为春娘祈福斋戒!”


    “她去没去梵音寺我不知道,的确是来玉华峰找过我,这是那天她来求我办事送的东西,大爷请过目。”林师婆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匣子,呈在冯准身前。


    他接过,打开匣子,里头是他之前去江南谈生意,别人送的错金银丝烧蓝嵌八宝玲珑如意结挂坠,和金缕千叶累珠嵌宝缠枝簪,工艺及其繁杂,世上只有这么一件。他得来后,蕙香说她喜欢,于是冯准便赏她了。


    “你偷她的?”冯准不可置信的看着曹晚书,又道,“你还想冤枉蕙香?”


    曹晚书真是要被他给气死了,证据都摆在他眼前,怎么还这么糊涂,怪不得他爹都被他给气死了。


    她眼中满是被冤枉后的愤怒与委屈,死死地盯着冯准,大声说道:“你这糊涂种子!你只知一味偏袒蕙香,可曾真正了解过她的为人?那日我听闻蕙香独自前往梵音寺为春娘祈福,就觉得事情不对,偷偷派小厮一直跟着她,才发现这些腌臜事。”


    冯准手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的信念有了一丝动摇,但多年来对蕙香的宠爱,让他仍不愿相信这一切是蕙香所为。


    “把蕙香带来吧。”他面无表情吩咐道。


    果子将蕙香,和她身边的丫鬟,还有被曹晚书派去跟踪的小厮,一并带到了堂前。


    曹晚书道:“说说吧,你同林师婆都做了什么腌臜事,若有半句隐瞒,我立刻将你送官。”


    蕙香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明知故问道:“什么林师婆?我不知道。好端端的把我拖过来审问什么?”


    “派几个人去她屋里搜。”曹晚书吩咐下去。又对冯准说道,“官人,这几个小厮可都是您的心腹,他们说的你总该信吧?”


    冯准的心腹小厮跪地说道:“那日夫人让我等去跟踪蕙香姨奶奶,蕙香姨奶奶并未往梵音寺去,而是半路上往玉华峰去了。我们扮成道士模样,一直暗处跟着,就见傍晚姨奶奶往西北方向一处偏僻地去了,与林师婆暗中做交易,林师婆就给了姨奶奶一个稻草人和几根银针,但说了什么我们听不清楚。”


    蕙香手里绞着汗巾子冷笑道:“好个忠仆,倒会编排主子。”她扑通一声跪下,对冯准说道,“他们血口喷人,这都是没有的事。是夫人冤枉我,想把事全赖在我头上!她早看我不顺眼了,想趁此机会除了我呢!”


    不多时,几个丫鬟就呈上来了几样东西,皆是从蕙香屋里头翻出来的。


    但见盘中乌银针儿七根,烧得焦黑的稻秸人形,另有一张泛黄笺纸,上头写着生辰八字的小纸。


    冯准拿起那张小纸看了一眼,见是春娘的生辰八字。方才想起,那日他与蕙香红绡帐暖时,她有意无意问了一嘴春娘生辰八字是什么,他当时正在兴头,也没多想就跟她说了。


    冯准睨了她一眼,冷声道:“证据确凿,你如何解释?”


    蕙香仍强装镇定地说道:“我…,那…,那是为了给春娘祈福用的。”


    “这银针插的是春娘腹部,稻秸扎的是春娘魂灵。你若不心虚,为何将人偶银针扔在炉子里烧了?可别说烧秸秆是为了引火,烧银针是为了炼银,这府里引火的东西里可没有秸秆!”


    曹晚书又接着对冯准道:“看样子,这些东西是刚烧了没多久,许是我将林师婆带来的时候烧的。那时候官人可闹着要杀我呢,丫鬟们也都在西厢那头,我可没有机会往蕙香屋里烧东西陷害她。”


    冯准这一日,经历几遭变故,他已然是心灰意冷。蕙香平日里装出贤惠模样,不曾想心肠如此歹毒,真真是叫他寒了心。


    蕙香哭天喊地道:“大爷明鉴,我冤枉啊,夫人想害我,春娘也想害我。要不说人闲着别轻易乱发慈悲呢,这下好了,祸都引我身上来了,大爷可得为我做主啊。”


    曹晚书见她牙尖嘴利,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冷哼一声道:“你不说去梵音寺为春娘祈福去了吗?那我就派人去梵音寺里挨个问问,看看那里的和尚主持可见过你不曾!”


    此话一出,蕙香的哭喊声立马停止下来。


    “蕙香,你太另我失望了,枉我疼你一场。”冯准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她,只寒心道,“把她卖了吧。”


    见事情已经暴露,蕙香便也不再装了,直盯着冯准冷笑着骂道:“说什么疼我爱我,都是放屁。你这双眼睛,怕是早被那青楼里的脂粉糊了个严实,不知每日里都在哪处的脏地方沾一身的骚回来,没廉耻的下流胚子!


    今儿和这个丫鬟拉扯不清,明儿又和那个媳妇暗通款曲。这些我且都不计较,如今你倒要学包公审案,也不瞧瞧自己那副馋痨样儿!灌了黄汤似的,见着个粉头就走不动路了,银子大把大把地往那些窑子里送,我什么不知道!”


    冯准听后,气得是头昏脑胀。


    “滚!让她滚!拖出去!即刻发卖了!”他气得浑身乱颤,一脚踢向旁边的绣墩子,那墩子“哐当”一声飞了出去,轱辘到墙根,撞得供案上白玉观音都晃了晃。


    满屋丫鬟婆子吓得噤若寒蝉,独曹晚书端坐如常。


    这事之后,冯准便大病一场,朱夫人昏迷醒来后,得知老爷去世的噩耗,便又晕了过去。


    家中一切事物,操持丧事,全都落在曹晚书一人头上,忙得她脚不沾地。


    她召集了家中得力的管事和丫鬟婆子们,吩咐着:“老爷的丧事,务必办得周全、体面,不可有丝毫差错。出了事情,我只唯们你是问。”


    紧接着,曹晚书又亲自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那些前来吊唁的宾客,曹晚书安排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灵堂前素幡低垂,光是这副金丝楠木棺材,就价值一千两银子。冯家那些婶子大娘知道后,没一个不夸她精明能干的。


    这两日下来,曹晚书腰酸背痛,险些累出病来,只得硬撑着,把丧事办完才是正经。


    次日,冷元子急急忙忙地跑去找曹晚书,说道:“夫人,安大官人前来吊唁。”


    “谁?”曹晚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元子又说一遍:“安二爷,安亭蕴。”


    曹晚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躲着想让冯准出去迎客,但一瞧冯准那病样,也就打消了这个心思。


    只见安亭蕴净手焚香,手持三炷香,朝着灵柩深深鞠躬。


    曹晚书迎上去,微微屈膝行礼,道:“安大官人。”


    安亭蕴静静呆立在原地望着她,想起以前的那些美好都已经过去,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苦笑来。


    “逝者已逝,冯老生前功绩斐然,德厚流光,今日特来送行,愿一路走好,早登极乐。”安亭蕴声音沉稳地说着。


    随后,侍从递上一杯酒,安亭蕴将酒接过,缓缓洒在地上,以祭逝者在天之灵。


    他想问问她如今过的可好,却又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说这话,更何况这里这么多人,只能把话憋在肚子里。


    侍从伸出右手,引路至宴席前道:“大官人请上座。”


    安亭蕴不舍的又看了她一眼,只好跟着侍从去了。


    不多时,就见冯准强撑着病气,穿着一身孝服前来,向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致谢。


    “多谢各位前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诸多事宜匆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婶子心疼地过去说道:“好孩子,你身子不好先回去歇着吧,别强撑了。”


    第42章 丁忧期满


    宴席结束后, 安亭蕴在冯府的园子里转了转,恰巧碰上曹晚书。她身着一袭白色的布裙,挽着简单的发髻。


    见四下无人, 待她走近了,他才从树后缓缓走出,轻声唤道:“五妹妹。”


    她猛地抬头, 神情有些惊愕, 微微屈膝恭敬道:“二表哥安好。”


    安亭蕴走上前几步,又停住, 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喉结滚动,良久, 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过得可好?”


    曹晚书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轻声说道:“官人待我极好,日子也算安稳。”


    安亭蕴眼神黯淡了几分,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就好, 只要你幸福就好。”他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 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你若有难处, 只管遣人告知我。”


    说罢,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递向她,说:“这是你从前最喜爱的香料,就当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曹晚书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手接过。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曹晚书回过神,将香囊藏入袖中,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有事要忙,失陪了。”


    说完,便匆匆离去,只留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隐入月色,久久未动。


    冯岩出殡这天,送行队伍浩浩荡荡,后面跟随着锣鼓队奏着哀乐,一阵阵铜锣声沉闷而悠长。


    灵柩前,冯准手捧瓦盆,盆中还燃烧着纸钱,他双手将瓦盆举过头顶,一声脆响,瓦盆瞬间破碎。


    灵柩缓缓前行,‘孝子’贤孙们紧随其后,哭声不断。女眷们相互搀扶,悲痛欲绝,哭声凄惨。


    忙完了丧事后,朱夫人便一病不起了,每日以泪洗面,哭的眼睛红肿。


    曹晚书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点粥,吹了吹送到她嘴前。朱夫人沉默不语,摇摇头不肯吃。


    “婆母,好歹吃一点粥吧,公公已经去了,我们不能再没有你。”她啜泣着道。


    朱氏想起道长说的那些话来,如今是一一应验了,对曹晚书便也没了什么好脸色。她抬起手来,将曹晚书手里的粥给打翻在地。


    曹晚书吓了一跳,只当她是刚死了丈夫心情不好。这衣服也脏了,只好回去又换了一身。


    冯准病怏怏地在床上躺着,春娘如今也还在西厢养着病,自分娩过后,她便落下了下红之症,每日里血流不止。合着这一家人,都成了病秧子了。


    不过,这院里倒是清净了,少了个蕙香,春娘又病了,丰艳是个实心眼不会耍心机,每日绣花做针线,绛莺素日里也不出门。


    家里外头现在全指望着曹晚书一人,忙完府中事物又跑去绸缎庄查看生意,每日两头跑。


    庄子上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官司打赢了,拉的饥荒也填上了,现在就只等着盈利。


    只是冯岩一死,家中顶梁柱便倒了,往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可惜了冯冲,过些日子他原是要娶清平县主赵潇潇进门的,如今也只能再耽搁一年。


    景祐元年,甄选后位人选,鲁国公府曹望之女曹玉书德馨且贤,奉旨成婚。


    先是宅门朱红添喜,庭除洒扫一新。女眷们忙碌于闺阁,细整嫁衣,曹玉书身着青绿色的祎衣,上面绣着一行行五色翟鸟、云龙图纹等样式,头戴凤冠,瞧着便觉威严端正。曹望着朝服端坐正堂,反复叮嘱,严令上下恪守礼制,以待圣恩。


    使者至,宣制书,满门皆跪。问名时,曹望恭敬答之。


    曹玉书被宫女搀扶出去,宋夫人忍不住的哭泣,又怕大喜的日子当着宫女的面,传出去恐今上龙颜不悦。


    直到一行车马远远离去,宋夫人才悲痛欲绝哭的愈发厉害起来。


    冯准也在一旁安慰着说:“姑母快别哭了,今儿是娘娘的好日子呢。”


    宋夫人缓缓闭上双目,哽咽道:“我的玉姐儿,今生难再见了。”


    劝着劝着,曹金书也在一旁流下眼泪,忍不住趴在顾平生怀里头哭。


    不久后,冯家孝期已过,冯冲迎娶清平县主赵潇潇进门,绛莺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说是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如此,双喜临门。


    冯准一高兴,把绛莺安排住在了蕙香原先住的东厢里头。


    因绛莺平日里很少出门,曹晚书也没见过她几面,听了她的好事,连忙叫人准备了些珍贵礼品送过去。


    曹晚书与她说这话,却瞧见绛莺愁容满面,浑然不见有着欣喜的神色。


    她好奇询问:“妹妹是有什么难处?”


    绛莺拿着帕子拭泪,扑通一声跪在曹晚书跟前儿,道:“我原是不想给大爷做妾的,还请夫人大发慈悲,放我出去吧,腹中孩子我定会堕下,绝不留有后患。”


    “这…”曹晚书有些诧异,忙不迭地去扶她,又问,“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我爹曾是五品将军,后来被人冤枉杀了头,举家流放。中途我被亲戚给卖到了瓦子勾栏,每日唱曲讨爷们欢心,本以为日子也就这样了,谁料却被大爷看上,将我赎来。哀世上女子之多艰,我曾暗自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与人为妾,却强拗不过,委身于此。”


    绛莺言语间,颇有大家闺秀女子的风范,想来他爹未被杀头时,也是家里千娇万宠的人。


    绛莺仍跪在地上不肯起,连连磕头,又哭着说道:“我知夫人为人宽厚,只要夫人肯助我一臂之力,帮我逃出生天,出去后我自立一番天地,当牛做马感激不尽。”


    曹晚书听着绛莺这一番哭诉,心中难免有些不忍,轻叹一声道:“你先起来吧。”


    绛莺依旧执拗地不肯起身,只是泪眼汪汪地望着曹晚书,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你所说的这些话,我还得细细思量。况且你已有身孕,大爷又把你当心尖子上的人,若是贸然行事,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担得起这罪责?”曹晚书缓缓说着,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


    绛莺闻此言,哭得愈发悲戚,“大爷并非良人靠不住的,今儿我是他心尖人,明儿她是他心尖人。若是此生不得脱身,我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去。”


    曹晚书心中一震,这绛莺言辞决绝,倒让她有些敬佩。“你且先坐下休息,此事万不可再与他人提及,待我寻个时机,想个周全之策,再做定夺。”


    绛莺不可置信抬头看她,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


    且说安亭蕴一袭素衣,静立在祖祠前。三年丁忧时光,使他原本清俊的面容添了几分沉稳。


    他望着牌位上的先人名讳,心中暗道:“家国重任在肩,丁忧已毕,当返朝堂。此去必怀赤诚之心,不负先灵所期。”语罢,深揖三拜,转身踏出祠堂。


    门外,侍从牵马等候,行囊皆已备齐。他轻身跨马,一抖缰绳,向着京城方向行去。


    踏入京城府邸,旧仆迎上,纷纷道:“恭迎官人回京。”


    他径直走向屋内,亲手整理好行囊,书籍、文稿仔细放置妥当,又将昔日朝服取出,轻轻抚摸着。往日朝堂的明争暗斗如走马灯般在脑海浮现,那些或忠或奸的面孔,或激昂或阴谋的言辞,无不令人心惊胆寒。


    次日,垂拱殿上。安亭蕴身着朝服,头戴长翅帽步入大殿。


    “臣安亭蕴,丁忧期满,特来复职,拜见陛下。”安亭蕴跪地叩首。


    官家微微点头,说道:“卿之孝心,朕亦有所闻。守孝三年,克尽礼仪,未曾有半分差池。之前又在兴化治理水患有功,造福一方,实乃忠孝两全之楷模。朕心甚慰,今朝中恰有谏议大夫一职空缺,众卿家认为如何?”


    一时间,殿内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片刻后,便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出列,齐声奏道:“陛下英明!安亭蕴才德兼备,为人正直敢言,又有治水之功、孝心可嘉,实乃担任此职之不二人选。臣等附议,望陛下恩准。”


    官家嘴角微微上扬,道:“既如此,安亭蕴听旨,朕封你为四品谏议大夫,还望卿日后依旧秉持忠心,直言进谏,辅佐朕治理天下,莫要辜负朕之信任。”


    安亭蕴忙叩首谢恩:“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话说,自从冯岩死后,冯准的官场之路便愈发不顺。没了靠山,他又只是一个小小举人出身的,自然会被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们瞧不起。


    前些日子,他办错了事,被上峰大骂一通,一气之下便辞官不做了。


    这段日子,他求见了几位父亲生前挚友,想在他们手下谋个肥缺,可叹世态炎凉,那些曾经在父亲面前阿谀奉承所谓的挚友,如今见他无权无势,皆闭门不见,或只打发下人出来敷衍几句,说些“如今时局艰难,实在没有合适位置”之类的托词。


    冯准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家来,拿着丫鬟小厮们出气,一点儿不顺心之处,对他们是非打即骂。


    曹晚书见他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地说道:“官人,要不咱们找找老爷从前的门生?他们或许念着老爷的恩情,能帮衬一二。”


    冯准苦笑着摇头,如今自己这般落魄,那些人又怎会轻易伸出援手?


    “父亲在世时,家中宾客盈门,这些人往来频繁,亲切热络得如同至亲一般。如今父亲离去,我不过是暂遇困境,想在他们手下谋个差事,他们便立刻变了脸色,将昔日情谊抛之脑后,可悲,可叹呐!”


    话落,冯准看向曹晚书,忽的想起来一人,连忙又对她道:“诶?你家不是有个远方亲戚叫安亭蕴,我记得父亲离世时他还来吊唁呢。”


    冯准突然提到安亭蕴这人,曹晚书心中不觉有些恍惚,好奇问:“他怎么了?”


    第43章 拜义父


    “他已荣升谏议大夫, 如今可是官运亨通,官家倚重的肱股之臣。”冯准语气带着酸,十分羡慕。


    不像他, 每日看着堆积如山的案牍,处理着那些繁杂琐碎,毫无油水的事务, 还时常要应对上峰的无端斥责。


    “要不, 你帮帮我,去跟他说几句好话吧, 能为我谋个肥缺就再好不过了。”冯准好言好语的求着, 晃了晃她肩膀。


    曹晚书才反应过来,安亭蕴孝期已经过了。只是冯准这事, 她不想再去见安亭蕴,更不想求他。


    “我不去,你也不许去。”曹晚书摇头道。


    冯准仍死皮赖脸求着:“好娘子,亲亲的娘子, 你就去吧,再怎么说他还是你表哥呢, 我同他又没什么亲戚, 说不上话的。”


    曹晚书又道:“大不了就不做官了,一心扑在家里生意上也不是不行。”


    他反驳道:“这怎么行, 做不了官我书岂不是白读。再说, 行商是个下九流的行当, 哪有当官的权利大。”


    一面, 又苦苦哀求着曹晚书,见她死活就是不肯答应,遂一气之下甩袖出门去了。


    曹晚书怕他自己偷去找安亭蕴, 连忙在冯准后面喊:“你不许去找他,听见没有?”


    冯准拉着脸,不言语。


    这日,冯准私下里备了一份厚礼,皆是些珍稀古玩,名贵字画,打听到安亭蕴的府邸所在,便拾到一番出发去登门拜访。


    他紧张地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就有两个门房出来,看着他问道:“来者何人?”


    冯准作揖恭敬说道:“在下冯准,是鲁国公府曹家的五姑爷,还请通报一声,我有事要求见你家大人。”


    “大人上朝去了,还没回来呢,您且随我过来等候吧。”门房出来引他入内,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坐下,又给他沏了一碗茶。


    不多时,安亭蕴下朝回来,门房跟他说家里来了位客人,说是叫冯准,是鲁国公府曹家的五姑爷。


    安亭蕴听后,把手上的缰绳随意扔到马夫手里,不禁好奇,好端端的他来做什么?莫非晚书有了什么难处?


    冯准在厅内踱步等待,心中紧张又期待,忽的远远瞧见,安亭蕴穿着朝服回来。


    他连忙上前,未语先长揖到地,说道:“晚辈久仰安大人之名,今日特来拜见,冒昧之处,还望大人海涵。”说罢,便让随从将礼物抬了进来。


    安亭蕴抬眼打量了一下冯准,心里对他颇为轻蔑,淡淡说道:“五妹夫这是何意?”


    冯准陪着笑脸道:“是了,说来我也该叫大人一声二哥哥的。二哥哥误会了,在下只是听闻二哥哥学识渊博,特来向您请教为官之道,这只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并无他意。”


    安亭蕴轻笑一声:“哦?请教甚么为官之道?”


    冯准见话已至此,索性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英明,晚辈不才,苦读数载,才有幸中举,也想为朝廷效力,只是苦无门路。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若能得大人提携一二,晚辈定当感恩戴德,日后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安亭蕴轻笑一声,缓缓走到冯准面前,斜倚在紫檀椅上,觑着他问道:“官场之路岂是那般好走的,你有什么能耐?”


    冯准忙不迭地说道:“在下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对治国理政之策也算的上是钻研颇深,颇有些自己的见解呢。”


    安亭蕴听着他这番高谈阔论,心里暗自冷笑,脸上不动声色道:“官场上哪个不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顿了顿,又接着说,“再者,各官员之间的关系如同九曲黄河,稍有不慎,便这个参你,那个也参你,平白惹得人心烦意乱。”


    冯准心领神会,略一思索,赶忙双膝跪地磕头道:“晚辈斗胆,愿拜大人为义父,从此以父事之,聆听大人教诲,潜心学习为官之道。大人于朝堂之上直言敢谏,定能教导晚辈做一个好官。”


    安亭蕴有些吃惊,心想这冯准为了做官,竟然都不惜下跪给别人当儿子,怕是想做官想疯了吧。


    他忽想起来什么,当下计上心来,故作沉吟道:“我与你年齿相仿,怎好”


    “昔年管鲍之交,何曾计较年序。”冯准见他有些犹豫之色,又连忙磕头说道:“古往今来,不乏拜贤达为义父以承其志,受其教而成就非凡者。管仲得鲍叔牙举荐,遂展经世之才,成就霸业之勋。马周遇太宗恩遇,尽显匡时之略,铸就贞观之盛。晚辈虽不敢妄比先贤,但亦求大人垂怜,许以义父之尊。大人若肯愿意,便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


    安亭蕴见他这般作态,忽觉可笑。他沉思片刻,继而微微点头,目光里透着几分玩味,缓声道:“既然你有此心,我厚颜应承了便是。”


    冯准闻此言,欣喜若狂,急忙连叩三个响头,口中高呼:“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安亭蕴见状,上前一步将冯准扶起,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儿子,快起来罢。既认我做了义父,你所求之事我定会多加留意。”


    冯准连忙拱手应道:“多谢义父。”


    数日后,冯准接获任命主簿一职,欣喜若狂,忙不迭地赶回家中。


    一进家门,便高声呼喊道:“我有大喜事相告。”


    朱夫人与曹晚书赶忙从屋里出来,朱夫人见他笑容满面,问道:“什么喜事?”


    冯准笑道:“义父大人提携我担任主簿之职,这可全赖义父的恩泽。”说罢,又对曹晚书道,“你速速安排,我要在家中设宴,恭请义父前来,以表我感恩之情。”


    朱夫人、曹晚书面面相觑,疑惑不解,虽高兴,但也好奇,问道:“你在外头认谁做了义父?”


    冯准有些心虚,之前曹晚书死活不愿意自己去求安亭蕴,这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生气。


    于是,他便摆了摆手道:“嗐,等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主簿官职虽小,但好赖也是个官。曹晚书闻言,亦是欢喜,连忙应下,着手安排家仆筹备宴席,将家中布置得整洁雅致。


    一切准备妥当,冯准亲自前往安亭蕴府上,一阵磕头跪谢,诚恳邀他来寒舍赴宴,安亭蕴自然答应下来。


    宴请那日,冯准早早起身,身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在府门口来回踱步,翘首以盼。


    临近晌午,安亭蕴的轿子才缓缓而至,冯准急忙迎上前去,拱手道:“义父大人,您能屈尊前来,孩儿不胜感激。”


    安亭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准儿,不必多礼。


    冯准恭敬地将他引入正厅,厅中菜肴丰盛,布置雅致。


    曹晚书正在厅内置办席宴,听闻外头动静,想必是客人来了,连忙出门去迎。


    见来者是安亭蕴,不由顿住脚步,呆愣在了原地。


    冯准心虚地侧过脸去,不敢看她,只说道:“娘子,快拜见义父大人。”


    曹晚书还愣着,冯准所说的义父竟然是安亭蕴?他二人明明岁数相仿,怎么就成父子,也是够滑稽的。


    安亭蕴认下这个义子,其实心底也憋着坏,只为能有个正当理由多来看她几眼。


    见曹晚书呆呆地不说话,遂对冯准说道:“不必强求她,我与她本是兄妹的。”


    冯准连连称是。


    酒过三巡,冯准吃的面红耳热,微微起身,双手恭敬地擎着酒杯,向安亭蕴说道:“幸得义父于众人之中提携孩儿,您就是准儿此生的贵人,儿子敬您一杯。”说罢,一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安亭蕴嘴角含笑,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抬手止住他,说道:“吾儿且住,今日家宴,何须拘礼。”


    冯准又连忙让曹晚书上前去为安亭蕴布菜,他自己则在一旁滔滔不绝称赞着安亭蕴过往功绩,谄媚地令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面露鄙夷之色。


    曹晚书微微欠身,拿着筷子稳稳地夹起鲜嫩的笋尖,轻轻放入安亭蕴的碗中。


    安亭蕴看到她的面容在烛光下宛如美玉般温润,并没有听到冯准说些什么,只出神的盯着她瞧。


    曹晚书察觉到安亭蕴炽热的目光,顿时脸颊泛起红晕,她忙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这道玉笋清爽可口,您尝尝。”


    安亭蕴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说道:“好,好。”


    当冯准起身去方便时,席间只剩下安亭蕴和曹晚书,和远远站着的一干奴仆。


    安亭蕴趁机轻声对她说道:“你这般才情样貌,嫁给他真是委屈了。”


    曹晚书心中一惊,抬头看向安亭蕴,他眼神中透着一种别样的情意,忙低下头,嗫嚅道:“您喝多了,切莫乱说。”


    他又道:“我自知此举不妥,只是为了能多见你几面。”


    曹晚书吓得连忙起身后退几步,小声道:“您真的喝醉了。”


    冯准方便完摇摇晃晃回来,见二人相对无言,只当是酒冷菜凉,连声唤丫鬟添炭。又满脸堆笑,丝毫未察觉异样之处,对晚书道:“多亏了娘子辛苦置办席面,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义父喜不喜欢?”


    安亭蕴看着曹晚书,轻声道:“喜欢。”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眼神转向冯准,语气中带着意味深长,“你娶得如此贤妻,是你的福气。”


    冯准连忙点头道:“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满汴京没有能比她更贤惠的了。”冯准转头看向曹晚书,满是得意,推了推她道,“你也陪义父说说话吧,你俩好歹也是表兄妹一场呢。”


    安亭蕴思索片刻,对曹晚书说道:“近日流传一首晏殊的《玉楼春·春恨》,其词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不知你可曾读过?”


    第44章 安亭蕴桌下狎昵 假父假子真色胆


    曹晚书微微垂首, 答道:“自是读过,这词句婉转深致,情思绵邈, 尤其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两句,只是这词中情感太过哀怨。比起婉约之词, 我更爱李太白的洒脱豪放之诗。”


    安亭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顺着她的话说道:“太白先生的诗自是潇洒奔放,豪情万丈。婉约之词与豪放之诗, 各有其动人之处。”


    曹晚书听后, 忙避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轻声说道:“义父所言极是, 我不过是一介女流,见识浅薄,不敢在义父面前班门弄斧。”


    冯准在一旁附和着笑:“义父别跟她一般见识,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我倒是极喜欢婉约词哩。”


    安亭蕴瞥了他一眼,面上带着笑, 心底却是嫌恶的。


    他懒得搭理这个草包, 环顾席间,意态闲闲道:“今日这酒不错, 菜也合我口味, 这气氛更是难得。”他眼神在曹晚书和冯准之间游走, 又道, “咱们一家人,以后要‘多’聚才是。”


    冯准连忙应和:“那是自然,义父, 只要您有空,随时来府里,儿子和晚书定当竭诚款待。”


    曹晚书心里暗暗叫苦,也只能跟着点头。


    冯准说着便起身,亲自去给安亭蕴斟酒。他斟完酒,又坐回去,絮絮叨叨说起衙门里的事来。


    安亭蕴一面听着一面点头,眼睛不时往曹晚书那边溜。见她始终低着头,手指头悄悄攥着帕子,他便觉着心里有数。


    五妹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这是在躲着他呢。


    说着话,安亭蕴把身子往桌前略倾了倾,右手端起酒杯来喝酒,左手悄悄垂下去,往桌下探去。


    桌面上铺着锦缎桌围,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底下什么光景,上头是万万看不见的。


    曹晚书低着头出神,忽觉裙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脚。她只当是不小心,便把脚往里收了收。谁知就有一只手掌放在膝头上,五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整个给握住了。


    曹晚书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一般。


    她微微一侧头,就对上安亭蕴的目光。


    他还在跟冯准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勾着,一副得意模样。


    曹晚书想把手抽回来,可被他握得很紧,压根挣不脱。


    “义父说得是,刘大人确实是个难缠的。上回为了那点破事,儿子跑了七八趟,连个面都没见着他。”


    安亭蕴点点头,道:“他那人最是势利,你下回带些土仪去,先打点他底下人,他得了孝敬,自然就好说话了。”


    曹晚书咬着嘴唇,又抽了抽手,安亭蕴还是不放,甚至还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分开,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着。


    “晚书今儿怎么不说话?”安亭蕴忽然问道。


    曹晚书吓了一跳,眼里有些慌乱:“我…我听着您和官人说话呢。”


    冯准扭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她素日里话就少,义父别见怪。”


    “不见怪。”安亭蕴说着。


    “义父,儿子再敬您一杯。”冯准又举起杯来。


    安亭蕴右手端起杯,和冯准碰了碰,一饮而尽。左手把曹晚书的手拉到自己膝上放着,舍不得放开。


    曹晚书急得泪都快掉下来了,想喊又不敢喊,想挣又挣不脱,只得由着他握着。


    她偷偷抬眼看了冯准一眼,他还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说着话,脸上堆着笑,对桌子底下的事一无所知。


    “说起来,儿子前儿得了幅字画,是赵孟頫的真迹,改日请义父来赏鉴。”冯准道。


    安亭蕴笑道:“赵孟頫的字是好的,你倒舍得拿出来?”


    “给义父看,有什么舍不得的。”冯准笑说。


    不觉已到深夜,安亭蕴回到自家府上,让丫鬟打了热水洗了脚,便打发人出去。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总晃着曹晚书的模样。


    安亭蕴心里燥得慌,起身去闩了门,回来一屁股歪在床上。


    闭上眼睛,手就往、裤、、裆、里摸过去。攥住了,嘴里头哼哼着,脑子里越发没了别个,全是晚书的影子。


    他想着,她要是肯叫他一声二哥哥,软软地叫,他便是把命给她也舍得。


    手底下越动越快,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滚出声来:“五妹妹…好妹妹…”


    片刻,床架子吱呀响了两声,他身子一挺,全泄了出来。


    二更天,曹晚书趁着冯准喝的不省人事,丫鬟婆子们也都睡了,便偷偷跑到了东厢。


    “快把衣服换了。”曹晚书拿着一大堆包裹,递到绛莺手里,“这里有路引,还有一些银两,一会儿我把巡逻的人支开,你悄悄从后院的角门离开,那里我安排了一辆马车,你放心,车夫是信得过的人,她会把你送出城外。”


    绛莺接过衣裳和盘缠,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可是,万一被大爷知道是夫人放我走的,可这么好?”


    曹晚书帮她擦拭着眼泪,说道:“我明白你的痛苦,深宅大院不该是你我一生的归宿,你放心去吧,我自有办法应对。”


    绛莺穿上丫鬟衣裳,怀揣着曹晚书给的盘缠和路引,在果子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来到后院角门,一辆马车停在转角处,车夫看到她们,微微点头示意。


    绛莺泪眼汪汪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囚困她的牢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遂毅然转身钻进了马车。


    次日,丫鬟来给绛莺送安胎药,见屋里头没人,便到府中各处去找。找了好半天,也没见着个人影,于是又多叫上一群人一起去找。


    “姨娘素日里从不出门的,这是跑到哪里去了呢。”丫鬟一面嘟嘟囔囔说着,一面眼睛四处望着。忽的,竟与冯准撞了一个满怀。


    丫头子抬头一看是他,吓得赶忙跪下磕头。


    冯准嫌弃的拍了拍自己衣裳,问道:“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呢?”


    “奴婢去给绛莺姨娘送安胎药,可姨娘并不在屋中,奴正四处找呢。”


    “夫人屋里太太屋里都找了吗?”冯准皱眉问。


    丫头子道:“都找了,就是不见人影。”


    冯准一听,便觉事情不对,绛莺的心思他是知道的,自从一进冯家的门便每日吵嚷着要走,她的心压根不在这。原以为她怀了身子,便能安安稳稳呆在这里,看来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此番,怕是早已经远走高飞了吧!


    冯准恨得咬牙,怒声道:“别找了,她不在府中。”


    他大步流星的来到上房,一脚将门踹开,冲曹晚书和一干奴仆嚷嚷道:“你怎么管的家?放着一个大活人逃走。你们这些狗奴才都是瞎子不成,平日里真金白银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曹晚书面色一沉,人虽然是她放走的,但冯准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让她心中的怒火也冒了起来。


    她道:“官人这话说得可就没道理了,这府里上下几百人,难不成我还要时刻盯着每个人的行踪?绛莺有自己的想法和腿脚,她要铁了心走,谁又能拦得住?”


    冯准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遏,他几步冲到曹晚书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你少在这里跟我顶嘴!是不是你故意放她走的?别说这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若不偷偷在背后帮衬,府里这么多眼线她怎么敢逃走。绛莺肚子里还有孩子,这是我唯一的孩子了,万一她有什么意外,我杀了你偿命!”


    曹晚书强装镇定,又说:“官人可真是会冤枉人!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倒是你,整日里宿柳眠花,对府里的事不管不顾,现在出了问题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冯准被曹晚书的话彻底激怒,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曹晚书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贱人,还敢嘴硬!”冯准打完后,心中的怒火并未消减,恶狠狠地瞪着她。


    曹晚书捂住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眼泪,倔强道:“我嫁入你家,自问没有半分对不起你,你竟敢打我。”


    刹那间,曹晚书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回扇在冯准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


    屋里众奴仆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冯准捂着脸,满脸惊愕,似乎不敢相信曹晚书竟会还手。他瞪大双眼,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你…你竟敢打我?”冯准手指颤抖地指着曹晚书,“你这贱妇,你反了天了!”


    她挺直了腰杆,冷冷说道:“你能动手,我为何不能?我本念着夫妻情分,可你却这般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真当我是任你搓圆捏扁的面团不成!”


    “你我有什么夫妻情分?有名无实的夫妻罢了!”冯准怒极反笑,“你放走了绛莺,还有脸跟我谈夫妻情分?我看你是嫉妒心作祟,要害我冯家绝后!”


    说罢,他又欲抬手,却被曹晚书眼中的决绝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我四姐姐乃中宫皇后,我父亲是鲁国公,你敢再打我一个试试!”


    冯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恼羞成怒地吼道:“好好好,我打不得你,那我便休了你这贱人!”


    冯准满脸怒容地在堂屋内来回踱步,心中对曹晚书的恨意愈发浓烈。“来人,去将各位宗族长辈们都请来。”他冲着下人大声吼道。


    不多时,冯家的长辈们纷纷赶来,齐聚一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冯准见人已到齐,便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通:“诸位长辈们,我那恶妻胆大包天,不仅私自放走了怀有我冯家骨肉的姨娘,还公然对我还手,如此善妒狠毒的妇人,我怎能再留她在冯家?我今日便要休了她,还望各位给我做个见证!”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一位年长的叔父皱着眉头说道:“确实过分,不过休妻之事还得慎重。”


    冯准一听,急切地说道:“叔父,她都如此行径了,再不休她,日后我冯家岂不是要被她搅得不得安宁?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又一位长辈道:“不行,这妻你休不得。”


    这时,一位妇人轻声劝道:“准哥儿,晚书平日里也不像是这般无理之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休妻一事,对女子的名声打击太大了。”


    冯准冷哼一声:“婶娘,您是没见到她当时那嚣张的模样。”


    这时,上头坐着的一位老人才缓缓开口道:“你糊涂,她父亲乃是鲁国公,她哥哥曹舆手握重兵,朝堂之上举足轻重。一旦休了曹晚书,鲁国公那里如何交代?”


    另一位叔父接着说道:“更何况,其姐还是官家圣人。若是得罪了圣人娘娘,恐怕连累子孙后代都仕途受阻。”


    冯准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婶子又劝道:“准哥儿,我们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为了冯家着想,这休妻的念头,还是趁早打消吧。绛莺不过一个姨娘,她走了就走了,又不是什么打紧的。”


    朱夫人听后,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连连为自己儿子叫苦。


    第45章 欲去还留难自主 一拳难消心头怨


    这边, 曹晚书听闻冯准召集宗族亲戚商议事情,心中笃定他是要休了自己,高兴地连忙派人去拿嫁妆册子来仔细清点。


    “这两年在冯家过的实在憋屈死我了, 若能离开,也好过在这里受气。”曹晚书一面说着,一面指挥丫鬟将自己的衣物整齐叠放, 珍贵首饰小心包好, 各类摆件也都擦拭干净,准备装箱。


    忙碌间, 听闻门外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就见冯准黑着脸走了进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冯准看着屋内摆放的一大堆箱笼和凌乱的床铺, 不禁眉头紧皱着。


    “自然是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了,难不成还留在这继续受你的气。”她往前走着,见他杵在那儿挡路,“劳驾官人让一让, 挡着我装箱了。”


    冯准脸色紫涨,一时语塞, 半晌方嗫嚅道:“你便死了这条心罢。想叫我休你, 除非日从西起。”


    曹晚书本在收拾妆奁,闻言手中一顿, 面上那点子冷笑霎时凝住, 换了一脸的怔怔然:“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休我, 这会子又不休了?你当我是什么, 由着你呼来喝去!”


    冯准羞惭满面,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心里何尝不知是自己理亏,只是族中长辈施压, 兼之颜面攸关,休妻这话原是气头上脱口而出的,如今气消了,细想想,到底难以下这狠心。


    曹晚书听了这话,并不答言,缓缓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膝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冯准见她这般光景,心里也有些不是味儿,鼻尖一酸,因凑前一步问道:“哭成这样,就这般想与我断绝关系么?”


    曹晚书霍地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哽声道:“你道我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我每日战战兢兢,陪着多少小心,饶是这样,还免不了受你们的气,背你们的黑锅。好容易盼到个脱离苦海的机缘,你又来说不休了!”


    冯准听一句,心里愧一分。回想从前往事,自己委实待她太薄,如今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下那点子懊悔便如滚水浇雪,化了开来。


    “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冯准讷讷开口,倒有几分真切的惭悔,“只是事到如今,休妻这话断然使不得。往后我待你好些便是。”


    曹晚书听了,心里暗恨:你们男人的好话,我听得还少么?我受的那些腌臢气,岂是你这三言两语能抹平的?想到这里,越发气往上撞,猛站起身,劈手便打。


    冯准不防她动手,左脸上早着了一下,登时火辣辣的。


    他捂着腮帮子,倒退两步,又是愧又是急,涨红了脸道:“你怎的打人?”


    曹晚书追上去又是几下,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肩上臂上,一面哭一面骂:“我打你怎的?你既不肯休我,我便打你出气!你往日那些糊涂行止,今儿一并还你!”


    冯准左躲右闪,到底不敢还手,只抱头哀告:“罢哟,罢哟,你便打死了我,也休想叫我写休书。”


    曹晚书打了一阵,自己也累了,又兼泪眼模糊,遂收了手,背过身去拭泪。


    冯准见她消停了些,方敢凑近一步,叹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若还有甚么怨愤,只管冲我来。打我骂我,我都受着。”


    曹晚书抽抽噎噎地哭,并不理他。


    自此之后,曹晚书赌起气来,庄子上那些事一概撒手不管,全推给冯准一人料理。


    冯准每日里既要帮着计算赋税,登记户籍,又要照管绸缎庄的买卖,忙得脚不点地,常常误了饭时,饿得眼冒金星。如此一来,便是秦楼楚馆那些风流去处,也再没工夫踏足了。


    这日曹晚书正对镜出神,想着近日种种委屈,听门帘一掀,清平县主赵潇潇昂首而入,身后跟着几个侍婢,一脸的趾高气扬。


    这清平县主,便是嫁与冯准胞弟冯冲的那位。


    她与曹晚书宿有嫌隙,当初曹家四姑娘嫁入李家,被传出新婚夜吓跑新郎的谣言,这清平县主曾当面讥讽,曹晚书替姐姐抱不平,当众顶撞了她几句,从此便结了仇。


    “哟,嫂嫂好清闲。”赵潇潇一进门便扬声笑道,“莫不是在这儿盘算着,怎么央求大哥哥别休你?”


    曹晚书见了她,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弟妹这般风风火火闯进来,没得失了体统。”


    赵潇潇冷笑一声,绕着曹晚书走了两圈,啧啧道:“我还道嫂嫂是个有能为的,当年那般不饶人,谁知如今也落到这般田地。前些日子大哥哥要休妻,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嫂嫂的大名,汴京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曹晚书攥紧了绢子,强捺着气性道:“这是我与官人的家务事,不劳你来过问。”


    赵潇潇站住了脚,凑近前来,满脸得意:“你成亲这些年,一男半女也不曾生养,还把大哥哥的妾给撵了出去,害得冯家骨肉流落在外。大哥哥容你到这会子,已是天大的情面了。”


    曹晚书冷冷一笑,因道:“你倒有闲心**的心,何不先管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我听说二弟弟前儿又领了个绝色的回家,是真是假?”


    赵潇潇不料她有此一问,登时语塞,道:“哼,我瞧你是死鸭子嘴硬,大哥哥都要休你了,还在这里逞强。”


    曹晚书说道:“我好不好,不劳你置喙。这深宅大院里,日子长着呢。就凭你这点子心胸,也敢来我跟前舞刀弄棒的?”


    赵潇潇是骄矜惯了的,被这般顶撞,不由怒道:“你大胆!我可是县主,你敢这般无礼!”


    曹晚书乜斜着眼,不紧不慢道:“有何不敢?你三番五次来我这里寻衅,打量我是那没嘴的葫芦?我不屑与你计较,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赵潇潇见她全无惧色,言语又锋利,心里先自怯了三分,又不肯输了面子,只得狠狠瞪了一眼,撂下句“你等着瞧”,便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是夜,曹晚书独卧床上,泪珠儿止不住地滚下来,把枕头浸得透湿。她怔怔望着帐顶,满心疲累,说不出的酸楚。


    “难道我这辈子,就这般过下去了不成?”她心里悲戚戚地问自己。


    又想道:“若能回去,我定好好珍惜从前的日子,再不抱怨那些个忙与累了。”


    想了一会子,又哭了一会子,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拿绢子拭了泪,心里暗暗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怨天尤人也没用,总要想法子活下去才是。


    这日曹晚书回娘家,宋夫人与她闲话,因说起朝廷的事:“我朝与西夏开战了。你三哥哥挂了帅,要带兵去打仗。你爹爹说,官家已下旨调度军马,加强边关守备,又想着用经济之策困住西夏,限制与他们通商往来。”


    曹晚书听了,心里一沉。虽不曾亲历战事,也听人说过那战场上的惨烈。


    宋夫人见她面带忧色,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道:“好孩子,这是你三哥哥的差事,也是他的本分。你爹爹说,这回官家很是看重,调了好些精兵,粮草也备得足,只盼着早日得胜,保边境太平。”


    曹晚书点点头,心下仍是不安,道:“我也听官人说,朝廷正各处招募新兵,筹措粮草,只怕是要打长久的仗。咱们虽说在后头,也不能大意,这日子往后只怕越发艰难了。”


    正说着,见曹望慌慌张张奔进来,面如金纸,满头是汗,喘吁吁喊道:“夫人,不好了!我刚得着信儿,舆哥儿的队伍,被西夏李元昊给围住了!”


    宋夫人听了,两眼发直,失声道:“什么?”一语未了,身子便晃了晃,曹望赶紧上前扶住。


    曹望顿足道:“我也是才听说的,细情还不清楚。只知道李元昊那厮来势不善,这一围,只怕凶多吉少。”


    宋夫人哭道:“朝廷不是派了兵、增了粮么?怎的还会这般?”


    曹望叹道:“兵家胜负,瞬息万变。李元昊狡诈多端,防不胜防。”说着又后悔起来,不该说得这般急切,只得宽慰道,“咱舆哥儿素来英勇,必有法子突围,你也别太焦心了。”


    宋夫人哪里听得进去,早哭得泪人儿一般。


    曹晚书忙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劝道:“母亲且宽心些。三哥哥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咱们在家替他祈福念经,保佑他早日突围,凯旋归来。”


    待宋夫人渐渐止住悲声,曹晚书方沉吟着开口,道:“前儿听官人说起,轸哥哥与轴哥哥在外头似乎有些生意,只不知做的甚么营生?”


    宋夫人摇摇头,面上露出嫌恶之色,淡淡道:“谁知道呢。大房的事,我懒得管,由他们闹去罢。”


    曹晚书迟疑了一回,又道:“前些日子,那两位哥哥来我们绸缎庄,一下子定了好大一批货。官人觉着蹊跷,问他们作何用,他两个登时变了脸色,支支吾吾的,一个字也不肯说。我心里直犯嘀咕。”


    宋夫人听了这话,扭脸去看曹望。曹望此刻也白了脸,面上露出大祸临头的神色。


    曹望声音发颤,急问:“姑爷…把货给他们了?”


    曹晚书苦笑道:“他两个开了口,又是自家人,怎好不给?”


    曹望一时两腿发软,瘫倒在椅上,两手抱住头,长叹道:“完了,完了,这一回可真是完了。”


    宋夫人气得跺脚,骂道:“这两个挨千刀的孽障!自己作死不算,还要拖累一家子!”


    曹望霍地跳起身来,朝外头大声喝道:“还愣着作甚!快,快去把那两个畜生给我找回来!快去!”


    第46章 祸起萧墙


    西夏国地处西北, 疆域虽则辽阔,无奈本就地瘠民贫,加之生产技术粗疏, 诸多物资便多有短缺,丝绸绫缎便是其中最紧俏的一宗。


    因此上,但凡有机会从大宋这边换得些绸缎回去, 西夏人便是不惜重金, 也要交易到手。如今朝廷与西夏开了战,这贸易禁令便执行得格外严苛, 凡有私相授受者, 皆以通敌论罪,决不宽贷。


    偏偏曹家大房的曹轸、曹轴两兄弟, 不知天高地厚,暗地里与西夏人做起了这不要命的买卖。


    他二人原想着神不知鬼不觉,赚一笔银子添补家用,谁料想走漏了风声, 被人拿住把柄,如今叫人五花大绑押解回来, 这事儿若是张扬出去, 他二人性命难保事小,只怕整个曹氏一门都要跟着遭殃。


    曹轸曹轴二人被推推搡搡弄进厅来, 面色惨白如纸, 浑身抖个不住, 曹望心头那股火便再也按捺不住, 顺手抓起手边的茶盏,劈头盖脸便朝他二人掷了过去。


    “你们两个孽障!”曹望气得声音都劈了,“你们可知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那可是通敌卖国的死罪!是要株连九族的!!!”


    曹轸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磕头如捣蒜一般,撞得砰砰响:“叔叔,侄儿知错了。是侄儿猪油蒙了心,只看见那点子银子,便昏了头,犯下这等大错!求叔叔救救侄儿,救救侄儿罢!”说着涕泗横流。


    曹轴也跟着跪倒在一旁,嘴唇哆嗦着,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拿一双惊恐的眼望着曹望。


    曹望看着他二人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更炽,指着他们骂道:“如今朝廷与西夏战事正紧,前方将士拼死拼活。你们倒好,为了那几个臭钱,敢私通敌国,真是不要命了!”


    骂着,便从门后抄起一根棍子,没头没脑便朝二人身上打去。曹轸曹轴不敢躲闪,硬生生挨着,嘴里不住声地讨饶。


    曹轸忍着痛,抬起头来,满脸泪痕道:“叔叔,我们原是想为家里多挣些钱财,谁知闯下这等大祸。我们再也不敢了,只求叔叔想个法子,把这事儿捂住了,万万不可叫人知道啊!”


    宋夫人在一旁听着,直气得浑身乱颤,骂道:“如今知道怕了?早先做什么去了!依我说,就该把你们两个孽障活活打死,也免得带累我们一大家子!我的舆哥儿在边关打仗,整日价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舍生忘死地保家卫国,你们却有脸在背后干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


    曹望打了半晌,总算略略消了些气,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问道:“我问你们,那些与西夏人来往的账目书信,可都还在?”


    曹轸忙道:“都在侄儿屋里收着。”


    “糊涂东西!”曹望跺脚骂道,“还不赶紧给我统统烧了,一张纸片儿也不许留。另外,你们与西夏人说话时,可曾透露过咱们曹家的底细?”


    曹轸曹轴慌忙摇头,曹轴这会儿总算能说出话来,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我们虽则糊涂,可也不至于这么蠢。与西夏人交易时,我们只说自己是行商的,从不曾提过家门,更不曾说过曹家半个字。只是纯粹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曹望听了,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叹道:“罢了,如今也只能先看看风色。我这就去准备些银两,去拜望几位老友,探探口风。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府里,不许出门半步!若是再敢生出什么幺蛾子,可别怪我不顾叔侄情分!”


    宋夫人急道:“官人,这两个兔崽子就这样饶了他们?依我说,就该打死了干净,不然下回他们胆子更大,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曹轸曹轴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婶婶饶命!叔叔饶命!再没有下回了,再也不敢了!”


    曹望叹一口气,摆手道:“罢了,拖下去,家法处置吧。”说着便转过身去,不愿再看。


    宋夫人心里头那口气哪里消得下去?只恨不能亲手把这两个孽障打死了事,也好过整日提心吊胆,怕他们再祸害全家。


    按下鲁国公府这边焦头烂额不提,且说曹舆,领着麾下将士在西夏边境上,那是真刀真枪地干。


    他一马当先,冲锋陷阵,麾下将士也无不用命,屡次冲破西夏军的防线,把僵持胶着的战局,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为大宋挣来了一场久违的胜仗。


    这捷报传到京城,朝堂上下一片欢腾。官家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擢升曹舆为泾原路副都部署,又赏赐了无数的兵器粮草、甲胄器械,外加金银绸缎若干,以彰其功。


    消息传到曹家,宋夫人欢喜得不得了,赶忙换了衣裳,亲自到祠堂里磕头上香,跪在蒲团上喃喃祷告:“祖宗保佑,保佑我们舆哥儿平平安安,早日凯旋。”


    曹舆在军中接了圣旨和赏赐,却并不将这些财物据为己有。


    他命人把全营将士召集到校场上,自己站在将台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些人与他同生共死,在刀尖上滚过来,在血海里淌过去,是他的兵,更是他的兄弟。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弟兄们,这些赏赐,是朝廷给的,可这功劳,不是我曹舆一个人的!是咱们大伙儿拿命换来的!今日我便把这些东西,分给你们!”


    话音一落,满营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是曹爷爷赏咱们的!”


    于是众人便跟着喊起来:“曹爷爷待咱们恩重如山!往后咱们这条命,就是曹爷爷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再说那安亭蕴这边。


    他母亲才刚死不久,他父亲安以淮就又娶了一房续弦,是姓秦的人家,人称秦氏。


    如今安以淮带着这一家子,连同年长的儿子安亭茂、儿媳张氏,并孙子孙女,还有小女儿,一并都搬来汴京居住。


    安亭蕴心里头老大不自在。他生母过世才多久,孝期还没过,父亲便急急地娶了新妇,这叫他如何能好受?


    只是这话不便明说,闷在心里,便成了一块疙瘩。


    这日安以淮把众儿女叫到厅上,自己端坐在上首,一手牵着秦氏,对安亭蕴道:“二郎,这是你新过门的母亲,你们头回见面,还不见过?”


    安亭蕴直挺挺站在当地,双手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他那双眼睛,冷冷地从父亲脸上滑过,又落到那秦氏身上。


    秦氏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安亭蕴开口道:“我母亲早死了,哪里又来个母亲?”


    安以淮脸上那点子笑意僵住,干咳一声,掩饰着心虚:“二郎,你母亲已逝,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秦氏温柔贤淑,往后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家。你不可这般无礼。”


    秦氏也忙上前一步,放软了声音道:“二哥儿,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只是我既进了这门,便会真心待你们,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旁站着的安亭茂见状,悄悄扯了扯弟弟的衣袖,低声劝道:“亭蕴,莫要让父亲为难。”


    大嫂张氏也在旁边使眼色,意思叫他好歹顺着些,别跟长辈顶撞。


    安亭蕴却似没听见一般,嘴里的话仍是冷硬如铁:“秦夫人既进了我安家的门,亭蕴自当以礼相待。只是‘母亲’二字,恕亭蕴实在叫不出口。”


    安以淮听了这话,怒道:“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如今你出息了,当了大官,眼里便没有我这个父亲了,是也不是?”


    安亭蕴淡淡道:“不敢。”说着便退到一旁,再不开口。


    他的侄儿侄女吓得躲在张氏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场面,大气也不敢出。


    安以淮强压着怒气,又说道:“如今咱们阖家搬到汴京,这是天子脚下,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谨言慎行,莫要丢了安家的脸面。尤其是你,二郎,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


    安亭蕴冷声道:“我的事,不劳父亲费心。”


    众人皆不敢出声,张氏担忧地看了看他们父子,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衣角。


    亭茂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道:“父亲,亭蕴年纪尚轻,这婚姻大事也急不得,慢慢相看便是。”


    安亭蕴被这满屋子的人吵得脑仁儿疼,也不多说,转身便大步走出厅堂。身后传来安以淮拍桌子的怒骂声,他只当没听见。


    东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听闻安亭蕴的家人搬来了汴京,一个个便如同苍蝇见了血似的,携着厚礼纷纷登门拜访。


    安亭蕴年少成名,仕途顺遂,前程不可限量,这样的人家,谁不想攀一门亲?


    安以淮满脸堆笑地在前厅接待着一众宾客,心里头那份得意,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笑道:“令郎与我家小儿年岁相仿,又同在朝为官,彼此也算相熟。我家那小女儿,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模样也周正,与令郎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安以淮听了,心里头一动,刚要应承下来,忽又想起次子那个倔脾气,若是自己擅自做主,那孽障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便只含糊笑道:“李御史过誉了,犬子能有今日,也是他的造化。不过这婚姻大事,到底还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头却已在盘算着,哪家的门第更高,哪家的姑娘更配得上他安家的门楣。


    一个小厮匆匆跑到书房,喘着气道:“二爷,老爷让您去前院见见各位大人。”


    安亭蕴还在埋头处理公务,听了这话,眉头便拧成一个疙瘩,把笔一搁,冷冷道:“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说罢起身便回了自己屋里。


    前厅里,安以淮左等右等不见儿子来,心里头又急又臊,面上还要撑着笑脸。


    小厮跑回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安以淮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只得对众人道:“各位大人,实在不巧,犬子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至于婚事,我定会好好与他商议,待有了结果,再告知各位。”


    众人听了,不免失望,纷纷告辞而去。


    待客人散尽,安以淮把长子亭茂叫到跟前,问道:“你觉得今日这几家,哪家的姑娘最合适你弟弟?”


    亭茂沉吟道:“儿子以为,薛相公家的女儿倒是不错。薛家门第高,成了亲,往后薛家也能在朝中帮衬着亭蕴些。”


    安以淮叹道:“我何尝不知薛家好?只是咱们贸然替他应下,他那脾气,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我可惹不起他。他一向听你的话,你往后多劝着些。”


    亭茂想了想,道:“二郎总归是要娶妻生子的。依儿子看,不如就替他定下薛家吧。他娶谁不是娶?娶个门第高的,对他只有好处。”


    安以淮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他那性子你也知道。万一他闹起来,说真的,我还真挺怕他的。”


    安亭茂笑道:“父亲不必过于担忧。二郎虽则倔强,但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咱们先定下,再慢慢与他说,晓以利害,他或许便能明白咱们的苦心。”


    安以淮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也罢,但愿他能体谅咱们的苦心。”


    第47章 诉衷情痴儿泪尽 前番痴情泪犹在


    词曰:


    情之一字, 最是磨人,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 跳不出这个圈子。才子佳人,偏教错配;痴男怨女,总为情牵。名缰利锁, 缚不住心头一点痴;富贵荣华, 换不来梦中半刻缘。任你铁石心肠,也难逃这温柔陷阱;便是盖世英雄, 到此间也只得低眉。叹人间, 多少事,由不得自己;笑世上, 几个人,真能够如意。说甚么门当户对,讲甚么锦绣前程,到头来, 不过是镜里钗环,梦中啼笑, 空惹得后人一场闲话。


    且说亭茂从薛府回来后, 就往安亭蕴住处去了。进了书房,见他正执卷而读, 便轻轻踱了过去。


    安亭蕴抬头见是兄长, 搁下书卷, 起身相迎, 唇边带着一丝苦笑,打趣道:“兄长此来,莫也是催婚的?”


    亭茂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望着他道:“猜着了。二郎,你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父亲与我,都在为你这婚事操心呢。”


    安亭蕴垂眸,道:“我已有心上人了。我的婚事,我自做主。”


    “哦?”安亭茂眼睛一亮,“谁家的姑娘,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


    他的心上人,如何能宣之于口?恐是这辈子也娶不到了,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


    亭茂见他这般模样,只当他是推托之词,便笑道:“你又哄我。”顿了顿,又兴致勃勃道,“薛家在朝中颇有势力。你若与薛家姑娘成了亲,日后仕途上也能多些帮衬,对你的前程大有好处。我方才也去薛家偷偷替你相看了,那姑娘生得,真真是一等一的俊俏呢。”


    安亭蕴听了这话,一股无名火往上撞,冷笑一声道:“我难道要靠女人来成就仕途不成?我自有手有脚,凭自己的本事,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安亭茂见他这般抵触,心中无奈,仍耐着性子劝道:“二郎,我知你有自己的想头。可婚姻大事,并非只你一人之事,它关乎着咱们整个家族的前程利益。你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想想。”


    安亭蕴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望着兄长,哽咽道:“兄长高见,弟亦心领。只是此生此世,我心意已决。除了她,我断不会迎娶旁人。”


    亭茂一怔,忙问:“那女子到底是谁?你说出来,我也好替你张罗。”


    安亭蕴只一味摇头,不说话。


    亭茂想了想,试探着问:“莫非是曹家五姑娘?”说罢又摇摇头,“不对,她早已出阁了。那就是曹六姑娘?”


    安亭蕴低声道:“兄长,别问了。一切都晚了。”


    亭茂吃了一惊,连声问道:“真是曹五姑娘?你心里头放着的,当真是她?可她不是早就嫁人了么?”


    安亭蕴沉默良久,满心都是苦涩。


    真是造化弄人,她已嫁作他人妇,一切皆成过往云烟,再也回不去了。


    他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当年她嫁人,并非她所愿。我亦有诸多无奈,未能在那时争得一线之机。自她嫁作他人妇,我心亦如死灰。可这情丝,却在心底越缠越紧,教我如何能够割舍?如何能够忘却?”


    言罢,泪水已潸然而下。


    亭茂望着他那伤心的模样,心里头也是一阵酸楚。


    他知道这个弟弟的秉性,自幼便是如此,向来说一不二,执拗非常。一旦心意既决,便是千难万险也难以使他回心转意。


    刹那间,亭茂幡然醒悟,晓得今日这一趟来得错了。


    他望着弟弟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不禁痛心疾首,仰天长叹道:“你这痴儿,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话说这日,安亭蕴下朝归来,正走在半道上,见沈修文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拱手道:“楚尧兄,恭喜恭喜!”


    安亭蕴一怔,纳闷道:“我哪里来的什么喜?”


    沈修文笑道:“听闻你与薛相家千金喜结连理,这难道不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么?”


    安亭蕴停住脚步,皱眉问:“你听谁说的?”


    沈修文被他这冰冷的语气弄得一愣,也没多想,笑着回道:“如今谁人不知你与薛家即将联姻。昨日在樊楼,薛家大公子宴请了诸多同僚,席间透出话来,说两家好事已近。大伙儿都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楚尧兄好福气啊!”


    安亭蕴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一派胡言!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婚事又没定下,薛大公子满嘴胡吣些什么!”


    沈修文见他这般模样,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怎么,你家不是已经下聘了么?你兄长代你去薛家下的聘,婚事已经定下了呀。难不成,你真不知道?”


    安亭蕴霎时明白了。


    料定是他父亲安以淮的主意,心中那股怒火便腾腾地烧了起来。


    他冲着沈修文拱了拱手,匆匆道:“沈兄,我家中还有急事,先行告辞了!”


    说罢,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他一口气赶回府中,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就直接闯入了正厅。


    此时,安以淮正与安亭茂在厅中商议着婚事的后续安排。见安亭蕴这般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父子二人皆是一愣。


    安亭蕴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们,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大声吼道:“谁允许你们去薛家下的聘!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你们瞎操什么心!”


    安以淮面色一沉,端起长辈的架子,沉声道:“二郎,我与你兄长所为,都是为了你将来的前程。”


    “我用你们操心我的前程!”安亭蕴吼得声嘶力竭,“在你们眼里,我究竟算什么?一个振兴家业的工具么!”


    亭茂见状,急忙上前劝解:“二郎,你先冷静些。薛家在朝中的势力你也是知道的,若能和薛家联姻,日后你在仕途上必定能平步青云。”


    安亭蕴打断他的话,嘶声道:“我不稀罕什么平步青云!不稀罕!”


    他喊着喊着,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他一抬手,摘下头上的长翅官帽,狠狠掷在地上。


    安亭蕴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既然你们逼我,那这官,我不做了!随你们去罢!”


    安以淮吓得脸色都变了,慌忙扑过去,趴在地上将官帽捡起来,用袖子细细地擦着上面的灰,一面擦,一面颤声道:“孩子,别说傻话,你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的书,好容易功成名就,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了呢。”


    安亭蕴背过身去,双肩微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哑声道:“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份纯粹的感情,而非冰冷的权势交易。倘若薛家小姐执意嫁进门来,只会无辜害了她一辈子。”


    安以淮听着儿子的话,微微一怔,手里捧着官帽的动作也顿了顿。


    安亭蕴缓缓转过身来,眼神里满是决绝:“父亲,兄长,此事我断不会答应。哪怕拼上我这条性命,我也不会迎娶薛家女儿。你们若再逼我,就当我死了,没有我这个儿子罢。”


    安以淮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来便要打他,嘴里骂道:“逆子!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可那只手悬在空中,抖了又抖,终究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他老泪纵横道:“你是咱们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儿时寒窗苦读,手冻得长了冻疮,还依旧捧着书不肯放。你十二岁中了秀才,十七岁中举人,二十岁科举,是官家钦点的—甲探花!咱们全家皆以你为荣,以你为傲!如今,如今你却要为一个不知何处的女子,亲手毁掉这大好前程么?”


    安亭蕴听了这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坚定道:“父亲,我幼时苦读,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以所学造福百姓,能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而非成为一颗攀附权贵的棋子,任人摆布。若我与薛家联姻,每日里对着一张毫无感情的脸,纵然官场得意,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亭茂见父亲气得面色铁青,赶忙上前缓和气氛:“二郎,我们并非全然不顾你的感受。你方才说要纯粹的感情,可这世间,多少夫妻能得偿所愿?薛家小姐才貌双全,说不定相处之后,你二人便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安亭蕴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悲凉:“我心已有所属,怎能再容他人。况且,若因我一时妥协,误了薛家小姐的终身,我又于心何忍?”


    安以淮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你说,如今该如何是好?咱们家的聘礼已经下了,婚期也快到了。若悔婚,便是公然打薛家的脸,往后你在朝中还怎么立足?”


    安亭蕴沉默片刻,毅然道:“此事是我们理亏。我这就去薛家,向薛相坦诚相告,任凭他处置。哪怕因此丢了官职,我也在所不惜。”


    安以淮和安亭茂对视一眼,皆是大惊失色。


    安亭蕴也不再多言,命人备了礼品,翻身上马,往薛府而去。


    到了薛府,通禀之后,小厮引他入了正厅。薛丞相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峻,身旁站着薛家大公子,也是一脸的不悦。


    安亭蕴上前恭敬行礼:“薛相公,下官有要事相商。”


    薛相微微抬眸,目光如刀似剑,在他脸上缓缓刮过:“安谏议可是为了婚事而来?”


    安亭蕴拱手,语气诚恳道:“正是。下官此番前来,是想恳请老相公成全,退了这门亲事。”


    此言一出,薛家大公子顿时怒目圆睁,上前一步,指着他斥道:“聘礼已下,婚期将近,如今你说退就退,把我妹妹当皮球踢么!”


    安亭蕴躬身道:“此事确是我的不是。但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我与令妹素未谋面,毫无感情,若强行成婚,对令妹亦是不公。”


    薛相道:“安谏议,你这番话倒是动听。可你想过没有,一旦退婚,外面会如何议论我薛家的女儿?”


    安亭蕴低头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愿承担一切后果。在众人面前,我可以说是我配不上令嫒,执意退婚;或者说是令嫒看不上我,执意退婚,都使得。只求老相公成全。”


    薛相听了这话,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安亭蕴:“安亭蕴,你当老夫是什么人!你当薛家是什么地方?你说退就退,说嫁就嫁?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还没人敢这般戏弄于我!”


    安亭蕴心知不妙,硬着头皮道:“老相公息怒,下官绝非戏弄。”


    “住口!”薛相厉声喝断,声音里满是怒气,“老夫告诉你,聘礼已下,婚书已换,全城皆知。你若敢退婚,老夫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安亭蕴仍不肯放弃,还欲再言。


    薛家大公子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笑道:“安亭蕴,你别不识抬举!我妹妹许给你,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小小谏议大夫,朝中根基全无,若不是我父亲点头,你八辈子也攀不上这门亲!”


    安亭蕴道:“我正是自知高攀不起,才来求退的。”


    “少废话!”薛公子一把推开他,指着他鼻子道,“你回去好好准备婚事,若再敢提退婚二字,我定叫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安亭蕴踉跄两步站稳,望向薛相,却见薛相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冷冷抛下一句:“送客。”


    两个小厮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安亭蕴,不由分说便往外拖。


    安亭蕴挣扎着回头,大声道:“老相公!老相公!”


    薛相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安亭蕴被拖出薛府大门,望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缓缓闭合。


    这些天,他每天都往薛相府跑,可都被拒之门外。


    这天,他又去了。


    这回薛公子亲自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他,说道:“你若识相,便回去好好准备迎亲;若不识相,听说你那个心上人,是曹家的五姑娘,如今在冯家做媳妇,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那可怨不得旁人。”


    安亭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薛公子:“你什么意思?”


    薛公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安安分分娶了我妹妹,大家都好。若是不然,冯家那点子烂账,翻出来够他们喝一壶的。到时候你那心上人受了牵连,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安亭蕴咬牙切齿,红了眼睛。


    薛公子见他这般模样,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他安亭蕴为官数年,自问清正廉明,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可今日,像赶狗一样被人从大门里赶出来,还被人捏着软肋来威胁。


    他又想起五妹妹被圣旨赐婚,自己闯宫门那天,官家对他说的话。


    “安卿,只有你自身足够强,爬得足够高,才有资格,去拿回你想要的东西。”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只当是官家的勉励。


    如今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薛家。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安亭蕴攥紧拳头,一抖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高能预警哈!某位忍了又忍的男主,下一章要情难自抑了。请未成年人在成年人陪同下观看(bushi),总而言之,下一章不看会后悔的期待值先给你们拉满,等待我明天的更新吧


    顺便再求求营养液感谢之前送营养液的宝宝们,我还以为上次在作话求营养液,会没人鸟我呢


    第48章 表哥强搂硬抱会佳人


    冯准下值归来, 身上犹带着寒气,将在外头听得的安亭蕴的喜讯,一五一十地说与曹晚书知晓。


    “义父不日便要行大礼了, ”冯准解下披风,递与一旁侍立的丫头,“你若有闲暇, 便张罗些体面的贺仪, 待吉日到了,我自送去。”


    曹晚书坐在窗下穿针引线, 闻言不自觉顿了一下, 忙垂了头。安亭蕴竟要娶亲了,这本是喜事, 理当恭贺。自家已是冯家的人,前尘旧梦,还痴想些什么…


    “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这般有福气?”曹晚书抬了头,面上一片温婉平静。


    “听闻是薛丞相府上的千金, ”冯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艳羡,“攀上这等显赫的岳家, 义父的前程, 真真是锦上添花了。”


    曹晚书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应声道:“果真是天大的喜事。薛相爷位极人臣, 他家的小姐, 想必是金枝玉叶, 才貌双绝的。”话虽如此, 手中的针线不知何时纠缠在了一起,她慌乱地解着,心也跟着愈发凌乱。


    待冯准又出去后, 晚书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精致的匣子,打开后,是安亭蕴那日送给她的香囊。她紧紧握着香囊,不免落下来几滴眼泪。


    正伤心处,冷元子忽然进门说道:“夫人,大爷说前厅来客了,让您过去见客。”


    曹晚书慌了神,急忙将香囊藏进袖子,顺势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背对着冷元子,故作镇定地回应:“我知道了。”


    她收拾一番,平复心情后才动身前往大厅。刚入厅门,一眼便看到安亭蕴坐在上首。


    安亭蕴闻声抬头,二人目光交汇,眼里透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情绪。


    曹晚书努力挤出微笑,上前说道:“听闻您即将成婚,恭喜恭喜。”


    “算不得什么喜事。”他神色黯然地说着。


    寒暄了几句,安亭蕴说想在冯家后园子里逛一逛,冯准巴不得这一声,连忙应承下来,颠颠儿地就要亲自陪着。


    众人刚要起身,不防外头跑进个小厮,喘吁吁禀道:“大爷,侍郎大人传您速去衙门,有要紧公务。”


    “这……”冯准登时为难起来,看看安亭蕴,又看看那小厮,到底官职要紧,只得拱手陪笑道:“义父,实在对不住,公务在身,孩儿不得不去。娘子,就劳你陪义父在园子里逛逛,好生伺候着。”


    安亭蕴面上淡淡的,摆摆手道:“公务要紧,你自去便是。”又转向曹晚书,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转,才道:“那就有劳…你媳妇陪我走走。”


    两人出了厅堂,顺着小径往后园里去。


    正是春寒料峭时节,河畔柳枝被风吹得乱颤,一阵风来,凉意直往人脖领子里钻。曹晚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袖着手默默前行。


    二人并肩缓行,一言不发。


    终是安亭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微微有些发涩:“我不愿娶薛相之女,这门婚事于我而言,如同枷锁。”


    曹晚书抬眸看向他,轻声劝道:“你娶她,对你仕途有好处的。”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安亭蕴情绪有些激动,眼眶泛红,一步上前紧紧握住曹晚书的手,“至始至终我的心里只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压抑着这份情。”


    曹晚书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可安亭蕴却握得更紧。


    “我已嫁,你将娶,不要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了。”


    安亭蕴急切说道:“我想娶的人是你。我知道,你嫁给他过的并不如意,但凡你想和离,我可以帮你。哪怕我倾尽所有,也定护你周全。”


    曹晚书惊恐地瞪大双眼,用力将手抽出来,道:“你别再糊涂了。你我如今的身份,怎可做出这等荒唐的事。”


    “我没糊涂,我醒着呢。只要你愿意,我会带你远离这一切,去过咱们的日子。”


    安亭蕴仿若着了魔,再次逼近她,脸上的神情近乎疯狂,说道:“这么多年,我亲眼看着你嫁给别人,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痛苦,你根本无法体会。我受不了,我嫉妒得快要疯了!”


    他的声音近乎咆哮,在这偌大的园子里回荡:“那个冯准,他算个什么东西?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曹晚书不断地往后退,脸上满是惊惶,摇头不可思议道:“你真是疯了。”


    在她的记忆中,安亭蕴向来温润如玉,从未见他动怒,待人接物皆是温和有礼。可眼前的他,如此陌生,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疯狂地嘶吼咆哮,简直骇死个人。


    “就当我是疯了罢。”安亭蕴步步紧逼,眼睛里血丝密布。


    “这份情,在我心里熬了这些年,早熬干了,熬枯了,再也压不住了!五妹妹,你心里…当真就没有我一丝一毫的位置么?”


    “没有,从来都没有,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我都嫁人了,你还来缠我做甚么?”


    曹晚书只顾着慌乱地躲着他,藏在袖子里的香囊不知何时甩了出去。


    安亭蕴目光顺着看去,不禁轻笑一声,蹲下将香囊捡了起来,举到她眼前,逼问道:“那这旧物,你又为何贴身藏着?这香气,你夜夜嗅着,就不曾想起赠香囊的人么?”


    曹晚书眼神躲闪着,心虚道:“我…,我都不记得这是谁送的了。”


    “你撒谎!”


    安亭蕴厉声打断,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最后一丝理智轰然崩塌。


    他伸出手臂,一把将曹晚书紧紧箍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


    安亭蕴嘴唇颤抖着,望着她因惊惧而微微张开,鲜艳欲滴的唇,望了许久。


    那唇,他曾在梦里亲过千百回。可醒来时,枕边空空,怀里空空,只有一腔无处安放的相思,熬得他夜夜难眠。


    此刻,那唇就在眼前。


    他不管不顾地啃了上去,一口噙住她那两片嘴唇。收紧了手臂,快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胸膛里。


    他的唇瓣用力碾着她的,带着多年积攒的饥渴与疯狂。


    曹晚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反应过来时,已骇得魂飞魄散。


    她呜呜地叫着,拿手捶他、推他、掐他,可这疯子全然不觉,越见她挣扎,他越是着了魔,嘴在她唇上碾来碾去,啃了上唇啃下唇,啃了嘴唇啃下巴,啃了下巴又啃回嘴唇,没完没了。


    安亭蕴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她的发间,让她动弹不得。


    趁她惊愕张嘴的当口,他的舌便伸了进去,搅得她津唾都咽不及。安亭蕴吮着她的舌头,咂得啧啧有声。


    那样生涩、那样贪婪、又那样疯狂,在她口中肆意掠夺。


    仿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曹晚书被他亲的快要断气,才狠狠踢向安亭蕴的小腿胫骨,趁他吃痛弯身,这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五妹妹。”安亭蕴大喊,不顾疼痛,踉跄着追上去。


    曹晚书慌不择路只顾着往前头跑,忽然被地上一块石头绊住,重重摔倒在地。她挣扎着起身,抬眼就瞧见安亭蕴已追至眼前。


    “别过来!”曹晚书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若再靠近,我,我就…。”她随手拔出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脖颈处。


    安亭蕴身形顿住,看着曹晚书决绝的模样,仿若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


    “是我昏了头。”


    曹晚书浑身瑟瑟发抖,手里的簪子仍未放下,警惕地盯着他,哽咽道:“今日之事,倘若被他人瞧见,我便是死路一条。你总是这样,从不替我想过这些!”


    安亭蕴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五妹妹,我…”


    “你走!”曹晚书大喊,声泪俱下。


    安亭蕴脚步停滞,心里满是愧疚与不舍,缓缓开口:“我这就走,你别冲动。”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终是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跌跌撞撞地朝着园子外头奔去。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转眼便消失在嶙峋假山之后。


    晚书急急忙忙回了自己房中,发髻散了半边,嘴唇也肿了。她胡乱理了理头发,又扶正了簪子,伏在妆台上,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正自神魂飘荡,外间传来一阵喧嚷,伴着一声怒骂:“他娘的,作弄你爹呢!”


    只听一声巨响,想是门帘子被狠狠摔下,接着便是冯准夹着火星子的声音,一路骂进堂屋:“入他亲娘祖奶奶的,敢拿你爷消遣!老子紧赶慢赶奔到衙门口,靴子底儿都快磨穿了,看门的说侍郎大人一早便去了宫里议事,压根没回来!哪个驴入的传的假信儿?害得你爷白跑一趟,喝了一肚子北风!”


    曹晚书心头一跳,慌忙又对镜理了理鬓发,深吸几口气,这才掀帘子走了出去。


    冯准站在堂屋中央,解着腰间的革带,那件簇新的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子,想是路上走得急了。几个丫头小厮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冯准抬眼看见晚书出来,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红木杌子上:“误了多大的事儿!本想着好好陪着义父大人说说话,尽尽孝心,攀攀交情,这下倒好,全黄了。”


    他喘着粗气,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指向报信的小厮:“你耳朵塞驴毛了?传个话都传不利索,害得爷在义父跟前失了礼数。”


    小厮赶紧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确是听前头当值的李二说的,他说是侍郎府上的人亲口传的话。”


    “放屁!回头把李二给我捆了来!爷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奴才敢戏耍主子!”


    他骂得口干舌燥,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转向曹晚书,问:“我走之后,义父他可曾怪罪?脸色如何?他逛得可还尽兴?你没怠慢了他吧?”


    曹晚书被他目光逼视着,心口又是一阵紧缩,不自觉垂下眼帘:“官人放心。安…大人他逛了会儿,说…说园子景致甚好,只是似有急事,便匆匆告辞了,并未见着不悦之色。”


    她的话说得含糊,只盼能搪塞过去。


    “罢了罢了!”他烦躁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既是走了,想必是真有急务。只是可惜了这大好的机会,全让那起子杀才搅黄了。那贺仪,你务必再上心些,挑顶顶体面贵重的,等吉日到了,我亲自送去,也好描补描补今日的失礼。”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地上跪着的小厮和仆役们一眼:“今日这事没完,都给我滚出去,回头再收拾你们!”说罢,气咻咻地一屁股坐在椅上,端起茶盏大口大口喝着——


    作者有话说:冯准这冤大头,真是孝出强大了


    当初写这段的时候,也是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我当时真的写爽了,现在再看一遍,又给我看爽了。就爱搞点禁忌拉扯的,这可咋整啊


    我专栏里面现在全是写抢老婆的预收文,最近又开了个高干文新坑,也是抢老婆,还在悄咪咪存稿中。


    现在每天熬到凌晨两三点,纯写瘾大,恨不得长八只手,死手快码啊!


    (不知道有没有读者宝宝讨厌我在作话里碎碎念,如果不喜欢看,那我以后就尽量少啰嗦)


    第49章 错把奸夫认义父


    薛丞相从朝中归来后, 便进了书房,薛大公子紧随他其后。


    “儿子就不明白了,咱家怎么就非安亭蕴这个女婿不可了呢?此人傲气得很, 未必肯真心俯就咱们薛家。”薛大公子不满道。


    薛丞相冷声道:“少年得志,谁没几分傲气?”


    薛大公子又道:“他看着不像是个肯受人摆布的性子,咱们这般强压着他娶亲, 他心里岂能不恨?”


    谁料此话一出, 薛丞相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一个寒门出来的小子,朝中无亲无故, 若不是我抬举他, 他以为他能有今日?待他做了我女婿,往后升迁调转, 一旦尝着了权势的滋味,到那时,便是我赶他走,他也要死乞白赖地贴上来。”


    薛大公子听父亲这般说, 心里头那点不安也散了,笑道:“父亲高见, 是儿子想左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捧腹大笑起来。


    转眼已到安薛两家成亲当日,府里宾客云集, 大红的喜字贴在朱门上, 到处挂着大红灯笼与红色的绸缎, 一片喜庆热闹。


    安亭蕴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 由人扶着,由人引着,拜了天地, 拜了父母,又夫妻对拜,从头到尾,他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倒像个活死人,由着人摆布。


    这日天气也不甚好,从清晨开始,便下着雨。直到午后时分,雨势才渐渐变小,可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入夜,安亭蕴坐在床边,侧头看着盖着红盖头的薛慧卿,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曹晚书的面容。良久,他才缓缓拿起秤杆,挑起了盖头。


    薛慧卿羞涩地抬眸去看他,只见眼前人生的格外俊朗,嘴角不仅上扬了几分。


    可安亭蕴扔下手里的喜秤,话都没说一句转身就走了。


    “官人哪里去?”薛慧卿急忙呼喊道。


    他并没有理会,出了门便转身往书房里去了。


    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他也不叫人掌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索着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那只香囊。


    那日从冯府园子里回来,他便一直带在身边,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一看。


    他将香囊捧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泪,便潸然而下。


    烛火不知何时被谁点上了。他抬起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远处有个身影,是她的模样,正静静望着他。


    他慌忙抬手去拭泪,再看时,影子已消失不见,只有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苦笑一声。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她如今是冯家的媳妇,别人的妻子。她如今该在冯准的枕边,怎么会在这里。


    安亭蕴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还是年轻的,可眼神已不似从前。


    从前的意气风发,满腔热忱,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镜中人看着他,他看着镜中人,两两相望,都是一片死灰。


    从去年腊月起,他心里便想为曹晚书写一首词,只想出“奈何聚散,化作断云孤榭。”却一直想不出合适的下片来。


    如今经历诸多是非,脑海里已有合适的下文。安亭蕴赶忙铺开宣纸,提起笔来沾了沾砚台上的墨,不停地写着。


    良久方才写罢,安亭蕴望着墨迹未干的词句,眼泪滑落,滴在纸上,墨迹也随之被泪水晕染开来。


    垂拱殿。


    皇帝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着台下诸臣,说道:“近日两浙路再次爆发疾疫,瘟疫从临安府开始,迅速蔓延至湖州府、秀州、常洲等地,已有大量人口死亡。朕想派人前去赈灾抗疫,不知哪位爱卿愿挺身而出?”


    话落,殿内一片死寂,众臣面面相觑,目光中充满着犹豫恐惧,只顾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应下差事。


    “陛下,臣愿前往。”安亭蕴手持笏板,毫不犹豫迈出一步,拱手说道。


    官家不可置信的又确认一遍:“此次前往疫区,风险极大,随时可能染病危及性命,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安亭蕴神色凝重,再次拱手行礼,言辞恳切:“身为官员,百姓蒙难,正是臣尽忠职守之时。”


    薛丞相急得满头大汗,安亭蕴与自己女儿新婚没几日,他就急着要去疫区,万一染病丧命,那他女儿慧卿岂不是要成寡妇了?


    他按捺不住,匆匆出列,拱手急道:“陛下,安亭蕴新婚燕尔,家中娇妻盼顾,实不该让他涉此险地。”


    皇帝眉头轻皱,沉思片刻,看向安亭蕴:“薛丞相所言不无道理,安卿,你意下如何?”


    安亭蕴又道:“婚娶虽重,但百姓生死攸关。臣既食国家俸禄,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此刻两浙路百姓正于水火中煎熬,每时每刻皆有性命消逝,臣岂敢因私废公,贪生怕死。”


    退朝后,薛丞相与薛大公子气冲冲地拦住安亭蕴:“你这小子,你糊涂了!慧卿刚嫁入你家,你便急着要去送死?”


    安亭蕴心想,自己若是死了,倒也干净。


    他道:“如今国难当头,百姓受苦,我身为臣子,不能坐视不管。”


    薛大公子真搞不懂这个安亭蕴究竟想做什么,气得抓着他衣襟,威胁道:“你必须得给我活着回来,听见没有!”


    薛丞相瞧他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铁了心的,于是也懒得再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安亭蕴目光中透着悲凉,心里却是恨得咬牙切齿。心想:等我查到了你们薛家的蛛丝马迹,到时要你们好看!


    回到家中,安亭蕴便赶紧命人收拾行囊,薛慧卿见他神色凝重,行为匆匆,心中不安,轻声询问:“官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安亭蕴沉默片刻,将前往疫区之事告知。


    薛慧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哭道:“我去求官家,你不能去,你去了我怎么办?”


    他已决心赴死,只能狠下心肠,淡淡说道:“这是我的决定,你无需多管。”


    薛慧卿自知自己说的话他不会听,赶忙跑出去将这件事告诉安以淮。


    安以淮得知,吓得腿一软,瘫在椅子上面。


    “快,快拦住他,别让他走!”安以淮吩咐下人道。


    安亭蕴刚收拾好行囊,正往外走,忽十几个小厮围了上来,将门给堵住。


    “起开。”


    小厮惶恐道:“二爷,是老爷让我们拦住你的。”


    “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老爷的?”安亭蕴眉头紧锁,厉声道,“再不起开,耽误了事情,休怪我打断你们的腿!”


    这两位,哪个都惹不起,小厮们迫于压力,还是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安亭蕴刚上马,这边安以淮安亭茂等人急忙追赶上来呼喊:“二郎,你不许走!”


    他一勒马缰,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安亭蕴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旋即,牙关一咬,挥了下马鞭,疾驰而去。


    看着安亭蕴远去的背影,安以淮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这个逆子,上赶着送死去。要是有个好歹,还让我活不活了。”


    话说赵潇潇这边,自从上次与曹晚书吵架落了下风,便一直怀恨在心,整日里琢磨着该如何出了这口恶气。


    那日她在后园子散步,恰巧碰见曹晚书与安亭蕴二人举止亲密,便偷偷跟在后头瞧。这不瞧还好,一瞧竟撞见了这等没脸的事。


    她心底乐坏了,正愁没曹晚书的把柄报复呢,这下她倒自己送上门来。


    赵潇潇强压着心中的狂喜,一直等到他二人离开,自己才舍得从园子里出去。回到自己住处,不停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心里盘算着到底该怎样利用这个把柄,好让曹晚书栽个大跟头。


    只是去找了冯准几次,他都不在家,把赵潇潇急得不行。


    这天,冯准在书房里翻阅着公文,听闻小厮通报,抬头见来者是赵潇潇,不禁微微皱眉。


    “你来做甚?”冯准知道他这个弟媳行事泼辣,爱搬弄是非,是个不饶人的主,对她印象着实一般,说话的语气态度自然也不太好。


    赵潇潇缓缓走进书房,左右张望一番,命屋内丫鬟们都退下,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哥,本不该我多嘴,可这事关乎大哥哥的名声。前几日,我在后园散步,竟然撞见大嫂和安亭蕴在花园幽会,两人毫无避嫌之意。”


    冯准一听,随即笑了:“你想多了,是我让她陪安大人去的。”


    赵潇潇不禁吃惊,下意识还以为自己真的想错了。


    可仔细想想,安亭蕴分明是将曹晚书搂在怀里又亲又啃,这一点她是亲眼所见的。冯准再大度,也不能大度到当这绿帽王八吧?


    “二人绝非单纯的闲逛,我亲眼所见,安大人搂着嫂嫂,两人还亲嘴儿呢!”赵潇潇说完,连忙捂住自己嘴巴。事虽如此,可话说的有些粗了。


    冯准双目微微眯起,半疑半信道:“你看错了吧,别乱嚼舌根子。”


    赵潇潇见冯准依旧不信,心中焦急,跺了跺脚,上前一步说道:“大哥哥,我怎敢拿这种事诓骗您。那日我看得真真儿的,安大人先是拉着嫂嫂的手,而后便将她搂入怀中,那亲昵模样,绝非寻常。我当时都惊得不敢出声,躲在一旁,只盼着是自己看错了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哥哥被蒙在鼓里。”


    冯准脸色阴沉得可怕,咬着牙说道:“你若敢撒谎,我定不轻饶。”


    “我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她抬手发誓道。


    冯准低头想着,安亭蕴常向他问起过曹晚书的事。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当安亭蕴是对自己家里人的关怀。可如今细细想来,这般频繁的打听,似乎别有用心。更何况曹晚书待字闺中时,安亭蕴作为表哥,曾在曹家住过一段时日。青春年少,朝夕相处,两人难免生出情愫来。


    想到这儿,冯准双手紧紧握拳。他悔的想一巴掌拍死当初的自己,竟认奸夫做义父,真是好笑至极!


    “弟妹,你一定是看错人了。”冯准强装镇定站起身来,将门推开,下了逐客令,“你先回罢。”


    “大哥哥,我说的都是实话。”赵潇潇还想再说下去,门就被冯准猛地合上了。


    冯准命人将果子、梅子、冷元子三人带来,这三人都是曹晚书的陪嫁丫鬟,在曹家时就一直伺候曹晚书了。


    “你们夫人与我成亲前,都和哪家议过亲?”他开门见山问。


    冷元子手心捏着汗,恭敬答道:“除了大爷,再没有别人了。”


    冯准笑了笑,道:“你们只管如实说,我只是好奇问问,没有什么旁的事。”


    果子也道:“夫人真没跟别人议过亲。”


    冯准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仔细端详着她们的神色,看看到底有没有撒谎。


    半晌,他又问了一句:“安亭蕴呢?也没跟他议过亲吗?”


    第50章 曹晚书自请下堂去


    梅子心里头七八个吊桶似的, 吞吞吐吐道:“曹公爷倒是透漏过那么一句半句的。只是安大人是个没良心的,竟不乐意。”


    冯准听了,倒觉新鲜, 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笑道:“这倒奇了。你且细细说来,我听听是怎样个没良心法儿。”


    梅子被他这一问, 越发慌了神,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半日, 才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安大人瞧不上曹家, 也瞧不上我们姑娘。”


    冯准冷笑一声,心里明镜儿, 知道这话不尽不实,便又问道:“既如此,安亭蕴在曹家那些日子,可曾与你家姑娘有过什么来往?”


    梅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吓得浑身乱颤,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冷元子在一旁看着, 怕这小丫头嘴上没把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连忙接过话头:“安大人与姑娘从无私下来往。姑娘在闺中, 轻易不出二门, 安大人那时也忙着预备春闱。二人虽说见过几面, 也不过是年节里头,大伙儿都在一处的时候。后来安大人中了探花,进宫谢恩回来, 没几日便搬出曹家去了。”


    冯准听了,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好一个主仆同心。果然都随了你们姑娘,说话针插不透,水泼不进。”说着,摆了摆手,道,“都下去罢。”


    曹晚书在院子里逗弄着笼里的画眉鸟,见她们三人一同回来,便笑问道:“你们三个往哪里去了?”


    果子迟疑了一下,回道:“方才大爷忽然问起姑娘出阁前议亲的事,还问起安大人来,也不知是听了什么风声。”


    曹晚书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他心里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也是,这府里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哪个下人瞧见了什么。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有些发虚。


    自那日过后,曹晚书总躲着冯准,不敢见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服气。


    凭什么他们男人三妻四妾、左一个右一个的,便能心安理得?


    正想着,冯准来了,进屋后往榻上一歪,随手拿起个苹果,便啃了起来。


    吃着吃着,忽然问道:“安亭蕴往两浙路上任去了,你可知道?”


    曹晚书心里一跳,脸上装着没事人一般,笑道:“他上他的任,我哪里知道。去就去罢。”


    冯准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道:“两浙路正闹瘟疫呢,死了好些人了。他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未必能活着回来。”


    曹晚书听了,脸上神色纹丝不动,道:“他不去,也有别人去。咱们各人管各人的事,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一面说,一面不慌不忙地给他沏茶。


    冯准看了半日,见她脸上没有半点异样,心里倒疑惑起来。


    莫不是赵潇潇那蹄子故意编了话来骗他?


    赵潇潇本就不是个好东西,一张嘴尖酸刻薄,他头一回见曹晚书时,正瞧见她俩吵得不可开交。保不齐就是她记恨在心,故意栽赃。


    想到这里,冯准把啃净的苹果核往渣斗里一扔,又问道:“我与你成亲这些日子,从未同房过,你难道就不纳闷?”


    曹晚书强挤出一抹笑来,把茶碗端到他面前说道:“官人想多了,我只是想效仿魏国大长公主罢了。官人想做什么事,自有官人自己的考量,我何必去追问这么多呢。”


    “哦?你真有这么大度?”冯准接过茶碗,仰头将茶水全部吞下,喝完后重重把茶碗扔在一处。


    他一把拉住曹晚书的胳膊,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着她脸颊细细端详,说道:“那咱们现在,把大婚当日没进行完的全都补上,如何?”


    曹晚书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又将冯准的手推开,面色骤变。


    冯准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遂将双臂敞开放她一马,问道:“你不敢,还是你不想?”


    曹晚书坐在塌沿上,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你想为谁守身如玉!”冯准站起身来,一把提起曹晚书的衣领,咬牙切齿逼问道,“你们都做了什么苟且事?给爷如实说来!”语罢,将曹晚书猛地往塌上一丢。


    “咱们夫妻间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再这样过下去,对我们来说都是折磨。”曹晚书哽咽了下,接着往下说,“我愿自请下堂。”


    “好好好,你好得很!想让我休了你,再去找那奸夫。”冯准没料到她能说出自请下堂这话来,将她一丢,手指着她一面说,一面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段日子,他自问已经对曹晚书足够好了,虽两人之间没有夫妻之情,可也举案齐眉,日子还算过得去。


    冯准气昏了头,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屋内陈设皆让他给砸了大半。


    一面砸着,一面怒道:“人家现在可是娇妻入怀,你算哪门子的东西,他可正眼瞧你不瞧?”


    “你休了我,不正好抬举春娘当正妻。她不是你心尖子上的人么,你舍得她只当个妾?”她故意激怒道。


    冯准想了想,反正她二人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早和离晚和离都得和离,不如就来个痛快的!


    “行,爷成全你。”冯准从书案上翻出一张宣纸来,提笔写下和离书。


    不多时,她一把扯起宣纸,大步迈向她,将纸狠狠甩在她面前,“签了!赶紧滚!”


    曹晚书看了一眼他写的和离书,是以无子为由,提起笔,毅然决然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手印。


    “父亲走了、蕙香、绛莺走了、你也要走了,春娘得了血山崩,怕是活不了多久。”冯准身子不住的颤抖着,“你们都走罢,留我一个人,也落个清净。”


    冯准想了想,不禁冷笑一声:“还真就应了道长说的那话,弄的家破人亡。”


    曹晚书疑惑不解,问:“什么道长?”


    “罢了,罢了。”冯准只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他既然不说,曹晚书也就不多问了。反正现在已经与冯准和离,她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话说,在安亭蕴成亲之前,这一日他刚下朝的时候,一小内侍迎面而来,躬身道:“安谏议,官家有请。”


    穿过几重宫门,却不在垂拱殿,也不在福宁宫,直往御花园后头去了。


    今上见他进来,搁下书卷,道:“坐罢。”


    安亭蕴行了礼,今上赐了座,又命人上了茶,才慢慢道:“这些日,你的事可是闹得朝野皆知,沸沸扬扬。”


    安亭蕴低头不语。


    今上叹了口气,道:“你心里头委屈,朕知道。薛相在朝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管着户部,又兼着盐铁使,两浙路的茶盐之利,究竟进了谁家的库房,朕不是不知道,只苦于动他不得。”


    “这倒真是一桩棘手的事。”安亭蕴道。


    今上道:“你可知道,两浙路的瘟疫,究竟是怎么起来的?”


    安亭蕴摇头。


    今上道:“那里的官仓,存着赈灾的粮米。有人把粮米倒卖了大半,换成陈年霉谷充数。百姓吃了霉谷闹起病来,一发不可收拾。又有人怕事情败露,把疫区的折子压着不报。”


    安亭蕴听得心惊。


    今上叹道:“朕身边无人可用。那些老臣,不是薛家的姻亲,就是他的门生。那些年轻的又没经过事,派去查他,只怕反被他查了。”他望着安亭蕴,“朕想让你借这疫区的差事,去替朕走一遭。”


    安亭蕴听罢,毅然决然道:“臣愿往。”


    今上看着他,道:“此去凶险,随时可能染病丧命。再者,你这一去,薛家必会起疑。”


    安亭蕴冷笑了一声,说道:“薛家逼臣娶亲,臣若欣然受之,日日与薛家姑娘恩爱厮守,反倒显得假了。臣如今这般郁郁寡欢,一心求死的样子,才是他们乐意见的。薛相自负得很,只当臣是少年意气,闹几日便罢了。待臣从疫区回来,他只会觉得臣经过这一遭,知道仕途艰难,自然就肯低头了。”


    今上笑了笑,指着他道:“都说薛相是千年的老狐狸成精,朕看你才是,哈哈哈。”


    安亭蕴叩首道:“臣心里头那口气,总要出的。薛家今日以权势压臣,明日臣便要以权势还回去。官家给臣这个机会,臣感激不尽。”


    “好。既如此,朕便与你明说了。此去疫区,你只管放手做你的事。该赈灾就赈灾,该查账就查账。薛家在两浙路的那些勾当,能查到多少是多少。查不到也不要紧,只要你去了,在那里站住了脚,日后便有文章可做。待你从疫区回来,朕自会许你权柄。


    再说曹晚书本以为自己私自瞒着长辈们和离,会被她老爹曹望和宋夫人给训斥一顿。


    没想到他们知道后,不但不怪,宋夫人反而还问她:“好孩子,你在冯家都遭了什么罪?”


    曹望则劝道:“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哪日再让你母亲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冯准那小子我是及不喜欢的,你们和离了也好,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宋夫人一听他诋毁自己侄子,立马变了副模样,一脸的不悦道:“准哥儿最懂事了,你休要背后贬低他。”


    “他懂事?”曹望满脸的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却又不想跟宋夫人拌嘴吵下去,只好应承着,“好,他懂事。”


    曹晚书笑了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只是曹家的姑娘们都嫁出去了,现在就只剩她一个,也没有个能说说话的姐妹。


    这年中秋。


    皇后娘娘在宫中隆重布置,邀请各官员妻子一同进宫赏月,宋夫人也领旨进宫赴宴去了。


    想起来上次见女儿玉书,还是一年前的时候,这一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只是囿于宫规,母女难以相见。


    宴后,曹玉书遣散了宫女们,只留她们母女俩独自说话。


    “娘娘,你在宫里过得好吗?官家待你如何?还是像之前一样冷淡吗?”宋夫人一连串的问着。


    曹玉书苦笑一声,说道:“他从未将我视作妻子。他是君,我只不过是他的臣罢了。”


    宋夫人忍不住哭了出来,紧紧把曹玉书抱在怀里,就连哭声都压抑着,生怕外头宫人听见。


    “我苦命的孩儿,你受委屈了。”


    母女两个相拥而泣,不知哭了多久,一宫女忽然进门来禀道:“娘娘,时辰已到,夫人该回去了。”


    宋夫人恋恋不舍,眼含着泪水看她:“娘娘,我得回去了。”


    “母亲,我不想你走。”曹玉书抽泣着,拉着宋夫人的袖子不肯放手。


    “你要好好的,多多保重。”宋夫人又交代了好一番,才在宫女的催促下离开宫殿。


    宋夫人回来后,将自己得知的事都跟曹望和曹老太太说了一遍。


    “官家独宠张氏,待娘娘极为冷淡。早知道娘娘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我就是拼了命也不让她进宫去。”宋夫人说着说着就又哭了,拿起帕子将泪抹干,又接着说道,“幸而娘娘想的开,说只要将来太后之位还是她的,任官家宠幸哪个她都不在乎。”


    曹老太太听后,满是心疼,深深叹了口气:“她能想得开,也算是她的造化。只是咱们做长辈的,心里总归不好受。”


    宋夫人又接着说:“那张氏仗着官家的宠爱,在宫里愈发嚣张跋扈,完全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娘娘为了顾全大局,一直都在忍着。我这一进宫去,发现娘娘心性完全变了,变的沉稳内敛,深明大义,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大道理一片,说的我都要被她折服。也怪我,对她的认知还停留在她小时候,活泼调皮,跟着她哥哥一起闯祸,像个假小子一样。”说着,宋夫人想想又笑了起来。


    老太太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娘娘还说些什么没有?”曹望问道。


    宋夫人忽然想起什么,赶忙说道:“对了,官人,这段日子外头怕是要不太平了,娘娘有话让我带给你,她让你多管束着曹轸曹轴两个,千万不要节外生枝。襄阳王在封地招兵买马,笼络各方势力,怕是要反。”


    “这事竟是真的?”曹望思量片刻,对宋夫人道,“如今局势不明,你待会儿吩咐下去,大家无事不要出门,以免发生意外。”


    “阿弥佗佛,幸亏大姐儿没能跟襄阳王成了这门婚事。”老太太一脸担忧双手合十道。


    曹望忽然警醒,一拍大腿,“可多年前,咱家与襄阳王曾来往密切,若襄阳王真要反,会不会牵连到咱家?”


    宋夫人满不在乎,说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毕竟公爹当年曾是开国功臣,四姐儿又是圣人娘娘,官家仁厚,看在他们二人份上不会怪罪下来的。”


    曹望听了,心里仍是不安,皱着眉头,半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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